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鹤慈:六四的反革命暴乱的定性是如何出笼的

谎言和遗忘不断的漂白对64的记忆。现在的大学生居然有根本不知道19年前的这血于火的民主洗礼。

长安街头的血迹可能被清洗,心中的血迹不可能被清洗。

天安门母亲19年的坚持,首先的要求就是真像,就是天安门事件的真像。

要求政府明确的说明,是谁下令开的枪。是谁开的第一枪。

我觉得首先应该追究的,是谁作出的天安门发生了反革命暴乱的定论。

今天的中国政府,已经不再提反革命暴乱,暴乱两个字再也不提了。18年前,就是64的血腥镇压不到一年,中共已经把64反革命暴乱,改成了64风波。

64的镇压暴乱的英雄功臣全部消失。现在已经清楚知道的死难家属中,没有一个是反革命家属,虽然64后抓了一批所谓的暴徒,杀和关了一些人。但如果在64的当时,军队的平息反革命的暴乱中,所有被打死的几百个人都是误杀的群众,而没有一个暴徒。那难道说明,当时的戒严部队是专门杀老百姓,而对暴徒网开一面?事实只能是:64当天,军队没有杀死一个暴徒,就是64事件中,根本没有暴徒。

政府在一年后就改了口。

当然欢迎他们改口。但问题是:89年的政府,报纸都是明确的把64事件定性为反革命暴乱。

想改口容易,上下嘴唇一碰就改了。但当年如果没有这个反革命暴乱的定性,就没有坦克和冲锋枪的疯狂,就没有近十万武装部队的再一次解放北京,给49年的和平解放补上武力征服这一课。

64事件的真像,第一个要弄清楚的就是谁把64定性为反革命的暴乱。和他或他们是根据什么把64定性为反革命暴乱的。

如果有谎报“军情”的单位,如原北京市党委和政府;或谎报“军情”的个人。现在既然政府已经改口,不再承认64是反革命暴乱,当然应该把谎报军情,欺骗中央,又造成了人间惨剧的人绳之以法。

下面谎报的现象一定有,但促使中央当年下了64市反革命暴乱的定性,主要是为了超大规模的军队镇压的借口。

当年的党内斗争,使中共没有在萌芽阶段就把 89民运镇压下去。等到党内斗争胜负以定。中共腾出手来面对社会,整个的局面已经有些失控了。

邓小平和中央,决定了动用军队镇压;所谓的反革命暴乱不过是动用军队镇压的借口。

政府对64定性的改口,还是应该肯定的,但改口只能是改变对64评价的开始,而不能是对改变对64评价的结束。

如果中国政府已经承认对64的定性,在89年政府是错的;就是64没有发生反革命暴乱;下一步自然的就应该得出64动用军队,坦克是错的;下令对学术,市民开枪是错的;再下一步就是应该追究是谁,根据什么得出的这个错误定性。

说错误的定性,这里显得过分的轻了。定性本身就是犯罪;这个定性的后面是成百上千的生命。是鲜血和破碎的家庭的破碎的心。

现在,64的十九周年之际, 能否能够说清楚,为什么你们现在把64的反革命暴乱改口为64风波?

能否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对64的定性为反革命暴乱吗?

64是今天当局一直在躲的话题,但19年发生的事情,能够躲的开吗?不再提起64,难道64的屠杀就从来不曾存在?

谎言和遗忘不断的漂白对64的记忆;长安街头的血迹可能被清洗,心中的血迹不可能被清洗。

张鹤慈01.06.08 墨尔本

冉云飞:一个对不起孩子们的国家

有朋友说我这两天的文章火药味比较浓,这我是承认的。我没有办法,每每想起那些冤死的孩子们,那目不忍睹的求救,那绝望的眼神,那握着笔的小手,那露出一双破鞋的小脚,那在瓦砾废墟下的小小身体,”出来如花,又被摘下”,实在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在今天这个儿童的节日里,想起他们早殒的生命,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之感。

这次大地震过去了20天,死难人数还在增加,但又有多少人连成为一个死难数字的机会都会被隐瞒掉,彻底成为没人搭理的孤魂野鬼。大批的死难者中,有多少人如果没有人祸可以避免去死,这一点大概整个社会都不愿意去问责,而政府更是尽力推脱责任,用尽一切办法来卸掉”包袱”,从而去夺取他们一个又一个”伟大”的”胜利”,进而完成他们第N次的”伟光正”表演。而在这大批的死难者中,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未成年人的大批死亡。他们的死难来源于他们读书的豆腐渣教室,来源于成人世界的贪渎和为政者的嗜血,来源于无处不在的官商勾结和可耻交易。暴政害死百姓,成人世界害死未成年人,我们作为成人与有辱焉。

一个国家的成人不能保护自己的未成年人的健康生存,免受那些不安全因素的折磨乃至死难,这个国家的成年人应该有极大的罪感,而管理这个社会的政府更有不可推卸的罪恶。但我们这个国家的成人尤其是政府好像没有发生什么灾难似的,教育部和四川省教育厅更是明目张胆地推脱他们应负之责,而媒体除少数还有一点新闻操守之外,也整个吹响主子的旋律,将一场残酷的灾难用他们愚民的魔术棒,最终点化为一场”感谢党感谢政府”的煽情表演。真是用白骨堆成的”伟大胜利”,用尸体巩固的”人民政权”.我们甚至可以反向作逻辑推理,如果他们的”胜利”还不足够”伟大”,那是因为死的人在他们看来还不够多,所以他们才会继续草菅人命,每年以清点死亡人数(当然公开时则要隐瞒)为乐,来完成他们”伟大胜利”所需要的基本指标。

有冷漠的人会说,你快要崩溃,死的又不是你的孩子?!那好,我们姑且沿着你的”推理”前进。是的,就算我一点同情悲悯之心都没有,他们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不该展现”滥情”,我应该理智得体,甚至应该为天灾中的人祸因素间接促成他们的死难而”感谢”政府。那么好,如果死的是你的孩子,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们还可以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做父母的无能护犊,做成人的无法保护未成年人,我们做父母的做成人的是多么无能!而我们的无能是什么造成的?难道是我们天生的无能吗?我们的无能无力都是拜目下这样没有真正监督与问责制度的政治垄断所赐。没有公平竞争的政治垄断,生活中没有民主自由的普世价值,是孩子们和平民百姓无辜死亡的罪恶渊薮。

想一想我们成人社会给孩子们带来了什么?从小没有快乐可言,只有无穷无尽的作业;没有健康的欢笑,只有成人的压制与愚弄(有的甚至连进学校受党化教育愚弄的权利也得不到)。而当大难来临时,他们又被成人修建的豆腐渣校舍一并埋葬,真是谁让你不幸生在中国?我最近的文章火药味是比较浓,但想着那些冤死的孩子,实在控制不住。每每看到我的女儿从我的书房走过,每每与她谈话,看到她如此健康活泼,就想起那些已经冤死的孩子们,真是不胜悲怆,内心难受得要命。我真不敢想像,不努力批评这个社会与政府,促使他们改进,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遭受她不应该得到的灾难,我会如何的自责与难过。一想到这一点,真让我内心抓狂,无比不安与恐惧。这种不安、恐惧、愤怒,在我身上快要变成一种难以驱散的神经质,所以我要不停地说出来,就像暗夜里大家互相喊几声以壮胆,在寒夜里互相挨着取暖一样,否则就会被孤苦无告、恐惧不安、愤怒膺心的情绪所劫持。

看看我们的孩子们在过一种怎样的生活,怎样在瞬间无辜香消玉殒,我们成人应该知晓在中国生孩子是一个巨大的输多赢少的赌搏,是一场令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的赌注。所以现在丁克家庭越来越多,不是像西方那样完全是因为自由选择生活的结果,而是许多人理性考量过后得出的”不敢生孩子”的基本判断。孩子们这次无辜地死去,这是我们整个成人社会的罪,我们任何一个成人都难辞其咎。但最有直接责任的无疑是政府官员、建筑承包商(包括设计师)等人,我们整个社会不应该忘记要让他们出来承担责任,不应该忘记要让他们受到相应的惩处,当然还有这害人非浅的专制制度更是罪恶的元凶。在今天这个孩子们应该欢笑的节日里,为了无辜的死难者以及更多活着的孩子们的未来,我们应该记住:正义得不到伸张,邪恶必将遍地。

2008年6月1日7:26分于成都

福山:中国的强大与软弱

弗朗西斯·福山 著

吴万伟 译

作者简介: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著有《历史的终结和最后一个人》。

北京政府还没有能力防止地方政府侵犯普通人的人权。

奥运会火炬传递的风波是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国的人权问题上。但当今中国人权侵犯的源头是什么呢?

许多人认为问题是中国仍然是共产党专制国家,人权侵犯的出现是因为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忽视公民的权益。说到西藏和镇压法轮功,这当然是对的。但是当今中国更大的问题来自于这个事实:中国中央政府在某些方面过分软弱根本无法保障人民的权益。

大量出现的侵犯普通中国公民权益的事件出现在北京政府下面最低层级的政府上面:农民的土地被征用,却得不到公正的补偿,工人被迫在血汗工厂干活,非法倾倒的污染物毒害村民的健康等等。

一九七八年后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独特道路是由“乡镇企业”带动的,地方政府被给予自由来建立企业,进入蓬勃发展的市场经济。这些政府机构取得很大的成功,许多发了大财,势力强大。他们和私营开发商和公司串通一气,创造出类似于英国工业革命早期魔鬼工厂那样的悲惨条件。

中央政府通过一切手段试图严厉制裁这些地方政府,但是根本做不到。一方面缺乏这样的能力,另一方面又依靠地方政府和私营企业提供就业机会和税收。

中国共产党很清楚自己骑虎难下。每年都发生数千起社会抗议性的暴力事件,每个事件都被当局控制和镇压下去了,但是他们似乎没有办法控制暴力事件背后的根源。

传统上看,美国人不相信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鼓吹把权力分配给州政府和地方政府的联邦主义。希望把政府和人民更接近的逻辑是非常强烈的,但是我们往往忘记了地方寡头和中央寡头权势集团一样可以实行独裁统治。在英语国家历史上,不是地方当局来制衡中央政府的能力,而是地方当局和强大的中央政府之间的权力平衡才是产生自由的摇篮。

十九世纪英国法学家亨利梅因爵士(Sir Henry Sumner Maine)在他的书《古代法律与风俗》的非常好的文章“法国和英国”中指出了这个事实。他注意到法国大革命前夕写的宣传材料上面写的流传最广的内容是农民对于庄园主法庭对于他们财产的侵占。按照梅因的说法,法国司法权是下放到地方的,控制在当地贵族的手中。

相反,从诺曼征服开始,英国君主就成功地建立了强大的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司法体制。国王的法庭来保护非精英群体免受地方贵族的蹂躏。法国君主对于地方精英群体实行类似限制的失败是革命期间洗劫领主家园的农民径直来到放置他们认为被掠夺的财产所有权状的房间的原因。

国家软弱伤害到自由的事业。波兰和匈牙利贵族能够强迫君主接受类似大宪章(Magna Carta)一样的东西。这些国家的中央政府和英国政府不同,在后来几代中仍然软弱不堪,不能保护农民免受地方势力的侵害,更不要说保护整个国家不受外敌入侵了。

美国的情况同样如此。在内战前后,“州政府的权力”和联邦主义是南方地方精英能够压迫美国黑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国自由是权力下放的政府得到强大的中央政府平衡的结果,正是这样的中央政府才能在必要的时候派遣国民警卫队前往小石城保护黑人小孩上学的权利。

现在我们不是很清楚自由能否能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出现,如果能,又会在什么时间到来。中国可能是第一个人们出于对环境污染的担心要求建立问责政府的国家,但是民众要求地方政府和企业承担责任的愿望只有在得到中央政府支持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而这个中央政府必须十分强大,足以强制地方精英遵守国家的规定。

(译自:“China’s powerful weakness” by Francis Fukuyama

http://www.latimes.com/news/opinion/la-oe-fukuyama29apr29,0,5914495.story

钱理群:如何对待从孔子到鲁迅的传统

【一】为什么要读经典,怎样读经典

要用人类、民族文明中最美好的精神食粮来滋养我们的下一代,使他们成为一个健康、健全发展的人。

如果今天我们口喊经典阅读,年轻一代或者大众,却都不读原著,只读别人的解释,这就会误事,会造成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的后果,说不定比不读更坏。

李零这本书实际上是他在北大的一个讲稿。据李零介绍,他这些年一直在北大开“经典阅读课”,引导学生读他所说的“四大经典”:《论语》、《孙子兵法》、《周易》经传和《老子》,像《孙子兵法》,他已经讲了20年。这使我想起,我在北大也讲了20多年的鲁迅,而且在退休以后,还在讲,在全国各地讲,还到中学去开《鲁迅作品选读》的选修课,这也算是开“经典阅读课”吧。

为什么要如此热衷于“经典阅读”?“经典”是时代、民族文化的结晶。人类文明的成果,就是通过经典的阅读而代代相传的。这几年我提出过一个概念:“作为民族精神源泉的经典”,当这个民族在现实生活中遇到问题的时候常常可以到这样的经典那里吸取精神的养料,然后面对自己所要面对的问题。每个国家都有几部经典,可以说家喻户晓,渗透到一个民族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就文学经典而言,英国的莎士比亚,俄国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德国的歌德,等等,都是进入国民基础教育,扎根在青少年心上,成为他们民族年轻一代的精神的“底子”的。具体到我们中国,我曾提出这样的设想,要在中学(或者大学)开设四门基本经典的选修课:《论语》、《庄子》选读,唐诗选读,《红楼梦》选读,鲁迅作品选读。———当然,究竟哪些是我们民族“精神源泉的经典”,该在中学(大学)开设什么基本经典选读课,这都是可以讨论的;但这样的经典阅读,实在是民族精神建设的一件大事,是应该认真对待的。

而且,在当下在青少年中提倡经典阅读,还有某种迫切性。青少年时期,读不读书,读什么书,都不是小问题。现在我们这两方面都出了问题。首先是不读书:一方面是在应试教育的压力下,除了课本和应考复习资料以外,没有时间、精力,也无兴趣读其他任何“与考试无关”的书,老师、家长也不允许读;另一方面,如果有一点课余时间也耗在影视和网络阅读上。———我并不反对影视和网络阅读,并且认为影视和网络确实提供了阅读的新的可能性,扩大了人们的视野,而且其明显的愉悦性对青少年具有巨大的诱惑力,这都是应该充分肯定的,但其局限也是明显的:有可能削减,以至取消了深度阅读和个性化阅读,因此如果以影视、网络阅读代替经典文本阅读,就会有很大的问题。这里还有一个读什么书的问题。像鲁迅所说,胡乱追逐时髦,“随手拈来,大口大口地吞下”的阅读———这颇有些类似今天的“快餐式阅读”,吃下的“不是滋养品,是新袋子里的酸酒,红纸包里的烂肉”:当下中国读书市场上这样的“新袋子”、“红纸”包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经验的青少年特别容易上当,但吃下去的却是“烂肉”、“酸酒”,仰赖这样的“快餐”长大,是可能成为畸形人的。鲁迅因此大声疾呼:“我们要有批评家”,给青少年的阅读以正确的引导。“经典阅读”正是这样的导向:要用人类、民族文明中最美好的精神食粮来滋养我们的下一代,使他们成为一个健康、健全发展的人。

近年来,我在和中学生和大学生的交谈中,还经常讨论到一个或许是更为根本的问题,就是“价值理想重建,信仰重建”的问题。很多青少年都为自己信仰的缺失,生活失去目标,人生动力不足而感到困惑。我总是引用鲁迅的话作回答:不要去找什么“导师”,要自己“联合起来”,寻找自己的路。但我也总是给他们提出两条建议。一是信仰、价值理想,都不是凭空建立起来,而是要有丰厚的文化基础。这就要趁年轻,在校学习时间充分,精神集中,大量读书,特别是古今中外的经典,以吸取最广泛的精神资源,吸收得愈多愈广,精神底气愈足,就愈能在独立的选择、消化、融会、创造中建立起自己的信念和理想。另一方面,信仰、理想又不是在书斋里苦思冥想所能构建起来的,这就必须有社会实践;因此,我建议他们,在校期间,在以主要精力读书的同时,适当参加一些社会实践活动,特别是到中国社会底层,以了解真实的中国,和脚下的这块土地,土地上的人民,土地上的文化,建立某种血肉联系,这就为自己确立基本的人生理想、目标,奠定一个坚实的基础。我的这两点建议,对讨论经典阅读,也是有意义的。它强调:阅读经典,不仅是为了增长知识,更是要从中吸取精神资源;经典的选择与阅读,必须有开阔的视野,不仅要读古代经典,还要读现代经典,不仅要读中国经典,而且要读外国经典,不仅要读西方经典,还要读东方国家的经典,不仅要读文学经典,还要读社会科学、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的经典,等等,绝不能将任何一个经典绝对化,神圣化,吊死在一棵树上;而在阅读经典的同时,还要阅读生活这部“大书”,关心、参与现实生活的创造,在生活实践中加深对经典的理解。集中到一点,就是不要为读经典而读经典,目的是要促进自己的精神成长,我们是为了“立人”而阅读经典。

这就涉及“如何阅读经典”的问题。李零的书,正是在这一点上给我们以很大的启示。李零说:“我读《论语》,是读原典,孔子的想法是什么,要看原书。我的一切结论,是用孔子本人的话来讲话”。这话说得很实在,却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讲经典,就是引导人们读原典,一字一句、一章一节、一篇一篇,老老实实地读。李零是学术界公认的古文字学和古典文献根底深厚的专家,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将前人的研究成果,1990年代以来竹简的新发现,以及自己的研究心得结合起来,查考词语,考证疑难,梳理文义,进行文本细读。然后,又以《论语》中的人物为线索,打乱原书顺序,纵读《论语》;再以概念为线索,横读《论语》。这样,通读,细读,又横读,纵读,听他课的学生,读过来读过去,硬是要把《论语》过它三、四、五遍,这才叫读经典,真读,实读。说实在话,北大学生能听李零先生讲课,是非常幸运的。我真有点羡慕他们。我在读大学时就没有这么认真读过,留下了终身的遗憾。

因此,我今天来读李零这本书,就有补课的性质。刚才吴思先生说他读了李零的这本书,纠正了以前许多读不懂或者读错的地方。我也有同感。比如说,现在大家都在讲儒家的精髓是“和谐”,大谈孔子的“君子和而不同”,说得很玄乎,我越听越糊涂。这回读李零的这本书,才弄明白:这里“说的‘和’是和谐,‘同’是平等”,“孔子不讲平等,只讲和谐”,“所谓和谐,是把事实上的不平等,纳入礼的秩序,防乱于未然,比如阔老和穷措大,怎么搁一块儿,相安无事”。在我看来,李零的这一梳理,是比较接近孔子的原意的。弄清楚了原意,我也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也说明了两点:一是弄懂原意的重要,道听途说会上当;二是对经典词语的解读,还是有接近或比较接近原意和曲解原意的区分,不能随便怎么讲都行。

这也就证实了读原典、原著的重要。我因此注意到李零这书其实有两本,一本是《我读〈论语〉》,是李零讲课的讲稿,另一本是:《论语》原文,再加上“主题摘录”和“《论语》人物表”,最后还有“人名索引”。这样的编排背后,是有一个理念的:作者、老师的讲解,只是一个引导,最终是要将读者、学生引向读原著。这也是我在讲鲁迅课,写有关鲁迅的著作时,反复强调的:我只是一个桥梁,我的任务是引起读者、学生对鲁迅的兴趣,唤起他们读鲁迅著作的欲望,一旦读者、学生读鲁迅原著,自己走进鲁迅,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而且希望读者、学生忘记我的讲解,把它丢掉,这叫做“过河拆桥”。读者、学生最终能够自己阅读原典,有自己的独立体会、认识,而不受我们的阐释约束,限制,这就达到了目的,就是我们所要追求的最好的教学、写作效果。

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只听宣讲《论语》而不读原著。很多讲《论语》的书,发行量很大,上百万册,我关心的是,讲解《论语》的书在发行上百万册的同时,是不是也发行了上百万册的《论语》原文?或者打一个大折扣,有十万人读《论语》,也是很大成功。我们常说需要面对大众传播经典,但大众如果不读经典,只读别人的解释,会有什么后果?我就想起自己的教训。我读大学时,也读鲁迅的书,很多地方都读不懂,很费劲,年轻人没有耐性,就希望找捷径。结果就找到了姚文元的一本解读鲁迅的小册子,当时觉得读起来很带劲,也很贴近现实,于是,就把鲁迅原著丢一边,只把姚文元书里摘引的鲁迅的文句抄下来,把姚文元解读里的警句也抄下来,挂在嘴边,到处炫耀,以为这就懂得鲁迅了。一直到大学毕业,到了贵州边远地区,精神苦闷又无书可读,手头有部《鲁迅全集》,就一卷一卷地读起来,一读,就发现上当了。鲁迅的原意和姚文元的讲解,是满拧着的。但我的脑子已经被姚文元的马践踏了,我要走近真实的鲁迅,先要把姚文元的“鲁迅”驱逐出去,这可费了大劲。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教训,我就有了这样的担心:如果今天我们口喊经典阅读,年轻一代或者大众,却都不读原著,只读别人的解释,这就会误事,会造成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的后果,说不定比不读更坏。鲁迅曾说,“选本”和“摘句”“所显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选者的眼光”,而“可惜的是(选者)大抵眼光如豆,抹杀了作者真相的居多,这才是一个‘文人浩劫’”。而我们现在是只读解释和解释者的“摘句”,那就更是“浩劫”了。

【二】怎样看孔子———“丧家狗”及其他

在我看来,李零这样的“以心契心”的研究心态与方法,这样的“平视”的眼光,是他读《论语》的一大特点,也是他的一个贡献。

李零以心契心的结果,发现了“丧家狗”孔子。……我读这个词,感觉其中有一点调侃的意思,但更有一种执着,一种悲哀在里面。

李零这本书,除了对原典的细读之外,还有自己的阐释。李零在书名的副题上标明,是“我读《论语》”,大概就是要强调解读的个人性。同样读《论语》,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看法,形成不同的“《论语》观”,“孔子观”。去年我发表过一篇文章,谈在上世纪30年代胡适、周作人、鲁迅三位不同的孔子观:胡适在《说儒》里认定孔子是“五百年应运而生”的“圣者”,周作人在《论语小记》里,说孔子“只是个哲人”,《论语》所说多是做人处世的道理”,“可以供后人的取法,但不能做天经地义的教条,更没有什么政治哲学的精义,可以治国平天下”,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里,则把孔子称作“摩登圣人”,说“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者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的民众并无什么关系”。大体上说,他们三人其实是两派:“孔子是圣人”派和“孔子不是圣人”派。现在,李零到21世纪初来讲孔夫子,而且开章明义:“在这本书中,我想告诉大家,孔子并不是圣人”,那么,他也是“非圣人”派。

李零如此看孔子,在我看来,和他看孔子的心态有关,方法有关。他说他“思考的是知识分子的命运,用一个知识分子的心,理解另一个知识分子的心,从儒林外史读儒林内史”。那么,李零是和孔子是有心灵的相遇的。这正是我最为赞同的。我研究鲁迅也强调“与鲁迅相遇”,而且在我看来,学术研究的本质就是研究者和研究对象心灵的相遇,没有这样的相遇,无法达到真正的理解,而没有理解就谈不到研究。教学也是这样,所谓引导学生读经典,其实就是引导学生和经典作家进行心灵的对话。这样的对话能够进行,其前提就是彼此是平等的:既不是“仰视”,如许多尊孔派那样,也不是“俯视”,如许多批孔派那样,而是“平视”,把孔子看作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普通知识分子,有追求,也有苦恼,有价值,也有缺陷。当然,孔子作为一个中国文化的源泉性的思想家,他的价值就很不一般,他的缺陷也就影响深远。但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说明的,可以总结经验教训的。———在我看来,李零这样的“以心契心”的研究心态与方法,这样的“平视”的眼光,是他读《论语》的一大特点,也是他的一个贡献。读者、学生可以不同意他的具体分析和观点,却可以而且应该从他的这种心态、方法和眼光中,得到许多启示。

李零以心契心的结果,发现了“丧家狗”孔子。这大概是最具特色,也最容易引起争议的李零“孔子观”。我读这个词,感觉其中有一点调侃的意思,但更有一种执着,一种悲哀在里面。李零说,他感受到一种“孤独”。因此,他对“丧家狗”的孔子有这样的阐释:“他是死在自己家中———然而,他却没有家。不管他的想法对与错,在他身上,我看见了知识分子的宿命”。李零解释说,这里所用的知识分子概念,用的是萨义德的概念,主要特点是:“背井离乡、疏离主流、边缘化,具有业余、外围的身份”。李零说:“任何怀抱理想,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都是丧家狗”。也就是说,孔子是一个有理想的知识分子———他有“乌托邦”理想,西方还有“孔教乌托邦”之说,他的乌托邦就是“周公之治”,这也可以算是他的“精神家园”吧。问题是他在“现实世界”找不到他的精神家园,甚至找不到将他的精神家园现实化的任何可能性。这一方面唤起了他批判现实的激情,李零说他是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是“不满现实”的“持不同政见者”;另一方面,就注定了他在现实社会里,只能处于“疏离主流,边缘化”的地位,终生“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尽管如此,他仍不放弃自己的努力,还在现实世界不断寻找精神家园,找不到也要找,因此,李零一再说,孔子是中国的“堂吉诃德”,既可爱可敬又可笑。在我看来,这是抓住了孔子本质的东西的,这也可能是一切真正的知识分子本质的东西。有人说,李零是丧家狗,我一开头说我对李零的书有强烈的共鸣,原因就是我也是丧家狗。

但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孔子还有另一面,这就会引发对“丧家狗”的不同理解。孔子尽管实际上处于“疏离主流”的“边缘”地位,但他却无时不刻不希望进入主流,因为他有一个“国师”情结,他自认有一套安邦治国的良策,而且认定只有为统治者所接受,才得以实现;因此,如李零所说,他一方面“批评当世的权贵”,一方面又“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任何统治者都不会愿意有一个“国师”高居于自己之上,天天指手划脚;偶尔听听意见,也不过是利用而已。统治者要的是甘心充当帮忙和帮闲的知识分子,但孔夫子不愿意———在我看来,这正是孔子可贵之处,他尽管对统治者有幻想,但却始终坚持了自己的理想和独立性,也正因为如此,他就必然不为统治者所用,而成为“丧家狗”。但也幸亏他成了“丧家狗”,而没有成为“被收容、豢养的狗”,他才具有了为后人与今人敬仰的地位和价值,这也就是李零说的“因祸得福”。但无论如何,“丧家狗”在孔子这里,意义是复杂的,至少有两个层面:一方面,是他对“乌托邦”理想的坚守,因而决定了他的思想原意上的“批判性”和原初形态的“边缘性”;另一面,是他的“国师情结”,决定了他“替统治者操心”而又不被所用的现实命运,同时也使他的思想具有某种被意识形态化的可能性。李零说:“乌托邦的功能是否定现存秩序,意识形态的功能是维护现存秩序。从乌托邦到意识形态,是知识分子的宿命”。李零所认同的,显然是“乌托邦”意义上的,不懈地追求精神家园的“丧家狗”孔子,而对“国师”意义上的“丧家狗”孔子有所保留。在这个意义上,李零(或许还有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和“丧家狗”孔子的关系也是复杂的:这是因为我们对孔夫子的观照是一种当代知识分子的观照。

还可以追问下去的是:孔子试图将乌托邦理想现实化的努力本身,是否有问题?上世纪90年代,我写过一本《丰富的痛苦》,讨论的就是“堂吉诃德”(现在我从李零的书中知道孔子也是“堂吉诃德”)的“把乌托邦的彼岸理想此岸化”的问题,我的研究结论是:乌托邦理想此岸化,必然带来灾难,即所谓“地上天堂必是地狱”。我还谈到“理想主义很容易导致专制主义”的问题。这都是可以用20世纪中国与世界的许多历史事实来证明的。因此,我非常认同李零的以下论述:“知识分子,最有智慧,最有道德,最有理想。让他们管国家,谁都觉得踏实,放心。其实,这是危险的托付”,“真理难容谬误。知识分子心明眼亮,比谁都专制。如果手中有刀,首先丧命的,就是他的同类”。还有李零对“知识分子理想国”的批判:无论是西方的柏拉图,还是东方的孔子的“理想国”都是“一切靠道德和智慧”的“知识分子专政”;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名曰哲人专政,实为军人专政”,“它的灵感来自斯巴达:军事共产主义加奴隶制”,最后,柏拉图自己在多次“无功而返”以后,也叹气说:“我理想的头等国家,只合天上才有,地上的国家,还是交法律去管吧”。———在我看来,这都是李零对包括孔子在内的许多东西方知识分子的历史经验教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总结,是他读《论语》的极具启发性的心得。

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从乌托邦到意识形态”,是不是知识分子必定的“宿命”?我是怀疑的,因此,提出过一个“思想的实现,即思想和思想者的毁灭”的命题,并提出要“还思想予思想者”。李零说:“我读《论语》,主要是拿它当思想史”。这是李零读《论语》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也可以说是他的追求,就是要去意识形态的孔子,还一个思想史上的孔子,将孔子还原为一个“思想者”,或者再加上一个以传播思想为己任的“教师”。在李零看来,为社会提供思想———价值理想和批判性资源,这才是“知识分子”(李零理解和认同的萨义德定义的“知识分子”)的本职,也是孔子的真正价值所在。

【三】怎样看待当下“孔子热”、“读经热”中的一些现象

有些学者,宣称要用孔子来救中国。因此,他们不但重新独尊儒学,还要提倡儒教,主张政教合一,把孔子再度变成国师,其实也是“拿孔子说事”,真正想当国师的是他们自己。

李零并不讳言,他之所以要读《论语》,是受到当下孔子热、读经热的刺激,也就是说,他在21世纪初的中国,重新强调“孔子不是圣人”,是有针对性的。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产生强烈共鸣,也是对他的针对性有兴趣。或者说孔子热、读经热中的一些现象,引发了我的思考与警惕。

首先我注意到的是,孔子热、读经热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而推动的动力有二,一是想用《论语》凝聚人心,二是要把孔子推向全世界,显示中国的软实力。这又涉及到“大国崛起”的问题。我对所谓“大国崛起”,始终持怀疑态度。首先是我们讲“崛起”,会不会盲目乐观,掩盖许多真实存在的问题;其次,“大国”心态的背后,我总觉得有一个“中华中心主义”情结在作怪:这几乎是我们这个“老大中国”的一个痼疾,一有机会就要发作。李零说得好,我们这个民族的心理有问题,“忽而自大,忽而自卑”,但无论自大、自卑,都要“拿孔子说事”。现在,大概是因为经济有了发展,就自我膨胀,要拿孔子去“拯救全世界”了。本来,作为正常的国际文化交流,向外国朋友介绍孔子思想,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将孔子当作“软实力”,“救世良药”,向全球推广,就不但是一厢情愿,而且明摆着是在利用孔子。不但自我膨胀,也把孔子膨胀了。

在我看来,李零强调孔子是一个“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丧家狗”,就是要给这样的远离孔子真相、真价值的膨胀降降温:“孔子不能救中国,也不能救世界”。李零说:“把孔子的旗帜插遍全世界,我没有兴趣”,我也如此。

但还有些学者,宣称要用孔子来救中国。因此,他们不但重新独尊儒学,还要提倡儒教,主张政教合一,把孔子再度变成国师,其实也是“拿孔子说事”,真正想当国师的是他们自己。他们不但要把孔子道德化,而且重点放在儒家“治国平天下”的功能,也把孔子意识形态化了,而且进一步宗教化了。历史仿佛又在重演,就像鲁迅在上世纪30年代所说的那样,“权势者或者想做权势者”又把孔子捧成“圣人”了。在这个时候,李零来大谈孔子“不是圣,只是人”,还是个边缘化的“丧家狗”,还一再论证“半部《论语》治不了天下”,这都是在扫兴。不过,我觉得这个“兴”扫得好,不然我们真要被“孔子热”给热得昏头昏脑,而就在这样的热昏状态中,孔子又成了一些人的“敲门砖”了。

还有商业炒作。李零说得好:“现在的‘孔子热’,热的不是孔子,孔子只是符号”。我要补充一句:在一些人那里,孔子只是一块“招牌”。这就是鲁迅说的“孔圣人”的“摩登化”。现在有打着“振兴国学”旗号的这“院”那“院”,我衡量是真的要“振兴”,还是只是打“招牌”、吃“招牌”,有一个简单的标准:你是不是引导大家读原著,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精神沉潜下来研究传统文化,还是只在那里吆喝,或者用手机来贩卖孔子语录?对前者,那些潜心研究的学者,认真读原典的读者,我们应该表示最大的敬意;而对后者,则要保持警惕。问题是,据我冷眼旁观,在当下的“读经热”中,真读、真研究者寥寥,而吆喝者、买空卖空者多多。如李零所言,这也是中国人的积习:“从骂祖宗到卖祖宗”,现在最时兴的是“卖祖宗”。

还要说到我们的老百姓。有一件事,我百思不解:《论语》字数并不多,文字也不是太难懂,为什么大家都不去读,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逐讲《论语》的明星?这大概是因为读《论语》原著,总是要费点劲,那像听明星讲,就像吃冰淇淋一样舒服。还有的人是把听讲《论语》当作一种时尚,做出“欣赏状”就足够了,当然无须读原著:那是别人看不见的。这里透露出来的整个社会的浮躁心态,将一切都功利化、实利化、游戏化、表演化的风气,实在令人担忧。

我因此赞同李零的态度:“不跟知识分子起哄,也不给人民群众拍马屁”。我还加一句:不跟着虚炒的意识形态走。在当下“孔子热”、“读经热”中,保持冷静、低调,独立,充当一服清醒剂。

这样降温降调,是否会贬低孔子的意义和价值?当然不会。李零说:“读《论语》,要心平气和———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这才会有“真实的孔子”。我也想加一句:“去商业化”。被政治化、道德化、宗教化、商业化的孔子,膨胀得神圣无比,高大无比,却是虚的,更是一种遮蔽。降温降调,其实就是“去蔽”,去掉人为的遮蔽,真价值就出来了。以平常心,心平气和地去读《论语》,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孔子,一个具有原创性的思想家、教育家,同时又是一个在痛苦中不懈追求、探索的真正的知识分子。这样的孔子,为我们民族提供了具有源头性的思想与精神传统,在当今这个“礼坏乐崩的世界”,我们是可以,或者说特别需要和他进行精神的对话,他不会给我们指路,却会引发我们思考,给我们自己的探索以启示,这就足够了。李零说:“学《论语》,有两条最难学,一是‘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二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现在,哭着闹着学《论语》的,不妨先学这两条,试试看!”在我看来,单这两条,就够我们受用的了。而且这两条也真是鉴别“真懂”还是“假懂”,“真学”还是“假学”的试金石。

【四】如何看待孔子和鲁迅的关系

在我看来,鲁迅和孔子,既有分歧,也有一些精神上的相通。鲁迅和孔子都是中国一代一代的,不断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即使找不到还得继续找的知识分子的代表。

在鲁迅博物馆讨论孔子,意味深长。因为很长时间以来,人们总是把孔子和鲁迅绝对对立起来。捧鲁迅时,像“文革”时期,就用鲁迅打孔子;现在,孔子地位高得不得了,就用孔子打鲁迅。我一讲鲁迅,就会有人质问我:当年就是鲁迅把孔子赶跑了,现在正要把孔子请回来,你还讲鲁迅,居心何在?看来,现在是鲁迅倒霉、孔子走运的时候。

但孔子和鲁迅真的是决然对立,水火不容,有孔无鲁,有鲁无孔吗?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这是我们必须回答的问题。

毫无疑问,鲁迅和五四那一代人对孔子有很多批判。在我看来,这样的批判是有两个层面的。首先,他们批判的锋芒,是指向将以儒学为中心的传统文化神圣化、宗教化的“中华中心主义”的,在当时的中国,正是这样的中华中心主义妨碍着中国人对世界文化的吸取,而在五四先驱者看来,打开思想的闸门,向世界开放,正是当务之急,因此,在思想文化界就需要破除将传统文化绝对化的文化神话。他们的批判锋芒又同时指向独尊儒学的文化专制主义,其实,在晚清以来,儒学的垄断地位已经发生动摇,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对诸子百家有更多的关注,五四时期只不过是把这样的打破垄断、独尊的努力,推向自觉。因此,我们可以说,五四新文化运动包括鲁迅在内的先驱所做的,其实也是“去政治化,去道德化,去宗教化”的工作,他们所批的正是李零说的被意识形态化、道德化、宗教化的“人造孔子”,“大家把孔子从圣人的地位请下来,让他与诸子百家平起平坐,有什么不好?无形中,这等于恢复了孔子的本来面目”。

当然,鲁迅和孔子之间是有分歧的,甚至是重大分歧,原则分歧,从这一层面,鲁迅也批孔子。如李零所说,孔子是一个“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因此,他想当“国师”。而鲁迅,连“导师”都不想当(他的理由是:我自己都找不到路,如何为年轻人指路?),更不用说当“国师”。更重要的是,鲁迅对统治者没有幻想,他曾经说过,统治者遇到危机,车子要倒了,你别去扶,让它自己倒。孔子却拼命要扶,不让扶也要扶。他们对于统治者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就有批评,说批判也行,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就是现在,有不同选择的知识分子之间也经常有争论,相互批判。但并不妨碍彼此在别的方面有相同之处。如李零说,孔子也是“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当然,他是力图在体制内批判,鲁迅则是自觉地进行体制外的批判,这确有不同,但在批判权贵这一点上,也自有相同,所谓“同中之不同,不同中之同”。我们不必掩饰分歧,也不必夸大分歧。

在我看来,鲁迅和孔子,既有分歧,也有一些精神上的相通。鲁迅和孔子都是中国一代一代的,不断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即使找不到还得继续找的知识分子的代表,尽管道路的选择有不同,但那样的不屈不挠地追求探索,以及在追求、探索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勇气,浩然正气、韧性精神、理性实践精神,都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最可贵的精神。前面说到李零说,《论语》中最难做到的两条:“匹夫不可夺志”,视富贵“如浮云”,都是孔子精神的精髓,而在现代知识分子中,最能体现这样的精神的,就是鲁迅。

我们可以说,从孔子到鲁迅,实际上是构成了一个传统的。我们民族,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孔子,有了一个鲁迅,这都是民族文化的精华,宝贵遗产,理应是我们民族的骄傲,但我们从一种变态的文化心理出发,总把他们对立起来,作非此即彼的选择,让他们一个损害一个,这不仅是愚蠢,更是犯罪。从这一角度看,我们今天在鲁迅博物馆里讨论《论语》,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它对我们重新思考“如何对待中国文化传统,从孔子到鲁迅的传统”,是大有启示意义的。

(此为在鲁迅博物馆召开的《丧家狗:我读论语》研讨会上的发言,有增补。尤其是王得后先生后来的发言,对我的分析提出了不同意见,提醒我更全面地来考虑“丧家狗”孔子的复杂意义,李零、我和“丧家狗”孔子的复杂关系,以及孔子的真正价值,因此,作了补写,特向王得后先生表示谢意。)

刘晓波盼六四死难者获国家级悼念

「明报2008年6月1日专讯」除了丁子霖期待国家会为六四死难者下半旗,北京着名异见人士刘晓波亦希望当局有朝一日,能像为四川大地震死难者进行全国哀悼一样,为「六四」死难者举行国家级悼念活动。

刘表示,19年来六四是他压在心头的大石,但他对六四事件未来获得公正评价持乐观态度。对於中国年轻一代很少有人知道「六四事件」,刘表示,在官方封锁和强制遗忘下,内地民众多数不愿意谈论六四,但现在互联网发达,海外信息大量涌入,不少「90后」青年看过信息后对他表达震惊,说明内地没有接触六四的人,已愈来愈关心六四事件。

官方媒体指「幸灾乐祸」王丹斥诬陷

身在波士顿的民运领袖王丹对本报表示,四川地震虽然是天灾,但亦有人祸成分,地震后的六四悼念行动亦应该悼念地震死难者。他说,早前中国官方媒体说他对四川地震「幸灾乐祸」,是对他的诬陷。

王丹承认,中国政府对地震消息发布有进步,得到国际社会的表扬,是一个崛起国家应当做的,「希望这种信息开放能深入到社会生活各个方面,尤其是政治方面,那中国就真正有希望了」。

丁子霖:国旗何时为六四死难者降下?

「明报2008年6月1日专讯」四川大地震过后,爱国之声响彻神州。本周三是1989年六四事件19周年,在大地震之后,全国上下都为无辜死难者哀悼,而19年前那班为民主牺牲的青年人已渐被遗忘。对他们仍念念不忘的,还有一班天安门母亲,她们最近建立「天安门母亲」网站,记载当年的惨剧。「天安门母亲」发起人丁子霖表示,若中共领导人愿意安抚六四受难者,她也愿意把争议搁下,她只希望国家为死难者致哀和妥善照顾遗属。当她看见全国为地震死难者哀悼、下半旗,即反问:「何时国旗才会为六四受难者而降?」

「国旗何时为六四死难者降下?」

「天安门母亲」网站於5月28日正式成立,但3小时后即被封杀,只能在中国境外浏览。丁子霖说,网站开通后,收到不少海外年轻留学生的信息,批评网站及逝世的孩子。

丁子霖昨日在北京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说,四川大地震发生后,中央领导人把抢救生命放在第一位,还下令举国哀悼3日悼念死难者,她觉得这是国家的进步,恰恰是出於对生命的重视和对死难者尊严的维护,她和一批六四遇难者的家属才会坚持悼念和不断为死者讨公道。

为地震哀悼3日感国家进步

子霖忆述汶川大地震当天,她身在江苏老家,傍晚看电视新闻才知道发生地震,马上想到住在成都乡郊的六四难友吴定富,他的儿子吴国锋在1989年6月4日身中3枪、小腹被刺刀插穿而死。吴的家人饱遭贫困和病厄,仍坚持跟她一起为死去亲人哀悼和讨公道,当电话接通,得知吴家平安,她才放下心来。

丁子霖说,国共两党血战多年,今天也能搁置争议坐下来谈,若中共领导人愿意安抚六四受难者,她也愿意搁置争议,不去争论六四是暴乱还是爱国运动,只希望国家为死难者致哀和妥善照顾遗属。她说,天灾不可阻挡,但震区的「豆腐渣工程」和六四都是人祸,同样要通过制度改革根治,但她不奢求急进改革,更反对以暴易暴,盼望中共政权会和平演变,用法律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

网站开通后,有新一代海外中国留学生留言破口大骂,「说我们无耻、六四的死者活该;我们在网站上有悼念四川地震死难者,他们却说把四川死难者和六四死难者相提并论,是侮辱四川死者」。

对於这种谩骂,丁子霖说中国新一代根本不明白历史的真相,「无论年龄大小、高贵卑贱,每一个人都应该要热爱自己的土地;但爱国不是要消除异见,不是这样爱」。

希望温总记著「生命是同等的」

丁说,「天安门母亲」在大地震后亦自动发起默哀,她们不担心六四会在海内外被抢风头,「因为无论有多少天灾人祸,六四就是六四」,看见政府在救灾表现大有进步,资讯亦大为开放,令她们看到一丝希望,「总理温家宝的表现值得肯定、鼓励,但希望透过媒体向他表达一个信息,希望他记著当年和赵紫阳一起来过天安门,记得生命的价值是同等的」。她说,今年亦会在家悼念19年前死去的儿子,但她有更深的期望,「希望有一天,我们国家的所有人,也能够一起为六四默哀」。

胡  平:有“中国特色”的爱国主义

他们的以往“爱国”行动,都是在中共当局的默许和鼓励下做出来的,至少也是通过官方的舆论导向获得某种暗示才做出来的。

这五十多天来,由于西藏事件和奥运火炬传递事件,海内外很多华人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爱国主义”热潮。我要给这里的爱国主义打上引号,因为它太不真实,太没有原则,太机会主义,处处表现出对中共专制当局的曲意迎合。眼下就有一个例子。

5月9日,国家主席胡锦涛结束了对日本的访问。官方媒体对这次访问大唱赞歌,说它是“暖春之旅”,“开创了中日战略互惠关系新局面”,“为中日关系的发展找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起点”。然而,要是按照爱国愤青的立场来看,这次胡锦涛访日实在是牺牲国家尊严,出卖国家利益。

首先,我们知道,在历史问题上,爱国愤青们总是不断地要求日本政府为当年的侵华战争认错道歉。十年前,时任国家主席的江泽民在访日时也曾对日本以前的军国主义严加谴责。而在这次胡锦涛访日发表的联合声明中,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有关历史问题的部分被大量删减,胡锦涛的讲话也只字不提要日方反省认错,而只是强调要“以史为鉴,面向未来,珍爱和平”。

其次,有关钓鱼岛的归属问题,一向是中日双方的一个重大争端。现在钓鱼岛事实上被日本占领。中国政府一直宣称钓鱼岛是中国的领土,然而在这次访问中,中方却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这等于是默认了日本的占有。

这次西藏事件发生,日本政府象西方政府一样对中国政府提出批评。在和胡锦涛会谈中,福田表示他非常“关心西藏问题”,督促北京要与达赖进行“实质性”对话。胡锦涛没有以西藏问题是中国内政为理由反驳,而是委婉地表示“今后会与日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在奥运会的问题上,日本政府拒绝中国卫队沿途护送奥运火炬。日本长野著名的善光寺原来被定为奥运火炬在日本传递的起跑点,但是善光寺的和尚们说,因为他们对西藏佛教徒遭到镇压感到忧虑,因此拒绝参与奥运火炬的传递。再有,一直到胡锦涛的访问结束,日本首相福田也不肯正面回答他是否出席奥运开幕式。

还有毒饺子事件,虽然到目前为止,造成毒饺子的原因还没查明,责任是在中方还是在日方尚不明确,但是日方却又提出要中方“承诺彻底查清”。

三年前,日本申请进入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当时,中国政府是反对的。中国政府暗中鼓励中国民众上街示威游行表示反对。这次胡锦涛访日,中国政府却改变了态度。中国政府表示“重视日本在联合国的地位和作用,愿意看到日本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建设性作用”。这等于说中国将不再反对日本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而做的努力。但日方却好像不领情,首相福田抗夫说:“中国虽然已是大国,但希望朝一个合格的大国方向不断努力。”这等于是批评,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按照国际社会的标准目前还不合格。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东海油气田的问题。胡锦涛说,在东海油气田共同开发问题上,中日两国外交部门根据两国领导人达成的共识进行了深入有益的磋商,取得了积极进展。《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有一条明确写道:中日两国“共同努力,使东海成为和平、合作、友好之海”。这里的“合作”二字大有玄机。我们知道,东海的油气资源极其丰富,可与中东相媲美。长期以来,围绕着东海油气资源的管辖和开发,中日两国争执得很激烈。日方先是提出东海中间线的主权,中方并未接受;继而日方又提出对中间线附近的资源,包括在中间线中方一侧附近区域的资源共同合作开发。这次胡锦涛访日,双方虽然还没有就共同合作开发达成具体协议,但已经确立了共识,确立了原则。这无疑是中方的一大让步。又据报道,新日本石油和中国石油准备建立合资企业,其中,日方控制51%的股份,中方控制49%的股份。这一合资企业有可能于2009年4月正式启动。有分析称,这是中日为解决东海问题铺路。

中共官方媒体大肆渲染胡锦涛访日的重大成就和日本朝野对中国的热情友好。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三十年前,日本人把中国当作最友好的国家,而现在,根据不久前的一次民意调查,一半以上的日本人认为日本政府应该对中国更强硬。中共的宣传显然是在自欺欺人。

以上种种,按照中国爱国愤青的立场,中国政府无疑是牺牲了国家尊严,出卖了国家利益。但令人奇怪的是,愤青们的反应却相当平静,无论在国内还是在海外,我们都没有见到愤青们发起网络签名,更没有人上街示威游行;只有在互联网上偶尔能见到一些批评的文字。需要声明的是,我并不赞成愤青的立场。三年前,我曾写过两篇文章评论当年的反日风潮。兹不重复。这里我只是说,如果爱国愤青们果真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立场的话,他们正应该在此时,向中国政府和日本政府,首先是向中国政府,发出强烈的抗议。在最需要爱国愤青们站出来大声疾呼的时候,爱国愤青们却不见踪影。这恰好证明他们是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他们的以往“爱国”行动,都是在中共当局的默许和鼓励下做出来的,至少也是通过官方的舆论导向获得某种暗示才做出来的。党让他们爱国他们才爱国,党不让他们爱国他们就不爱国。如果一种爱国行为会和党的意志相冲突,他们就会知趣地保持沉默。这倒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中国特色”。

余  杰:“宗教局长”如何变成“谎话大王”?

2008年3月17日的《南方周末》发表了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的长篇访谈《宗教与社会主义的难题如何破解?》。宗教事务局及其首脑长期处于某种“隐形”状态,宛如秘密的情治部门。此次叶小文高调在《南方周末》这一相对比较开明的媒体上谈论官方的宗教政策,该举动耐人寻味。《南方周末》在编者按语中描述说:“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中国的宗教政策日益成为海内外关注的焦点话题。中国30年的改革开放史,不仅是一部经济发展史,也是一部宗教工作史。现任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先生,在迄今长达13年的时间内,担任国家宗教事务管理的最高行政官员,亲历了执政党破解宗教与社会主义难题的重要进程。”

令人遗憾的是,这篇专访并没有透露出中国官方的宗教政策会有任何松动和调整的信息。叶小文以凌驾于五大宗教之上的“太上皇”的身份,泼妇骂街式地将罗马教宗和达赖喇嘛辱骂一番,也点名攻击了包括我在内的中国基督徒,不仅在他不喜欢的宗教信仰者的头上统统扣上“分裂祖国”这顶大得吓人的帽子,还将海外传教人士视为“渗透”和“颠覆”的危险力量。因此,这篇访谈的效果可能适得其反,不仅显示出中共的宗教政策在新时期里进退失据,而且泄露了这样一个“国家机密”——在中国,宪法所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根本得不到保障。

上帝应当服从共产党吗?

叶小文在谈话中充满了无神论者对宗教信仰的轻蔑、狂妄、无知,丝毫看不到一点尊重的宽容的成分。他说:“一位基督徒曾借用《圣经》中大卫赞美耶和华律法的诗句评价说,‘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是我路上的光!’这‘脚前的灯’就是执政党关于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由此决定的基本方针,这‘路上的光’就是法制建设。”

这是毫不脸红地说谎,这是对圣经的扭曲和侮辱。我不相信有任何一名真正重生得救的、被圣灵充满的基督徒,会说出以上这段匪夷所思的话来。叶根本不敢“注明出处”,说出究竟是姓甚名谁的基督徒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说以上这番话的。很明显,这是叶小文本人编造的拙劣的谎言。因为所有的基督徒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圣经中所说的“脚前的灯”和“路上的光”,指的是最高的全能者上帝的话,而绝对不是指“执政党关于宗教问题的基本观点和由此决定的基本方针”和“法制建设”。叶小文居然将圣经执笔者之一的古代犹太王国的大卫王也拉出来为其背书,仿佛大卫王成了中共忠心耿耿的党员,仿佛圣经成了对中共党章的注释,仿佛上帝也要服从中共所制定的各项法律法规。叶小文的胡说八道,显示出了一个没有敬畏心的专制政权的官僚的真面目。

当记者问及当今中国宗教信仰者的人数时,叶小文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中国有多少人信教?你问我,我祇能引用周恩来的教导,说‘差不多有1亿多1点’。”用王朔的话来说,这真是“无知者无畏”。周恩来已经死去30年之久了,周恩来何以知道30年之后中国有多少宗教信徒?中共党魁胡锦涛不是口口声声宣扬“科学发展观”吗?叶小文的说法既不“科学”,也不“发展”。他在没有任何科学的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居然随口就拿出30年前周恩来所列举的一个数字来。今天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都与毛泽东、周恩来那个时代有了天壤之别,为什么偏偏祇有宗教信仰者的数据停滞不动呢?这根本就不符合常识和常理。

叶小文是何许人也?我在国家宗教事务局的网站上查到了他的简历,发现此人具有一定的学术背景,是胡锦涛从贵州提拔的共青团系统的官员:1983年任贵州省社科院哲学所助理研究员,次年任贵州省社科院社会学所副所长、省社会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1985年任共青团贵州省委书记,1990年任团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全国青联副秘书长。1991年任中央统战部民族宗教局局长,从1995年起任国务院宗教事务局局长(1998年“国务院宗教事务局”更名为“国家宗教事务局”)至今。他还是中共16届、17届中央候补委员,全国政协常委。在国务院系统的部级和副部级干部中,叶小文算是新生代中的“能员”,文化程度高,知识面广,能说会道,还可以讲一点英文,比较有灵活性。所以,他在国际舞台上的表演,一改多年来该部门封闭、阴暗和僵化的形象。他主管宗教事务局的时间,横跨了江、胡两朝,对内严密控制各宗教团体的发展,对外则积极展开外事宣传活动,他与美国前总统卡特、著名牧师葛培理等人都有一些交往。他声称他本人没有宗教信仰,担任此职务一直“战战兢兢”。在出访期间,以一副开明、温和、“可以同你讨论任何问题”的派头,出现在西方人面前。他能在此重要职务上保持13年岿然不动,中共如此重用之,表明中共的对宗教的控制趋于精密化和专业化,也开始重视对外的形象塑造和宣传工作。

叶小文对外放下身段,广交朋友;对内却声色俱厉,官气十足。他多次指责和谩骂拒绝向宗教局登记的基督教家庭教会、罗马教宗及服从教宗的地下天主教会、藏传佛教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及其信众,以及法轮功练习者群体等。在宗教界,叶小文无疑是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无冕之王”。赵朴初、傅铁山、丁光训等老资格的、作为官方统战对象的宗教界名流,多半被誉为“中国共产党人的老朋友”,甚至还兼任了人大副委员长、政协副主席之类的闲职,并由此进入“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行列。如果单单以级别高低来衡量,叶小文仅仅是一名副部级官员,祇能算是赵、傅、丁等人的“下级”;但是,叶在共产党系统内有“中央候补委员”的身份,而且国家宗教事务局是“主管宗教事务”的政府机构,所以叶的实际地位比赵、傅、丁等为高。所有“官办”的宗教团体及其附属机构(学院、出版社、基金会等),因为经费依靠国家宗教事务局拨给,对叶小文更是卑躬屈膝、伸手乞讨。所以,叶便施施然地以“大祭司”和“大老板”自居,正如他认为上帝也应当服从共产党一样。

“宗教局”是违宪机构

叶小文在访谈中不经意间说出了一个小插曲:“我第一次去美国,在洛杉矶海关被美国人拦住了:”你是中国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我们美国没有这个单位,你这个单位是假的,你有移民倾向,请你回去。‘我跟他说,我们负责的是社会管理和公共服务,比如哪里需要修教堂,涉及到公共利益,我们就去协调,去管理,去帮助他们。那个美国人似懂非懂地说,噢,你是做这个事的,OK!“这场争端以叶小文的”胜利“和美方的”让步“告终。其实,这不是一场误会,这也不是”文明冲突“,乃是民主制度与专制制度的重大差异之一:民主国家的政府无权、也不敢干涉公民的信仰自由;而专制国家的政府则控制公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各个层面,当然也包括宗教信仰。以民主制度来衡量之,”宗教局“乃是违宪机构,”宗教局长“乃是乌龙官僚。

国家宗教事务局这个机构,早在1954年政务院改组为国务院之时便存在了,可见中共当局自建政之初便相当重视宗教问题,以“官办宗教”作为控制宗教界的灵丹妙药。70年代后期,该部门一度被取消,但又迅速恢复,并扩大编制。然而,这一部门的合法性根本无法诉诸于宪法:中国的宪法尽管存在诸多缺陷(如序言中有“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但毕竟明确规定了公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在此一大原则之下,也就意味着政府应当遵循文明国家所通行的“政教分离”的规则,即政府无权干涉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政府强行设立类似于“宗教事务局”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管理机构”,本身就是对宪法的蔑视和羞辱,并对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造成严重的伤害。

宪法不能被当作一纸空文。国务院宗教事务局是一个违宪存在的部门,它非法存在于政府序列之中,与公安部、安全部、宣传部、文化部、新闻出版署等部委以及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党政军部门一起,成为中共实施宗教迫害、宗教控制的“先锋队”。所谓的“宗教事务局”,其实是权力无限的“宗教裁判所”。它“草拟宗教方面的法律、法规”:“研究制定部门规章和有关宗教工作的具体政策”:“对有关宗教的法律、法规和政策的贯彻实施进行行政管理和监督”:“引导、促进宗教在法律、法规和政策范围内活动,防止和制止不法份子利用宗教进行非法、违法活动”;甚至“支持宗教界人士进行爱国主义、社会主义、拥护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的自我教育,团结和动员广大信教群众为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服务”。可见该部门的职能非常广泛,既是行政机构,又是立法机构,堪称无法无天的“超级教宗”。

这个机构有存在的价值吗?中共对宗教团体实行实用主义政策,以“统战”为最终目标。祇要这些团体顺服其独裁统治,便赏赐其一定的生存空间。叶小文在《中国宗教》杂志撰文指出:“要善于把党的方针政策通过法定程序变为法律法规,成为政府管理经济、文化和社会事务的法律依据。……政府对宗教事务的管理,既是一种公共管理,又是一种社会服务。”事实上,广大有宗教信仰的公民,很少甚至根本没有从这个部门得到任何的“服务”;相反,它耗费了纳税人大笔的税收,却从事诸多限制和伤害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的非法勾当。

公民的心灵自由是不容任何权力机构窥视和压制的。那些企图控制公民的心灵自由的政权,必定是专制独裁、以公民为敌的政权,如罗马帝国、纳粹德国、苏联帝国以及共产党中国。历史已经证明并正在证明:没有任何政权的统治可以永远依靠压制而维持下去。我坚信,在未来的民主中国,“国家宗教事务局”这样的违法机构必然会被撤销,叶小文的继任者们一定会遭遇失业的命运。宗教信仰自由真正得以实现之日,便是国家宗教事务局消失之日。至于叶小文本人,那时候他是否有勇气和良知,在家里写出一本真实的回忆录、全面呈现他本人参与过的若干宗教迫害事件,并对此深切忏悔,就祇有去问他本人了。

美国为何关注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

在这篇访谈中,叶小文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攻击和辱骂美国。叶小文多次访问过美国,在美国的公开讲话中,通常都可以表现得比较轻松而平易,给很多普通的美国人留下不错的印象。但他一回到国内、一面对国内的媒体,那穷凶极恶的真面目便暴露无遗。这是一只狡猾的变色龙,他知道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应当文明地说话,而在一个不文明的社会里就肆意不文明地说话。

叶小文谈及美国的时候,措辞尖锐,甚至咬牙切齿:“美国藉口宗教问题向中国施压,已经长期化、政治化、机制化、法制化、国际化。11年来,美国连续在联合国人权会议上,就宗教问题提出反华提案。美国还有一个国家宗教自由委员会,每年发表一个《国际宗教自由报告》,连续8年将中国列入‘特别关注国家’,说‘中国的宗教自由的评语仍然很差’。2006年,布什在白宫会见实际上是‘政治异见人士’的所谓的‘基督教家庭教会代表’余杰。”这是叶小文以及中共高级官员首次在国内的大众媒体上表达他们对于两年前美国总统布什在白宫会见包括我在内的3名家庭教会成员这一事件的“愤怒”。

叶小文提到我的这句话让人啼笑皆非。我的基督徒的身份,与我的批评中共专制制度的公共知识份子的身份并不矛盾——朋霍费尔不会认为基督徒不能反对希特勒。叶小文的上述说法,既是对美国内政的粗暴干涉,也是对中国公民宗教信仰自由和政治参与权利的公然践踏。与外国的国家元首见面,不是胡锦涛、温家宝的特权,而是所有中国公民的权利。与外国的国家元首讨论宗教信仰自由等人权问题,也不是胡锦涛、温家宝的特权,而是所有宗教信仰人士的权利。我们3人与布什总统会谈,无需事先获得中共当局的恩准;而布什总统决定与我们会谈,同样无需看中共当局的脸色。

美国并没有歪曲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的真实情况。“国际宗教自由委员会”每年发布的宗教信仰自由报告,涉及中国的部分我都仔细研读,其中列举的若干宗教迫害案件我都有较深的了解。叶小文不敢提及任何一个具体的案件,便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蹦起八丈高来。对于叶小文来说,面子比真相更重要,谁不给我面子,谁就是我的敌人。于是,他认为美国关注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问题,乃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即便中国的老百姓都没有宗教信仰自由,又“干卿何事”?于是,他认为美国的关切乃是“别有用心”,乃是将宗教问题政治化,乃是“美帝亡我之心不死”。他便恼羞成怒地说:“美国政界人物以炒作宗教问题拉升民意支持率的行为,福音化中国的百年梦想,以及中美之间关于宗教自由的定义的差异,使得宗教问题已经溢出了传统的外交渠道,成为目前中美关系的一种结构性的障碍。”并进而认为,西方试图“以宗教问题为分化、西化中国的突破口”。

与叶小文谈宗教信仰自由,乃是“夏虫不可以语冰”。面对美国善意的批评,他祇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叶小文那颗狭隘的心灵,根本无法理解:美国深切关注包括中国在内的专制国家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因为宗教信仰自由是一种普世价值,而不是美国或者西方的价值。在2004年总统大选辩论中,布什指出:“我相信上帝愿意每个人都有自由。这就是我相信的。而且这是我外交政策的一部分。”在2005年1月的第二个任期的就职演说中,布什亦指出:“给我们的世界带来和平的最大希望就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扩展自由。如今,美国最切身的利益和我们最深沈的信念已经结合在一起。自建国之日起,我们就宣告了,世上的每一个男女都拥有权利,都拥有尊严和无比的价值,因为他们都具有造天地万物的造物主的形象。”正是在此意义上,所有人,不同种族、肤色、国籍和文化传统的人,都是平等的,都应当享有宗教信仰自由。

中国对外开放30年了,偏偏对外来传教士关闭大门。其他任何领域都可以开放,宗教信仰领域仍然闭关锁国。叶小文大言不惭地说:“我们必须警惕境外利用宗教进行的渗透。境外利用宗教对我们进行的渗透仍然是咄咄逼人的,越演越烈的。在一些国家,基督教的渗透已成为国家行为,有统一的指挥。……韩国基督教的渗透,我们就很头疼。几千个传教士,从东北一路走到广州,到处传教。当社会不公平问题突出起来,大量的农民和知识份子流动起来,如果利用基督教的火种进行渗透,传播的恐怕就不是‘福音’了。”从这番话里,我看到了叶小文和胡锦涛们的心虚和恐慌,他们已经看到,大势已去,真理不在他们那边。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而耶稣基督的公义和慈爱已经降临中国。福音在中国的传播,不是人的作为,乃是神亲自做工,无论他们如何抵挡,也是蝼蚁撼树、螳臂当车。

所以,我建议叶小文和其他中共的官僚们,立即停止辱骂和攻击美国,立即停止剥夺和伤害中国民众的宗教信仰自由,立即停止将中国人民当作奴隶一样来欺侮和驱使。否则,当最后的审判来临的时候,你们必定在地狱的最底层。

中国宗教信仰自由状况急剧恶化

叶小文认为,中国早已实现了宗教信仰自由。他抱怨说,中国政府尝试通过出版刊物向美国介绍中国宗教的真实情况,却苦于这些刊物与声音在美国落不了地。他本人就编撰了一本名为《把中国宗教的真实情况告诉美国人民》的“著作”,这是与美方有关人士的“对话”的汇编。胡锦涛访问耶鲁大学的时候,赠送给耶鲁图书馆的一批中文书籍中,便包括这本书。叶小文为此而感到沾沾自喜。但这本书在美国并没有人看。为什么美国人没有来拜读和“学习”局长大人的这本巨著呢?

我祇需要摘录出其中几个题目,便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本书了:《有理、有利、有节地反击美国反华势力在宗教问题上对我的攻势(代序)》、《不要在中美两国老百姓之间增加误解——对康原先生一再询问“名单”问题的答复》、《不能借宗教问题干涉别国内政——与美国“国务卿国际宗教自由特别代表”赛普尔会谈》……从这些题目中便可以看出,叶简直就像是一祇好斗的公鸡,“反击”、“不要”、“不能”等军事术语、否定判断比比皆是,仿佛是文革时期的大字报。此种“出土文物”,不用说在美国无人问津,就是在中国也绝对不会有读者自费掏钱购买。叶大局长大约祇能通过国家宗教局的官僚系统,命令省市县的各级宗教局用公款定购之。

叶小文指出,中共当局“不惧怕基督徒聚会”,中国政府切实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他举出一系列“首先在政治上靠得住”的宗教界上层人士的例子来论证中国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庙堂之上的都是傀儡,我们应当去关注那些大地上的真相。长期搜集中国大陆宗教迫害案例的华援助协会,在2008年2月7日发布《中国大陆境内基督教家庭教会遭受政府迫害的2007年度报告》中指出,在2007年,家庭教会遭受政府迫害的已知教案涉及18个省区和一个直辖市,迫害案例60件,比2006年上升30%;受迫害总人数788人,比上年增加19%;抓捕总人数693人,比上年增加7%;判刑16人,比上年下降6%.此外,还有两种案例需要特别关注:一是在迫害中发生的人身虐待(拷打、折磨、心理摧残)事件17件,比2006年上升325%,虐待人数315人,上升400%;二是许多外国基督徒也遭受逼迫,主要方式是抓捕、审讯和驱逐出境,总人数达100多人(其中84人得到确认),较上年增加833%.根据迫害案件总数、迫害总人数、抓捕人数、判刑人数、虐待事件总数、受虐待总人数,以及外国基督徒受逼迫总人数,这7个衡量指标综合计算可知,相比2006年度,2007年度的总体迫害严重程度上升约69%.这些数据揭穿了叶小文的谎言。

谎言需要用许多假相来支撑。叶小文是制造假相的大师,让他感到洋洋得意的一项政绩工程是:2006年4月,官方控制的“中国基督教会”在美国举办了声势浩大的“中国圣经事工展”。该展览先后出现在美国数十座大城市,叶小文亲自赴亚特兰大出席开幕式,说了一番甜言蜜语:“中美两国教会真诚友好的交流,会跨越万水千山,不仅对两国基督教的弟兄和姐妹有着重要的影响,也有助于推进两国政府和人民,在‘利益攸关者’的基础上,向着建立新世纪的建设性合作关系的目标迈进。”然而,中共当局舍得花费数百万美金举办展览,却在国内残酷打压印刷和传播圣经的基督徒。在中国大大小小的书店和超市里,几乎找不到一本圣经。

看来,“宗教局长”必须身兼“谎话大王”的角色。圣经中说:“虚谎的舌恨他所压伤的人,谄媚的口败坏人的事。”(《箴言》二十六章二十八节)谎言说一千遍也无法变成真话。稍稍有一点理智的人,都有能力甄别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美国总统林肯说过,你可以在一段时间之内欺骗所有的人,也可以在所有的时期都欺骗一部分人,却无法在所有的时期欺骗所有的人。换言之,谎言总有被揭穿的那一刻。叶小文炮制了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这些垃圾信息得不到国际社会的认可和信任,更不会被本国民众所接受。叶小文要想让海内外的人们都相信他,首先就要学会做一个诚实的、说真话的人。但是,在中共的官僚体系之中,说假话乃是基本的生存之道——稍稍说了一点真话的、党的总书记胡耀邦和赵紫阳,便立即遭到无情的罢黜。将乌纱帽看得跟生命一样重要的叶小文,怎能迈得出这关键的一步呢?

(2008年3月18日)

孟  浪:致从二十世纪走来的中国流亡者——为纪念"6.4"十九周年而作

背着祖国到处行走的人,

祖国也永远背着他,不会把他放下。

 

是的,祖国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是的,祖国

正是他的全部家当。

 

在他的身上河流与道路一样穿梭

他的血管里也鸣起出发的汽笛和喇叭

祖国和他一起前行,祖国和他

相对一笑,”背着他!”,”背着它!”

 

是的,祖国

就是他一生的方向

是的,祖国

正是他一生的方向。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

原野、山峦、城镇、村落、泥土和鲜花

——他的骄傲啊,祖国的分量

他们互相扶携着,走向天涯。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啜饮远方的朝露

是的,祖国

正和他一起挽住故园的晚霞。

 

背着祖国苦苦行走的人

祖国也苦苦地背着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2006.5.29 波士顿

阿  森:敬一丹大概过度悲伤了

5月31日晚从CCTY 1看见白岩松主持的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联线报导,觉得有些节目主持人可能受到大灾难的影响,过度悲伤,变得有些不理智了。

白岩松和央视项级主持人敬一丹在四川德阳作联线, 因为明天是六一儿童节, 所以白岩松问敬一丹灾区的儿童目前最想要的什么?敬一丹好象用大家绝对猜不到的口吻回答, “是奥运会的吉祥物, 福娃”。听了以后,差点没当场昏过去,不知是敬一丹在灾区的儿童面前, 还是在灾区五星级宾馆作此联线的,总之,敬一丹有点失常了,是兴奋,还是过度悲伤?

白岩松在联线敬一丹之前播放了一段解放军叔叔给灾区儿童送上儿童节礼物的新闻,新闻报道:在许多礼物中,孩子们弃书包和笔盒不顾,最喜欢的是挖土机,大吊车和工程车,可以想象这场灾难对孩子们造成巨大心灵创伤。挖土机,大吊车和工程车对这些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校废墟下的小朋友可以和自已再次玩耍,意味着和父母不再分离,意味着恐惧后的希望。

敬一丹是我非常尊敬的主持人,尊敬来之她的稳重和睿智。四川灾区的孩子目前最喜欢的是 “奥运福娃 ”恐怕连她自己都难以致信,两种可能,一是被访问的孩子在念稿子, 一是你在念别人写的稿子,总之,两张稿出于一人之手,不同人在念罢了。顺便问一声敬一丹,你在灾区真得见过心在流血,身在流血的孩子们吵着要 “福娃“?

白岩松在你之后又和另外一个在灾区的央视记者作了联线,问了同样的问题,那记者回答:急需治疗创伤,急需对孩子们心理辅导。敬一丹,你大概过度悲伤了,你大失水准,大失所望,你只要把手放在胸口上,就绝对得不出这一结论,在今天这儿童节里,你比孩子更需在心理和道德上作一次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