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杰:不要做中国孩子的母亲——天安门惨案十九周年暨汶川大地震祭并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而作

那些房子倒塌了,那些孩子被埋葬了。

那些亮晶晶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那些刚打开的课本再也合不上了。

那些官员来了又走了,他们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一长队的生怕错过了一个精彩镜头的记者们。

那些记者最善于将悲剧转化为喜剧,他们说这是一场“大戏”,他们开始炮制英雄谱和排行榜了。

死神像穿着黑衣的秃鹰一样从空中俯冲下来,母亲如鸽子一样展开着洁白的翅膀,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在沙土与砖头的缝隙里,孩子们的尸体腐烂了,被青藤缠绕,被蚂蚁爬过,化作泥土,化作灰尘。

母亲们的眼眶里早已没有一滴眼泪,她们怀抱着孩子们的遗照在衙门前头静坐。黑框的照片上,定格着一朵朵天真烂漫的的笑容。

这些花朵,再也不能在下一个春天里绽放。

 

有人说,地震是天灾,死亡谁都避免不了。母亲们却发现,孩子们的死亡固然缘于天灾,更缘于人祸。为什么轰然倒塌的,偏偏都是学校的校舍呢?为什么校舍的废墟中,找不到几根合格的钢筋?为什么遇难者当中,孩子的数量比官僚多几百倍?在已知的九万名左右的死难者和失踪者之中,孩子的数量几乎占了四分之一,大部分的孩子都是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死难的。

不是所有的学校都倒塌了。有的学校倒塌了,有的学校却没有倒塌——一些由香港慈善机构监督建造的学校,至今屹立不倒。香港媒体报道,香港“苗圃行动”在四川南部资助监督建造了六十一所学校,其中有六所位于震央附近,它们没有倒塌,也没出现伤亡。该机构义务总干事梁建华在接受BBC中文部采访时表示,这六所学校包括三所正在建设当中的和三所已经建好可以使用的。他说,其中有一所比较靠经这次的重灾区汶川,地震之后该学校只出现了一些裂缝。

谈到为什么“苗圃行动”资助的学校没有倒塌,而绝大部分中国内地建造的学校却被夷为平地,梁建华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以后要继续帮助内地办学,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这位好心的香港人已然明了内地的若干“潜规则”。梁建华指出,“苗圃行动”资助的学校大部分是在二零零零年以后建造的,在出钱建造学校时,要求由县一级以上的设计院设计学校,建筑蓝图再交由香港认可的工程师检验。在学校建好之后,还需要当地县一级的部门以及香港派去的义工一起进行验收。这些程序基本杜绝了偷工减料和腐败的滋生。

香港人一手经办的建筑没有倒塌,不是香港人比我们更有钱。实际上,那些香港人资助的学校的平均建筑费用,比其他学校的建筑费用更低。修建时间也不是一个关键问题,因为中国建设部早在一九七八年就颁布了《建筑抗震设计规范》,其中明确规定:“当遭受高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预估的罕遇地震影响时,不至于倒塌或发生危及生命的严重破坏。”此次倒塌的校舍基本上都是在此规定颁布之后修建的。据悉,在这次地震的重灾区中,北川、汶川、绵竹、茂县和都江堰属于七度设防,九寨沟、平武、松潘和文县属于八度设防。这些地方的校舍,原本不该倒塌。

 

然而,“原本”只是人们善良的愿望。不该倒的房子倒了,不该死的孩子死了,这是血的事实。中国两家大媒体的记者在报道汶川地震的时候,用了这样一句话,令人永生难忘:“在许多村镇里,学校房子倒塌压死了那么多孩子,意味着这里丧失了差不多整整的一代人!”

那么多孩子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么多的家庭从此残缺不全。面对铺天盖地的哀恸,我无话可说。忽然之间,盲人歌手周云蓬吟唱的《中国孩子》在我耳边响起,我的心灵被一种巨大的悲怆所击中,像要窒息一般,半天喘不过气来。那歌词堪称当代最有力量的汉语,那歌词让所有的锦绣文章都黯然失色:

“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火烧痛皮肤让亲娘心焦

不要做沙兰镇的孩子,水底下漆黑他睡不着

不要做成都人的孩子,吸毒的妈妈七天七夜不回家

不要做河南人的孩子,艾滋病在血液里哈哈的笑

不要做山西人的孩子,爸爸变成了一筐煤,你别再想见到他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饿极了他们会把你吃掉

还不如旷野中的老山羊,为保护小羊而目露凶光

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爸爸妈妈都是些怯懦的人

为证明他们的铁石心肠,死到临头让领导先走……”

这首歌中讲述的全都是真实的事件: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八日,克拉玛依一座礼堂发生大火,主持人让领导先走,造成二百八十八名学生被活活烧死,事后新疆的封疆大吏依然稳坐宝座;二零零五年六月十日,东北沙兰镇爆发洪水,由于领导的渎职,活活淹死学生八十八人,无人为之负责;二零零三年六月十日,成都三岁小女孩李思怡被母亲关在家中,母亲是吸毒女,外出觅食,被警察羁留,她向警察哭诉,家中有三岁小女无人照料,警察却置之不理,小女孩在家中被活活饿死。而河南农民为摆脱贫困被迫卖血,造成艾滋病泛滥,殃及孩童,有的家庭全家死绝;山西矿难频频发生,矿工死伤惨重,矿主封锁消息,抛尸远方,老家的孩子望眼欲穿,却等不到父亲的回家……这就是中国人生活的“常态”。

当山西省洪洞县的黑窑童奴事件发生的时候,这首歌曲在网络上广为传播。黑窑奴隶童工事件,当然不是中国孩子的悲惨遭遇的空前绝后的“顶峰”。果然,此次汶川大地震,孩子们的命运更加凄惨。周云蓬应该在这首歌的末尾增添一句:不要做四川人的孩子,他们被豆腐渣工程埋葬……

古人说过,天地不仁,杀人如草不闻声。是的,孩子们全都死于谋杀。杀害这些孩子的,不仅是父母的怯懦,不仅是官僚的无耻,不仅是老板的贪婪,更是一种制度性的罪恶。学者丁学良用三个范畴来概括之:贫困、失职、腐败。他指出:“第一项需要通过公共政策的调整来补救,后两项必须经过法律来追究惩处。几千个孩子的生命,如果不能换来监督制度和公共政策方面显著的、实质性的进步,那我们还要付出什么样的更高‘学费’?”

也许,我们还会付出更高的学费。

 

至今没有一个人出面承担责任,至今没有人一个人公开地忏悔和认罪。没有一个官僚,没有一个商人。没有一个在学校建筑的验收报告上签过字的人,感到恐惧战兢并去投案自首。

在从中央到地方的新闻发布会上,官员们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庄严,官员们的措辞一个比一个巧妙。“可能”、“也许”、“不排除”……这些模棱两可的词语成了他们的口头禅。巧舌如簧的官员们都可以改行去当作家了,他们都是遣词造句的高手,经常把“屡战屡败”改为“屡败屡战”。他们永远都不会犯错误。

这样的党国,这样的政府,不值得我们卑躬屈膝地“感谢”。他们已经做的,比他们应当做的少得多。建设部和教育部的部长们、厅长们、局长们,依然像豺狼一样盘踞在各自的太师椅上。是的,别人的孩子和别人的母亲,不会让他们心痛。陌生人的生命,怎么比可能撬动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乌纱帽呢?

同样无耻的是中国的媒体。在那些媒体上面,巨大的灾难正在变成更巨大的荣耀,地震居然成了刺激“民族精神”的兴奋剂。总理视察灾区的时候,在一所临时的课堂上题为孩子们写了“多难兴邦”四个大字。“多难”固然可以“兴邦”,但其前提是对灾难的根源进行深切的反省。

那么,我们有没有反省呢?

至少我还没有看到一丝的反省。

不把无耻当无耻,这是无耻的极致。

麻木,是第二次谋杀的凶手。愤青们所关心的是名人捐款的排行榜,他们站在一边津津有味地评说谁捐得多,谁捐得少,这是一场多么好玩的游戏啊!母亲们却被彻底地忘却了,还有她们死去的孩子。

这不是一个关爱孩子和母亲的国度,这样的国度教你如何去爱?

 

周云蓬说,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我却说,不要做中国孩子的母亲。这都是“政治不正确”的“不爱国”的言论。但是,如果爱国爱到了母亲必须失去孩子,孩子必须离开母亲的地步,这样的爱谁能承受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母亲比孩子更加可怜。孩子们还来不及哭泣一声,便告别了这个他们爱恨交加的世界,在天国里,他们都将穿着圣洁的白袍,与天使一起歌唱与赞美;母亲们幸存下来,却不得不忍受一辈子的无休无止的煎熬,因为记忆是无法消除的,对孩子的记忆是她们痛苦的源泉。

那么多的孩子死去了。中国的孩子,死于灾害,死于冷漠,死于麻木,死于愚蠢,死于杀戮;中国的母亲,在失去孩子之后,还得忍受谎言、忍受欺骗,忍受羞辱,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呢?

母亲们没有沉默至死。如果说第一次面对死亡的时候,唯有恐惧和悲伤;那么,向死亡发出追问的时候,母亲们已经获得了钢铁般的勇气与意志。她们开口,对着旷野,对着墓地,对着更多的母亲。

母亲,母亲,从天安门母亲到汶川母亲,你们可有话要说?既然中国没有一家的媒体允许你们倾诉,那么,有多少双耳朵可以倾听到你们的心声?

大地震中死难者的母亲们,开始了她们的漫漫的上访路。绵竹市委书记试图通过下跪来阻止她们,将“火”包在“纸”当中。这是官僚们罕有地向老百姓“示弱”的时刻。但母亲们依然义无反顾地上路了。这些平凡的母亲,这些年轻的母亲,与那些白发苍苍的天安门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十九年前的悲剧与十九年后的悲剧环环相扣,互为因果。没有十九年前的杀戮,哪会有十九年后的麻木?倘若十九年的孩子实现了他们的理想,那么十九年后的孩子就不会被黑夜吞噬,而必将沐浴着阳光在大地上奔跑。

 

苏东坡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然而,阴阳相隔,母亲和孩子再也不能共享一轮明月了,再也不能共享一个月饼了。

“十九年”,是一段多长的时间呢?当我还是一名刚刚十六岁的少年的时候,根本无力测量它的长度,因为它长过我自己的年岁。

“十九年”,是一段多长的时间呢?当我终于成为一名三十五岁的成人的时候,伸开两边的胳膊去,却拥抱不住这段流逝的光阴。

是的,十九年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它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漫长。

在教会的一次洗礼上,一位即将受洗的高大英俊的大男孩告诉我说,他今年十九岁了,他的生日是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此时此刻,在烛光和阳光的交错之中,我突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十九年前出生的孩子,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那个孩子健康、爽朗、虎虎生气,锦绣的未来必然属于他。那么,十九年前死去的孩子呢?那些在街头巷尾走失的孩子呢?那些躺在血泊之中的孩子呢?

先知耶利米的哀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锡安民的心哀求主。锡安的城墙啊,愿你流泪成河,昼夜不息;愿你眼中的瞳人泪流不止。夜间,每逢交更的时候要起来呼喊,在主面前倾心如水。你的孩童在各市口上受饿发昏,你要为他们的性命向主举手祷告。耶和华啊,求你观看,见你向谁这样行!妇人岂可吃自己所生育手里所摇弄的婴孩吗?祭司和先知岂可在主的圣所中被杀戮吗?

那一天,多少孩子死去;那一天,多少孩子出生。死亡固然无情,生命还得延续下去。意大利女作家法拉奇在《给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信》中写道:“我感到我就是生命。有一盏灯在亮着。我听见有声音在响起。有人在跑动,绝望地哭泣着。然而,另外的地方有成千上万的孩子正在出生,还有成千上万未来孩子的母亲正在呱呱坠地:生命并不止于你或我。你死了。我恐怕也要死了。可这已无关紧要。因为生命并没有死去,它存在,生命存在着。”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便死去了,别的母亲的孩子,天安门母亲的孩子,汶川母亲的孩子,是正在茁壮成长的时候才死去的,哪一种悲伤更加悲伤呢?

    哪一种悲伤都无法用秤来称出重量。

 

母亲之怒,惊天地,泣鬼神。

当我成了父亲,我的妻子成为母亲之后,当孩子在我的怀抱中微笑并哭泣的时候,我对生命有了崭新的体认。我意识到,母亲和孩子是值得敬畏的,母亲和孩子是被上帝所祝福的。

那么,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呢?十九年前的母亲和十九年后的母亲,同样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她们的孩子都死于谋杀,她们不能让谋杀肆无忌惮地持续下去了。于是,母亲们便站成了公义的冠冕,行走在一条风雨交加的义路上。

孩子们为何而死?母亲们的使命便是寻找到最后的“说法”。母亲,是那么羸弱,是那么瘦小;母亲,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手中除了孩子的照片之外没有别的武器。然而,从天安门母亲到汶川母亲,每一个母亲都变成了强权眼中的一根拔不去的刺。

学者丁学良建议说,震后重建家园时,四川要给震灾中涌现的感人不朽的“善”行立碑,也要给震灾中暴露的不可饶恕的“丑”行立碑。为夺去了几千个孩子生命的“丑”立碑,是爱国主义价值观的体现:你若真爱这个国家,你不能不爱它的国民,不能不爱这个民族的未来——孩子们。他深情地呼吁说:“四川同胞们,如果我不建议你们建这座碑,我对不起你们。如果你们不建这座碑,你们对不起自己。”

按照“中国特色”,这样的纪念碑的建造,必将是遥遥无期。然而,即便没有一座石头的纪念碑,我们的母亲们,从天安门母亲到汶川母亲,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所有被当作奴隶的母亲,所有遭到强权的凌辱与蔑视的母亲,她们本身便站成了一座纪念碑。

让我们与母亲们站在一起。

 

——二零零八年五月二十八、二十九日

汶川地震之后半个月,天安门惨案十九周年祭日之前一星期,我的孩子刚满两个月

于北京家中

卢雪松:母亲与孩子

不知是否有人提议过:6月4日,这一天应该是中国的母亲节。在我看来,节日不应该仅仅是肤浅的欢乐。节日可以被我们用来献上我们的敬意。还有我们对于光明将至的坚强希望。因为曾经在这一天,有那么多的母亲疯狂地寻找着他们在北京的孩子,有那么多的母亲为孩子的死亡恸哭;然后,这一天成为这些母亲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他们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离去的孩子的名誉而存在。这样的母亲,难道不是最担当得起“母亲”这个名号吗?

今年6月4日前不久,我才读到丁子霖教授对十九年前儿子牺牲情况的详细记录。我读着长我一岁的蒋捷连那短暂的十七年生命的最后时光,奇怪的是我无法把他当成我的兄长。从怀孕开始算起,我做母亲已经快五年了。母亲的角色竟使我把蒋捷连感受成我的弟弟或孩子,当他坚定地说着:“妈妈,决别吧。”然后,轻快地从妈妈的禁锢下逃出。我的情感底线就彻底崩溃。当妈妈的心,做孩子的是否能体会?

我感谢上天带给我一个非常美好的女孩,更对上天赐予我做母亲的种种感受心怀感恩。成为一个母亲,是一个女人多么不可缺少的人生经历啊,那是一个创造生命、养育生命、体验生命、延续生命的过程,是一个品味人世间最浓厚的爱与被爱的情感的经历。成为一个母亲,不仅是一个女人角色的转变。千真万确,我相信应该是每一个想做好母亲的女人都能确证的:“母亲”的名义,将带给做母亲的人以生命的升华。

母亲与孩子的关系是微妙的。孩子天经地义地依仗母亲,同时又千方百计想摆脱母亲的局囿。当我刚刚听到女儿说:我一辈子不出嫁,就在妈妈身边;几天后,她竟自作主张要住在一个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朋友家,第二天我去接她,她对我爱搭不理:你走吧,我在这儿还能住几天。我的心灵必须承受这种巨大反差的折磨,我竟默默地流了泪,因为我明白地知道了:孩子从来就不从属于我,孩子没有顾忌地在妈妈这里索取,然后一转头,就那么充满自信地独立于世。对于母亲来说,孩子闯天下,母亲将给他最大的信任,然后无论结果如何,妈妈将和孩子一起承担。母爱通常是沉默的,母亲默默注视孩子,带着欣赏和骄傲,也带着注定的深刻的悲悯与伤怀。我决心做一个这样的妈妈,然而,丁教授,还有那些与丁教授同一天失去孩子的妈妈们,她们带着最大的心痛,然后决定了接受做这样一个妈妈的事实!这需要百倍的勇气与坚强,母亲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只有这样,孩子们就不会死亡!

我想到了我的母亲,那个三年前经受突出其来的抄家惊吓的母亲。就在几天前,她对我讲了她的一个恶梦:我在她家住了很久,不去上班,也不回自己的家。我面黄肌瘦,穷困潦倒,然后她突然明白,原来我已失去了工作,已经很久没有经济来源。她对我说,那时她恨我,更恨那些迫害我的人。她哭了,越哭越凶。最后,她在梦中彻底地疯掉。她疯了,她开始胡乱地砸东西,她似乎要毁灭掉所有的一切。她在电话里给我讲这些,我回复给她哈哈的笑声,其实我没有让她看到,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这是个怎样的社会?母亲们为什么要如此担惊受怕?母亲们为什么要承受如此深重的悲痛与恐怖?!半个多世纪来,母亲们的悲痛与恐怖从没有减少。母亲们的哭喊并没有减弱,但却依然孤独。直到今天,我们还在蒙弊和威吓中,看不到那些地震后拿着死去的孩子书包的母亲,她们的眼泪已经哭干,她们的哀伤无法疗愈。被伤害的母亲们,你们是否能有气力冲破悲痛与恐怖,寻找孩子们不死的灵魂?

此文我将尝试在我在“天涯”社区的博客上贴出。我想它应该会通过那严厉的审查的。其实,我倒是在暗暗地等待着:“母亲”这个词是否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敏感词”,我甚至有点不怀好意地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那是需要某些人有最疯狂的胆量的。可是,“天安门母亲”这个字眼呢?不用想,有人正为这个词进入备战状态,网管们这几天也正为这个词紧张着呢。“母亲”真的那么可怕吗?抑或是这些母亲的逝去的孩子们的纯洁灵魂,让有些人不寒而栗。对于丑恶,孩子,纯洁的孩子注定是它的敌人。他们活着,将与丑恶战斗,他们逝去,母亲们怀抱着他们的灵魂,将自己的生命与这灵魂合一。母亲的生命因之而伤痛欲绝,也因之而充满活力。

其实,就是在这几天我有所领悟,所谓的“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并不是一个信念的问题,这是宇宙的法则,这是事实。基于这一点,我衷心地祝愿并笃定地相信:“天安门母亲”与他们的孩子好运!

网友含泪追问余秋雨先生十大问题

近日,由于汶川地震造成为数不少的学生因楼房质量问题而死亡,灾区的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导和承包商。6月5日晚,余秋雨在他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含泪劝告请愿灾民》文章。余秋雨撰文奉劝那些家长们不要节外生枝,要顾全大局,不要让海外媒体找到了进行反华宣传的借口。全文充斥着一个清高者的谆谆教导。此文发表后,立刻遭到无数网友的声讨。

网友含泪追问余秋雨先生十大问题:

  1、lrm208:我们不能因为怕给那些反华外媒找到反华的所谓证据,而让那些失去孩子失去希望的家长们来承担这种痛苦,我试问你觉的这公平吗?

  2、zhaotaiping1:请问余秋雨先生:你孩子是在四川震中位置读书的么?试想一下,要是事情发生在你自己孩子的身上,你会怎么做?

  3、zgdasz1979:地理知识你懂的很多么?建筑行业你知道多少?根据不同的地质有不同的建筑规定你知道么?四川的地质构造在建筑上有行业标准你知道么?

  4、he-mom:中国就是太注意面子形象,所以各地政府大楼造的个个像白宫,包括那些穷的不能再穷的地方,但当遇到灾难的时候,命垂一线的时候,你还觉得形象是那么重要吗?

  5、60.2.134.*:难道找出了事实的真相,就给了外国攻击中国的借口?

  6、218.84.106.*:余秋雨先生,我无语了,“您”离开中国社会太久了,你的苦旅之行,何时才能回归?

  7、124.131.45.*:你老余还在这里面胡乱掺合什么啊?一个国家能够正视自己的问题这不正是我们国家的伟大之处么?

  8、zhaotaiping1:余秋雨先生,的确,地震后我们应该顾全大局,但眼下是事情都没处理好,怎么顾全大局?

  9、吴祚来:余秋雨先生看到的国外媒体里的新闻镜头,“反华媒体”是真实地拍下来的,还是造假的?

  10、59.57.217.*:我们国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灾区的人民!!!这就是我们的大局!!!而不是文人心中美好的悲痛感觉,不是外界媒体对政府的的赞扬,不是面子!!!难道就这几百个老百姓的请愿就把大局搞坏了?国家那么多的职能部门难道都去救灾了?是不是所有的部门都无法正常运行了?

网友来论:

  fwj007-yl:大地震震出了什么?这一直我在思考的问题.现在又给我的担心增添了一些必要的证据.我想说的是人们别太虚伪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人治社会,人们的思想和行为都可以通过法律是途径来解决.我们从往上看到了灾区的惨境,这是天灾,但也有人祸.如果是人祸为什么不能诉诸法律?灾区人民的行为没有错.老余你别再下秋雨了,现在还不是秋季.

  hongluganggo:大难兴邦,否极泰来!说实话,我不喜欢“理性”这个词,代表了太多的传统……既然是“诬陷”我们又何必理睬那些尘埃呢?我认为是否面对自己的错误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否直面自己的缺点更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真正能够挺起胸膛傲对世人的一个重要标志。那些房子倒了是谁的责任都很清楚,遮遮掩掩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人很丑不会因为别人嘴里不说就会变的漂亮的……

吴祚来:含泪劝告余秋雨先生重新做人!

读了余秋雨先生含泪劝告请愿灾民的文章,我突然要落下眼泪,我也想借题给我尊敬的余秋雨先生写同题文章《含泪劝告余秋雨先生》。

余秋雨先生看到的国外媒体里的新闻镜头,”反华媒体”是真实地拍下来的,还是造假的?如果是真实的镜头,那是新闻记者的责任与职业,他们由此表达自己的观点,那也是他们的一家之言,我们用不着上纲上线,将其定性为死心塌地的反华媒体。

余先生讲了国外媒体对华”诬陷性”的四点,其一是反华媒体说众多学生遇难,”是天灾更是人祸”,这是事实还是诬陷?余先生应该知道灾区刘汉希望学校,为什么没有倒塌?那些倒塌的校舍,当然是人祸,如果不是人祸,就是官祸,都是贪官惹的祸。

余先生讲的第二点,就是法院不受理遇难学生家长的申诉,这是反华媒体说的,但请余先生证明一下,法院受理遇难学生家长申诉的证据。余先生的意思是说,法院受理,但外国反华媒体却诬陷中国法院不受理?这条新闻是真是假,不由余秋雨先生说了算,而应该有法院或相关部门求说明真相。余秋雨先生不是有关方面发言人。请余秋雨先生告知天下:四川有关法院正式受理遇难学生家长申诉的证据!

五个记者被短暂拘留,也许是盘问或质询,时间很短,没有必要造这个谣吧,如果是假的,也应该由相关部门来说明。余先生却将其定性为诬陷,余先生没有证据反证,怎么可能定性呢?还有”地震使中国民主了吗”,这是一句询问,询问是为了得到应答,但余秋雨先生也将其归纳到诬陷之说了。

现在国家第一要务,是救灾,是那些堰塞湖泄洪,是抵抗次生灾难,但中央还下派了纪检部门,强大的纪检力量正在审视着可能出现的贪腐,我们能不能将这些反贪的纪检人员说成是制造麻烦者?当然不能。各司其职。同样,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长,他们人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像余秋雨先生深信的那样成为天上的菩萨,他们不关心,他们要的是真相,是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他们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孩子讨公道,也是为天下的孩子讨正义,如果此罪不究,更多的贪官腐败者还会前赴后继,更多的孩子会成为天国菩萨,而不能与自己的父母同学成为地上的生命。

余秋雨先生说灾区政府无法腾出手来处理遇难学生家长问题,但我要告诉余先生,中央有关部门早已派出调查组调查取证,所谓刮风并不影响下雨,处理学校伪劣工程、学生遇难与救灾由不同的部门来处理,各行其实,我们没有看见要求法院与纪检人员全部都去一线泄洪或发放救援物品吧。在全民共愤中,在全世界的媒体关注下,让那些造伪劣工程的建设者与官员曝光,不会影响到中国的形象,只会给那些中国恶人以严厉地警告,告诉他们不对孩子与学校负责的官员与建设者会是怎样的下场。

余秋雨先生的文章里,我们看到他对一些外媒的敌意,似乎中国的恶是外国传媒人造成的,似乎外国媒体总在等着中国出现巨大灾难,既然外国人如此之恶意,为什么余先生要走遍世界?文化苦旅为什么不写孩子们的教育苦旅呢?以余先生的影响力,如果走遍了全中国危房学校,我想中国的孩子会得到更多的福祉。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攻讦余先生了,因为余先生对传统文化太多的粉饰,对现实太多的虚置。在他心中,失去孩子的悲苦,还不如所谓的国家文化形象的一付耳环或一抹口红重要呢。

更为严重的是,余秋雨先生将那些为自己孩子讨公道的人,置于不义的地位,就是这些人不能申明大义,不能替国家着想,你们的孩子已成为菩萨了,已在天国里护佑我们中华了,但你们却在如此危难之际给政府添麻烦,真是令人遗憾!

余秋雨先生,你置那些失去孩子的家长于不义之地,是大罪孽呀!

我希望听见你的忏悔声!

对不起了,余秋雨先生,我希望你重新做人,重新做文人!

余秋雨发谬论:含泪劝告请愿灾民

近日,由于汶川地震造成为数不少的学生因楼房质量问题而死亡,灾区的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导和承包商。6月5日晚,余秋雨在他的博客上发表了一篇《含泪劝告请愿灾民》文章。余秋雨撰文奉劝那些家长们不要节外生枝,要顾全大局,不要让海外媒体找到了进行反华宣传的借口。全文充斥着一个清高者的谆谆教导。此文发表后,立刻遭到无数网友的声讨。

含泪劝告请愿灾民

余秋雨

昨天从海外一些媒体看到,灾区一些家长捧着遇难子女的照片请愿,要求通过法律诉讼来惩处一些造成房屋倒塌的学校领导和承包商。从画面上看得出,警察们正用温和的方式劝解,但家长们情绪激烈。由此,那些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反华借口的媒体又开始进行反华宣传了,诬陷性的说法有四点:

1、是天灾,更是人祸;

2、官方宣布,这事法院不受理;

3、五个境外记者拍摄这种场面时被公安”短时间拘留”,询问他们的身份;

4、难道地震真使中国民主了吗?

为此,我要含泪向这些请愿灾民作如下劝告——

你们所遭遇的丧子之痛,全国人民都感同身受。十三亿人在同一时间全部肃立,默哀三分钟,这肯定是人类历史上最浩大、最隆重的悼念仪式。悼念对象,就有你们的孩子。在全国哀悼日,一位佛学大师对我说,有十几亿人护持,这些往生者全都成了菩萨,会一直佑护中国。我想,你们的孩子如果九天有灵,也一定已经安宁。

校舍建造的质量,当然必须追究,那些偷工减料的建筑承包商和其他责任者,必须受到法律严惩。我现在想不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什么机构胆敢包庇这些人。你们请愿所说的话,其实早已是各级政府和广大民众的决心。但是,这需要有一个过程。

因为,无论怎么说,这次大灾难主要还是天灾。当然也有未倒的房屋、幸存的学校,但这有多方面的因素,不能仅仅从一个角度来论定。已经有好几位国际地震专家说,地震到了七点八级,理论上一切房屋都会倒塌,除非有特殊原因,而这次四川,是八级!

有了这个主因,再要论定房屋倒塌的其他原因,就麻烦得多了,需要有较长时间的科学检测和辩论,而且要经得起国际同等级的灾测比照。我希望有关方面能在搜救生命、挖掘遗体之后尽力保护校舍倒塌的实物证据,以便今后进行司法技术调查。但在目前,不能急躁,因为还有更危急的事。

堰塞湖的问题是悬在几十万人头上的凶剑,卫生防疫问题也急不可待,灾区上上下下所有的力量还在气喘吁吁地忙于救灾,人口大幅度流动,一切都处于临时状态,因此,确实很难快速腾出手来处理已经倒塌的校舍建筑质量的法律问题。我想,你们一定是识大体、明大理的人,先让大家把最危急的关及几十万、几百万活着的人的安全问题解决了,怎么样?

你们受灾以来的杰出表现,已经为整个中华民族赢来了最高尊严。你们一定不会否认,这些天来,无论是中国的各级政府、军队、武警、医生,还是全国各地和世界各国的救援者、志愿者都尽心尽力、令人感动。只有当这些里里外外的多重力量不受干扰地集合在一起,才能把今后十分艰巨的任务一步步完成。因此,你们要做的是以主人的身份使这种动人的气氛保持下去,避免横生枝节。一些对中国人历来不怀好意的人,正天天等着我们做错一点什么呢。

书生琴剑怅飘零

1862年4月,围剿太平军获胜的清军在江苏缴获了一封署名“黄畹”的上太平军将领刘肇均秉帖。这封作于该年2月2日的信显然出自一位有见识的文人之手,对太平军在业已攻占了南京和苏州后的战略进行了分析并提出了建议,其焦点是劝阻太平军进攻上海。信中认为,进攻上海必然招致西方国家干预,而英法等国事实上只对贸易感兴趣,无意卷入中国的内乱,因此应该首先对西方国家的势力持和平态度,避免与之冲突,“缓以困之”。信的作者进一步建议说,眼下应集中力量对付已于1861年攻陷安庆的曾国藩湘军,争取夺取镇江,光复安庆,控制长江流域,与清政府形成“划江之势”。这封信的作者声称自己“急于报效”。尽管信是准备最终上呈李秀成的,但太平军实际并未按此信的意见行事,而是从1860年开始就在李秀成的率领下攻击上海,并在1862年发动第二轮攻击,但最终受挫。“黄畹”的建议确是有见地的。

缴获此信的清军从笔迹、名字——沪语黄、王无分——等推断,信的作者是当时上海的一位江苏籍文人,曾在英国传教士开办的墨海书馆里任中文编辑,现避居乡里的王韬(1823~1897)并开始通缉他。王韬闻讯后即于1862年5月返回上海,受到英国传教士麦都思(W.H. Medhurst),慕维廉(William Muirhead)、艾约瑟(Joseph Edkins)等人保护,并于同年10月赴香港。此后,王韬协助另一名传教士理雅各(James Legge)翻译中国“四书五经”,并于1867年应邀以文化名流的身份访问欧洲,逗留两年多,并以中文在牛津大学演说,成为中国最早直接了解西方世界的人之一,他的旅欧经历比之郭嵩焘早了七年。1874年,王韬与人在香港创办的《循环日报》,成为中国新闻史上最早由中国人创办的中文报纸之一——1872年创办于上海的《申报》,也是美国商人创刊,而由中国编辑执掌编务,而《申报》老板美查(Earnest Major)甚至专门派遣第三任主笔钱昕伯到香港向王韬学习办报。王韬在《循环日报》上撰写的大量政论文章,成为晚清倡导西学、呼吁改革乃至革命的先声。

王韬的主要思想文化成就,是在流亡香港后取得的,但他流亡以前在上海的生活似乎更有趣味,对他的一生也至为重要。1848年,王韬乡试落第后从苏州甫里镇来到上海看望父亲,并定居下来。第二年秋天,他应结识的英国传教士麦都思之邀进入“墨海书馆”任职中文编辑直到1861年回乡。

王韬对开埠初年的上海景况的描述,今天已成为研究上海城市史的一段经典:“一入黄歇浦中,气象顿异。从舟中遥望之,烟水苍茫,帆樯历乱,浦滨一带,率皆西人舍宇,楼阁峥嵘,缥缈云外……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然几如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也。”[1] 据日记看来,王韬的上海生活,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古时文人雅士的模式。他和当时的文化名人包括数学家李善兰等人都有交游,他们聚会的形式通常是游园、作诗联句、猜灯谜、作对联、饮酒品茗、访艳青楼。1858年11月内,王韬和朋友就两次光顾青楼,在访问南京时,他又与秦淮河的青楼女子谈《石头记》。同时,因为上海的开埠,西学的传播,王韬等人的眼界和知识结构与前代人相比都发生了变化。在王韬读的书中,不仅有《红楼梦补》、《水浒》、《易经》,也读报纸,读《圣经》、《数学启蒙》和传教士伟烈亚力(Alexander Wylie)翻译的《几何原本》,对新知识,他的内心是完全开放的。他了解了西洋种牛痘的方法,并在1859年西历元旦的当天去向友人贺岁。正是这种处于中西之间的特殊状态,使得王韬的内心在本能地进行中西对比的同时不乏矛盾之处。他在日记中承认,西人于“学有实际……察地理,辩动植,治水利,讲医学”,并愿意把来自西方的有识之士尊为“西儒”,但同时,他又认为西人工于心计,说“西人隆准深目,思深而虑远,其性外刚狠而内阴鸷。待我华民甚薄,佣其家者,驾驭如犬马,奔走疲困,毫不加以痛惜”。

中国的对外交往情况,在王韬看来并不乐观,首先是懂得外文的人极少,在懂得外文充当翻译即当时所谓的“通事”的人中,又多是一些类似无赖的人,“于其政事得失,制度沿革,毫不关心”。中外隔阂的结果是,通商十余年来,中国仍然不清楚西方的情况,不能拿出有效的对策来应对西方的多方面渗透和挑战。在王韬发出上述感叹两年后的1861年,清廷才终于在北京成立了一个级别并不高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及附设的培养翻译外事人才的同文馆。乡试落第的王韬,在初步的中西对比后,将批评的矛头对准了科举制度,指出其“诗赋则只尚浮华而全无实用,明经则专事记诵而文义不通”。

胡适在评述中国新文学的时候,提到王韬在帮助传教士译书上是一个“重要的先锋” ,但直称其为“太平天国的文人王韬”[2].王韬与太平天国的关系,一直是后世学人讨论的一个重点。专研太平天国史的历史学家罗尔纲也断定“黄畹”就是王韬,美国历史学家柯文(Paul Cohen)的《传统和现代之间——王韬与晚清革命》一书也采此说。1861年,王韬曾与一批外国传教士去南京游玩,其间的确结识过一批太平天国官员。但据此把王韬算作太平天国幕僚,又似乎显得有点牵强——假如他真是一名幕僚,又何必用假名上书呢。而胡绳则把王韬既上书太平天国又上书曾国藩,指为“投机分子” 的行为,也未见得公平[3].

王韬日记中,多次出现对太平军活动的描述,其厌恶和反感显而易见。他对太平军的称呼,非贼即寇,其间多次历数太平军“淫掠屠戮”的“亘古未闻”的罪行。他描述说:“凡小孩自二岁以上者悉歼之,壮者多裹胁而去,港中尸骸残形断手足者,蔽流而下,水为之赭。”[4]

可以想象,对一个旅居上海,耳濡目染西学的传统文士来说,太平天国的理想和实践本身恐怕都不会有太大吸引力。王韬曾对太平军在松江县的杀戮气愤得“拍案狂叫”,他坚决主张巩固地方团练以镇压太平军。

另一方面,在日记和其他文字中的王韬,的确具有所有传统文人都有的那种社会责任感,那种抱负,那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舍我其谁”的豪情。在传统社会中,政治责任感得到发挥的唯一途径就是考试做官,而现实的尴尬是,科举的激烈竞争性使得大量有抱负的青年被排斥在正统体制外,科举考试内容的僵化也越来越引起了真正有个性的文人的厌弃。不论今天的一些学者如何试图为科举制度翻案,都不可改变一个事实——科举的目的和性质不是普及大众教育,而仅仅是封建国家人事制度的一部分,因此它的成功,也只是朝廷更好地宰治民众的成功。晚年王韬如此回忆,“自少性情旷逸,不乐士进,尤不喜帖括,虽勉为之,亦不中绳墨”。旷逸的文人,自古少有能玩转官场的,王韬当然不例外。好在当时的上海还能为他这样低分高能的才子在洋人手下找到一个饭碗。

切莫以为王韬在上海一间外资出版公司工作,就如今日之白领一样开心,他的心中,始终充满一种苦闷和挫败感。寄寓于西人传教士庇护之下,对一个晚清中国文人来说,不会是理想的终极,更何况来自西方的基督教,也始终不能真正走进王韬的内心,不论他和传教士个人建立起多好的私谊;国家的内忧外患,使得他的内心更加忧愤,苦于无力回天。因此,寓居上海时期的王韬不断地在日记中感叹自己一事无成,年仅三十岁,就慨叹“精神渐耗,志气渐颓,学问无所成,事业无所就”。他有时很旷达,说“人生脆弱,一至于此,又何必争竞”,说“求名之心,久如死灰,不可复燃”,有时又说“尚未能忘者,名耳”。他分明地感到,自己的功名心既无法消弭,又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一个仅有秀才头衔而又不乐仕进的人,如何建立功名?因此,他不时地在日记中流露出归隐还乡的念头,当个自给自足的小地主乡绅,冬日饮酒御寒,“夏日则闭门不出,临池自乐,亦可终老是乡矣”。但他这样做的前提却是,“安得有人馈予千金,俾可遂归耕之愿”,就是说,想当陶渊明,得先弄上一笔钱。诚如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言: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归去来兮不是那般容易,和多数地位卑微的旧时文人一样,王韬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效仿汉代贾谊,用上书这种最传统和最中国的方式,把自己的见解表达出来,希望当道者采纳,同时也实践自己的政治抱负。他曾多次就内政、外交、边防事务向有关官员上书。1858年1月,他致书曾任上海道台的卖办商人吴健彰,希望能资助他出版自己的著作——记录上海风物的《瀛壖杂志》,十多天后,又再次上书,“敬呈西书六种,拙著一编”,但没有收到任何回音,这让他非常沮丧,在日记里挖苦和咒骂吴健彰;1860年二三月间,接到王韬信函的江苏巡抚徐有壬亲笔给他回信,客气和褒扬之余,说自己“自揣才力,实不克胜”,并附赠吕宋银洋三十枚,他又非常感动;王韬向曾国藩上过书,提出破太平军的计划,甚至在他已经流亡香港后,还将自己著于1870年的《普法战纪》寄至内地曾国藩处。他自己也深知这种来自边缘人的冒昧上书常常没有好结果——“一二草茅之士,或能通达时事,叹息时艰,偶言之当道,则必斥之曰‘多事’,鄙之曰‘躁妄干进’,呵之为‘不祥之金’……”但当曾国藩读了书后真的准备招他入幕府的时候,他却又辞谢不往了,似乎王韬并无意进入“体制内”,而更愿意在体制外自由发言,或者,他看重的不是职位本身,而是被尊重这种感觉。

1860年,王韬就对朝廷无法制服太平天国而欲借洋人助剿已经深为失望,同时对太平军倒产生了些许好感。他觉得从太平军能守住南京来看,“虽无纪律,尚谓善兵,贼中或未必无人也”,隐隐感到太平天国中也有高人,并非乌合之众。从一位被太平军扣留后脱逃的松江士人周韵兰处,他又得知,“贼待之甚厚,每食必共桌,呼为‘先生’。律法甚严,逃亡,窃盗,皆殊身首”。现存的王韬日记中,1861年的日记缺失,但正是在这一年,他在南京亲自接触了太平天国人员。不论如何,王韬希望有人能够了解他的才华,接受他的观点的念头虽然遭到挫折,但他并未动摇,只是需要找到下一个主顾。因此,完全可以理解,当他感觉到有人愿意尊重和接纳他的时候,他也愿意立即报效对方,哪怕对方是自己在日记中多次痛斥的匪类。这种文人寻觅伯乐的心态,肝脑涂地的报恩欲望,在后来康有为与光绪的关系中,不也表现得淋漓尽致吗?这样,王韬已经不再介意他既上书曾国藩,又上书太平军是否合乎逻辑,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对策本身是有价值的。作为一介文人的王韬,除了自己的思想和智慧,在现实生活所拥有的可作回报的资本的确不多。王韬不是大清高官的幕僚,亦算不上“太平天国文人”,更说不上是“投机分子”——此刻太平天国已为强弩之末,还有何机可投?他仅仅是喜欢出点子,喜欢点子被采纳的文人,而点子本身的确可以是中立的。王和寇不过成败之间,是把点子货于帝王抑或是货于贼寇无非形势使然,原就是士人难以摆脱的宿命。连孔子也曾经对叛臣的召唤跃跃欲试[5],更何况王韬也已说穿,“天下之坏,不坏于贼,而坏于吏”,这完全对应鲁迅多年以后说的,“百姓固然怕‘流寇’,也很怕流官”[6],那王韬帮过了那些坏了天下而又一再把他拒于千里之外的官吏,又来帮帮“贼寇”,有何不可?!

被迫从上海流落到香港的王韬,初时对香港的印象并不好,岭南一带在这个江南士子的心中向来是一个“风土瘠恶”之地。他在1863年11月的日记中称香港为一“绝岛”,“锥刀之徒,逐利而至,岂有雅流在其间乎?地不足游,人不足言,至馆校书之外,闭户日多,无事可纪……”。在香港,王韬除了继续从事协助翻译、编辑的工作外,再也找不回上海时期那种名士才子的生活方式了。但他对香港的观感,又不尽全是轻蔑。香港成为王韬了解西方治民之道的第一个窗口。他在《漫游随录》中对英人经营香港的毅力评价颇高“西人……不遗余力,几于学精卫之填海,效愚公之移山”。他称赞当时的香港总督“其为治也,以爱民为本,其视中外之民,无畸重轻,不分畛域……”港府的治理“事简而刑轻”,这显然是针对有清一代政令繁琐,刑罚苛酷而言。他介绍了香港有地方绅士参与的陪审制度,进一步感叹:“前者所谓弃土者,今成雄镇,洵乎在人为之哉!”[7]

1867年的欧洲之行,给了王韬一个实地考察西方文明的机会。他注意到,英国有规模极大的博物馆,搜集动植物标本、文物,以“佐读书广见识”;西人喜欢植树种花,美化环境;在教育方面,他考察了女子学校,发现“女子与男子同,国中风俗,女贵于男”,在“女贵于男”这一点上,西方文化对一位中国士大夫的冲击无疑是很大的。王韬还发现,英国人“心思慧巧”,喜欢发明创造,而发明可获得专利制度保护,“虽朝廷亦不能以势相抑,故人勇于从事也”。假如没有专利制度保护,“则他人坐享其成,无所控诉,谁甘虚费财力以创造一物乎?”这恐怕是近代中国人关于专利制度和知识产权的最早反思。教育仍然是王韬思考和对比的一个重点,他发现中西教育的一大差别是中国重词章而西人注重实学,“英国学者注重实际,坐而言者可以起而行也”。他亲自乘坐了火车,感觉“如迅鸟之投林,狂飙之过隙”;他参观了英国电信总局,观看西洋戏剧,参观了法国卢浮宫;并注意到英国各处教堂林立。他赞美苏格兰“市不二价,路不拾遗,是足以见其宽大之政、升平之治矣”。在上海和香港两个都市生活过的王韬,还特别留意了伦敦和巴黎先进的市政管理。他评价巴黎:“防守陆军三十万,按街巡视,鹄仪严肃,寂静无哗”,“道路整洁,凡遇石块煤漆稍有不平,石匠随时修补。”他描述伦敦的市容:“都会广四五十里,人烟稠密,楼宇整齐,多五六层”,以及“每日清晨,有水车洒扫沙尘,纤垢不留,杂污务尽。地中亦设长渠以消污水”[8].对英国的态度,可能代表当时倡导西学的中国士人的一般心理,一方面,他发自内心地说,“善于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国中,无不优游暇豫”,感叹英国政府“待民可谓厚矣”;另一方面,就英国与中国的关系言,他又时时警惕英人的野心,认为英人颇善以“兵力商力并用”,征服其他民族。

对比之下,晚清的社会风气和官场习气尤其使得王韬忧虑。他感叹在中国,“官不能保民,而民亦不能恃官”。他无奈地说:“今观中国之所长者无他,曰因循也,苟且也,蒙蔽也,粉饰也,贪罔也,虚骄也。”对王韬来说,除了“西艺”、“西技”,他最关注的恐怕还是“西政”,即西方的政治制度何以带来国家的富强和社会的安定,以及如何用一种先进的政治制度促进和保障中国社会的进步。他认为,英国政治的特点是“君民一心,无论政治大小,悉经议院妥酌,然后举行……中国则不然。民之所欲,上未必知之而与之也;民之所恶,上未必察之而勿之与施也”。的确,在共和革命最终爆发以前的很长时间内,困扰中国先进知识分子的一大问题,并非根本质疑封建专制的合法性,也非激烈的反帝国主义意识,而是忧虑朝廷和官僚与民众之间日益严重的隔阂,即“上下不通”。王韬把国家制度分成三种:“一曰君主之国,一曰民主之国,一曰君民共主之国”,他认为理想的制度就是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制。对王韬其他同时代人来说,议会制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沟通上下的制度而提出的,尚未具有西方分权制衡的内涵,但是,认识到皇权无限扩张的恶果,倡导基本民权,对晚清中国士人来说,不能不说一大进步,尽管早有清初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中的民主思想在先,但毕竟是不为当局所容的异端邪说。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学界通常把王韬这类人物作为改良主义思想家与洋务派官员划在一起其实并不恰当。虽然在现实中,王韬的确一再寻求洋务官员的提携,但就思想层面而言,他还是远远超越了体制内洋务官员的,即令是张之洞出版于1898年《劝学篇》,也还在道貌岸然地说倡导民权是破坏“三纲五常”。从近代民族主义兴起的角度看,也正是王韬这一代边缘知识分子,最早意识到民族的形成不单在对抗外敌,更在内部整合和认同,以及基本民权的落实,否则人心涣散在所难免。

同时,王韬终究也难摆脱传统的束缚,在欣赏议会制的同时,又时时地要用中国历史上的“三代之治”来比附。和当时其他知识分子一样,王韬相信中国在秦代之前的夏商周三世是一个君民亲密无间的理想社会,而秦代后则厉行专制,最终将国家政治变为一姓私产。每当看到西方国家以近代民主政治连接上下,他们就情不自禁地以为是“有三代以上之遗意”,而中国的政治改革无非是“礼失求诸野”,这样一来当然也为改革在传统的框架内找到合法性,但也同时限制了对西方制度本质的认识。从这里,还可以理解何以晚清知识分子直到很晚才萌生反满革命的念头,因为在早期启蒙思想家看来,中国之专制实始于秦代而延续二千年,并非是满清之过。王韬明确强调,“若舍西法一途,天下无足与图治”,对西法的信心可见一斑,对西方文明的憧憬使得王韬无论在上书太平军时,还是上书曾国藩时,都主张他们争夺长江中游,而不要惊扰西方势力的大本营上海。但不论如何倡导西学,其实都不能动摇王韬内心对儒家之道的信仰。尽管他在上海墨海书馆期间就成了一名“基督徒”[9],然综合其日记、文章来看,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仰过基督。他认为,儒教的真谛就在“三纲五常,以人治人”,道的核心“不外乎人伦”,同时,道具有永恒的先验性,即使孔子,也不是创道人,而只是弘道人,在这一点上,即便是这位著名的晚清思想家,也未能脱离“天不变,道亦不变”的传统桎梏,虽已入于“西政”一层,于“西教”终于还是隔膜。

当王韬欧游结束返回香港,并创办《循环日报》后,他就将主要力量用在大力宣传西政和变法上,倡导在中国开矿、修铁路、建学校、办报纸,直到成为著名的政论家和后来维新运动的思想前驱,影响了从康有为到孙中山的两代变革者。他曾应邀访问正处于明治维新中的日本,被奉为上宾。直到1884年,时过境迁后,王韬才在李鸿章的默许下终于回到上海,任《申报》编纂主任;1887年出任中外合作的上海格致书院掌院,成为名至实归的社会名流。然而,除去外在的浮名,王韬至死都一如既往地忧郁和悲怆。当他面对世界的时候,是一个启蒙思想家,而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始终是一个被放逐的孤独者和崎零人。王韬本人是家族中数代单传男子,但却没有儿子,两个女儿中,一个在嫁给《申报》主笔钱昕伯后早亡,一个“生不能言”,此种打击对旧时文士而言,恐怕再风流的才子也难以排遣内心苦痛。长期酗酒买醉,造成他的体质很差,中年即常常喀血,乃至处于“久病垂死”的状态,多年流寓域外,心境更添悲凉,归国后收入微薄,经济拮据。而国势之不振,政府“措施之颠倒”,有时促使王韬因忧时伤身而“旧疾陡发”,甚至产生只求速死的念头。病中的王韬,唯有佛学的空寂尚可提供一个心灵避难所,他感叹“数百年后,如烟如泡,一切事皆当作如是观” ,要“忏种种罪孽,修种种善果……因回忆前事,如沤如泡,如影如尘”。这些言辞径直取自《金刚经》中“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更可证王韬之不可能为基督徒也。中国的士人固一日未敢忘忧国,然性格又偏柔懦,自身处境和国家命运常常纠缠不清,当两者均不如意,而又缺少天伦之乐时,纵使此时豪情万丈,彼时放浪形骸,心灵深处惟余残破和虚空。王韬说自己“一息犹存,尚思报国”,但极度苦闷中竟也会“歌哭无端,悲愉易状”,便是这长哭当歌长歌当哭的真实写照。环境如斯,时代如斯,性情如斯,际遇如斯,便是真才子真名士亦难真风流!

极权社会中的个体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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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夏天,一本小书在捷克的地下出版物《爱迪斯?爱克思沛迪斯》丛刊上发表并在布拉格悄悄流行。1989年12月,捷克斯洛伐克民主革命发生一周之内,这本书就在布拉格出版,成为捷克斯洛伐克第一本公开出版的地下刊物。这就是《哈韦尔自传》。这本小册子在1992年便被李义庚、周荔红翻译成中文,由东方出版社出版。

这本自传,是哈维尔在50岁生日之际,接受捷克记者卡雷尔?赫维兹达拉的长时间访问整理而成的小册子。在这本自传中,哈维尔回顾了自己的童年经历、成长历程,回忆了他在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的经历,在“七七宪章”运动中的情况。在二十世纪下半个世纪中,哈维尔始终处在捷克政坛的中心位置,从一个著名的异议人士到一个国家的总统,他的经历之曲折与生命的传奇性,只有南非的曼德拉可以与之媲美。1975年哈维尔就在致当时的捷克总统胡萨克的公开信中说:“到目前为止,您和您的政府所选择的是对你们自己来说便当的方式,而对社会来说是最危险的道路:为了外在的表象使内在衰败的途径;为了不断加深的统一令生活死亡的途径;微不足道的保护你们自己权力而加深我们社会精神和道德的危机和无休止地损害人类尊严的途径。”1976年,以“塑料人”乐队被捕事件为导火线,哈维尔等人发起了“七七宪章”运动,他为此付出了5年监禁的代价。1989年22月,哈维尔带领“公民论坛”代表团与政府进行谈判,他对胡萨克总统的预言成为现实。1990年,他当选为捷克总统。从一个剧作家,到一个持异议者,一个囚犯,乃至成为全国第一个民选总统,并在世界政坛上享有盛誉,哈维尔在他参与缔造一个民主政府,通过不断抗争把一个极权主义国家转化成民主国家的斗争生涯中,留给世界丰富的启示。

在接受采访的1986年,哈维尔还一再宣称他只是一个作家,他认为他的责任是表达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真理,揭示这个世界上的恐惧与不幸,而不是告诉人们如何对付变化。到了1989年末,他已经决定在混乱的政局中顺应民意,力挽狂澜,竞选总统。这一切都是处于对生命与对自己所处的时代的责任,正如他自己说的:“考验一个人,并不在于看他是否成功地扮演了他自己给自己确定的角色,而在于看他是否成功地扮演了命运交给他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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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对他小时候的经历的回忆,是从恐惧感开始的。他最初的恐惧的根源,是他作为资产阶级出身的孩子高人一等的身份。他的爷爷白手起家,最终腰缠万贯,他的父亲子承父业,因此,哈维尔从小便享受许多优惠待遇,并且高人一等。他家请来了厨师、女佣、司机,他的资产阶级少爷身份,都使他无法和其他人平等自由地相处。他回忆说:“我对所享受的优越待遇与高人一等的处境感到羞愧,请求取消这些东西,渴望与其他人平等。……我的潜意识中好像有一种感觉或一种恐惧:每个人——都有理由——参加了反对我的共谋,或至少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认为我是不应得到那些优待并高人一等的。我拥有的优待和高人一等的处境使我显得那么可笑。简单地说,由于我所处的‘较高’地位,我感到孤立、受排斥、自卑。”一个人在受本能而非利益的支配的时候,他绝对是渴求与周围的人平等,渴求集体的归属感的。因为心灵自由只有在平等的人群中才能得到。特权给人利益,却不能给人自由与安全感。哈维尔的童年时期这种对不平等——经过自己是特权者——的不习惯乃至恐惧感,出自一个小孩子渴求平等自由的天性,而且可以说,在他心里埋下了对特权的反抗的种子。

哈维尔成长的时代,正是欧洲存在主义哲学盛行的时代。加谬用了“荒诞”一词揭示了那个时代的心理特征。世界已经成为一个杂乱荒芜的非人世界,人生变得毫无意义。而另一方面,在这无望与无意义中却蕴涵这对幸福与理性的渴求。哈维尔对时代的描述是“失落感”:“对形而上的把握的失落,对先验论经验的失落,对一切超人的道德权威的失落,对一切更高境界的失落。”其原因,在我看来,首先是哈维尔所揭示的,人和上帝已经分离,人失去了上帝。“一旦人类开始把自己看作世界上最高意义的源泉及衡量一切事物的尺度,这个世界便失去其人情味,人类也就开始失去对世界的控制。”而其次,更直接的,则是极权社会之中生存的不确定状态。在极权社会中,恐惧成为一种生活常态。人们每说一句话,每表达一个神情,每做一件事,都必须非常警惕,必须事先经过一番自我暗示与自我恐吓。在奥威尔的《1984》中有一个细节,裘莉亚在和温斯顿约会的时候,作出了一件让温斯顿看了比看到她赤身裸体还要惊奇的事,那就是用三分钟的时间涂了胭脂,抹了粉。这个细节足以充分体现在人性泯灭社会中,在蜘蛛网一般的监控下人的生存的荒谬性。

时代普遍的思想特征与社会特有的政治状况,使“荒诞”成为哈维尔的思想母题,更是他的剧本的创作母题。他特别讲到一次经历。1968年布拉格之春之后,胡萨克上台,一些创作机构的中央委员会举行一次大型聚会,准备起草一个类似遗嘱的宣言,因为这些机构无疑很快就会被政府重组或者解散。这个宣言“将作为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真理的宣言;它将是一个具有一定约束力和影响力,甚至具有历史性的文件”。哈维尔被任命为这个文件起草的三人委员之一。他们立刻退到电影俱乐部的一间小屋去草拟宣言。在这紧张的时刻,哈维尔偏偏必须去出席不远的美术馆他的朋友的画展开幕式。他装着去方便一下溜去参加了开幕式,并且唱起走调的爱国歌曲和吟诵,大有震惊四座之意。接着又悄悄溜回电影俱乐部起草宣言。哈维尔把这件事视为具有深刻象征意义的事件,他说:“如果没有那些欢笑我们就不能完成那些严肃的事情。如果一个人的面色随着他所面临的问题的严肃程度而越来越严肃,那么他就会很快地变得僵硬,成为他自己的雕像。这么个雕像是不可能再去写出一篇历史性的宣言,也不可能去完成任何一项人类使命的!”因此,“如果你不想坠入这种严肃而不能自拔并变得无比荒诞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对自己的荒诞性和微不足道保持清醒的认识。……真正的意义只能在荒诞中看到。”在一个没有神的时代,生命本来就已经显得荒诞,而极权主义加诸与人的一切则加重了这种荒诞感。认识了生命、世界的荒诞本质之后,如何去应对这种境遇呢?形而上的生命问题,与行而下的社会问题,应该如何对待呢?哈维尔所提出的与践行的,是承担个体责任,在极权社会中承担个体责任——即使这种承担面临着无数不确定因素,面临着牢狱之灾。

3

极权社会必然产生的一种现象,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国家之间责任感的丧失。在《无权者的权力》中,哈维尔举一个例子:“某个水果店经理在洋葱、胡萝卜陈列橱窗上贴了一幅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这样做目的何在?究竟向人们传送什么信息?他是否对全世界无产者的大联合真的十分热衷?他当真觉得他的热情促使他非得让公众都来了解他的理想不可?他是否真的想过,这个大联合该怎么实现,实现了又怎么样?“如果我们追究水果店的标语的本质,可以发现这样的标语所体现出来的是极权社会中的荒诞的生活状况。对哈维尔提出的一切问题,商店经理们无疑是不会过问的,因为贴上一个标语,仅仅是一种极权主义社会的习惯。但是他们必须贴出他们所不知所云的东西,哈维尔说:”标语确实是一个符号,包含了一个说不出口来但却十分明确的信息。口头上说起来,可以这样表达:“我,水果商某某,是懂得我该作什么,是守本分的。我是个靠得住的人,无可挑剔。我很听话,所以该过上平安日子。’这个符号当然有一个接受者,那就是水果商的上级领导;符号同时也是一个挡箭牌,用来防范那些揭发举报者。标语的真实意义因此深扎在水果商的生存之中,反映了他的根本利益。”明显,贴出这种标语的动机,就是恐惧,官员恐惧受压制而每天一再强调着陈词滥调,并且自以为真理;教师恐惧失业而对学生讲授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作家恐惧失宠而写出并非出自他们心灵深处的作品。因为恐惧,整个社会的谎言有了最现实也最妥当的理由,其结果就是责任感,对自己的良知的责任感,对社会正义的责任感的丧失。

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谈论个人责任的承担往往看起来是苍白无力的。“七七宪章”运动充分暴露了这样的问题:面对国家机器,个人的自由联合,作出类似唐?吉珂德的努力到底是有没有效果的。在这个问题面前,捷克两位同样著名的作家,哈维尔与米兰?昆德拉作出了两种选择。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有这样一个场景:托玛斯的儿子和一家报纸的编辑要求他在一个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所有政治犯的请愿书上签名,托玛斯的看法是,有没有签名对政治犯来说不能改变什么,甚至如果当局恰好有赦免政治犯的计划,请愿书的结果会适得其反。而哈维尔的意见则是截然相反。哈维尔在自述中清楚的说明这种以联合请愿的反思表明个人责任的承担的意义:

对政治犯来说,民众与知识界的普遍支持,才是他们坚持下去的动力。“当这些政治犯刑满出狱的时候,他们都说,那篇请愿书使他们感到巨大的满足。由于这篇请愿书,他们感到他们坐牢是有意义的:它有利于恢复团结。他们比我们在外面的人更知道请愿书的意义已经超出了他们是否获释的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不会获释的。但是当得知在人们普遍表现冷漠无情。听之任之的时候,仍然有人了解他们、有人公开地站在他们一边对他们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这本身就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即使没有别的理由,这种情感本身就使那篇请愿书显得非常重要。我自己的经历告诉我,外面的人对我表示支持的消息能够帮助一个人在狱中生存下去。”

对政府来说,貌似毫无力量的请愿,同样可能产生强大的威慑力,并且促进政治状况的改变。哈维尔说到:“它(请愿书)还有着更深的意义:这标志人们重振士气,恢复公德心过程的开始。……尽管政府对这些请愿书并没有作出反应,但对于这无限的要求最终所造成的局势却不得不作出反应。这些结果是间接的、不过分的和大范围的,但是它们是存在着的。这里有一个例子:70年代初期,犯人们动不动就被判长期徒刑,而且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几乎没有人去注意它,所以政府能不受到任何指责。经过15年坚持不懈的、常常被看作唐吉珂德式的努力之后,尽管有人不断地怀疑那些请愿者们不过是想出风头、想照亮‘全世界之全部痛苦’和他们自己的善良品质,但70年代那种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现在,官方因政治原因只能把某个人关押48个小时,而且世界各地的报纸会刊登有关的文章。换句话说,已引起国际上的关注,政府必须对这种关注予以考虑,对过去所能逃脱的指责现在已经难以逃脱。”

1989年发生的一切充分证明,哈维尔的选择是正确的——甚至,哈维尔的选择,是一个公民使自己能够摆脱奴役状态走向自由,使国家摆脱奴役状态走向民主的唯一途径。在一个只有臣民的国度,需要臣民们自己努力成为公民,在一个没有任何责任感的国度,需要国民自己起来承担历史责任,在一个没有自由可言的国度,需要人民逐渐培养健康的自由精神,并实践自由。1989年12月,捷克的和平革命正在进行之中,哈维尔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被问及他在“七七宪章”运动中接受了什么教训,他回答道:“我得想一想,但现在有一点可以告诉你,那就是,一个人按照自己的良心去行事,说实话,即使在公民身份被贬低的情况下仍然像一个公民一样去行事,虽然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但总是有可能有所作为的。有一件事是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那就是投机取巧并以为这样的行为会有好结果。”

4

在一个社会里,知识分子可能必须承担比一般人更多的社会责任。在《知识分子的责任》一文中,哈维尔为“知识分子”下了一个定义:“在我看来,一个知识分子是这样一个人:他或她一生概括地说都致力于思索这个世界的事物和事物更广泛的背景。当然,知识分子并非唯一做这种事的人,但他们是以专业态度——我可否用这个词——来做的。就是说,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研究、阅读、教授、写作、出版、向公众发表演说。通常——尽管并非永远——这使他们更能够接受较为普遍的问题;通常——尽管并非永远——这导致他们对世界事态和世界前途抱有更广阔的责任感。”也就是说,知识分子的职责,决定了他们经常更能够接受较为普遍的问题,因此对社会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感,代表着“社会的良心”。

在哈维尔这里,知识分子绝对是社会的,不是国家的和政府的。在他的自述中,他这样表达一个作家的责任:“我是一个作家,我一直认为我的责任是表达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真理,揭示这个世界上的恐怖与不幸。换句话说就是要告诫人们注意世界的变化,而不是告诉人们如何对付变化。提出好的方案并付诸实践是政治家的事。”如果按照当前国内知识界某些论调为标准,哈维尔的知识分子观是“有破坏,没建设”的,是为这些文人所不屑的,仿佛只要知识分子在书斋之中提出几个指导性的方案,经过权力者的实施,便可实现社会的变化。哈维尔对知识分子的角色定位,则是民间性与独立性。他说:“知识分子应该不断使人不安,应该成为世界之痛苦的见证人,应该因独立而引起异议,应该反抗一切隐藏着的和公开的压力和操纵,应该是体制的和权力及其妖术的主要怀疑者,应该是它们的谎言的见证人。”“他实际上通过自己的失败而胜利,因此,他的地位是双重的。”从这些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描述的那种知识分子肖像的影子。在中国,我们有“学而优则仕”的传统,即使现代化转型以来,知识分子的身份由传统的士大夫转成今天的教授、作家、编辑、记者,但是那种士大夫情结始终还是相当明显。从胡适一直企盼这一个“好政府”,到最后连“好”字也甘愿去掉,只剩一个“政府”,到今天知识界一些知识分子仍然以政府的立场考虑社会的问题,知识界以外的人们以有没有“建设”来衡量一个知识分子的价值,人们始终想到的只有“政府”而没有“社会”。一个作家在为某个问题呐喊,在公开场合提醒这个社会存在的问题与痈疽的时候,这种声音就是民间良知的声音,是社会的声音,作家的责任主要不在回答问题,而在提出问题,在预言恐怖,在提醒麻木——而不是在为政府与社会设计方案。甚至作家应该特别警惕那种设计方案者,那种自命建设者。因为一个社会,是全体公民的社会,哈维尔对自己在涉足政治的时候扮演的角色有一种想法,他说:“我承认我偶尔也想大声疾呼:我已厌倦了做一个建设者,我只想做一个作家该做的,我只想说真话!不要期望有专人为你提供希望了,从自己身上找希望吧!自己去承担风险吧!我不是救星!”哈维尔把费斯土拉的这句话作为他的创作信条:“我不提供实际建议,我不为任何人做什么安排。我最多不过偶尔激励人们的行动。”因为在极权社会中,只有每个人自己找到的解决方法才是他自己的,只有每个人创造的东西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每个人都必须对自己承担责任,认识到了常识而不践行常识,就等于不认识常识;认识到了不民主却不践行民主,就等于不认识民主;意识到不自由却不敢实践自由,就等于不认识自由。一个新社会的缔造需要一个一个的个体承担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从理论上谈理论“建设”,与其建设“国家”,不如建设“社会”,与其设计方案然后教导统治者,不如发出民间的呐喊鼓励人们自我保护和为自己争取权利。希望永远寄托在民间与社会,有没有希望也寄托在民间与社会。当哈维尔在1986年的这本自传中被问及“你是否认为80年代会有一些希望”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我对此(指来自‘上面’,即权力机构的变化)从没有寄托过任何希望;我向来都是对‘下面’所发生的一切更感兴趣,对寄于‘下面’的期望,对那里所能赢得的和所能保护的更感兴趣。所有权力都有支配的对象并总是要不知不觉地而不是故意地对其支配的对象的精神和行为做出反应。”

5

极权社会对人的影响,最可怕的并非权力本身对人的支配,而是极权主义对社会无孔不入的控制,不但钳制了人们的行为,而且控制了人们的思想,甚至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即使是一个反极权主义的人,也往往在巨大的压力下为了唤起蕴藏着的斗争意志而伤害了健康的思想状态,其表现,往往是非此即彼的思维,自我崇拜,受迫害的心理。

哈维尔在接受采访的1986年,已经因为他的持异议者的身份而多次陷入牢狱之灾。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情况:强权君临于正义头上,并且借助国家机器直接威慑一切异端的声音。加尔文的日内瓦把新教异端塞尔维特放到文火之上烤了半个小时,沙皇治下的俄国,把一批又一批的知识分子驱逐到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斯大林统治的苏联,对知识分子进行大清洗。在这样的时代,一个人以人道主义的名义奋起反抗,便是良心对暴力的抗争,是一个人对一个帝国的抗争。他不可避免的接受无情的命运:一次次牢狱之灾,连续不断的监控、跟踪、审判与拷问,长久的反抗与妥协、良心与麻木、救赎与背叛的心灵挣扎。哈维尔的个人意志力面临国家机器的铁蹄的时候,是那样脆弱无力,不堪一击,任何呐喊都仿佛只是一箭入海,稍瞬即逝,任何反抗都仿佛是螳臂挡车,自寻死路。在这样的时候,个人只有凭借全部的力量,在自己心中不断自我暗示,自我确认,唤起自己的斗争意志,才能在无望的反抗中坚持到底。哈维尔在他的反抗之路上,得到了很多的支持,他说:“我听到过许多表示同情、声援、尊敬和赞美之声;有人甚至还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认识的人也打电话给我为我所做的一切向我表示感谢。对于这些声音我当然非常高兴,因为这表明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共鸣,表明了我不只是在狂喊乱叫。”他人的支持与温情,是一个反抗者获得继续反抗的力量的重要源泉。然而这也很容易使反抗者产生自我崇拜心理与受迫害心理。这种心态对反抗者的思想、学术可能带来极其严重的影响。思想需要彭湃的激情与澄明的理性,彭湃的激情保证思想旺盛的生命力与丰富的内涵,澄明的理性则保证思想的健康性与不可动摇的说服力。而受迫害心态有可能阻碍思想的理性,阻碍思想向深处推进,损害思想的健康。哈维尔自述他能够克服自我崇拜的心理的原因,是性格使然,他说:“我是那种总是在怀疑自己的人。”对人们的称许,他“总是扪心自问我对这些关心是不是受之无愧呢,我能否不使人们的期望落空呢,我能否满足人们这些要求呢?”

哈维尔也有他的爱国主义,爱国意味着对国家的责任。在被问及对政治避难的看法的时候,哈维尔说:“偶尔提醒一下那些生活在集权国家的人们,除了逃避之外还可以对自己国家的集权主义采取一些行动。如果我们要求西方人不要只照顾到他们自己的利益,而要像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到的那样——即我们要为整个社会的命运负起责任——那么我就完全有理由同样要求生活在集权国家的人们。”“我从来就不敢要求任何人为我们的自由而流血,但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批评这里的无神论教育体制要比逃到西方的上帝那里去更有意义得多。”爱国意味着对国家进步的一点一滴的努力,也就是承担,是说出真话,是向集权体制挑战。

6

经过了数十年漫长的坚持不懈的努力,哈维尔终于和他的同伴一起,共同缔造了一个民主国家,把一个极权体制转化为民主政体。哈维尔问心无愧地享受着胜利的果实,当之无愧的成为捷克总统,带领捷克人民走出极权主义的阴霾,迎接民主自由的曙光。在1990年的新年献词中,哈维尔深情地说:

“人们也许会询问我所梦想的共和国到底是什么面貌。请允许我回答:我梦想的是一个独立、自信、民主、拥有繁荣的经济和社会公正的共和国,简言之,是服务于个人并因此希望个人也来为其服务的富有人性的共和国。在这个共和国内,人们都受过完整的、良好的教育。要想解决人为的、经济的、环境的或政治方面的任何问题,一定要有具有优秀素质的人。”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哈维尔将带领他的人民,向着这样一个共和国前进。哈维尔战斗的大半生,换来了一个足以在任何世界上任何一个集权国家产生震撼,足以鼓舞一切为着民主自由承担着,前进着,奋斗着,牺牲着的人的宣言:

“人民,你们的政府还给你们了!”

《哈维尔自传》,李义庚、周荔红译,东方出版社1992年3月出版。

莫之许:勿忘六四,走出六四

我的一位兄长曾对我说:勿忘六四,更要走出六四,最终帮助我们这个民族告别六四这个噩梦。在我的理解,所谓勿忘六四,代表着我们对罪恶的彻底拒绝,和对正义的绝对坚持;走出六四,则要求我们不要再枯守在悲情中,而要用我们的行动和智慧,参与到当下的社会进程中,发挥作用,并最终找到告别噩梦,迎来曙光的道路。

毋庸置疑的是,自16年前的那一天以来,有许多人选择了不忘记、不原谅、不妥协的立场,或自我放逐于这块土地之上,或决绝抗争于街头狱中,即使那些选择了其他人生道路的朋友,也有许多人在心底里厌恶和拒绝所谓的主流,在熙熙攘攘的往来奔走中,未尝没有抱着能捞就捞最好捞垮这个世道的末世心态而与时浮沉。在我看来,这些姿态都可以被理解,毕竟,在那些悲情笼罩的岁月里,渺小个人的选择是难以找到标准答案的,只是,这无疑带来了两个效应:一方面,在主流的蓄意打压下,在岁月的无情冲刷下,决绝的姿态日渐成为边缘,既不容于当道,也不为新生代所理解;另一方面,随波逐流则被冠以了“丑陋”的头衔,平添了几分羞辱。但是,我要说的是,坚持和牢记不是罪过,仅仅决绝地拒绝,仅仅被动地随波逐流,或许配不上荣耀的冠冕,但是,相比起无所用心来,坚持和牢记可以无愧于心,只要在心里拒绝遗忘,就是可敬的,只要敢于始终坚持,就足以无愧,毕竟,这坚持不是为了一已的私利,这牢记也只不过要为这块土地留下那么一些正义的种子:对杀人说不,对粉饰说不,而对正义,对未来,保持着最起码的向往。

16年过去了,多少人由青年变成了中年,为人父母,事业小成,但是,在一切正常的背后,我相信,这一坚持和牢记,还将继续下去,既然在最美好的岁月里,它曾伴随我们历经坎坷,它也将伴随着我们的余生。对此,我有充分的信心,我不相信,有一天我会认为杀人有理,我也不相信,有一天我会忘记那些永远倒下的人们,我更不相信,我会从此无所用心,任凭悲剧在历史的长河中日渐湮灭……

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和自身的成长,随着周遭社会的演进,我开始觉得,坚持和牢记不应当成为全部,别忘了,六四之所以成为悲剧,不仅在于其本身的惨烈,更在于它中断了中国的改革进程,中断了美好社会的梦想,我们坚持和牢记,不是为了在岁月中回味,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梦想再度出发,只有这样,才能让已经倒下的人们有所欣慰,只有让美好社会的梦想在这块土地上实现,才是对悲剧最好的告慰。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埋葬悲剧,让美梦成真。

16年来,因为坦克车保驾护航的经济浪潮,这个社会固然在很大程度上被麻醉了,但在这一切的背后,因为一方的坚持和牢记,也因为另一方的顽固和颟顸,这个社会在很大程度上被撕裂了,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痕,一道始终难以跨越的鸿沟,始终存在于我们的社会。在这一端,因为坚持和牢记,而要求彻底的清算和全盘的重建,在那一端,因为恐惧和利益,就连一点点的退让都不愿意提及,就这样一来,在被强行麻醉和压抑的社会表面下,就在经济和社会高速变革的同时,暗伤和创口始终在隐隐作痛。

是到了正视这一切的时候了,因为,坦克车保驾护航的经济浪潮已经露出了其背后狰狞的面目:抢钱改革所带来的瓜分浪潮在另一个层面上分裂了我们的社会,而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高压庇护下,垄断、腐败和黑金,正在威胁着大多数人的生活,不彻底的改革,正在将通货膨胀和长期萧条的阴影,投向这块土地。严峻的现实与可忧虑的未来,已经容不得我们在悲情中继续枯守,毕竟,我们之所以坚持和牢记,是因为我们爱这块土地,爱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我们坚持与牢记,是为了给这块土地留住一些正义,留住一丝梦想,那么,当坚持与牢记本身并不足以扭转呼啸而来的危险前景的时候,当仅仅坚持和牢记有可能逐渐沦为无所作为和袖手旁观的时候,是时候作出改变了。

当然,要改变的不是坚持和牢记这一立场本身,相反,坚持和牢记这一立场必须继续,但是,它不应当成为全部的内容,而应该成为起点,成为我们一切行动的底色。在严峻的现实和可忧虑的未来摆在面前的时候,应该参与介入到当下的生活中来。

如果稍微理论化的叙述的话,可以这么讲:89民主运动寻求的是一场理性的全面改革或革命,它要求的是在经济、社会、政治等各方面,依据事先设计的改革蓝图来加以迅猛的推进。在89悲剧过后,由于坦克车下的经济浪潮,中国社会的经济部分在相当程度上沿袭了89前和89民主运动中的改革蓝图,包括前所未有地融入到了国际经济秩序当中,与之相应的是在社会层面上,多元和自组织的发展,也有了合乎89前和89民主运动中的改革蓝图的内容。只有在纹丝不动的政治结构中,还维系着既有的威权专制,并且在新的条件下,形成了高度的垄断利益,日益扩张的部门利益和腐败行为,以及日益严重的地方黑金恶势力,正是专制权力连同它所庇护的垄断、腐败和黑恶势力,在日益威胁着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并将中国始终置于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当中。那么。从六四走出的我们必须看到,无论我们如何坚持和牢记六四,必须要承认,中国目前没必要也不需要依据一个包罗万象的全面改革蓝图来狂飙突进,以当前日趋复杂的经济和社会生活来说,中国不需要也承受不起一场全方位的彻底重建,90年代以来的经济自由化和全球化、社会多元和自发组织的成就,都应该被接受和继续推进。需要直面的,是威权专制及其庇护的垄断利益、部门腐败和黑恶势力,需要努力的,是对此加以遏制,防止其蔓延,并逐步根治之。

很显然的,直面威权专制并逐步根治其弊端,这不能不是一个政治性的目标,就像89民主运动不能不是一场政治运动一样,对此,我不打算掩饰,但是,这一政治性目标的达成,并不指向当下立刻的清算和包罗万有的全面推倒重建,而是在继承已有的经济、社会等成就的基础上,追求政治上的逐步改良和最终的实现。不错,我理想中的中国政治是多党竞争、民主选举和宪政法治的,因为它们本身都是六四的遗产,同时也是普世价值,我也不准备否认这一最终目标的达成,会导致政体的根本重建,但这一所谓根本重建,并不发生在当下,也不是由谁单方面全盘设计,而应当是若干年互动妥协后的自然产物,是包括当前的执政党在内全体中国人辛苦努力和付出智慧后,才可能共同达致的成就。

重要的是改变,是从今天开始的出发,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从记忆红的六四里,带着坚持和牢记的出发。在出发的开始,我所希望追求的,不是宏大的目标,而是切实的参与,走出六四,为的是回应当下的问题,要想遏制权力庇护下的垄断、腐败和黑金,就需要开放自由的舆论、自愿平等的结社,要想制约权力,就得尝试与权力互动,我们可以尝试参与到当下的政治体制当中来,通过自荐参选等方式,开始漫长的互动和妥协的第一步。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对当下问题的回应与参与,通过对当前弊端的遏制和校正,为长久的制度改变带来坚实的基础,并实现最终的目标。

我所希望于我的同龄朋友以及其他一切朋友的,是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是的,我们将继续不遗忘,继续不放弃,但我们更要开始参与到当下。我相信,从坚持和牢记出发的参与,将能把原则与现实,把底线和妥协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走出一条我们民族的未来之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勿忘六四,走出六四,才是对那些永远倒下的人们的最好纪念。

2005年6月3日夜

鄢烈山:“普世价值”的朴素理解

本文为上海一家晨报而作,控制在1500字内.表达尽量平和,正面说理.
记得父老乡亲讥人搞无谓的争论说:”牛踩你一脚,你踩牛一脚!” 塞外曾宪东先生劝我:”不要跟疯子吵架.”
      

近日朋友小聚,有位学长夸我文章写得好,我苦笑道:你上网看看,那么多人骂我,骂我们报纸,好凶的!不料他坦率地说:那有什么,你们“骂”了人家那么多年,有了网络,人家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发泄一下嘛;就算恶骂你是“汉奸”、“敌对势力”,那也只是表达他的极端不满,不会带来“文革”时揭发批判和“清污”时扣帽子的那种现实危害。细想他的话还真有道理,骂就骂吧,何妨一笑了之,也可让我们结结实实明白这世界“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永不妄想“一统江湖”。

中国社会处于现代化过程中即所谓转型期,人们的思想观念自然也有激烈碰撞和新旧转换。这两天曹林、童大焕等时评作者在讨论大灾当前评论应否做“反思”主题的写作伦理,这对于我们正确理解和运用言论自由权利是大有益处的。在我看来,“家丑不可外扬”式的中国传统思维和揭露前线军队虐囚的美式新闻自由,对于现阶段中国都是不合时宜的。

这里我想谈谈有些人对“普世价值”的误解。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既涉及到巩固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思想解放的成果,又关涉到以和平发展为目标的中国在国际上的形象,有必要在全社会达成基本共识。

什么叫“普世价值”?虽然国家领导人如温家宝总理在正面意义上用过这个词语,但我还没见过权威的定义;也许字面就很清楚,用不着谁来定义。5月30日新华网有一篇《中国在抗震救灾中诠释普世价值》说:“对国民生命尊严和福祉的关怀,上升到中国历史从未有过的高度。生命至上,这是中国的态度,也是人类的共同价值观。”显然,这“人类的共同价值观”即“普世价值(观)”。

记得今年4月11日某报发表过一篇点名批评的文章,在网上传播很广,其中有句是说某人“推销西式‘普世价值’”。“普世价值”竟然有“西式”、非西式之分,难道还有什么中式“普世价值”吗?这话听起来就那么别扭,至少词语搭配不合语法与逻辑。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在北京承办国际奥运会,担任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等等,这是融入国际社会的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行动。在价值观上, 不谈已加入多个国际人权公约,且看由讳言人权和财产权到尊重和保障人权、公民的财产权在新世纪先后入宪,也是公认的中国接受并践行“普世价值”的社会标志。

所谓“普世价值”本来就包括有我中华民族的贡献,本来就有我中华传统文化中至今有生命力的精华。5月23日新华社记者在《汶川地震国际大救援:中国人民将永存心底的记忆》中写道:“还有网民留下了这样的肺腑之言:”你们身体力行了一个普世价值——人溺,援之以手。‘“ 请注意,这位网民留言所说的”普世价值“用的是孟子的表述。中国传统文化中本来就有许多闪光的人道主义的思想观念,比如孔子的反对人殉(连用人俑殉葬也极表反感)、马厩失火先问人的安危,提倡”泛爱众“,等等,它们本来也是属于全人类的价值观。

当然,现代中国的许多思想观念不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其主体是打开国门后才与世界主流文明接轨的。比如,清末明初虽有黄宗羲斥“凡帝王皆贼也”,但他提不出“主权在民”的观点;旧有“公仆”一说,却是指一个家族共有的家奴。不要等到1948年的《世界人权公约》载明“人民的意志是政府权力的基础”,孙中山领导民主革命时就顺应世界潮流,确立了“民有、民治、民享”的政治理念。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属于人民、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这样的观念就是最根本的普世价值观呀, 它们与中国传统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家天下”、“打天下—坐天下”、“父母官”观念,是多么不同!

请看我们的官方表述:“推进以市场化为目标的经济体制改革,同时发展民主政治为目标的政治体制改革”:“我们所要建设的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应该是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诚信友爱……”,“公平正义是社会主义国家制度的首要价值”,“公平正义就是要尊重每一个人,维护每一个人的合法权益,在自由平等的条件下,为每一个人创造全面发展的机会”……民主法治、公平正义、自由平等,等等,哪一个关键词不是全世界文明国家视之为旗帜的价值观?

因此,将“普世价值”视为西方的“玩意儿”,以人群、时代、文化背景的多样多元来嘲弄之鄙弃之,不是太偏执能就是太轻狂了,很需要与时俱进。

冉云飞:异人义士陈兄云飞其人

今年认识叫云飞的人有两个,都是四川人,都让我敬佩。一位是现在奔波到震区去建震不垮学校的女士,一位就是我今天要说的陈云飞兄。说这位老兄,有许多人可能不知道,但说几件事,大家就可以明白这位老兄是何等样的人了。

 

一:十九年前的前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侥幸活到今天。当时他就读于北京农业大学园艺系。

 

二:一直为十九年前的死难者家属做些事,比如对新津惨死的吴国锋先生,其关爱吴家父母是常有的事,其风义可直追古代义民对烈士的尊重。

 

三:自制赵紫阳先生像章和T恤衫,在天府广场、人民南路、春熙路等繁华闹市区放发,让民众知晓有这样的人。以他对民主自由的热爱,当然这不是在搞个人崇拜,他只是在纪念一种精神。

 

四:每年清明自费去给赵紫阳先生扫墓,同时会给像吴国锋先生一样他知晓的死难者扫墓。

 

五:200764日,于《成都晚报》登载十三个字的著名广告:向坚强的六四死难者母亲致敬。惊动海内外,被审四十八小时,获监视居住半年。

 

六:监视居住期间,其为某单位所栽的树木被化工厂污染而死(因为他签的合同中包将树栽活才能收到款),身背广告于环保局静坐要求讨回公道,终获化工厂的赔款。

 

七:常背一广告(即打印的大字用撇针串在后背上)过省委省府示弱(用他的话说不是示威而是示弱),内容我已搞忘,但有一句记得:“请公仆不要对主人动粗”。

 

八:名片上政治面貌一栏写着:二十年不知党为何物。职务:农民助理。

 

九:他自己包租的苗圃前有一巨幅广告,上书其电话号码,尾数为“8964”,这四个数目字既大且红似鲜血。有司问其何意,他答曰:后四位数不易记,故提示客户谨记,以便做生意。

 

十:参加今年彭州石化项目五四散步,被秘密关押十天(不在成都报纸报道的关押人士之列)后放出。后欲有更大之举措,被我与王胖子怡劝阻。

 

十一:陈兄云飞生活清贫,然奉母至孝,其母年近八旬与其相守苗圃,其住处之简陋,见之辛酸。然陈兄其甘如饴,床上唯内部版之“哈维尔文集”。

 

十二:陈兄没有圣徒情结,也不悲情,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热爱生活,人极幽默,常玩有司于股掌之间,时令有司切齿。然亦因之受些不明不白的暗伤,他倒当成笑话讲与我等来听。

 

十三:几个月前,尚不知有汶川生死劫,我们几个朋友即准备于六四当日献血以做纪念。我献血时因为没吃早饭,预备献血200CC,遇抽血美女说我是猛男,可以献400CC而无惧。我与陈兄几乎同时说,你怎么知道我(他)是猛男呢?众皆大笑。于是奋而献400CC而毫无反应,仿佛是抽他人的血一般。

 

十四:昨晚《纽约时报》驻上海的反革命领导Howard French,请廖胡子亦武与我一起吃饭,席间提及陈兄,我说他是示大勇于无形,寓大爱于日常,藏诸农夫之间,无异东坡先生之“万人如海一身藏”,真可谓异人义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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