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位兄长曾对我说:勿忘六四,更要走出六四,最终帮助我们这个民族告别六四这个噩梦。在我的理解,所谓勿忘六四,代表着我们对罪恶的彻底拒绝,和对正义的绝对坚持;走出六四,则要求我们不要再枯守在悲情中,而要用我们的行动和智慧,参与到当下的社会进程中,发挥作用,并最终找到告别噩梦,迎来曙光的道路。
毋庸置疑的是,自16年前的那一天以来,有许多人选择了不忘记、不原谅、不妥协的立场,或自我放逐于这块土地之上,或决绝抗争于街头狱中,即使那些选择了其他人生道路的朋友,也有许多人在心底里厌恶和拒绝所谓的主流,在熙熙攘攘的往来奔走中,未尝没有抱着能捞就捞最好捞垮这个世道的末世心态而与时浮沉。在我看来,这些姿态都可以被理解,毕竟,在那些悲情笼罩的岁月里,渺小个人的选择是难以找到标准答案的,只是,这无疑带来了两个效应:一方面,在主流的蓄意打压下,在岁月的无情冲刷下,决绝的姿态日渐成为边缘,既不容于当道,也不为新生代所理解;另一方面,随波逐流则被冠以了“丑陋”的头衔,平添了几分羞辱。但是,我要说的是,坚持和牢记不是罪过,仅仅决绝地拒绝,仅仅被动地随波逐流,或许配不上荣耀的冠冕,但是,相比起无所用心来,坚持和牢记可以无愧于心,只要在心里拒绝遗忘,就是可敬的,只要敢于始终坚持,就足以无愧,毕竟,这坚持不是为了一已的私利,这牢记也只不过要为这块土地留下那么一些正义的种子:对杀人说不,对粉饰说不,而对正义,对未来,保持着最起码的向往。
16年过去了,多少人由青年变成了中年,为人父母,事业小成,但是,在一切正常的背后,我相信,这一坚持和牢记,还将继续下去,既然在最美好的岁月里,它曾伴随我们历经坎坷,它也将伴随着我们的余生。对此,我有充分的信心,我不相信,有一天我会认为杀人有理,我也不相信,有一天我会忘记那些永远倒下的人们,我更不相信,我会从此无所用心,任凭悲剧在历史的长河中日渐湮灭……
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和自身的成长,随着周遭社会的演进,我开始觉得,坚持和牢记不应当成为全部,别忘了,六四之所以成为悲剧,不仅在于其本身的惨烈,更在于它中断了中国的改革进程,中断了美好社会的梦想,我们坚持和牢记,不是为了在岁月中回味,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梦想再度出发,只有这样,才能让已经倒下的人们有所欣慰,只有让美好社会的梦想在这块土地上实现,才是对悲剧最好的告慰。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去埋葬悲剧,让美梦成真。
16年来,因为坦克车保驾护航的经济浪潮,这个社会固然在很大程度上被麻醉了,但在这一切的背后,因为一方的坚持和牢记,也因为另一方的顽固和颟顸,这个社会在很大程度上被撕裂了,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痕,一道始终难以跨越的鸿沟,始终存在于我们的社会。在这一端,因为坚持和牢记,而要求彻底的清算和全盘的重建,在那一端,因为恐惧和利益,就连一点点的退让都不愿意提及,就这样一来,在被强行麻醉和压抑的社会表面下,就在经济和社会高速变革的同时,暗伤和创口始终在隐隐作痛。
是到了正视这一切的时候了,因为,坦克车保驾护航的经济浪潮已经露出了其背后狰狞的面目:抢钱改革所带来的瓜分浪潮在另一个层面上分裂了我们的社会,而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高压庇护下,垄断、腐败和黑金,正在威胁着大多数人的生活,不彻底的改革,正在将通货膨胀和长期萧条的阴影,投向这块土地。严峻的现实与可忧虑的未来,已经容不得我们在悲情中继续枯守,毕竟,我们之所以坚持和牢记,是因为我们爱这块土地,爱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我们坚持与牢记,是为了给这块土地留住一些正义,留住一丝梦想,那么,当坚持与牢记本身并不足以扭转呼啸而来的危险前景的时候,当仅仅坚持和牢记有可能逐渐沦为无所作为和袖手旁观的时候,是时候作出改变了。
当然,要改变的不是坚持和牢记这一立场本身,相反,坚持和牢记这一立场必须继续,但是,它不应当成为全部的内容,而应该成为起点,成为我们一切行动的底色。在严峻的现实和可忧虑的未来摆在面前的时候,应该参与介入到当下的生活中来。
如果稍微理论化的叙述的话,可以这么讲:89民主运动寻求的是一场理性的全面改革或革命,它要求的是在经济、社会、政治等各方面,依据事先设计的改革蓝图来加以迅猛的推进。在89悲剧过后,由于坦克车下的经济浪潮,中国社会的经济部分在相当程度上沿袭了89前和89民主运动中的改革蓝图,包括前所未有地融入到了国际经济秩序当中,与之相应的是在社会层面上,多元和自组织的发展,也有了合乎89前和89民主运动中的改革蓝图的内容。只有在纹丝不动的政治结构中,还维系着既有的威权专制,并且在新的条件下,形成了高度的垄断利益,日益扩张的部门利益和腐败行为,以及日益严重的地方黑金恶势力,正是专制权力连同它所庇护的垄断、腐败和黑恶势力,在日益威胁着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并将中国始终置于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当中。那么。从六四走出的我们必须看到,无论我们如何坚持和牢记六四,必须要承认,中国目前没必要也不需要依据一个包罗万象的全面改革蓝图来狂飙突进,以当前日趋复杂的经济和社会生活来说,中国不需要也承受不起一场全方位的彻底重建,90年代以来的经济自由化和全球化、社会多元和自发组织的成就,都应该被接受和继续推进。需要直面的,是威权专制及其庇护的垄断利益、部门腐败和黑恶势力,需要努力的,是对此加以遏制,防止其蔓延,并逐步根治之。
很显然的,直面威权专制并逐步根治其弊端,这不能不是一个政治性的目标,就像89民主运动不能不是一场政治运动一样,对此,我不打算掩饰,但是,这一政治性目标的达成,并不指向当下立刻的清算和包罗万有的全面推倒重建,而是在继承已有的经济、社会等成就的基础上,追求政治上的逐步改良和最终的实现。不错,我理想中的中国政治是多党竞争、民主选举和宪政法治的,因为它们本身都是六四的遗产,同时也是普世价值,我也不准备否认这一最终目标的达成,会导致政体的根本重建,但这一所谓根本重建,并不发生在当下,也不是由谁单方面全盘设计,而应当是若干年互动妥协后的自然产物,是包括当前的执政党在内全体中国人辛苦努力和付出智慧后,才可能共同达致的成就。
重要的是改变,是从今天开始的出发,对我们而言,这就是从记忆红的六四里,带着坚持和牢记的出发。在出发的开始,我所希望追求的,不是宏大的目标,而是切实的参与,走出六四,为的是回应当下的问题,要想遏制权力庇护下的垄断、腐败和黑金,就需要开放自由的舆论、自愿平等的结社,要想制约权力,就得尝试与权力互动,我们可以尝试参与到当下的政治体制当中来,通过自荐参选等方式,开始漫长的互动和妥协的第一步。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对当下问题的回应与参与,通过对当前弊端的遏制和校正,为长久的制度改变带来坚实的基础,并实现最终的目标。
我所希望于我的同龄朋友以及其他一切朋友的,是让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是的,我们将继续不遗忘,继续不放弃,但我们更要开始参与到当下。我相信,从坚持和牢记出发的参与,将能把原则与现实,把底线和妥协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并走出一条我们民族的未来之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勿忘六四,走出六四,才是对那些永远倒下的人们的最好纪念。
2005年6月3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