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巨大的历史落差
诗经作为儒家经典之一,其开篇之所以是孔夫子所欣赏的“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关雎》,是因为那首诗是讲究夫妻之大伦的。不管是后世诗经学家的附会还是原诗作者的本意如此,在诗经被全面政治化的过程中,夫妻关系的道德性始终在被逐步提高,尽管这是出于维护君权与夫权的政治目的。仍是在我们第讲提到的《后汉书》中,东汉末著名的体制内政治抗议分子荀爽在写给东汉倒数第三个皇帝刘志的政治建议里说道:“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如此而论虽然不免有夸大与强词夺理之嫌,但本质上,夫妻关系是为天下第一伦理即一切政治的出发点——这样主张,实际上来自对诗经进行政治解析的读者们的“初期阅读”与“顺序考证”。
所谓“初期阅读”是指对诗经本身政治性表达的关注,所谓“顺序考证”是指诗经大雅与周颂产生时间早于国风的事实认识。
放下非常复杂的学术论述不说,我们从荀爽的政见表达及个人学术成就中应能反推到这一事实。荀爽是当时的著名学者,少年时即天赋过人,称为“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一位叫做杜乔的学术前辈见了他之后,称赞他“可为人师”。并且,他的兄弟们也都很杰出,在兄弟八人中他乃是最杰出者,地方称之为“荀氏八龙,慈明无双”。慈明,是荀爽的字。
荀爽也是一位诗经学家,他的著作之一就叫《诗传》,即对诗经解析的学术专题。
非常有趣的是,夫妻之伦在诗经的早期作品中,周王室的女性祖先首先被赋予了神性,比他们建国后追定的第一先祖后稷还早。
被赋予神性的女祖先叫姜嫄,是后稷的生母。
产生于西周初期的政治性诗篇《大雅·生民》就是记录这一神性完成过程的叙事史诗,它说:
周王朝能有初代之君,
是因为姜嫄生下了儿子。
如何能生下儿子?
是因为她向上帝献了燔祭,
祭时祈祷得赐后嗣。
姜嫄踩上上帝留下的足印,
神灵使他有了孕育。
胎儿在她腹中踢动,
这个孩子将叫后稷。(17:11-1)
姜嫄的身体成了神降儿子的盛装器皿,既然这器皿被神使用,那么她天然地就与神性有缘,即被赋于“妇道尊严”的现实世界精神权威。按历史发展图式而言,这是女权社会的一个缩影。女权社会留给父权社会的重大遗产,就是生殖崇拜,诗经《周南·螽斯》与《唐风·椒聊》仍存有明显的痕迹。然而,生殖崇拜的遗迹存在并不代表着妇道尊严可以续存下去。《邶风·终风》清楚地描写了这一历史落差:
狂风急相临,
他作有情人,
调笑云雨过,
我心好恼恨。(3:5-1)
疾风扬沙尘,
盼来他不肯,
别后无消息,
徒伤相思心。(3:5-2)
风起天色暗,
大地陷昏沉,
长夜眠不得,
相思一嚏喷。(3:5-3)
就这首诗记录的场景看,男女之间肯定是一种“有性无爱”的关系。男方如强风临到,经过一番强刺激式的挑逗后,二人进入云雨状态。云雨之后呢?男人不再需要女人的温存,如疾风扬沙一样地离去。女人没了办法,长夜不睡之际,只有打一个嚏喷。
这首诗,也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打嚏喷时自嘲以“谁想我了?”的鼻祖。
不考虑男女生理(即性情绪)特征,也不用考证俗谚的流变,只看一下《大雅·生民》与《邶风·终风》之间的巨大历史落差,我们就会发现妇道尊严作为神性标志是怎样跌落的。
9.2谁在谷中哭泣
在男性稳居夫权地位之后,妇女承担的婚姻风险随着文明史的演进而逐步积累,并且这种风险几乎与女人所处的社会层次没多大关系。贵族阶层者如“金屋藏娇”故事中的陈皇后,平民阶层者如《孔雀东南飞》中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凡此等等。相较之下,后者的悲剧性更大,因为在焦氏家庭中行使夫权的人是女性即焦仲卿专横的母亲。延伸思维,我们也可以联系一下《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奶奶,当然她虽以女性之身占居夫权之位,还算仁慈。在《红楼梦》产生之后的真实政治图式中,大清王朝的一位政治女性——慈禧太后不仅代行夫权,而且握有君权。
《孔雀东南飞》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长篇叙事诗,它的写作素材是真实的,即远比词藻华丽、情节引人的宋玉之赋及相如之赋有事实可据,并且它是由民间作创作出来的。它的短短序言说道:“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在故事中,焦仲卿试图引入上官的干预,以使她母亲改变主意,而后再将被迫回娘家的妻子接回来。但是,他的打算并没被回娘家的妻子所理解,女人投水而死,他也不胜悲伤地结束了生命。诗的作者十分同情他们,在结尾处写道:“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这里面又出现了一个类似白居易“秋天飞萤”式的错误,即鸳鸯这种鸟是生活在水边的,不会在松林中飞来飞去,但这样的错误并不影响“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黄钟大吕般的警世忠告,尤其是提请人们对女性命运的同情。
图9:无飞的自由
图解:鸳鸯被我们的文明视为夫妻相爱的象征,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并不选择飞翔。这是一种自由的选择。
图源:清代画家任薰《花鸟四屏图》(局部)
应有的同情早在《孔雀东南飞》大以前的诗经中有所表现,其“怨妇之篇”非止一二,《邶风·谷风》固然具有经典意义,而《王风·中谷有蓷》更为凄婉。
蓷,音“推”,即益母草的古称。
这首以益母草为起兴之物的诗篇,以诗经惯用的重叠之法,集中描述了弃妇自怨自艾的场景:
益母草生山谷中,
已无春华与夏容。
弃妇所遇似此草,
情悲涌心发啸声。
啸声未可诉忧戚,
悔嫁此人少德行。(6:5-2)
有草在谷叫益母,
时节改易凋容颜。
有妇被弃命相喻,
无限恨情泪涟涟。
眼泪虽有可擦干,
无绝此恨长绵绵。(6:5-3)
这种自怨自艾,用现在平民社会最浅白的话来诠释,那就是:“谁让自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男人?!”
这是近乎自虐的风险承担方式,先民时代婚姻风险分摊不均衡的道德后果是十分可怕的——逐渐地,妇女成了负全责的一方,也正是这种负全责的“新道德模式”使妇女任何形式的抗争都失去了合法性。真实的故事里,焦仲卿的妻子抗拒娘家的再嫁压力即捍卫本质上并未破裂的婚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文学作品中,明代污梦龙《警世通言》给人们讲述的杜十娘的故事,也是如此。追求幸福、改变身份,结果呢,仍是投水而死。
反抗,只有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来表达。这是个多么沉重的话题呀!采用言论表达呢?仍然没能将风险的承担份额降低多少,结果只是选择另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金属藏娇”故事的主人公陈阿娇就有此种遭遇,或者说她就是《王风·中谷有蓷》女主人公的汉代版。
根据《汉书》作者班固作品《汉武内传》所衍生出的“金屋藏娇”故事说:武帝刘彻小时候很得大姑妈刘嫖的喜欢,刘嫖把她放在自己的膝不,逗他说:“小子,你想娶太太吗?”刘彻说:“当然想!”于是刘嫖就让他环视宫内百余名从事服务的美女,刘彻称都不合心。他姑妈又让他看自己的女儿、刘彻的表姐陈阿娇,说:“阿娇可以吗?”刘彻说:“好!要是娶了阿娇,就给盖一幢金房子,让她住在里面。”
由于小小刘彻对表姐的钟情,后来在争取帝位时,大得姑妈帮助,遂成心愿。但是,等到时间一长再加上陈阿娇不生育,就遭到了皇帝表弟的冷遇。遭受冷遇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刘彻又看上了一个叫卫子夫的美女。身为皇后的阿娇气坏了,几次寻死觅活地闹事儿,但结果适得其反,刘彻下令废黜她的皇后地位,收回皇后玺绶,“罢退长门宫”。这其中还有她的两项政治上的巨大失误:一是,向民间妇女学习取悦男人的性技巧,称为“挟妇人媚道”;第二是,把巫婆楚服等人引进皇宫,从事诅咒刘彻早死的巫术活动。其实,这个两个活动有着内在的联系:既然性技巧即争取夺回夫爱的方法失败,自然会因爱生恨,也就是说一如《中谷有蓷》所说的“不淑”(6:5-2,原话)之人死掉,她陈阿娇才有希望在政治上抬头,或可以合法的皇太后身份掌管国家政务。
这是一场梦想,因为卫夫子的得幸不只在于美色,更在于他的弟弟卫青有杰出的军事才干,能为汉家立下开疆拓土的盛世之功。她陈阿娇不过是旧贵族的后代,她的曾祖父陈婴从项羽那里投归汉高祖刘邦有功,封侯,侯位传至其父陈午,陈午又得娶文帝的大女儿刘嫖。这样的老外戚已经够风光的了,所以在刘嫖数次责问刘彻的姐姐,说“没有我,你弟弟怎么会当成皇帝”并希望侄女将话传给皇帝侄子时,身为平阳公主的刘彻的姐姐很不耐烦地回敬了姑妈一句:“你女儿不生孩子!”
不惟阿娇的妈妈在努力,阿娇在性技巧及巫术失败之后,也采取过一个很艺术化的方法:他知道皇帝沉迷于文学,也知道司马相如正因文学造诣大得皇帝喜欢,所以她就花大价钱请相如做了一篇赋,想借此感动皇帝。赋中倾诉说:“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明明知道刘彻客气地打发他去长门宫时对她安慰之言,如“我会去看你”是虚假之词,但她还愿意相信是真的,并苦苦等待。也许刘彻曾生怜悯之心,看过她一两次心,但是君王建功立业的勃勃雄心绝不会被她拴住。除了是亲上加亲的私人关系以及勉可维持的夫妻名份,她陈阿娇既无政治价值又无性欢愉的新鲜感,一切都罢了吧!
可比益母草的诗经女子哀伤地在山谷中拉泣,曾被皇帝许以藏娇的陈皇后哪还有什么金屋可言,长门宫不就是长满益母草的山谷吗?
她本身地位骤降,给身为侯爷的父亲陈午以巨大的精神打击,第二年死了。哥哥陈须续封后,母亲更加行为不端,和一个叫董偃的男人混在了一起。也许是“家风不正”,也许是政治报复,在她母亲死后,她的兄弟们遭到举报,举报说陈须淫乱,兄弟之间争夺财产。朝廷对陈须的刑罚肯定是死刑,只是选择哪一级死刑的问题,是在街头斩首呢?还是剁成块呢?尚没定下来。陈须吓坏了,先行自杀,自杀之后,侯国封地被汉刘中央收了回去。几年后,面对内外变故,陈阿娇在抑郁中死了。
她死了,给历史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于是,“金屋藏娇”的故事被附会出来;她死了,像一株益母草那样不足为道,但司马相如《长门赋》的身价却徒然上窜,到南北朝时代,它已经超过《上林赋》等汉时名篇,被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编入不朽的传世之作《文选》。
陈阿娇,本可追求平淡幸福却不幸地因为家系背景踏上了权力之车,她的无奈岁月是在不能承受的空虚中度过的。《长门赋》的临近结尾处就有一个不祥预言:“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是啊,是啊!把地上的月光看成了一片秋霜,把心理时间夸张为一夜如年,一个弱势女人可怎么承受得了这样触之不得的虚幻呢?
9.3坚决不当二奶
诗经数载怨妇之诗,仍能说明先民时对并没有绝对地压抑妇女的权力,否则也只有“哲妇倾城”的一面之词了。然而,怨妇诗多为怨叹之调,虽有所指责,亦无勇敢的抗争。唯有《召南·行露》一首以“特例”的地位存在,其曰:
清晨秋露浓,
阻我远行,
道路亦微泞。(2:6-1)
谁云雀无喙?
将我的住屋啄穿。
谁说男未娶?
连累我进了牢监!
即便蒙牢灾,
比当二奶强千万!(2:6-2)
谁说老鼠无牙?
竟将我的墙壁挖开。
谁说那个男人没妻室?
害得我被带到公堂来。
即便被诉讼说累,
也决不当你的二奶!(2:6-3)
先民时代的一夫多妻婚姻现象是合法的,但通过这首诗来看,非婚姻的同居关系却是违法的。这名女子为色狼男人所欺骗,那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要娶她为妻。稍后,男人的正式妻子提起了诉讼,告这个“妖精”勾引了自己的男人。无可奈何,本为受害者的她以被告身份带上公堂。这是何等羞辱?不但自己与那个男人的幽会及云雨情节被暴露于众,而且还会遭遇刑罚。刑罚尚未下达,她在羞恨之后痛下决心:宁可去坐监狱,也绝不给这个男人当二奶。
如此捍卫自己独立人格的强劲作风,实在值得赞赏,即便放在今天的生活环境,这样的女人也不失为强者之范。
先民时代的妇女生活经验已经证明,遭遇到品行不端的男人就是妇女的灾难。仅在《邶风》中就有三首是描述这样的事实的,如《终风》中有性无爱的妇女被玩弄的状况,又如《谷风》中去而复返、强忍丈夫与新欢合伙欺压的妇女的遭遇。
《邶风·柏舟》比《终风》与《谷风》更细腻地描写了一位娘家无依又遭夫妾欺压的妇女的窘境。首先,她十分明白自己没有家族实力的现实:
虽然有兄有弟,
终究不可依凭。
我曾向兄弟诉苦,
竟遭他们怒言相冲。(3:1-2)
其次,对丈夫有性无爱的对待方式,她也感到厌倦:
感情不是软草席,
任他随意玩弄。
我要整容肃仪,
使他不敢相轻。(3:1-3)
这样的“战略调整”没起到多大作用,就像在她几百年以后的陈阿娇那样,任何招数(包括性技巧的学习)都收效不佳,甚或适得其反。所以,她决定从更深层上反省:
患难颇多,
又遭凌辱重重。
现在该反省了,
抚心拍胸以示猛醒。(3:1-4)
但是,最后呢?她失败了,以致于“虽有深思反省,仍旧不能向天奋冲”(3:3-5)。不能冲决既成罗网,只有服从现在秩序,像《谷风》中的那位妇人,说两句捍卫自己经济成果的话也算出了气。
有时候,婚姻生活对人确实很残酷,尤其是对那些身份贬值的元配太太们。没听一首流行歌曲唱吗?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能听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