李平:震惊中国的第三个俯撑!

旅游胜地张家界的一栋政府办公楼昨日发生爆炸,这是一周内第三宗震惊全国的针对政府机构的暴力事件,但网民的反应截然不同:对贵州瓮安县公安局被纵火,网民表达的是对少女被姦杀的愤怒;对上海公安遇袭桉,网民表达的是对凶手的同情;对张家界爆炸桉,网民表达的则多是调侃,称之为第三个「俯撑(掌上压)」。

调侃官方 避开网络审查

「俯撑」是近两日内地最热爆的网络语言,仅百度「俯撑吧」就有超过1.1万条留言。其贴切含义,恐怕没人说得清,出处则是源于瓮安少女李树芬怀疑被姦杀桉。当局发佈的现场版本指:李树芬与同学王娇、男友陈光权及陈的朋友刘言超,晚饭后到河边游玩,陈后来先离开,刘在河边做俯撑,做到第三下时,李大叫要自杀,结果跳河身亡。当局强调,验尸结果证明李树芬是自杀,临终前没有性行为。但家属及目击者则坚称,李树芬是被姦杀。网民对刘言超在河边做俯撑的细节最为不解,但在网络上张贴相关消息、评论,一再遭封杀,于是开始用俯撑调侃官方的结论,并表达对事件的愤怒、无奈、怀疑等情绪。

在北京男子血洗上海公安局闸北分局后,网民虽然不认同杨姓男子的血腥行为,但对他不杀女警还是表示敬意,对他蒙受屈表示同情,对上海市公安局撤除「为报复民警而行凶」的结论感到可笑。于是,「贵州俯撑」、「上海俯撑」分别成了火烧瓮安县公安局、闸北袭警桉的代名词,「张家界俯撑」则成了张家界爆炸的代名词,并以此躲过官方的网络审查。

民怨沸腾 入「俯撑党」

民怨沸腾之际,「全民大练俯撑」的呼声越传越广,宣誓加入「俯撑党」的戏言越来越多,不能不令人担心,攻击政府机构会否成为民的模彷动作?暴跌的股市会否製造新的「俯撑」运动场?这是当局肆意封锁网络、封杀传媒就可以解决的吗?

高升号事件:大清帝国双重溃败的脓疮

前 言

在我看来,腐朽的满清王朝不思进取,由历史潮流裹挟着跌跌蹿蹿被西方列强拖进现代社会,却最终无可挽回地走向覆灭的过程,是历史老人留给苦难的中华民族一笔丰厚的遗产。

意大利哲学家、历史评论家贝内德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在90多年前曾说过:“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

自从克罗齐为世界思想界和史学界提出这个经典命题之后。现代人才逐渐深切意识到:所谓一切历史的当代性,其实就是真实的历史与真实的现实生活的紧密相关性与合乎逻辑的延展性。或者,换过一种说法,一切由当代人所阐述的真实历史,都是当代人以当下所面对的现实问题来拷问过去,借历史的还原,来为当代的问题寻找答案,或为了在迷失了目标的前进道路上找到行进的方向感。

正是本着“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的理念,许多被现实社会问题所困扰的人,只要一脚踏进了历史的泥沼之后,大都能触及当代问题所奠基的坚硬石块之上,并恍然大悟:哦,原来太阳光所能照到的地方,真的是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可以这么说,上述书评的前言,就是我展读旅居澳洲的华裔近代史学家雪儿简思的新著《大东亚沉没——中日高升号历史事件切片解剖》时,所产生的感慨。

一,高升号事件:大清和日本在亚洲改革开放新时代对决的序幕

人们常说,中华民族是一个有着厚重历史意识的民族,所谓“以史为鉴”、“以史为师”的说教,自古以来乃至当代,在这个民族的各色人等嘴里,几成老生常谈,似可证明此言不是虚妄之论。

然而,若是站在西方人的立场上看待中国历史,中华民族却恰恰是一个尽管历史典籍可以汗牛充栋,但却是一个没有“真历史”可读的可怜民族:这个民族屡屡在皇权专制这同一块石头上摔的鼻青脸肿,却依然试图想摸着这块石头过河而走向民主社会的彼岸。

黑格尔就曾经写道:中国人大都“把自己看作是最卑贱的,自信生下来是专门给皇帝拉车的。逼他们掉到水深火热中去的生活的担子,他们看作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就是卖身为奴,吃口奴隶的苦饭,他们也不以为可怕。”「注3」

我始终以为,当黑格尔说,“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东西是我们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时,他恐怕有很大程度上是立足于对中国历史的评估之上。至少,这话用来描述我读中国近代历史的感悟,倒非常真切。

众所周知,即使是令当代中国人不堪回首的19世纪,至少晚至1830年代,当时的大清帝国,在世界上依然是首屈一指的制造业超级强国。最令当代中国人惊异的是,美国当代学者保罗*肯尼迪曾在《大国的兴衰》「注1」一书中写道,1830年代的中国制造业,竟然占到世界生产总量的29.8%,为当时世界各主要大国而望尘莫及,几近于当代的美国在全球所占的份额。即便是到了中日甲午开战前后的19世纪晚期,大清国的全年财政收入依然高达8000万两白银之巨,约为日本国的三倍。即使是到了极端腐朽没落的清廷行将垮台的时代,当时的大清帝国,也远不是像今人所想象的虚弱不堪。

大致不错的历史记载是,在中日甲午开战之前,清帝国在极具政治智慧和行政长才的李鸿章主导下,于“北洋画了个圈”,整军备战卓有建树,在中华大地上建立了一支亚洲排名第一,世界排名第六的远洋舰队,早在当代中国人高喊“和平崛起”的100年前,就令大清帝国雄起在了世界的东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当时无论是军力还是财力,无论是制造能力还是战争动员潜力,都远远超过周边各个邻邦的强大帝国,竟然被当了自己1000年学生的蕞尔小国日本打得满地找牙,以李鸿章代表清廷割地、赔款、告饶,才保住了清廷岌岌可危的存活,使之再苟延残喘几年光景。

从我阅读中国近代历史著述,特别是阅读这本《大东亚沉没》的经验来看,甲午中日第一次战争,与其说是这两个亚洲战略竞争对手在当时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因贪婪的日本人寻找战略资源和生存空间而挑起,不如说是亚洲第一次改革开放浪潮,唤醒了日本国的野心,而拿当时世界最肥的蠢猪大清帝国牛刀小试,更合乎历史的真实。

如今,时过境迁之后,令所有当代中国人扼颈叹息的是,在那个依靠炮舰做后盾所展开的第一次全球性铁血竞争时代,满清王朝始终处于有时积极抗拒有时消极抵制“全盘西化”的内敛状态,而日本人,则除了不搞虚君体制这个唯一具有日本特色的国家制度前提下,举国上下则迥异于大清帝国,进入了全民狂热学习西方近代国家制度和社会文化的深刻变革时代。

随着日本现代化的深入演进,其整个国家因为资源约束和地缘政治的局限,在丛林法则的作用之下,便合乎历史逻辑地迸发了向亚洲大陆扩张的冲动。而首当其冲的对象,因为历史和地缘注定的宿命,其文化母国——中华上国和近邻朝鲜便成了其利爪牙下的猎物。

如果我们不讳言历史的真实场景,也能真正看到,当时,在早年日本人眼里的中华上国,已是老太龙钟,其3000年文明灯光之下,脚底已是一片黑暗,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中华民族近代最宽广、最惨痛的历史性失败的画卷,正在由自己当年诚心向学的好学生日本人开始翻开。

而朝鲜,则成了大清帝国对日完败的第一个滑铁卢。

雪儿简思在她的著作中写道:“1894年2月15日,(朝鲜)民众不堪苛政,在全唪准统领下于全罗道古阜郡举事。日本认为此是恢复其在朝鲜势力的良机,日本玄洋社遂组织‘佑侠团’,对东学党煽惑接济。到 5月底, 东学党即控制了朝鲜南部全罗、忠清、庆尚三道, 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机构。”

“6月2日,朝鲜国王李熙无奈之下,决定请求宗主国中国派兵助剿。同一天,得知朝鲜正式向中国乞兵的消息后,日本内阁连夜紧急召开会议,亦秘密做出了出兵决议。外相陆奥宗光回忆道:”朝鲜决定向中国乞兵,这确是一项不可忽视的问题,如果默视不顾,就将使中日两国在朝鲜已经不平衡的权力更为悬殊,我国今后对朝鲜的问题就只有听凭中国为所欲为了。而且日朝条约「注2」有遭到破坏的危险。因此,我在当天的会议开始后……提出我的意见:如果中国确有向朝鲜派遣军队的事实,不问用任何名义,我国也必须向朝鲜派遣相当的军队,以备不测,并维持中日两国在朝鲜的均势。‘阁员们都赞成这个意见。伊藤内阁总理大臣立即派人请参谋总长炽仁亲王殿下及参谋本部次长川上陆军中将参加会议。二人到后,立即对今后派兵赴朝问题作出秘密决议;内阁总理大臣随即携带此项秘密决议……进宫,循例奏请天皇裁夺施行。“

至此,清军和日军在朝鲜发生正面冲突,便合乎逻辑地渐次展开。这两个并处于东亚第一次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同文同种的民族,必然要在战场上检验各自向西方世界学习的成果。

当时,假如没有高升号事件发生,也必然会有其它的事件作为这两个东亚战略竞争者对决的导火索。只不过,1894年7月25日,日军浪速号(Naniwa)军舰无视运载清军的商船悬挂英国国旗,不宣而战,果断击沉它的事件,必然把当时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国卷进了中日之间的战略对抗游戏,使得这个老牌帝国为了自身利益而罔顾道义公正的嘴脸令人事后无比恶心,从而,更使得这个事件作为中华民族在文化和体制上的双重溃败彰显得令人不堪入目而已。「注 3」

二,大清的完败和日本的完胜是文化和体制竞争的必然结果

中日甲午对决,最终以大清帝国的完败和日本帝国的完胜结局而尘埃落定,这不仅在当时的世界令人大跌眼镜,而且,就是到了近现代依然有许多谜团尚有待解开。

如此极度不对称的战争结局,无论当时或者现代,即使是满脑子一钵糨糊的人都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有着4万万人口规模和逾千万平方公里国土面积,无论军力、战力和战争潜力均远超一衣带水邻邦的中华上国,居然在甲午对决时完败于蕞尔小国日本。这究竟有什么道理可讲?

雪儿简思在她的著作中,不仅从国际关系和中日军力对比的层面,而且,从中日两国各自展开的“改革开放”所发生的文化和体制变革层面,给我们做了令人信服的解答。恕我不能大段地抄袭她的著作来证明这一点,而只能在此点到为止。

如,她在书中写道:“明治时期日本的首要国家目标就是废除与西方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外务省被作为六部之首。大量的贵族子弟纷纷负芨英伦,留学归来后多进入外务省工作。到1890年代,与西方修约的工作进入高潮,外务省更是吸收了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院的大量毕生生,东京帝国大学的法学教授鸠山和夫(Kazuo Hatoyama)还应井上馨邀请出任外务省调查局局长。因此,日本外交十分注重国际法研究和运用,并在国际法领域与英国的专家密切合作。在以”法“(国际法)办外交的思路下,日本在高升号事件的调查和处理中,反应快速,措施得当,充分地抓住了国际法的灰色地带,最终令自己一举扭转被动的局面。 ”

而反观清廷,则在一伙完全不知世界大势已经根本发生变化的颟顸愚昧的权贵主导下,从受到无端伤害的弱者,从英国人着意庇护的友好邦交国,居然转眼间就失去了各个列强的同情,并进而在国际法庭的公开较量中遭遇败绩,并最终以赔偿英国人高升号被击沉的全部损失而收场。

雪儿简思继续写道:“陆奥宗光在他的回忆录中透露,英军在战前总是帮助中国,远东舰队时常尾随日本舰队,将所得情报通报给中国;斐里曼特本人在拂晓的大雾中遇见日本舰队故意鸣放礼炮,将日舰位置通知中国舰队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经常袒护清廷的列强,也在清廷那些颟顸愚昧的官僚无知交涉下,而最终倒向了日方。

对此,雪儿简思给出了简洁的阐述:“1895年3月18日,英国官方的《圣詹姆斯公报》(St. James’s Gazette)指出,日本正在成为太平洋地区的一流强国,英国是无法阻止这一趋势的,而日本对于英国并没有危害,它将毫无疑问地与俄国发生冲突,并逼迫中国更加对外开放,这对英国是有利的。英国要在香港以北地区的中国海岸获得军事基地,只有在在日本的帮助下可以成功。日本如果向中国索要巨额赔偿甚至割地要求,都很正常,当日本开出了停战条件,并且保证绝不影响英国的利益后,英国舆论大为振奋。朝野关注的焦点不再是高升号的索赔,而是更多地着眼于列强之间的利益斡旋。”

然而,这一切尚不是高升号事件尘埃落定的最后结局。对大清帝国而言,最屈辱的失败还在后头。

“1895年9月6日,英国外交部将印华轮船公司的详细索赔清单送交中国公使龚照瑗,索赔英金46196.9英镑(约46万美元),依然包括了欧格讷要求缓办的个人索赔。中国政府对此表示了坚决的反对,认为‘日本尚未宣战,首先开炮击毁英船,应向该国索赔,坚拒不许’。一场长达8年的索赔与反索赔斗争在中英之间开始了……”

1902年,在经历了旷日持久的国际诉讼和中国闹义和团招致八国联军干涉之后,是年“12月18日,奕劻等外务部臣僚遂给光绪皇帝上了《为高升轮案现拟通融商结事奏折》,恭请圣裁。皇帝朱批四字:”依议。钦此!‘在坚守了多年后,中国决定接受赔款要求。“

至此,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中被日军不宣而战击沉的英国商船高升号,由清廷赔钱了结,共赔偿“33411英镑,按当时市价,合规平银31.2922万两,库平银28.5513万两”。「注4」

满清朝廷在高升号事件中最终以丢人现眼的结局而赔钱了事,孤立地看,似乎是在麻烦不断的20世纪初以息事宁人化解积年纠纷,以获得英国人的欢心,而以吃小亏试图日后与英国人打交道时占得大便宜。其实,真实的历史场景是,当时的世界列强面对一个文化与体制双重溃败的国家,在对日作战完败而割地赔款后,其践踏国际公法没有得逞,遂通过私下的裹挟而令清廷在两害相劝之后,做出的断尾求生必然抉择。

我想,撇开雪儿简思的著作不论,如果要找大清帝国在19世纪外患不断的国际纠葛中,那种能证明其文化和体制上双重失败的经典例子,一部中国近代历史中确实是俯首即拾。然而,大多却没有像高升号事件能牵扯出日、英诸列强的丑恶表演,而令人倍感屈辱、愤懑和悲伤。

史载,当年日军举全国之力冒险和清军开战时,不但没有必胜的信心,甚至做了万一战败后最坏的打算。所以,当日军浪速号击沉高升号时,日本政府特别是其外务省,因为恐惧英国做出强烈反应而一度极为焦虑。然而,没落的大清帝国,作为真正的对外战争的纸老虎,很快就在文化和体制革新后的日本人面前被打出原形,不仅在外交上颟顸失策,而且,在随后进行的黄海决战中,北洋舰队一战而全军覆没,除了签订城下之盟已别无选择,从而,令一度坚定支持大清的英国军方和社会各界,顿然失去热情和依凭。

这,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里,在英国人看来,清军的溃败,就犹如一头猎物而不是一个同类掉进别人的陷阱里去了之后,再支持这个被别的猎手捕获的猎物,倒不如参与猎手分肥更合乎人的天性。

我以为,清廷在高升号事件上的戏剧性完败,其彰显的毫无疑问是体制和文化的双重失败:清廷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革开放进程,便以此为标志,走向了导致清廷最后覆灭的死路。

三,高升号事件的回声能否成为中日之间乃至作为人类的绝响?

读中国历史,我深感历史对国人的嘲弄是如此无情。去年,我在探寻中国文化的源头时,曾说过:“传统意义上的中华民族的文化品格是什么?我认为,其主干是‘帝王至尊,以吏为师’,其余的东西全是从这个主干上生长出来的枝枝蔓蔓。”

晚清帝国所处的时代,当世界的大趋势已经进化到国家间的竞争必须要由一个国家众多富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国民才能担当起民族和国家命运的新时代,而大清帝国却依然处在一个对世界懵然无知的女人用纤纤手指就可以随意拨弄的状态,大到对当时11个列强宣战,小到对杨乃武小白菜这样的冤狱平反昭雪,都得这个女人点头才算数,这样的国家如果在和列强的竞争中也能拔得头筹,则无异于说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毫无疑问是由猴子所组成。

考察中国有记载的历史,自汉武帝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中国人的脑子全部格式过之后,在兴奉儒学的传统中国人眼里,国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家庭关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家与国的特性是高度一致的,国人普遍把自己看作是属于国家的人,是国家的儿女。在“国家”内,中国人没有独立的人格,而只有与生俱来的效忠皇上和家国的天然义务。而皇帝则犹如严父,不仅乾纲独断,而且天下人均为其子民。与之对应的臣民和奴才,则在儒教的精神教化,像孩童一般,在严刑峻法下约束下,既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不敢去争取独立于朝廷和各级政府的公民自由。

具体到大清朝所进行的“改革开放”——洋务运动,就是在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禁锢、竭力维护这种没落文化和体制的前提下,在器物层面从外形上对西方列强的简单模仿,而丝毫没有触及对皇权专制的任何改造,国家体制依然和进入了现代社会的西方列强乃至后起的现代国家日本,形同冰炭。

在清廷对外开放的时代,虽然朝廷及其子民们,可以买来英国的铁甲舰,可以从德国搬来兵工厂,甚至把国家主权的象征海关托付给外国人来管理,但清廷君臣们脑后的辫子,则丝毫不敢动几根头发。这也就是说,当日本人完全抛弃了自己老师的所有积弊后,再来和自己的老师较量,其谁胜谁败的历史性结局,在日本人作出准备进军大清朝广袤国土的决定时,就已经被历史老人作出了大致合乎历史逻辑的最终安排。

如果说,以所谓国力和战争动员能力作为一个国家是否强大的现代人标准,当时的大清帝国无论从那个角度衡量,都远远比小日本强大,且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当时的中日两国真实图景是:幅员广大的清帝国虽然历经了两次鸦片战争的外辱和太平天国的内乱,但不思进取进取的清廷,依然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思想指导下,以机会主义的态度搞三心二意的“改革开放”运动。这个史称为“洋务运动”的富国强兵的改革开放运动,尽管取得了不错的业绩,不仅为当时的清帝国奠定了诸如江南造船厂、汉阳兵工厂等近代工业基础,而且,还建立了一支现代武装力量,特别是具有远洋作战能力的北洋舰队成军,给当时的世界诸列强以刮目相看。其改革开放的成果,早已超越了中华民族有史以来的最高成就,所有这一切,在近代史上被史家称作“同治中兴”。

与此同时,做了中华民族1000多年学生的日本国,则在遭到美国人佩里敲开门户和签订不平等条约羞辱后,几乎与大清国齐步走一样,于1868年,开始了史称“明治维新”的“改革开放”运动。只不过,与大清朝的改革开放迥然不同的是,中国的小学生日本人虽然没有才情说出诸如“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中国式豪言壮语,但他们却真切地闻到了腐朽而又庞大的大清帝国早已经发出的腐尸臭味,而决绝地选择了“脱亚入欧”,开展了全面学习西方文化和制度的国家体制和民族文化的深刻变革运动,其文化和制度的真正现代化,几乎与中国展开洋务运动的同时,飞速地和西方诸列强的国家体制接轨。

据日本历史记载,在明治维新的最初10年中,日本全面引进西方体制,整个日本列岛到处都有来自西方诸国的专业人才,在各个领域指导日本人向西方学习。最多时,有20 多个国家的 2000 余名外国人,前来日本传授西方诸列强的国家体制和对社会的组织、管理和生产方式。明治政府甚至一度把财政开支的 2% 用于雇用外国专家。与此同时,日本还花大笔的钱财,向欧洲和北美派遣留学生,与当代中国众多负笈欧美的留学生滞留不归迥异的是,他们几乎都回到了日本。他们学有所长地回国后,从英国引入了邮政系统和海军建设,从法国引进了警察系统和司法系统,从美国引进了小学系统和国家银行系统,向德国效仿陆军的发展,就像当年日本人从盛唐学习典章制度和诚心求得鉴真和尚东渡一样,这一回,他们把西方世界的长处,迅速吸收消化而据为己有,把一个甘当学生的民族好学上进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面对中日两国大异其趣的“改革开放”历史,当代中国人若真的能以史为鉴、以史为师,迄今何至于连一部像样的近现代信史、真历史都搞不出来?

对这个可怜的苦难民族,我很想说,高升号事件已成了中日之间乃至人类的绝响。然而,我知道,这个愿望其实很幼稚、很可笑、很荒唐:因为我们大家都刚刚看到,这个可怜的苦难民族居然在唐山摔了重重一跤后,于32年后又在汶川同样的石头上再于众目睽睽之下摔倒。

最后,我想说的是,在人类又一个新千年里,谁敢断言,高升号事件不会在著名的“裱糊匠”李鸿章后代手里重演?

后记

《大东亚沉没——中日高升号历史事件切片解剖》是我的文友闻声先生的夫人雪儿简思女士研究近代历史的力作。这位现定居于澳洲的近代战争历史文物收藏家,对中国近代历史的研究,立足于西方世界的视野,植根于可考的西方现代报章,其著述自称一格,其视角别开生面。其实,她早在纸媒瞩目之前,已蜚声中外网路世界。如,她设在国内和讯网站的博客,就是这个网站的著名博客之一,与她的先生“闻声-思维就该是闪电”的博客,堪称珠联璧合。

上个月底,闻声先生告诉我,雪儿的新著《大东亚沉没——中日高升号历史事件切片解剖》已经付梓中华书局,准备出版。我遂不顾自己才疏学浅,对历史研究接近于无知,而夸下海口,想写为之写个书评。

得知我准备写这个书评后,闻声先生便把报送中华书局审查出版的电子文本发给了我。在5.1过后,直至汶川地震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细细地咀嚼和消化这本从一个时间的断面,以某个事件来剖析近代历史的内核,而令我耳目一新的历史学著作。

说实话,展读这本奇异的历史著作的思想经历,是我所从未有过的。当我被雪儿简思带进黑暗的历史隧道里而心境极度黯淡的时候,从汶川传来8级地震死人超过5万的惊天噩耗。我是在为这个苦难民族痛哭流涕的同时,断断续续地把这个书评写完。

这个书评,与其说是对《大东亚沉没——中日高升号历史事件切片解剖》的评价,不如说是对我的国家和民族逝去的历史而唱的一曲挽歌更合乎实际。

但愿我的这曲挽歌,带给我苦难的民族以新生,带给我生于斯、长于斯、也必将亡于斯的这块土地以祝福!

(2008-5-19于汶川地震头七全国哀悼日初稿,定稿于5月24日)

「注1」《大国的兴衰(1500—2000年的经济变迁与军事冲突)》美/保罗*肯尼迪著

「注2」即《江华条约》。日朝于1876年2月朝鲜同日本签订的不平等条约。全名为《朝日修好条规》。因在江华岛签订,故名。

该约共12条,主要内容是:朝鲜除釜山外,另开放元山、仁川两口岸;准许日本在开放口岸往来经商、租借地面、修筑或租用房屋;准许日人在朝鲜测量水域并绘制图志;两国官员不得干涉两国商民的自由贸易;日本除航税外,暂不缴纳一切关税;日本在汉城设公使馆,在各开放口岸派驻领事;日本在朝鲜享有领事裁判权等。这一条约是朝鲜同资本主义国家签订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条约严重危害朝鲜的主权。从此,朝鲜逐步沦为日本的殖民地,《江华条约》也就成为朝鲜近代史的开端。)

「注3」《高升号事件简介》

1894年(农历甲午)7月,一艘由中国政府租借、载有1116名中国陆军的英国商船,在朝鲜附近洋面遭遇日本海军。日舰命令该商船随其驶向指定地区,被船上的中国军人断然拒绝后,日舰不顾中日尚未宣战和该船悬挂英国国旗、由英国水手驾驶,悍然发射鱼雷及大炮,将该艘商船击沉,船上871名中国军人及67名中外水手罹难。中、日、英三国为此事件随后展开了长达两年多的外交和法律角力,上演更为波澜壮阔的新版三国演义,直到中国政府彻底落败。

这就是国际战争史和国际司法史上著名的高升号(Kowshing)事件,这一事件的具体情节十分简单,事件的经过也只有短短的四小时,但这四小时所发生的一切,在当事的中、日、英三国中,却出现了不同的表述,更出现完全对立的阐释。各方都以国家的名义、利益的名义、正义的名义,进行了错综复杂的博奕和角逐,搅动了远东国际政治的混水,影响了全球力量的均衡。

这一事件,不仅推动中日两国随后进行一场惨烈的大战——中国史称甲午战争、日本史称日清战争、国际上普遍称为第一次中日战争,更是引起国际法的大变更。西方对此一事件的研究主体,不仅在于史学界、军事界,更包括法学界,其研究之广度、深度和重视程度,都远远超出中国学界。

高升号事件,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国际事件,而不仅仅是中日两国的对抗。

1894年朝鲜民变,早已觊觎朝鲜半岛的日本,借机扩大事端,驻朝兵力迅速增长,取得对中国军队的优势,中日对抗日趋严峻。为肃反平叛和备倭援朝双重目的,清政府决定向朝鲜增兵。隶属英商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需要说明的是,在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续编《中日战争》卷十一《英国外交文件》中,将著名的怡和洋行字号音译为“贾丁-马西森公司”,可见译者对历史的隔阂,易生混淆,引用此类权威历史文献译本确需小心校核。)下属的印度支那轮船公司(Indo-China Steam Navigation Co.Ltd)的高升号、爱仁号和飞鲸号三艘商船,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清军租用。

与此同时,列强军舰加强了在黄海的巡弋,一方面是采集中日两军的情报,另一方面也是保护各自在远东的利益。

在高升号被击沉后,闻讯而至的英国、法国、德国军舰,先后从出事洋面上救起上百名中国军人,事后,中国政府还向参与救援行动的三国政府发去了感谢电,并授予该三艘军舰及相关人员荣誉勋章等。

高升号本身的英国海员、乘客中的李鸿章德籍副官汉纳根(Constantin Von Hanneken)、被日本人俘获的操江号的丹麦电信技师弥伦斯、目击了全过程的英国船飞鲸号船长、同样以及在出事海域不远的多国巡弋舰只,各路国际人士各怀目的,但都从一个侧面见证了这一悲剧事件。

綦彦臣:《国风十八讲》(11):切切亲情——送别离人天际远

11.1兄弟和歌悲

纵观整个国风,关于兄弟情谊的作品无不带有悲伤之感。即便是以歌唱为主题的篇章,也是暗含离愁别绪,这大概是因为有关兄弟情谊的作品皆成于春秋乱季之故。《郑风·萚兮》即是如此。

萚,音“拓”(四声),是枯叶的古称。以枯叶子来写照兄弟分别的命运,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读:

    枯叶啊枯叶挂枝上,

    风吹你抖瑟。

    弟兄们啊,

    你有歌唱我来和。(7:11-1)

    枯叶啊枯叶,

    风儿吹得你无家可归。

    弟兄们啊,

    你唱歌来我收尾。(7:11-2)

《郑风》皆作于武公建国后的东周时期,而春秋时的郑国国家东迁初立,内政混乱、战事颇仍,又与宗主周王室发了冲突。如此冲突,一改原来捍卫宗主的身份,使它成为宗法的破坏者。《史记·郑世家》记载:“庄公二十四年,郑侵周地,取禾。”作为春秋初期的强国,郑国夺取宗主的禾(庄稼秸杆)是为强化军备,因为禾是战马的主要饲料。要是仅仅抢夺宗主的战马饲料也就算了,但是郑庄公与周桓王发生武装冲突。在激战中,庄公手下将领“射伤王臂”。事在庄公三十七年,即公元前705年。在与周桓王发生冲突的十七年前,郑庄公与自己的亲弟弟发生过武装冲突。他毫不犹豫地消灭了叛乱的弟弟,并与一向支持弟弟的母亲断绝母子关系,声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多亏大夫颖考叔从中调解,才以穿地洞出泉水、母子地洞相会的方式实现和解。

奇怪的是,一向以诗经政治化为要务的历代诗经学家均未考虑《萚兮》的两大政治背景,即郑庄公兄弟相残和郑周之间的宗藩冲突。我们进行背景浅考,存此待证。

比《萚兮》更令人伤感的兄弟分别的诗篇是《王风·葛藟》。

藟,音“垒”,指藤条,葛藟即葛藤。就《王风·葛藟》起兴手段来看,与《周南·葛覃》及《唐风·葛生》是一样的。《葛藟》诗云:

    葛藤多绵长,

    生在河水边。

    兄弟疏远如此藤,

    认了他人把父喊。

    认人为我父,

    兄弟之情抛一边。(6:7-1)

    绵长此葛藤,

    生在河水旁。

    我家兄弟各离散,

    认了别人当亲娘。

    认人为我母,

    兄弟之情不再想。(6:7-2)

    葛藤长又长,

    分支既多河滩生。

    我家兄弟各自奔,

    认了别人当弟兄。

    认人为兄弟

    骨肉信息不相通。(6:7-3)

按诗经学一贯的政治诠释手法来论,这是一首与周王室变迁有关的诗,如《毛诗序》说:“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

此说大有问题,因为平王东迁是迫不得已之事,乃幽王政治败坏的逻辑结果。周室东迁虽有“弃其九族”之嫌即远支老贵族被扔在西部,但是,说平王认他人为父母,就在是“瞎扑”。到了朱熹那里则说是世道衰败、人民流离而发出的悲叹,似乎较为符合时代背景,平王东迁后作为天下宗主的周王室,其地位降到了列国的地步,所以才出现了较近的一支郑国“侵周地,取禾”的事情。鉴于政治地位下降的事实,时代诗人在收集东周王室直辖地产生的诗篇时,就以“风”的一类来标记其名。“风”者,一国之歌也,非如鲁颂、商颂为王室专属。当然,鲁颂根本不能称其为颂,应当视为僭越之类,正如清代诗经学家方玉润所论:褒美失实,开西汉扬马之先声。此中“扬马”,应当倒过来,即指司马相如与扬雄。

话休絮烦,仍回诗经的历史背景方面来说话。

既然历史背景如斯,通观《葛藟》全诗的父、母、兄弟关系之变,应当与流离之叹无大关系,更近乎对入赘情况的讥讽。入赘,用白话说,就是男方到女方当上门女婿,民间称为“倒插门”。这种婚姻形式是母系(权)社会婚姻形式的遗迹或曰发展,不惟西周及东周(春秋与战国)时有之,到秦汉之际上门女婿的作用明显地表现为要代女方服役,所谓赘婿服役。比较两宋时代的“赘婿补代”即所生儿子随母姓以及赘本人改从妻姓的情况,秦汉及其前的情况应当是男方尚有姓氏自主权,所生儿子也仍随父姓。然而,即便如此,兄弟们也认为这是不光彩的选择,何况入赘之后的人自己有独立的经济单元体,财产继承权利状况完全改变,与兄弟们少了互相帮助呢。

11.2全家送一人

与《王风·葛藟》先后展现父、母、兄弟三层亲情关系一样,《魏风·陟岵》也是依此顺序展开亲情关系的。

陟,音“志”,动词,登上、踏上之意;岵,音“护”,指有草木的山峦、小丘之类。该诗描写的是一位成年但年龄并不大的家庭幼子为家出丁役时,全家为他送行的细节:

    登上葱翠山坡,

    望见我的父亲。

    叮咛声声来:

    儿你服役如此紧,

    早晚不停为国君。

    保重好身体,

    如期归来无所困。(9:4-1)

    登临荒山岗,

    远远望见我亲娘。

    母有嘱咐语:

    我儿行役肯定忙,

    深夜不休难沾炕。

    自己要当心,

    及时归来无所伤。(9:4-2)

    登临那山头,

    望见我家兄。

    哥亦有话讲:

    弟弟临役匆匆行,

    黑白如一苦无终。

    保护你自己,

    役完归来别送命(9:4-3)

虽然我们无法了解到家中幼子服役的原因,但可以猜测到国家徭役繁重,该幼子的父亲与哥哥都曾去过,这次轮上他了。或是父亲年老,实在顶不住艰苦的徭役生活,才不得已让小儿子出丁;或者是哥哥将临新婚,无法出丁,凡此等等。

一人出役,全家送行,这在古代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唐代仍是一个社会场景。如杜甫在天宝十年(752)写的《兵车行》就是一次现场记录:“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古代的徭役,除了兴建国家工程以外,还有战争杀伐以及边疆守备。杜甫所记的天宝十年,唐朝没有战事,安史之乱尚未发生,但民众当中似乎产生了一种预感,知道国家灾难、大的战事将要爆发。其实,就算没有这种预感,王朝强盛之时的战争嗜好也让老百姓吃够了苦头,如杜甫在《遣兴三首》之一中说:“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朽骨穴蝼蚁,又为蔓草缠。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边。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

平民被卷到战争中有多么残酷,杜甫没直接说,只是指着一块朽烂的人骨头让人看:看,骨头已经朽烂,成了蚂蚁的巢穴;不但成了蚂蚁的巢穴,而且外面还缠上了野草……

再看比杜甫小三岁、早他四年去世的同时代人李华(715-766)的描写,则体验更深。李华在《吊古战场文》先写了战争的残酷性:“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半句“尸填”、半句“血满”足让人心惊胆破,更不用说手挺斧矛参与其中了!没有参与战争的人比参与战争人更加痛苦,因为他们要惦记自己亲人的生死。于是乎,李华又写道:“苍苍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

我们仍然不用去考证李华是否受了诗经的影响,特别是他写作《吊古战场文》之前是否读了《魏风·陟岵》,但是《陟岵》中家兄那句不算吉利的告别语,是最本质的担心:“保护你自己,役完归来别送命。”

是否送命不由送别的人和参加战争的役丁说了算,那一要看战争的残酷程度,二要看自己的运气。是要踉跄而归,还是骨头成了蚂蚁的巢穴,谁也说不准。

而二者必居其一的那种情况出现,它都将兄弟间的儿时之乐给赶出了人生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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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1:儿时乐趣

    图解:人生每步都应珍惜,过来的应当是美好的回忆。最值得回忆的非儿时经历莫属。

    图源:清代画家周笠《皆大欢喜》(局部)

11.3梦比人先到

征夫得以全命而归,当然是件大好事,然而回途漫长也须耐心计数。可谓是归心似箭,行如蜗牛。《豳风·东山》描述的就是一位出征三年,幸而不死,得以还家的士兵的心态。为了能够实现回家的愿望,路上的一切艰难困苦,他都忍了:在雾雨濛濛的晚上,他蜷曲在战车下,捱过一宿;这样的天气中,连野蚕都有个窝儿可藏,他只能像野蚕一样蜷曲,而没有个“窝儿”可钻。在梦中,他梦见了自家屋檐下的小瓜,又“看到”门上都结了蜘蛛网,院中还有鹿蹄子印,难道老婆已经弃家而走?

他在梦中极力安慰自己,“老婆没走,没走”,于是梦遂人愿,他又回到了当年迎亲的场面:

    远征东山,

    回家愿望不曾丢。

    而今将回程,

    满天小雨淋我头。

    当年黄莺飞,

    羽毛有光亮幽幽。

    女子将要作新人,

    杂色马队迎亲到门口。

    娘为女儿扎佩巾,

    礼仪成套慢节奏。

    忆昔娶亲时,

    重逢犹如新婚后。(15:3—4)

多么伟大而坚韧的想象呀!他能把自己的梦境带回当年娶亲的时光,时光在梦中倒流;他能把漫长的回程比作迎亲程序的繁琐,进而梦想一个久别胜新婚的体验。后世以来,人们不再珍惜梦想,甚至把“作梦娶媳妇”贬义为与“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妄想。追寻先民时代,“作梦娶媳妇”也成了人性温馨的表现。我们没任何理由讽刺这位梦想者,反而应当祝他心想事成,尽管时光不能倒流,我们无法“偷窥”那场“两个人的庆典”。

我们也相信他的老婆正在苦苦等他,一直等到李白写出《长干行》一诗出来,虽然这样的说法已经近乎蒙太奇。也多亏有李白写下《长干行》,否则真地无法想象征夫梦中的妻子将如何度过那段煎熬情思的时光。李白写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缘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

    早晚下三巴,预将家书报。

    相迎不道远,直至水风沙。

等到了丈夫归来的消息,读到了他的书信,约定了归期,她能不激动吗?哪怕跑上五百里路去迎接。

说是“五百里”虽有夸张之嫌,正如恋爱的心理时间一样,但是李白的《长干行》所涉及的两个地点都是真实的。长干里,在今天江苏南京市南部,今天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人文景点。长风沙,也是地名,即今安徽怀宁县。怀宁属于长江边上的安庆市管辖。想一下,从南京坐船溯游到安庆去,怎么也下不来五百里水路吧?

李白是以为一位妇女的身份来说话,并且因为此诗,中国成语中便有“青梅竹马”一语。李白生于公元701年,比杜甫大十一岁,比杜甫早辞世八年。对于夫妻分离之痛苦、个人流落之艰辛,杜甫要比李白感受深刻得多,他在五十二岁时(763)听到官军打进了安禄山叛军的老巢,顿时大喜,立即准备从四川往河南奔赴,其诗七律《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说:“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巫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一位五十二岁的老者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毛手毛脚地行动起来,那情形既可笑也可爱。有什么办法?毕竟老先生经历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虽然说那是六年前的感觉。也正是六年的苦苦等待,他迎来了东归的希望,能不手舞足蹈?不仅手舞足蹈,“老家伙”还打算在船上大喝一场,“白日放歌须纵酒”吗!

不管名满天下、垂之不朽的李白和杜甫,也不管名声逊于二人好多的李华,他们或于诗中写离愁别绪,或写回家之前的狂喜不已,或是在古战场上发出悲天怜人的哀叹,毫无疑问:他们都诗经的儿子

没有《陟岵》,没有《东山》,他们的文化营养就不会如此充足。

杨恒均:让那团火点燃我们心中的激情

国人心中都有一团火,特别是年轻人,火烧得还相当旺。大多的情况下,这火是怒火。2008年,这团火来势凶猛,最早应该是被青藏高原那把火点燃的,随即又有了席卷全球的奥运圣火,可谓火上加火,一发不可收拾,等到CNN和那个好莱坞演员遇到火头上,弄出了燃眉之急;到地震救灾,还有钓鱼岛保卫战,怒火中显出了爱心,至于到最近贵州的那把火,则更让人怒火中烧!

回顾过去几个月,在举国震怒、年轻人都被怒火烧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我无疑是扮演了救火员的角色,向这些被愤怒弄得熊熊燃烧的年轻人身上泼冷水。不过,火不但没有扑灭,倒经常性地弄得我自己火冒三丈。正如一位年轻貌美的留学生质疑我的:我们爱国,有什么错吗?你们这些好像还生活在过去的知识分子自己缺少了激情不说,还来对我们冷嘲热讽、百般阻扰,难道我们爱国也爱错了吗?

爱国自然没错,而且我也不想再讨论怎么样爱国这个老生常谈。今天我倒要反思她话语中的“你们这些缺乏了激情的知识分子”这个意思。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她有道理。你问当今中国知识分子最缺乏的是什么,其中主要一条大概就是激情了。年轻人激动不已的爱国也许爱错了,但中国知识分子们冷静地爱国显然缺乏了激情。

和冯崇义博士推出了一篇《明年起步,三年成就民主宪政》,文中论述中国百年宪政之路走到今天,条件其实已经烂熟,知难行易,如果大家一起推动,困难和障碍并不可怕。这篇文章贴出后,后面出现了很多跟贴,察看这篇跟贴,让我很吃惊。吃惊在哪里?吃惊在几乎没有人反对要中国必须走宪政民主之路,更没有人说宪政民主不适合中国。可是在说到什么时候实现时,几乎没有一个同意我们的三年说,问他们几年能够实行,却都悲观得不得了,让人觉得我们这几代都死绝了,还没有希望。说到理由则几乎是千篇一律:反对的人太强大,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利益。

拿此文和知识分子朋友磋商,他们也是完全赞同中国一定会走上宪政民主,也同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一提法,可说到时间表,就都莫测高深地摇头晃脑起来了。问他们几年,也说不清楚。最后问急了,却蹦出一句,那得看北京。于是又问,我们这么多人都认为可以,为什么不提出点什么,促进一下。答曰:没用,得看北京。

让人郁闷得很。这些缺乏了激情的知识分子,显然比不上那些怒发冲冠的年轻人,那些愤青也许还没有搞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他们却有勇气和激情去冲自己认为是错的东西发怒,冲自己认为是对的东西加油。我们的知识分子,就在他们明明知道实行民主宪政的时机已经成熟,处于十字路口的中国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还在冷眼旁观,故作镇定。他们忘记了连普通百姓心中都有一团火,忘记了如果他们都认为要等上二三十年甚至上百年中国才能够在北京某一个人点头下走上宪政民主的路,那么,现在即使有那么一位想成就伟业的北京伟人,也会望而却步。而他的却步是怯于知识分子的冷漠和消极。至于说到宪政民主何时到来,我相信,有了前苏联东欧的例子,没一个人敢真正无知到推出时间表。等到民众心中那团火都烧了起来,等到知识分子的激情也被点燃的时候,就会倏然而至。全世界没有一个人预测到苏联和东欧的变化。

当然作为一名知识分子,该充当灭火队员的时候,义无反顾,可是,每一次面对这些熊熊烈火,即便自己不被点燃,也应该让思考升温了。特别是最近那场西南边烧掉了办公楼的大火,我就不信还不能点燃你心中的激情?这真是可悲得很,我们的知识分子眼看着愤青、年轻人,现在到了中学生都烧出了一团团的火,怎么还不能激情一下?!

至于什么样的激情,我想,对于知识分子来说,那应该是一种追求爱的激情,一种追求民族进步和国家富强的激情,以及对抗一切不公正的事情、不合理制度的激情。

等到我们的知识分子也都能够充满激情的时候,星星之火,就真地可以燎原了。年轻人也就看到了引路的火把。

杨恒均 2008-7-1

陈破空:中美博弈“世界影响力”

6月28日,津巴布韦当局宣布,执政28载、现年84岁的穆加贝再度“当选”该国总统。该国3月份即完成选举,反对派领导人获得压倒性胜利,但当局不予承认,拖延点票,从中舞弊,并强制在6月份展开“第二轮投票”。反对派领导人遭暴力威胁,被迫宣布“退选”。在这种情况下,唯一“候选人”穆加贝自动“当选”。

针对津巴布韦的“选举结果”,非洲国家普遍表示难以接受,将在非盟首脑会议上予以质问;美国和欧盟直斥穆加贝当局可耻,决意推动制裁;联合国秘书长则公开表示,津巴布韦选举“不合法”。

然而,臭名昭著的津国当局,却一直得到中共的铁杆支持。就在津巴布韦大选陷入巨大争议期间,中共当局更加紧向穆加贝政府运送武器。4月份,中共以货轮“安岳江号”,向津巴布韦当局密运武器,因南非工人拒绝卸货而曝光,在非洲舆论的一片谴责声中,找不到卸货港口的“安岳江号”,不得不原船原装返回中国。

得到中共铁杆支持的类似国家和政权,还包括:朝鲜,缅甸,伊朗,苏丹,古巴等。显见,一个国家的“世界影响力”,也必然反映该国的价值输出。比如,通常,美国输出民主与人权,中共则输出独裁与腐败。

奥运前夕,国际舆论再次热议“中国影响力”。有国际舆论认为,中国连续多年的双位数经济增长率,令世界“目眩”;中国外汇储备以每小时3000万美元的速度积累;中国加紧收购外国公司;中国在技术研发上的开支,比日本还多(但,在世界创新力排行榜上,日本仍高居第一,中国仅排名54)……

在非洲日益增长的经济投资和军事渗透,也反映了“中国影响力”日益增强的一部分。国际舆论尤其关注,2006年,中共召集48个非洲国家元首,到北京参加“中非论坛”。

据说,这类“中国影响力”与日俱增,对美国的全球影响力构成“严重削弱”。其中一例便是,世界最大赌城,已经不是美国的拉斯韦加斯,而是中国的澳门。(另,作为赌博大国,中国每年赌资外流6000亿人民币,相当于全国全年旅游业的总收入。)

说到美国和中国的“世界影响力”,毫不讳言,其前提,都有各自强调的“国家利益”。区别却是,作为民主国家,美国的“国家利益”,多半就是该国民众利益;作为一党专制国家,中国的“国家利益”,多半就是中共的“执政利益”。(笔者亦曾多次论述:文明程度愈高的国家,其国家利益与全球利益愈是趋同吻合;文明程度愈低的国家,其国家利益与全球利益愈是背道而驰。)

还是那句老话:“外交是内政的延伸”。一出拆迁,就会闹出人命;一场地震,就震出一大片豆腐渣工程和腐败丑闻;一起奸杀少女案,就导致全县暴动,官民激烈冲突……所有这些,断难呈现于美国这类民主国家,却司空见惯于专制中国。表面上的偶发事件,源自深层次制度性的恶性肿瘤。

假设美国在对外关系中,完全放弃民主与人权价值,以美国的实力,不仅可以保持传统盟国,也完全可以吸引所有专制与独裁国家,使之成为美国“盟友”;如果美国对世界各地的暴政不闻不问,也不会招致恐怖分子的攻击,而陷于代价高昂和旷日持久的“反恐战争”。

由中共制造的“中国影响力”,正是建立在美国留下的“战略真空”地带上。换言之,美国因倡导民主和人权而树敌,中共则因纵容专制与暴政而结友。惟幸,世界上,多数国家已为民主领地,少数国家仍未摆脱暴政。因而,迄今,美国友多而敌少,中共敌多而友少。美国希望扩大全球民主版图,中共则渴望更多国家走上专制复辟。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原是中国古语。美国与中共,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在“世界影响力”的博弈上,恰恰反映善与恶、正与邪、光明与黑暗的人间较量。

梁京:从瓮安事件看中国的困境

6月28日下午,贵州省瓮安县发生了严重的群体骚乱事件,上万民众冲击了县公安局、县政府和县委大楼,并点火焚烧了政府部门的办公室和车辆。毫无疑问,对这一事件,中共最高当局一定极为恼怒。

这不仅是因为此时已临近中共建党的纪念日,临近北京奥运,而且,中共当局自认已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避免此类骚乱发生,但骚乱还是以令中共最失颜面的方式发生了。

近几个月来,中共当局一方面加紧对各种民间组织和有影响力的民间人士的迫害,另一方面也加大了对各级官员的政治压力,要他们“以人为本”,更积极和主动地解决民众迫切的利益问题,缓解社会矛盾。中共当局还加大了惩治贪官的威慑,不仅制定了反腐败的五年规划,还双规了一个具有很深政治背景的大贪官王益。王益曾任薄一波秘书,并长期在证监会负责审批公司上市,是中共权贵集团中一个劣迹斑斑却无人敢碰的标志性权势人物。叶檀发表专题评论,认为双规王益是中国资本市场自德隆系倒台以来最重大的事件。

6月13日,胡锦涛召开了一个非常的中央会议,会议的中心内容,就是告诫各级官员,目前中国的政治和经济形势严峻,各级官员“要全面分析和把握影响社会稳定的各种因素,抓紧完善维护社会稳定的体制机制和政策措施,确保社会大局稳定。”

胡锦涛的思路是很清楚的,他忠实地执行了邓小平“两手硬”的方针,一方面要求各级政府全力打击有潜力挑战共产党权力的人,另一方面则要求他们不辞劳苦地为民众服务。问题是,这个看似万全的方针,其实是行不通的。地方政府对于打击民间组织和民间领袖自然会不遗余力,但是对于为民众排忧解难则很难热心了。

贵州瓮安事件再一次有力地证明,系统地打击和压制民间组织和民间领袖,完全不可能消除民众骚乱,因为民众骚乱最大的根源恰恰是无法无天的地方政府。鼓励地方政府打击和压制民间组织和民间领袖,事实上把地方政府置于有持无恐的地位,让他们根本不可能把民众放在眼里。地方政府的蛮横态度,激化了许多本不难化解的社会矛盾,而由于缺乏民间组织和民间领袖居中调解,民众的不满一旦爆发,就难以控制。

这些道理本不难理解,但为什么胡锦涛上台这么多年,还是如此不开窍呢?究竟是因为他胆子太小,不敢做他该做的事情,还是因为他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一位美国学者曾经明确地向我提出过这个问题。我认为,虽然两种因素都存在,但最主要的因素,恐怕还是胡锦涛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正如所有人都观察到的,胡锦涛并不缺少善意,但是他并不具备政治领袖应该具备的学识和能力。他既不能与官员有效地交流,更不能与民众有效交流。

6月20日,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希望证明自己领导能力的胡锦涛与中国“网民”进行了第一次交流。这次所谓的网上交流,没有任何实质性,即便如此,已经有人怀疑,整个交流都是官方自导自演,那个向胡锦涛提问、自称“大好河山美如画”的网民,很可能是一个中共官员甚至是网络特务。这种猜测,完全符合胡锦涛一贯的“皇帝新衣”风格。

贵州瓮安的民众骚动,很快就会平息下去,但新的骚乱,甚至更大的骚乱还会发生。这些完全自发,不可能有明确政治目的的自发骚乱,当然不可能真正地威胁共产党的统治,但是,这些骚乱凸现了中国当前的困境,那就是,民众拿共产党专制无奈何,共产党对危机没办法。而导致共产党对日益深化的危机毫无办法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共对自己无能的领袖也毫无办法。

贵州风暴:黑盒子里没有和谐社会

没有人会相信,黑盒子里面会找到和谐社会。这也是当前中国很多地方政府的危机。每次出现内部矛盾的时候,似乎本能的反应就是製造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盒子,让信息断绝,让正常的新闻採访变得很困难,甚至是不可能。但客观上却造成了更多的矛盾,埋下了更深远的危机。

这次贵州瓮安县的万人火烧政府大楼事件,源於女生李树芬死亡的刑事案件,但从事件发生之初,中国主流媒体只有当地官员的一个口径的说法,网上的帖子,被删得七零八落。有关的当事人,都难以接受媒体的採访,受害人的家属,不少是在「失踪」了好几天之后,才现身对媒体说出要全力支持「和谐」的话。

用中国网民的嘲讽的言语来说,他们是「被和谐」了。也正是这样的媒体操作方式,让很多老百姓相信网民的另一句讽刺的话:这位女生是「被自杀」了。但没有人知道这是否客观的真相。网上有关的案情,有很多的版本,而不少的基本事实也已被客观的证据所否定。但地方政府却在这次事件中,违反了中央的「奥运採访规定」——无论是国内或国际的媒体,只要受访者同意,就可以採访,而不需要官方的准许。

但更让人吃惊的是贵州地方政府在这次事件中,一度「四封」,即封网、封城、封通信和封记者,使信息不能开放。但恰恰是这样的举措;恰恰是在一个被封闭的黑盒子里,才是谣言传播的最佳土壤。

也许是一种逆反的心理,在信息被屏蔽了以后,大量的谣言反而不断滋生。不少人有意或是无意的,让流言承载自己的想像力和怨恨。这不仅使真相锁在黑盒子里,也使黑盒子锁在很多人的心中,见不到事实的阳光。

其实事实与真相,才是一个和谐社会的基础,像最近的「华南虎」事件,经过大半年的折腾后,陜西省当局终於承认这是一宗造假事件,逮捕了那位自称拍到华南虎照片的农民周正龙,也追究了那些力挺这位农民的官员。这样的发展,其实是大大提升了政府的公信力和权威,让老百姓相信,从地方到中央,中国政府不需要用谎言来治国,也不需要用压制信息来作为统治的手段。

这就是和谐社会的动力,真实带来和谐,虚假带来裂痕。一个政府如果不隐瞒,不护短,就会让老百姓打从心底里心悦诚服,就会全力参与建设一个和谐社会。陜西的华南虎事件可以这样处理,为什麼贵州的女生死亡事件不可以这样处理?陜西的华南虎风暴,吹走了民眾对和谐社会的疑虑;贵州瓮安县的西门河激流,也应该冲走老百姓心中的阴影。

周宁:来洛尼亚王国的童话故事

来洛尼亚王国爆发饥荒。急电传来的时候,国王正在用早餐,一时慌乱,竟然吞下了一个带壳的鸡蛋。国王命令消防队火速赶往灾区。消防队员不知道如何用救火的方式扑灭饥荒,但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于是只管拼命地洒水。水越洒越多,饥荒依旧猖獗。每次消防队向国王请示,是否可以停止洒水,国王都会大发雷霆。只要饥荒还在,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洒水!

大规模的洒水运动终于造成水灾,汤汤荡荡,全国一片汪洋。水灾弄得国王的风湿病都犯了,管道工奉命抗洪,找到那失灵的水龙头。可是,跑遍全国,管道工也找不到水龙头,只能乘气球上天,看看那淹没全国的水龙头,是否在天上。从此管道工不知去向,国王无奈,召见来洛尼亚王国8位最有名望的算命大师。算命大师各有奇招,国王喜出望外,综合他们的建议,发布诏书:

“亲爱的来洛尼亚国公民,因为我收到报告说你们正在挨饿,我决定帮助你们。作为领袖,我宣布下列针对饥饿的规定,坚决要求全国人民执行。第一,储存更多的食品;第二,要把胃缩小;第三,每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移民出国,留下的人就有更多的食物;第四,我们将组织烟火和马戏表演,饥饿就不会再引起注意。”……

这则故事来自波兰哲学家柯拉柯夫斯基的《关于来洛尼亚王国的十三个童话故事》(杨德友译,三联书店2007年版)。据说饥荒洪涝还是无法缓解,后来国王亲自乘气球上天,饥荒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私下猜测国王才是天灾人祸的原因;但大多数人民感动得痛哭流涕,相信国王解救了他们,“于是,男女老少都开始创作新诗,为领袖歌功颂德。”

世界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来洛尼亚王国,但故事的叙述者却分明收到过来洛尼亚王国寄来的邮包;来洛尼亚王国的故事虽然是童话,但有某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现实道理。或许来洛尼亚王国是世间许多王国的影子,因为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让人感到若有若无的似曾相识。

国王绝对的权威正是在灾难与抗灾中才充分展示并实现的。没有大灾大难的时候,谁也感受不到国王的意义。日常生活无聊,灰尘蒙蔽了百姓卑贱的心灵,总有无缘由的怨愤,越来越没良心。为王国奔走的官员们也在慵懒的午后靠在椅子上打盹,只剩下各种蛀虫忙碌着。突有一日大难临头,来洛尼亚王国上下行动起来,国王的指令可以迅速从王宫贯彻到每一个边远的村落。过去,百姓傍晚坐在家门口闲聊,国王不过像是村口上空一块苍老的浮云,被落日镶上金边。如今,国王降临他们中间。任何时候,一想到这个念头,他们都会感动得两腿发软。

国王的魅力与权威,就建立在百姓特有的感动上。那是卡理斯玛重生,是一场灵魂深处的革命。看到国王三番五次地召见消防队、管道工,与算命师一同为人民的身家性命绞尽脑汁,最后竟然自己亲自乘气球上天寻找失踪的管道工……人民都陶醉到一种卑微的感恩与虔敬的幸福中。人的天性如尘埃,不是到了危急的时刻,谁又肯万众一心呢?那是因为国王一心万众呀?

有位小时候得过脑膜炎的学者,长大以后用心捉摸人统治人的道理。发现统治的奥妙不在统治的道理,而在被统治的心理。他分析被统治者,从服从动机上看,有三种统治类型:理性的统治建立在人们相信并接受制度规章是合理的、人们服从统治不是服从统治者个人而是服从合法性制度;传统的统治建立在人们相信传统是神圣的信念上,必须服从按照传统行使统治权的人的权威,服从是一种习惯;最后是魅力的统治,又叫卡理斯玛型,这是世间最神奇的事。绝对的统治建立在人们对具有领袖魅力与神威的人的忠诚上,人们为领袖的人格魅力折服,超乎寻常地崇拜,无条件地听话。

人民只有靠情感才能统治,理智是微不足道的。来洛尼亚国王的权威并不表现在理性与制度程序内,而是超乎其外或其上。国王以非凡的能力调动消防队扑灭饥饿之火,指令管道工止住大水,与算命师讨论救灾的办法。全国人民听从号召,无比兴奋,投入到一种高尚的运动中,运送救灾物资,蜡烛、咖啡、铅块……有位算命大师预言需要用扑克牌的梅花、黑桃和方块,于是,全国的梅花、黑桃和方块都被调运到他那里。各地的扑克牌,不管是人家还是商店里的,都只剩下红桃了。毕竟留给人民一颗红心,比什么都重要。来洛尼亚王国的人民总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脑却早在恐龙时代就萎缩了。

魅力统治是情感性统治,来洛尼亚国王统治的坚实基础,就建立在无数被感动的心灵上。许多事初看上去都是合理的,但细想下来又有些似是而非。合理性表现在一种空洞的伦理或道德正义上,救助他人是无条件高尚的,国王为此得到人民的感戴。然而,不合理甚至荒唐的地方又很多。消防队灭火,能灭饥饿之火?于是救天灾终于酿人祸。管道工受命修理失灵的水龙头,那个水龙头原本在人间,他们却找不到,飘去天上也是无奈,他们必须表现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勇气。国王的指令与人民的利益是不可抗拒的,消防队与管道工都知道洒水与修水龙头不是办法,但谁也不能说。消防队员每次请示是否可以停止洒水,国王都斩钉截铁地回答,饥荒一日不绝,洒水不能停止。

魅力型统治的逻辑总是在情感上合情,理智上不合理。国王的指令令人感动,消防队员忘我地洒水,于是全国都浸泡在水里了,谁都知道荒诞但也不敢说出真相。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们都明白,洒水根本无助于救饥荒,那最终掌握着水龙头开关的,是发布制止水灾的国王。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为真相负责。来洛尼亚王国的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们都知道,他们工作的真正意义,不是处理事务有效,而是贯彻旨意有效。他们只对人负责,不对事负责;只对国王负责,不对百姓负责。眼看大水漫过家园,只要国王不发话,他们永远任劳任怨不怕牺牲地洒水。他们都是些道德高尚的人,尽管饭后私下里有些议论,但还是异常努力。只是他们的努力分辨不清是努力建设还是努力破坏。

魅力型统治以情感为动力,以道德为高标,其他一切都可以不惜代价。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中出现了不少英雄。他们被挑选出来四处演讲,他们的表演让人疯狂,话语充满魅力。他们的作用是巨大的,因为百姓的心灵飘忽不定,时而豪情万丈,转瞬就会对自己、对救灾、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信心。他们还是些孩子,需要不断被感动,用泪水清洗他们眼中流露出的迷惘;需要时常坐在一起或站在一起,听生动的故事,看到高大的人,在榜样的身上找到自己渴望的完整性。这样他们才有理想,感觉生活有意义,自己也摆脱人群中无谓的原子般的渺小,变得高尚,甚至光芒万丈。

建设或破坏,都不是问题。关键还是来洛尼亚国王的统治。来洛尼亚王国大街小巷都涂满标语,统治是为了人民的幸福;但只有来洛尼亚国王私下明白,人民的幸福是为了统治。人民不幸福了,怎能服从他的统治呢?可是,那些卑贱的百姓,恨不得让脑壳里都灌满四菜一汤,又怎么能懂得什么是幸福?与其让他们像猪一样幸福,还不如让他们像蜂群一样欢欣鼓舞。优秀的百姓是永远怀着希望的孩子,应该让他们不断被各行各业的明星所感动,每天都看到烟火或马戏表演,陶醉在一种激情鼎沸的集体生活中,忘记个人与个人的痛苦。为百姓谋幸福最好的办法是充满他们的心,而不是他们的肚子。

人民只有靠情感才能统治,理智无能为力;人只有变成人民才能统治,个人是无法控制的。来洛尼亚王国也有一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个人,他们最令人讨厌的毛病就是多疑并爱好推理。他们发现那颗红心不过是国王有意留在民间的一张扑克牌,他们在各种心潮澎湃感恩戴德的盛大场合里不合时宜地拼命摇晃自己可怜的脑袋,希望让自己清醒,不被集体的浪潮卷走,满世界梦游。可是,在百姓与官员们眼里,他们都是些病态的、卑劣的、危险的小人。人们唱着歌开始废墟上的生活,感到祖先的血液在他们的身上奔突,来洛尼亚有强大的集体抒情传统,敏感的人甚至开始怀念王国第一位卡理斯玛型领袖,那是他的遗产。

一个人,如果小时候得过脑膜炎,长大以后又阴差阳错地做了学者,恐怕一生的思想都无法免疫。马克斯?韦伯就是一位不时产生病态想法的人。他发现魅力型统治最大的问题是继承,因为继承者可能不具有那种领袖的魅力,于是魅力型统治就转变成传统型统治;而传统型统治最大的问题是创新,把统治的合法性建立在传统或习惯上,久而久之,统治就变得沉闷虚弱。如何利用恰当的时机在传统型统治中焕发久违的魅力?我们的来洛尼亚国王成功了,在救灾运动中将传统型统治转化为魅力型统治。

来洛尼亚是影子王国,附在大大小小的王国身上。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王国,因为地图是平面的;心理健康的人,永远看不到平面的影子。那两个收集研究过无数地图、寻找来洛尼亚王国的可怜兄弟,如今书斋里堆满了地图,头发都白了。他们彻底绝望,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邮包,拆开一看,是一位名叫伊比?乌鲁的来洛尼亚公民寄来的来洛尼亚的童话故事。他们找不到这个国家,只好先发表这个国家的故事,“让大家多少了解一点来洛尼亚这个我们在地图上没有找到的国家。”

芦笛:瓮安事件引出的一点绝望感想

几天前,网友通知我贵州瓮安县发生骚乱,希望我能写点评论,但我实在是兴趣缺缺,盖大陆就是发生一万次骚乱,官方的解释也绝对只会一模一样。那个公式,就是白痴也能倒背如流了:一小撮暴乱分子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冲击政府机关,打砸抢烧,危害了社会治安,破坏了安定团结,给国家财产造成巨大损失,但在我人民政府的英明领导和果断处理之下,事件迅速得到平定,社会秩序恢复正常;处理方式也绝对只会一模一样:出动重兵镇压。万能的枪杆子一使出来,自然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四五运动、六四、汕尾、拉萨、瓮安……哪一次不是这么解释,哪一次不是这么处理?区别只在于事件规模和地区罢了。

让我惊奇不止的,是人民何以能忍受这种千篇一律毫无创意的机械重复。撇开道义不说,这也是对中国人民智力的放肆侮辱:难道13亿人民个个是白痴,只需喂以智力含量为负值的粗饲料,便会傻傻地鼓腹而歌,歌颂天皇圣明,民罪当诛,坚信人民永远不会对,政府永远不会错;坚信政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民间流传的一切都是假的;坚信在党英明领导下的太平盛世里,一小撮坏人就是能轻而易举地动辄煽惑上万群众,围攻政府机关那全民爱戴中心,而“不明真相,轻信谣言”就足以冲销他们对党国的无限热爱?

这种拙劣表演,弄上一次也就够了,还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只给少数人讲不行,要使广大人民都知道。这不等于向全世界庄严宣告,中国政府是白痴政府,中国人民是只配让白痴政府饲以比锯末还乏味的粗饲料的白痴人民么?

因此之故,我实在是懒得去看有关消息。可惜刚才打开邮箱,见一位网友来信,给我作了个新华网的视频链接,只好打开看看,原来是贵州省政府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转播,看了之后绝望到连脚杆都抹细了。

最强烈的印象,就是那些人民公仆的惊人弱智。名曰记者招待会,所有的人都是照本宣科。那位主要发言人最绝。当他念到6月22日晚间李树芬投水、陈某刘某下水打捞的节骨眼上,突然发现下面缺了一两页发言稿,不知道下文如何,便只好戛然中断。经过一段难堪的沉默,他遍寻缺文不获,别无选择,只能用嘴匆忙简单地通告大家李树芬死了,接着念既有的讲稿,案情介绍便突兀地跳到6月28日的事件。于是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王、刘、陈又是怎么处理的,便只有天知道了。离开发言稿就不知道事件经过的人,居然也能充当案情介绍人。既然如此,何不使用更可靠的录音机?起码不会出这种“中间没有了”的事故不是?

整个招待会都给人一种演戏的感觉,显然是针对网上传闻而召开的。不同记者给指派了不同的问题,提的都是网上的说法,而答案早已写就,并指派专人宣读。亏得那主持人的记性还好,谁的手上有相应的答案记得清清楚楚,一点没弄错。又幸亏没谁再像那位主要发言人一样遗失讲稿,而答案都是针对问题事先写好的,于是那指定回答者便流畅宣读了预先写好的讲稿,完美解答了问者的疑惑,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大将风度。

如此记者招待会我还真没见过,当真是开眼界了。它对网络文化的贡献,便是“在桥上做俯卧撑” 以及“跳河死了算了,如果死不成就好好活下去”的经典名言,肯定与“很黄很暴力”一样,要在网上流传一阵子。

据政府告诉我们,李树芬自杀前,兴致勃勃地和同学出去玩,兴致勃勃地和他们一道吃晚饭,却在席间毫无来由突然提出要自杀。而王某也竟然没有被吓坏,把她送回家去或是通知家长,还要跟她去桥上玩,并在一旁做俯卧撑,似乎生怕她没有机会兑现前言,而李果然没让王失望,在自杀前还宣称:“如果死不成就好好活下去。”所以,她的全部自杀动机,似乎就只是为了检验河里能不能淹死人!

老实说,这说法之离奇,以致我禁不住都要怀疑那是真实的了——如果是编造,就算我党官员的智商再低,也该弄点稍微有点可信度的说法出来吧?

于此,我便遇到不可解的两难:假定那证词是真,又能排除李是精神病患者,则世上就是有人会为了检验投河能否致死而去自杀;假定那证词是假,则贵州公安乃至省政府官员的智力就低下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我虽然不惮从最坏处估计中国官员的智力,然而打死我也难以相信他们会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化境。

不幸的是,尽管事前写好了脚本,大概还作了彩排,人民政府的官员们毕竟还是留下了两大漏洞。第一就是那遗失讲稿的主要发言人念的:“6月26日经县做工作,死者家属同意县工作组的协调意见,同意在28日上午签订协议,了结此事……”

这未免太蹊跷得过了份:既然李是自杀,那公安局的责任,似乎也就是通知家属真相吧,哪还需要县里专门组成“协调组”来做家属工作,甚至“签订协议,了结此事”?签什么协议?那是需要双方同意的买卖么?谁听说过自杀者的亲属要跟政府签协议的怪事?了结什么事?自杀是需要了结的事么?怎么个了结?要了结也就是家属办后事吧,与政府什么相干?还要特地签订协议,以确保家属不会反悔!

第二个漏洞就是李的叔叔去公安局谈完话后,走到保险公司门口遭到毒打,以致重伤入院。为什么挨打?莫非也是为了检验一下去找公安局麻烦的后果,如果没被打死就好好活下去?公安局不是专管社会治安的么?那时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竟然坐视一个从本局走出去的人被流氓毒打?这岂不是故意扫自己的面子,让执法机构的威信荡然无存么?

我不是说凡是政府的说法就要怀疑,我深知民间流传难免夸张,例如李的叔叔被打死就被证实是误传,谁谁的头发被剪光也未必属实。但政府凭什么让大众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就凭手上捏的万能的枪杆子?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开什么记者招待会,直接动用暴力严格封锁消息不就完了?就算要按伟大领袖的指示办事,那还有“我们应当相信群众”一条啊?凭什么不让大家相信群众只相信党?

稍微有点文明常识的人都该知道,我们不该相信群众,我们也不该相信党,我们只能相信独立的第三方调查。这独立的第三方可以是媒体,也可以是司法界,而不许媒体和司法界独立的政府,当然就永远只能是天然的伪证罪嫌疑人。哪怕蠢如党朋也得同意,无辜者绝对只会欢迎独立的第三方调查。

这些其实都是老话了。我最觉得绝望的,还是再次感受到中国社会自“解放”以来的惊人倒退,以致改革开放三十年,社会上虽然发生了巨大进步,然而政治上的清明还远远没有进步到“封建”王朝的水平。

任何一个对传统社会略有所知的人,都该知道这种事若发生在“封建”王朝,不论是非曲直如何,地方官都得掉脑袋。盖地方官员代天子牧民,其责任是爱护子民,但凡激起民变,不管曲在何方,都说明该地已经民怨沸腾,地方官虐待子民引起了反弹。还从未有过但凡官民发生争执,朝廷永远只会站在官府一边的怪事。在传统社会中,官官相护寻常事,君臣相护就少见了。相反,明君最怕的就是官吏虐待百姓,毁了他的明君名声。皇帝和官僚集团的利害并不一致,常常是互相冲突的。为了自己的长远利益,明君的努力目标就是竭力防止官吏利用他授予的权力侵害人民。

换言之,传统皇朝的构建方式,使得皇帝成了官民冲突的最高仲裁人,在理论上起到了制衡官僚集团权力的作用。在这种社会中,“明君为民作主”具有充分的理论可能,缺乏的只是可操作性罢了。

但在现代极权社会中则连这种理论可能性都压根儿不存在。在这种烂污社会里,没有权威高于一切、不容质疑的皇帝,只有“最大的官”,而这最大的官之所以能爬到最高位,全靠下面的官的支持。与皇帝不一样,“最大的官”和下面的官利害完全一致。他能保住权位,靠的不是人民而是官吏集团的拥戴。

于是传统的“君—臣—民”的三明治结构便成了“官—民”两极结构。在这种烂污社会里有的只是官官相护,绝无可能发生传统社会那种皇帝为民作主,严惩贪官污吏的事。传统社会是“百姓怕官,官怕皇帝,皇帝怕百姓”,而如今连环少了一节,只剩下“百姓怕官”了。

这就是为何但凡官民发生冲突,党国政府永远只会指责百姓。如果杨乃武生于今日,则绝无指望有个慈禧太后出来指派干吏,进行相对独立的司法调查,洗雪他与“小白菜”的沉冤,并撤职查办自钦差大臣胡瑞澜、巡抚杨昌睿以下三十多名官员。

由此可知,胡锦涛所谓“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以人为本,为民负责”等等,不但是假话,而且是大话,他就算有心,也没那个胆子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