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彦臣:《国风十八讲》(11):切切亲情——送别离人天际远

11.1兄弟和歌悲

纵观整个国风,关于兄弟情谊的作品无不带有悲伤之感。即便是以歌唱为主题的篇章,也是暗含离愁别绪,这大概是因为有关兄弟情谊的作品皆成于春秋乱季之故。《郑风·萚兮》即是如此。

萚,音“拓”(四声),是枯叶的古称。以枯叶子来写照兄弟分别的命运,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读:

    枯叶啊枯叶挂枝上,

    风吹你抖瑟。

    弟兄们啊,

    你有歌唱我来和。(7:11-1)

    枯叶啊枯叶,

    风儿吹得你无家可归。

    弟兄们啊,

    你唱歌来我收尾。(7:11-2)

《郑风》皆作于武公建国后的东周时期,而春秋时的郑国国家东迁初立,内政混乱、战事颇仍,又与宗主周王室发了冲突。如此冲突,一改原来捍卫宗主的身份,使它成为宗法的破坏者。《史记·郑世家》记载:“庄公二十四年,郑侵周地,取禾。”作为春秋初期的强国,郑国夺取宗主的禾(庄稼秸杆)是为强化军备,因为禾是战马的主要饲料。要是仅仅抢夺宗主的战马饲料也就算了,但是郑庄公与周桓王发生武装冲突。在激战中,庄公手下将领“射伤王臂”。事在庄公三十七年,即公元前705年。在与周桓王发生冲突的十七年前,郑庄公与自己的亲弟弟发生过武装冲突。他毫不犹豫地消灭了叛乱的弟弟,并与一向支持弟弟的母亲断绝母子关系,声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多亏大夫颖考叔从中调解,才以穿地洞出泉水、母子地洞相会的方式实现和解。

奇怪的是,一向以诗经政治化为要务的历代诗经学家均未考虑《萚兮》的两大政治背景,即郑庄公兄弟相残和郑周之间的宗藩冲突。我们进行背景浅考,存此待证。

比《萚兮》更令人伤感的兄弟分别的诗篇是《王风·葛藟》。

藟,音“垒”,指藤条,葛藟即葛藤。就《王风·葛藟》起兴手段来看,与《周南·葛覃》及《唐风·葛生》是一样的。《葛藟》诗云:

    葛藤多绵长,

    生在河水边。

    兄弟疏远如此藤,

    认了他人把父喊。

    认人为我父,

    兄弟之情抛一边。(6:7-1)

    绵长此葛藤,

    生在河水旁。

    我家兄弟各离散,

    认了别人当亲娘。

    认人为我母,

    兄弟之情不再想。(6:7-2)

    葛藤长又长,

    分支既多河滩生。

    我家兄弟各自奔,

    认了别人当弟兄。

    认人为兄弟

    骨肉信息不相通。(6:7-3)

按诗经学一贯的政治诠释手法来论,这是一首与周王室变迁有关的诗,如《毛诗序》说:“刺平王也。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

此说大有问题,因为平王东迁是迫不得已之事,乃幽王政治败坏的逻辑结果。周室东迁虽有“弃其九族”之嫌即远支老贵族被扔在西部,但是,说平王认他人为父母,就在是“瞎扑”。到了朱熹那里则说是世道衰败、人民流离而发出的悲叹,似乎较为符合时代背景,平王东迁后作为天下宗主的周王室,其地位降到了列国的地步,所以才出现了较近的一支郑国“侵周地,取禾”的事情。鉴于政治地位下降的事实,时代诗人在收集东周王室直辖地产生的诗篇时,就以“风”的一类来标记其名。“风”者,一国之歌也,非如鲁颂、商颂为王室专属。当然,鲁颂根本不能称其为颂,应当视为僭越之类,正如清代诗经学家方玉润所论:褒美失实,开西汉扬马之先声。此中“扬马”,应当倒过来,即指司马相如与扬雄。

话休絮烦,仍回诗经的历史背景方面来说话。

既然历史背景如斯,通观《葛藟》全诗的父、母、兄弟关系之变,应当与流离之叹无大关系,更近乎对入赘情况的讥讽。入赘,用白话说,就是男方到女方当上门女婿,民间称为“倒插门”。这种婚姻形式是母系(权)社会婚姻形式的遗迹或曰发展,不惟西周及东周(春秋与战国)时有之,到秦汉之际上门女婿的作用明显地表现为要代女方服役,所谓赘婿服役。比较两宋时代的“赘婿补代”即所生儿子随母姓以及赘本人改从妻姓的情况,秦汉及其前的情况应当是男方尚有姓氏自主权,所生儿子也仍随父姓。然而,即便如此,兄弟们也认为这是不光彩的选择,何况入赘之后的人自己有独立的经济单元体,财产继承权利状况完全改变,与兄弟们少了互相帮助呢。

11.2全家送一人

与《王风·葛藟》先后展现父、母、兄弟三层亲情关系一样,《魏风·陟岵》也是依此顺序展开亲情关系的。

陟,音“志”,动词,登上、踏上之意;岵,音“护”,指有草木的山峦、小丘之类。该诗描写的是一位成年但年龄并不大的家庭幼子为家出丁役时,全家为他送行的细节:

    登上葱翠山坡,

    望见我的父亲。

    叮咛声声来:

    儿你服役如此紧,

    早晚不停为国君。

    保重好身体,

    如期归来无所困。(9:4-1)

    登临荒山岗,

    远远望见我亲娘。

    母有嘱咐语:

    我儿行役肯定忙,

    深夜不休难沾炕。

    自己要当心,

    及时归来无所伤。(9:4-2)

    登临那山头,

    望见我家兄。

    哥亦有话讲:

    弟弟临役匆匆行,

    黑白如一苦无终。

    保护你自己,

    役完归来别送命(9:4-3)

虽然我们无法了解到家中幼子服役的原因,但可以猜测到国家徭役繁重,该幼子的父亲与哥哥都曾去过,这次轮上他了。或是父亲年老,实在顶不住艰苦的徭役生活,才不得已让小儿子出丁;或者是哥哥将临新婚,无法出丁,凡此等等。

一人出役,全家送行,这在古代是很正常的事情,直到唐代仍是一个社会场景。如杜甫在天宝十年(752)写的《兵车行》就是一次现场记录:“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古代的徭役,除了兴建国家工程以外,还有战争杀伐以及边疆守备。杜甫所记的天宝十年,唐朝没有战事,安史之乱尚未发生,但民众当中似乎产生了一种预感,知道国家灾难、大的战事将要爆发。其实,就算没有这种预感,王朝强盛之时的战争嗜好也让老百姓吃够了苦头,如杜甫在《遣兴三首》之一中说:“下马古战场,四顾但茫然。风悲浮云去,黄叶坠我前。朽骨穴蝼蚁,又为蔓草缠。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边。汉虏互胜负,封疆不常全。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

平民被卷到战争中有多么残酷,杜甫没直接说,只是指着一块朽烂的人骨头让人看:看,骨头已经朽烂,成了蚂蚁的巢穴;不但成了蚂蚁的巢穴,而且外面还缠上了野草……

再看比杜甫小三岁、早他四年去世的同时代人李华(715-766)的描写,则体验更深。李华在《吊古战场文》先写了战争的残酷性:“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半句“尸填”、半句“血满”足让人心惊胆破,更不用说手挺斧矛参与其中了!没有参与战争的人比参与战争人更加痛苦,因为他们要惦记自己亲人的生死。于是乎,李华又写道:“苍苍烝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

我们仍然不用去考证李华是否受了诗经的影响,特别是他写作《吊古战场文》之前是否读了《魏风·陟岵》,但是《陟岵》中家兄那句不算吉利的告别语,是最本质的担心:“保护你自己,役完归来别送命。”

是否送命不由送别的人和参加战争的役丁说了算,那一要看战争的残酷程度,二要看自己的运气。是要踉跄而归,还是骨头成了蚂蚁的巢穴,谁也说不准。

而二者必居其一的那种情况出现,它都将兄弟间的儿时之乐给赶出了人生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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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1:儿时乐趣

    图解:人生每步都应珍惜,过来的应当是美好的回忆。最值得回忆的非儿时经历莫属。

    图源:清代画家周笠《皆大欢喜》(局部)

11.3梦比人先到

征夫得以全命而归,当然是件大好事,然而回途漫长也须耐心计数。可谓是归心似箭,行如蜗牛。《豳风·东山》描述的就是一位出征三年,幸而不死,得以还家的士兵的心态。为了能够实现回家的愿望,路上的一切艰难困苦,他都忍了:在雾雨濛濛的晚上,他蜷曲在战车下,捱过一宿;这样的天气中,连野蚕都有个窝儿可藏,他只能像野蚕一样蜷曲,而没有个“窝儿”可钻。在梦中,他梦见了自家屋檐下的小瓜,又“看到”门上都结了蜘蛛网,院中还有鹿蹄子印,难道老婆已经弃家而走?

他在梦中极力安慰自己,“老婆没走,没走”,于是梦遂人愿,他又回到了当年迎亲的场面:

    远征东山,

    回家愿望不曾丢。

    而今将回程,

    满天小雨淋我头。

    当年黄莺飞,

    羽毛有光亮幽幽。

    女子将要作新人,

    杂色马队迎亲到门口。

    娘为女儿扎佩巾,

    礼仪成套慢节奏。

    忆昔娶亲时,

    重逢犹如新婚后。(15:3—4)

多么伟大而坚韧的想象呀!他能把自己的梦境带回当年娶亲的时光,时光在梦中倒流;他能把漫长的回程比作迎亲程序的繁琐,进而梦想一个久别胜新婚的体验。后世以来,人们不再珍惜梦想,甚至把“作梦娶媳妇”贬义为与“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妄想。追寻先民时代,“作梦娶媳妇”也成了人性温馨的表现。我们没任何理由讽刺这位梦想者,反而应当祝他心想事成,尽管时光不能倒流,我们无法“偷窥”那场“两个人的庆典”。

我们也相信他的老婆正在苦苦等他,一直等到李白写出《长干行》一诗出来,虽然这样的说法已经近乎蒙太奇。也多亏有李白写下《长干行》,否则真地无法想象征夫梦中的妻子将如何度过那段煎熬情思的时光。李白写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缘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

    早晚下三巴,预将家书报。

    相迎不道远,直至水风沙。

等到了丈夫归来的消息,读到了他的书信,约定了归期,她能不激动吗?哪怕跑上五百里路去迎接。

说是“五百里”虽有夸张之嫌,正如恋爱的心理时间一样,但是李白的《长干行》所涉及的两个地点都是真实的。长干里,在今天江苏南京市南部,今天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人文景点。长风沙,也是地名,即今安徽怀宁县。怀宁属于长江边上的安庆市管辖。想一下,从南京坐船溯游到安庆去,怎么也下不来五百里水路吧?

李白是以为一位妇女的身份来说话,并且因为此诗,中国成语中便有“青梅竹马”一语。李白生于公元701年,比杜甫大十一岁,比杜甫早辞世八年。对于夫妻分离之痛苦、个人流落之艰辛,杜甫要比李白感受深刻得多,他在五十二岁时(763)听到官军打进了安禄山叛军的老巢,顿时大喜,立即准备从四川往河南奔赴,其诗七律《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说:“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巫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一位五十二岁的老者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毛手毛脚地行动起来,那情形既可笑也可爱。有什么办法?毕竟老先生经历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虽然说那是六年前的感觉。也正是六年的苦苦等待,他迎来了东归的希望,能不手舞足蹈?不仅手舞足蹈,“老家伙”还打算在船上大喝一场,“白日放歌须纵酒”吗!

不管名满天下、垂之不朽的李白和杜甫,也不管名声逊于二人好多的李华,他们或于诗中写离愁别绪,或写回家之前的狂喜不已,或是在古战场上发出悲天怜人的哀叹,毫无疑问:他们都诗经的儿子

没有《陟岵》,没有《东山》,他们的文化营养就不会如此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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