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培云:民间是个好东西

汶川大地震不仅改变了中国的地貌,同样震撼中国人的心灵。

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5月12日,当汶川大地震的消息传出后,名列2008中国慈善排行榜榜首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公司董事长陈光标,立即做出去现场救灾的决定。离灾情发生仅2个小时,在灾情的严重性还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情况下,陈光标率60辆挖掘机、吊车等大型工程机械和120多位操作人员组成救灾队伍出发了。日夜兼程,14日凌晨3点,车队几乎与军队同时抵达灾区,成为自发抗灾抵达地震灾区的首支民间队伍。

生子当如陈光标。陈光标的当机立断揭开了此次民间力量大集结的序幕,也向我们呈现了改革开放三十年后中国民间力量有着怎样的成长。回顾此次地震发生后的种种,从灾民自救到公民和企业的自发参与,陈光标与其他无数救援者殊途同归地向政府、向全世界展示了民间社会在化解危机时具有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自觉与力量。

一个国家是否强大,关键不在于国家,而在于社会,在于民间力量的养成;一国政治是否文明,同样取决于政府对民间社会采取怎样一种态度。不可否认的是,今日中国的一个显著进步在于民间社会的成长,在于体制内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民间是个好东西”,意识到一个自发自为、自由自我的民间社会的存在,是一个社会永葆创造精神,在日常生活中谋取进步,并在关键时候化解危机的力量之源。

历史一次次证明,如果政府不以保护公民基本权利为首要目标,甚至逆势而为接管公民日常生活的权利,则不太可能发展出先进的文明,因为在此条件下社会的发展注定会被“强大的”政府所中断。今天我们知道,近现代历史上“政治全盘设计社会”所导致的种种悲剧,不过是启蒙运动后全能理性的幻灭,国家至上主义的破灭。用哈耶克的话来说就是,一切打算对整个社会实行计划的企图,无论是出于怎样一种高尚的动机,在它的背后都写着一种“致命的自负”。在此意义上,改革开放三十年,是中国社会脱胎换骨的三十年,是重新发现社会的三十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中国改革的破土即是发端于民间。

民间永远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在生活的最深处;民间在日常生活中感知社会的进步与腐朽,通过一点一滴的改造使社会不断地告别绝望走向新生。此次民间救灾力量的异军突起,再次证明了民间力量对于社会的黏合作用,对于社会创伤的修复作用。这些作用是无可替代的。显而易见,民间是个好东西决非徒托空言。

但即便如此,仍有某些地方政府对民间力量颇多疑虑,甚至断言部分志愿者客观上给灾区“添乱”。其实灾区民众的评价恰恰相反,他们对志愿者的贡献早就给出了公正而又权威的判断。当然不可否认,在志愿者工作与地方政府工作的衔接问题上,确实谈不上尽善尽美。但这不仅不能构成我们对中国民间力量正当性的怀疑,反而让我们看到这个时代的当务之急,即中国民间力量的自我组织需要政治与政策上的扶持,需要政府从制度层面为民间社会的专业化、组织化发展松绑。在这点上,民间需要学习,政府更需要学习。

丘岳首:请中国的成人在“六一”儿童节忏悔

不要说天灾是人间的无奈,地震是预测的盲点;不要说总理多么神速到达灾区,政府投入多少资金、物资和军队……

仅仅凭石头堆里一只只碎裂的小手,钢筋下一条条残破的小腿;仅仅凭学校废墟不远处座座屹立的政府大楼,教育投入在国民税收中的清楚比重,官员年年吃喝开销浪费的可统计金额,就已足够证明:“六一”是中国成人的羞耻日。

别告诉我大国已经崛起,西安又发射了一颗卫星;也不要跟我说世界上只有北京在一平方公里左右的地方竖立起6个超巨型的体育场馆,中国的军力已跃升世界第几……GDP、综合国力、金牌总数等等的“骄傲”,都已经因我们没能给予孩子坚固的保护而无一能否定——“六一”是中国成人的羞耻日。

在今年的“六一”这一天,所有中国的成人在我眼里全都变成矮子——矮过克拉玛依剧院里被烧死孩子们坐过的椅子,矮过江西黑砖窑小黑奴背过的箩筐,矮过四川新堆起来埋葬中小学生的坟墓……

在今年的“六一”这一天,我相信所有还知道廉耻的中国成人都和我一样不敢眺望苍天——那上面有无数发自孩子们清蓝眼睛的抱怨目光,如针似箭般直射落到中国大地、直射落到海内外所有华人的头上心中。

在今年的“六一”这一天,我相信所有存有良知的中国成人都和我一样不敢踏入花园——在那里你会为自己唱过“我们的祖国像花园,花园里的花朵多鲜艳”的谎言而无地自容,你会为自己轻信“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的欺骗而悔恨交加。

今年的“六一”,我不知道有多少妈妈再不能在夜晚为自己的“宝贝”轻轻的盖上防着凉的被子?有多少爸爸再不能在草地上把自己的“心肝”高高地架到脖子上?又有多少奶奶再不能跟孙女讲还没讲完的故事?多少爷爷再无法把答应过要买的玩具交到孙子手中?

今年的“六一”,我知道汶川地区倒下的近7000中小学校舍一夜间就埋去数以万计的学童,一场噩梦醒来几个县内就多出数以千计的“三孤”人员;我知道一些救援人员因目睹过多恐怖惨状而陷于忧郁神态,不少痛失儿女的母亲已经走到疯癫边缘……

今年的“六一”,我深深地自责,深深的伤痛,也深深地相信:如果我们还没有一次在我们未对之尽责的孩子面前的虔诚真谨忏悔,如果我们还没有一次在我们亏欠很多的孩子面前的泪流满脸道歉,如果我们还没有痛定思痛奋起对公权力监督问责,如果我们还没有横下决心准备重新设计安排能最大程度避免“人祸”的政治制度……那么,明天成长起来的成人就必定继续怀有仇恨,今天的成人就必定要为今天的罪过买单;那么,“不做中国人的孩子”就不只是一首歌谣,“天谴”就不只是一句咒语,“六一”就将永远是中国成人的羞耻日!

世界报业协会谴责中国当局滥用权力株连记者亲属

世界报业协会谴责中国当局滥用权力株连记者亲属
李长青妻女拟出国代领自由金笔奖在北京机场受阻

 
(独立中文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5月28讯)世界报业协会2008年自由金笔奖得主、独立中文笔会荣誉会员李长青的妻女,应邀出席将于6月1日至4日在瑞典哥德堡召开的世界报业大会并代为领奖,于今天中午在北京机场被边检警察以护照有问题为由阻止出关登机。世界报业协会为此发布紧急新闻稿,谴责中国当局滥用权力,呼吁中国当局尊重记者家人的旅行权,停止骚扰和监禁履行其职责的新闻工作者。新闻稿全文翻译如下:
 
中国禁止记者家人参加世界报业大会
 
一位荣获世界声誉最高的新闻自由奖的记者的家人,今天被阻止飞往瑞典代其领奖。
 
李长青在服完三年徒刑后于今年
2月获释,其妻子鲍丁玲和女儿李思笛在北京机场被警方简短拘留、盘问并被没收护照。
 
“这是中国当局新近滥用权力的一起丑闻,”授予李长青
2008年自由金笔奖的巴黎世界报业协会的总干事蒂莫西·鲍丁(Timothy Balding)说:“他们不止压制自由信息并关押数十记者,还要干扰和限制其家人。”
 
在世界报业大会和世界编辑论坛的开幕式上,李长青将被颁授自由金笔奖,有
1800多报纸发行人、主编以及其它媒体主管出席。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十六世、数十国家的大使和其他贵宾也计划出席。
李长青原为《福州日报》记者、采访部副主任,在其居住城市的卫生官员向公众发出有关登革热爆发的警报前透露此消息,以“捏造和散布虚假信息”的罪名被判处三年徒刑,于今年
2月刑满释放,无法得到护照出访。原计划由鲍女士代其丈夫领奖。
 
中国当局还下令,要中国媒体的代表都抵制世界报业大会和世界编辑论坛这一全球新闻界的盛会。
世界报业协会呼吁中国当局尊重李长青家人到瑞典旅行的权利,停止骚扰和监禁履行其职责的新闻工作者。
 
世界报业协会一直在进行呼吁,要求中国坚持其在奥运会前的改革许诺。事实上,中国并未信守其承诺,随着奥运开幕的迅速逼近,反而增加了对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的打压,继续监禁和骚扰那些敢于公开说话者。超过
30名新闻工作者和50多网络记者在中国被监禁,使其成为世界上关押新闻工作者最多的国家。
 
有关李长青和自由金笔奖的更多信息,可参见以下网页
http://www.wan-press.org/article15689.html
 
有关世界报业协会“中国奥运行动”,可参见以下网页
http://www.wan-press.org/china/home.php
 
 
设在巴黎的世界报业协会是全球性的报业组织,在全世界维护及促进新闻自由和报纸的专业及商业利益,成员包括102个国家的报社和个人报业主管、12个通讯社、11个地区性与世界性的新闻集团。

WAN 1948-2008: Sixty years of service to a free press

Paris,  28 May 2008
For immediate release
 
China Bars Journalist¹s Family From Attending World Newspaper Congress
 
The family of a Chinese journalist awarded the world’s most prestigious
press freedom prize was today prevented from flying to Sweden to pick up the
award on his behalf.

Bao Dinling and Li Sidi, wife and daughter of Li Changqing, who was released
in February after serving a three year prison sentence, were briefly
detained and questioned at Beijing Airport by police who confiscated their
passports.

“This is a scandalous new abuse of power by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said
Timothy Balding, CEO of the Paris-based World Association of Newspapers,
which has awarded its 2008 Golden Pen of Freedom to Mr Li.  “Not content
with repressing free information and locking up dozens of reporters, they
have to persecute and restrict the movement of their families”.

Mr Li is due to be awarded the Golden Pen at the opening ceremonies of the
World Newspaper Congress and World Editors Forum, in the presence of 1,800
newspaper publishers, chief editors and other media executives. Swedish King
Carl XVI Gustaf, ambassadors from dozens of countries and other dignitaries
are also scheduled to attend.
 
Mr Li, a reporter and deputy news director of the Fuzhou Daily in Fujian
Province, was unable to get a passport to travel.
 
Ms Bao was scheduled to accept the award on behalf of her husband, who was
released from prison in February after serving a three-year sentence for
³fabricating and spreading false information² after he disclosed an outbreak
of dengue fever before the health officials in his home town alerted the
public.
 
The Chinese authorities have also ordered a boycott of the World Newspaper
Congress and World Editors Forum, the global meetings of the world¹s press,
by Chinese media representatives.
 
WAN called on Chinese authorities to respect the right of Mr Li¹s family to
travel to Sweden, and to stop harassing and jailing journalists for doing
their jobs.
 
WAN has been waging a campaign to hold China to its promises of reform ahead
of the Olympics Games. China has not honoured its commitments; in fact, the
Chinese government has increased its repression of free expression and press
freedom, and continues to imprison and harass those who dare speak openly as
the opening of the Games fast approaches. Over 30 journalists and more than
50 cyber reporters are imprisoned in China, the world¹s largest jailers of
journalists.
 
More on the Mr Li and the Golden Pen of Freedom can be found at

http://www.wan-press.org/article15689.html
 

More on WAN¹s China Olympics campaign can be found at

http://www.wan-press.org/china/home.php
 

The Paris-based WAN, the global organisation for the newspaper industry,
defends and promotes press freedom and the professional and business
interests of newspapers world-wide. newspaper companies and individual
newspaper executives in 102 countries, 12 news agencies and 11 regional and
world-wide press groups.
 
Inquiries to: Larry Kilman, Director of Communications, WAN, 7 rue Geoffroy
St Hilaire, 75005 Paris France. Tel: +33 1 47 42 85 00. Fax: +33 1 47 42 49
48. Mobile: +33 6 10 28 97 36. E-mail:
[email protected]

真相的崩溃与重建

《定西孤儿院纪事》是好小说,是好的纪实文学。虽然根本不像小说,根本像是与文学无涉。

作者杨显惠收集起许多承载1950年代末饥荒真相的素材,加工剪裁,不作语言的矫饰,没有形容词藻,就那么平铺直叙下去。人死了就说死了,不喘气了;埋了就说埋了、下场了;吃的树皮、荞皮、麦草,味道难以入口,也只是说“苦得很”;吃这些东西排泄不出,说得惨烈些,“痛得杀猪一样”。此外,没有多余的技巧上的渲染。像有个口笨的老实人一直在跟你说着,说着。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玩文字技巧上的花活、虚活,平实得荒土一样的文字描述出来的各种情节,已经叫人心上发抖了。

书的“孤儿”主题选得最能戳人心,孤儿院里孤儿的来源,无一例外,是家大人系数饿死、逃荒,小孩没人管,变成村里人口中的“孽障”,于是送去孤儿院。书里几乎每一章节要讲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情节各异,比如《姐姐》一节,家里大人死光,姐姐就带着弟弟去讨饭,路上碰着饿急了的一家人抢自己的面粉,抢得洒了一地,那家人就跪地上舔着吃。《打倒恶霸》一节,是进入孤儿院的孩子,被饥饿逼出了人性的恶,那些孩子们靠自己的力气与威信,借给别人馍馍吃,借半个还一个,借一个还一双,借馍馍要还油饼、月饼。《算账》一节是说一个孩子一直记恨自己的娘,因为家里爸爸和兄弟死掉,娘把自己撇下嫁了别人,后来还卖了爸爸家的房,所以到长大了还要找娘算账……我这样的概括,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有去细读完书的二十二个故事,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孤儿可怜得要成为“孽障”。书的前半部分看的人心焦,满篇吃草、吃树皮、死人的惨状,后面的章节多描述进孤儿院之后的情况,饥饿的情况好了些,“孽障”们渐渐长大,可以看见一丝温饱的光亮了。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孩子,思想还可以被各种宣传机器肆意塑形、整改的时候,就听大人提起过“三年自然灾害”的说法,朦胧地晓得是死了许多人。家里大人教育我们要珍惜生活里一星半点的幸福,便会提起当年他们要啃树皮,要吃糠。那时不懂事,也会疑惑,解放了,社会主义了,怎么还会吃猪食。

后来奋勇迈步市场经济,宣传机器慢慢松活,可以慢慢接受到一些新的信息,晓得自然灾害是一种体面的官方说法,是掩埋历史实情的脏土。《定西孤儿院纪事》里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书的后记里作者写:“1958年到1960年,由于饥饿,曾经造成大面积死亡……我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没有战乱和大旱大涝的年代竟然发生这样的灾难”。

实际上不光不旱不涝,而且雨水丰润得很,小说内文有描述,人饿得没力气去田里种地,杂草却因雨水足疯长。不长粮食的原因,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把农村劳动力统统拉去做惊世骇俗的面子工程,比如书里三番五次提到的共产主义工程“引洮”水利工程,“十六万民工辛苦三年,以失败告终。”于是为什么是人祸而非天灾,终于很清晰。

看完这本书,那些饿死人的悲惨故事自然要叫人心里颤上好一阵。但我总还是想起另一件事情——真相竟然崩溃了这么久,并且,我还躺在多少真相的废墟上面?《定西孤儿院纪事》用一个个孤儿,辗转描述出定西地区农村的值得相信的情状,这是一种野史般的真相,或者说,在真相崩溃许久之后的一种艰难的重建。自然,无可指望重建成真相的摩天大楼,这是一个小说家依靠一种良心,靠并不完备的材料建起来的一座孤零零的真相小楼。

立体而完全的真相自然是哪里也不存在的,但言论权利比较充分地方,真相可以由许多人从不同角度逐渐还原,假若有人企图用假象掩盖什么,总还会有追求真相的人来反驳与揭穿。在宣传机器依旧强势运作的社会里,通常是将真相摧毁,并在真相的废墟上建立起一种假象。人们没有追求真相的权利,并且习惯于这种对真相的摧毁与掩埋。真相就这样一直崩溃着。

这回汶川的地震,代表宣传机器的“上面”也曾想不叫记者采访的,但阻止不住,只得全然放开。放开后发现,只有真相能获得最大程度的支持。中央电视台的新闻照例煽情得有些恶心,用无数英雄和奇迹故事极力给出真相的一个不真实的侧面。后来我看到《南方周末》的报道,基本还原了另一个侧面,那是灾区无力活下去的人们,趁火打劫的人们,痛哭流涕毫无信心的人们。而网络各处,更有无数亲眼得见血腥味、腐臭味的人们,将各种真相直接建立起来。宣传机器在网络的部分失效,使得真相不再崩溃的那么厉害。

图书资料
定西孤儿院纪事
作者: 杨显惠
ISBN: 9787536049147
页数: 412
定价: 25.0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3-1

老鬼: 《母亲杨沫》出版遭遇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新浪网上用的《母亲杨沫》一书封面是浅粉色的,而我的博客里的封面是黑金色的。这是两个不同的版本。前者是目前在社会上流行的版本,错误百出,后者是修订版本,目前还没有上市。

以前我出的几本书,与出版社的关系都很良好,双方从没发生过什么矛盾。唯独《母亲杨沫》一书的出版,跟出版社的矛盾一个又一个。

这本书名义上是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实际上是硕良文化公司具体操作。

母亲去世十周年之前,为表示一下对她的怀念,我放下了手中正在写的书稿,花一年功夫,写完了这部有关她一生的书。

得知我在写母亲杨沫,团结出版社常务副社长梁光玉最先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和支持。2005年4月当我将草稿给他看了之后,他评价极高,并提了意见。我按照他的意见从头到尾作了修改,6月份修改后又给他审阅。他看后再次肯定了我这部书稿。并表示已向社领导汇报,社领导很重视,准备作为2005年的重点书出版。

期间,有一个出版公司表示想出版我的全集,其中也包括《母亲杨沫》,我谢绝了。因为我觉得第一,自己出全集还不够格;第二《母亲杨沫》已经口头答应给团结出版社出版。

但在与梁副社长草拟出版合同的时候,却出现了问题。版税双方没有异议,同意基本为10%,以后按印数递增,最高为13%.但我希望首印数3万册,而对方却坚持2万。同时我希望能预支1万元稿费(因我被报社除名,无任何收入,写作很需要换台快一点的电脑)。

对方却说团结出版社没有这个先例,需要请示社领导。

我告诉对方,《血色黄昏》出版时,工人出版社就预支了我一部分稿费。

梁副社长说他决定不了,必须请示社领导,待研究之后,给我答复。

这让我心中有些失落。你平时总说我的书稿好,可真正签订合同时,却为什么舍不得付出一点代价?

这时,我就想让在《新闻出版报》的熟人给看看,鉴定一下书稿的确实当量。果然,熟人看后觉得非常好,说她情不自禁又给了她一好友,老出版家刘硕良看了,也觉得非常好,非常想出这本书。

我不知道这个刘硕良是谁。熟人说,刘硕良当过右派,在出版界很有名,出版了好些有影响力的书,原是漓江出版社社长,获得过韬奋出版奖。现退休,受聘于长江文艺出版社。

这熟人说:团结出版社很小,给他们出可惜了。长江文艺出版社现在很火,出版了《狼图腾》等等畅销书。而且长江比团结有钱,可以给你的书大力宣传,发行渠道比团结好。你提出的条件,他们绝对能做到。首印数3万没问题,预支稿费别说1万,5万也行,版税也可以给你优惠。

在这位熟人的积极斡旋下,很快,她告诉我刘硕良已把我这部书的情况,汇报给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周百义。周百义答应我的所有条件,并同意版税给我14%,希望我把这部书稿给他们出。

现在作家出书,哪怕是很著名的作家,版税一般都10%,给14%极其罕见。显然长江文艺出版社比团结出版社更重视我这部书稿。

这样,我就决定把书稿给长江文艺出版社了。因为到此为止,我并没跟团结出版社签订正式合同。

说实话,我母亲是共产党,团结出版社是民革中央的出版社,以介绍民主人士为主,感觉上也不对路。

于是熟人通知我2005年7月13日下午与刘硕良见面。

刘硕良干瘦矮小,湖南人。他对这部书稿提了一些小意见,我都同意。聊了一会儿,他得知我电脑里还有其他书稿,就问都是什么书稿?

我说一部是《人民至上》,写老干部胡开明的;一部是翻译稿,写布朗基的。

他很痛快地说:给我出吧!还表示他是管外国文学的,我这部翻译稿也可以出。写革命家的书,如格瓦拉传市场销售不错。

这两部书稿已经碰了很多出版社钉子,今天刘硕良当场表示要出,让我喜出望外,感到遇到了知音,倍觉温暖。不愧是个老右派,有眼光,有水平!

在谈到《母亲杨沫》一稿时,我告诉他,我已请人做了封面。

刘硕良表示封面可以商量着办。

之后刘硕良请我们去吃饭。待吃完饭后,他就拿出合同,让我签字。

说实话,我当时很兴奋,因为我这部《人民至上》多次受冷遇,现在有了问世的希望,对刘硕良有知遇之感,欣喜若狂。所以没怎么仔细看条款就同意签合同。

倒是老婆看得仔细,发现对方不是长江文艺出版社,而是什么硕良文化公司,提出质疑。

刘硕良解释他的公司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公司。他是社长顾问,还兼外国外国文学编辑室主任。

因为老婆提出要把她策划的这套“回望双亲”系列写在书上,刘硕良说可以,但策划人不能写我爱人的公司。我就向刘硕良明确表示,不要写什么人策划。这本书不是谁策划的,是我为了纪念母亲去世十周年自己决意写的。

老婆还提出了一些问题,比如条款中全是对作者的限制,而对出版方的限制却不多,以及合同的期限、范围、违约的惩罚等等都对作者不利。

我执意快点签合同,嫌老婆事儿妈,还跟她吵了几句,说我熟人能给我介绍个坏蛋吗?把老婆气的马上就要离开。

刘硕良许诺要给我出两本书,让我很有些昏了头,对他完全信任。

签订合同之后10天,我按规定日期冒雨将书稿交给了刘硕良。从此他就再没理我。只是为一个人名字前后不一致,打电话询问过。

8月5日星期五,这天早晨我开车去了趟内蒙古,走了4天,周一晚上回来。回来后想,过了这么长时间,刘硕良也没有音讯,他编辑完了吗?怎么还不让我看看清样呢?就打电话给刘硕良,询问清样出来没有?

刘硕良说书稿已经编辑完,送到武汉的印厂印刷去了。

我大吃一惊,质问:为什么不让我看清样,就直接印刷?

他说来不及了,要赶在9月份的国际图书节前搞出来。

我问封面呢?他说也来不及商量了。并且推说我去了内蒙,无法与我联系(因为我告诉了我的熟人我要去内蒙。熟人告诉了他)。

这纯粹是狡辩。

我是周五早动身的,周一晚上回来的。前后共4天时间。仅仅一个周末不在家,你就不能等一天吗?而且你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问问我看不看清样?我即使在内蒙,也可以打我的手机呀?我出了几本书,没有一家出版社编辑编好后,不给我看清样。为什么你刘硕良不让作者看一下就拿去印刷了呢?

让人很不舒服。谁知道他怎么编辑我的书稿的,会不会把文稿中一些好的地方给删去?心里很有点忐忑不安。

还有封面,明明讲好协商解决,刘硕良却出尔反尔,不跟我商量,即擅自决定。你名气大,就该这么对待作者吗?

终于等来了样书。一看就给我气炸了。

封面用一种淡粉色,——我很不喜欢的一种颜色。没有力量,没有硬度,没有含蓄,一派脂粉气,浅薄而缺少厚重。

封一、封二、封底及环绕纸条四处豁然印着:北京硕良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策划;策划:刘硕良。

这本书怎么是刘硕良策划的呢?我写此书的时候,连认识也不认识刘硕良,他策划了什么?

而且全书错误百出,多处原稿中正确的文字,他给改成错误的。

比如书中第257页,他把为李九莲烈士呼喊的来信图片说明改为:刘亚光以母亲的名义给王任重写信,自己吹自己。而把刘亚光给王任重写的信(书中第264页),却说成是:这是为李九莲鸣冤的受托人给母亲写的信。图片说明颠倒,美丑颠倒,骗子和烈士颠倒!

这样重大的错误,让人气愤的错误,玷污烈士的错误,他们如果给我看一看清样,完全可以避免!

何况他对书稿做了补写(每章的提要都是他写的),绝对应该给作者看,可他刘硕良牛B轰轰,却硬不给作者看!现在印刷科技发达,印制一本书几天就成。从7月23日交稿,到9月出版,这一个多月时间,再忙也应该有时间给我看一下。一校不给看,二校不给看,三校还不给看!

所以书印出后,不忍卒读,几乎每一页都有错误。特别是提要,错别字、中文数字和阿拉伯数字、事变加引号等等都每页有多处错误。

草草一翻就发现:把三姨白杨的图像给夹在中间,脑袋一多半看不见;侵犯作者的署名权,擅自把作者的真实名字在书中透露。

我当即给刘硕良打电话,质问:这部手稿是你从团结出版社那里抢过来的成品。写作这本书,我从来没有跟你商量过,你怎么策划这本书了?

他吞吞吐吐说,是社里让他写上策划人的,这样便于发行。

我心想,你自我感觉太好了,谁知道你刘硕良是干什么的?任何人看书,都是看书的内容,并不看策划人是谁。你策划人再有名,书没意思也不买。

我说,这是我自己写出来的,没有任何人策划我写。你在书上标明是你策划,完全不符合事实。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么沽名钓誉?

我突然明白了,刘硕良不给我看清样,是为了不让我知道在版权页上写着他是策划人。真可谓用心良苦。

他反驳说:这怎么是沽名钓誉呢?你这么说话可不对。

怎么不对?你为了写上此本书是你策划的,不惜在封一、封二、封底、环绕纸上印你的公司名字和你本人的名字。这不是沽名钓誉是什么?

他又说,策划不只是策划选题,也包括策划出版、发行。

如果看完手稿提几条意见就算是策划,那么任何一个编辑都可以说自己是策划者了。

这位著名出版家嘴特别硬,一点不认错。真给我气的说不出话来。一个生命有限的70多岁的老人,怎么还这样在乎出名,非要在书上四处印上他的名字,比作者都多!

那人家团结出版社副社长梁光玉是不是策划?支持我写此书的时间比你早整整一年。人家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并仔仔细细修改了一遍,付出的一点不比你少。

我与母亲有矛盾,我们打打闹闹了多年,但她去世十周年,写一本她的书却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没有任何个人,任何公司策划!所以,他自封为策划是对我怀念母亲之情的玷辱。由于母亲生前很希望能把有关她的一本评论集出版,而我却没有给她出,让我这个当儿子的总感到对母亲有愧。所以督促自己一定在母亲去世十周年之前给她出一本书。管它赚不赚钱都要出。

可能刘硕良觉得我这本书能卖的好,写上他策划,能提高他的名气。但他低估了我对母亲的感情和我写这本书的真诚。我无法容忍任何人把我对母亲的怀念之作说成是策划出来的。所以,刘硕良自封为本书的策划让我无比愤怒。何况又是采用这么一个伎俩——不让作者看清样,偷偷写上的。

而且我还发现,他对我原稿的改动,有极其严重的错误。比如母亲明明是1936年入党,参加革命。文*革中为这个到底是不是1936年入党,母亲差点变成假党员。可刘硕良却硬把我原稿中1936年参加革命改为1937年参加革命。大家知道,参加革命的年限,36年和37年是一个坎儿,非常敏感。36年属红军干部,37年属抗战干部。书中专门写了这个问题,而刘硕良却还把我正确的36年给改成错误的37年了。这样著名的出版家竟然发生这样的错误能不让人气愤吗?

还有,母亲的战友路扬是在老上级,原19兵团司令员杨得志的帮助下,获得平反的。而刘硕良却给写成了杨成武。真是张冠李戴,恣意瞎改,这像是一个慎重的出版家所为吗?

还有,原稿作者署名是老鬼,可本书目录中的“前记”署名却一下子出来个“马波”。我既然署名老鬼,就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他刘硕良毫不尊重作者意愿,随便把我的名字说出去。致使在同一部书中,有两个作者名字,就是年轻小编辑也不会犯这样小儿科的错误。

在他补写的提要中,“空军司令部”丢了“令”,写成了“空军司部”:“科研油子”也丢了“研”,变成了“科油子”;我为入团割破手指表决心,改成了“咬”破手指……

等等还有很多错误,都是这位著名出版家的“杰作”。

你不给我看清样,把原稿改出了这么多的错误,责任自然都在你。不管你是什么资深出版家,什么韬奋出版奖获得者,什么老右派,出了这么多严重错误就不值得尊敬!

而刘硕良竟然一点不认错,狡辩说合同里并没有写清样必须给作者看……

可能为了省钱吧,全书用纸非常低挡,连个勒口都没有。朋友反映有些盗版书的质量都比这部书好。扉页母亲的照片和吕正操的题词也如此,用纸极其低劣,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送给母亲的老首长吕正操将军。经向业内人士咨询,这本书完全属于质量不合格产品。

全书给人感觉是编辑马虎,好像就没校对过,纸张低档,印刷装订粗劣,能压缩开支就压缩,为省钱,连起码的质量都不顾。

好端端一部书稿给糟蹋成这样,本人对刘硕良的文化公司完全失去了信任。

按照我国出版法,作者应该与出版社签订合同,与公司签订的合同不受国家出版法保护。因此我当即给长江文艺出版社社长周白义表示,要求解除与刘硕良签订的出版合同,封存现有的《母亲杨沫》一书,直接与长江文艺出版社签订合同,出版修订版本。

但该出版社却只同意签订一补充合同,答应重新印刷修订版,拒绝收回这头一版没卖完的书,也不同意解除硕良文化公司与我签订的合同。

后经反复交涉,长江文艺出版社新任社长方平终与我签订了一补充合同,同意出版5000本修订本,把错误改正;同意去掉策划和策划人的名字;同意内文采用60克轻型纸,封面使用不低于200克的双面铜版纸;同意采用我请人做的封面。

但修订本出了之后,到现在还在库房里放着。对方推说旧版本还没有卖完(5万册至今还没卖完,我不知道是真是假)。那些错误百出的版本继续在社会上发行蔓延。

教训:一,不要迷信名人,名人往往名不副实。而且名人通常都特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所谓资深出版家更不可迷信,连很多出书的基本规矩都不遵守。

二,不要以为右派都特好。右派里有很多敢说真话,博学多识,品德高尚的人。但也有有问题的,比如偷东西、猥亵妇女、沽名钓誉的等等,切不可以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以为所有右派都是圣人。

三, 签出版合同一定要慎重,对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也必须明确写上,比如图书的印刷质量、用纸规格、编辑后看不看清样、报纸刊物转载稿酬的分配等等,都要写清楚,否则就会出麻烦。

四,尽量要与出版社直接签订合同,避免与文化公司签订。不能说文化公司都是骗子,但像硕良文化公司这类不讲规矩的也确实有,出了问题不好办。

五,不要太贪,好事不可能都让你一个人占。有时候,这方面你得到了,另外的方面却会失去。

可以说长江文艺出版社为了抢到我这部稿子,最初是不惜血本,不计代价。但一旦签订了合同,把书稿抢到手,就老子天下第一,不再尊重作者意见。正如一个朋友说:现在的出版社,没签订合同前是孙子,等签了合同,立马就成了爷爷。

我还算是一个稍稍有点名气的人,出版社对一般普通作者会是什么态度便可想而知了。

特将此遭遇说出来,请世人吸取教训。

刘军宁:从维护江山到维护生命


抗震救灾行动

这次抗震救灾行动很显然把个人的生命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来了。

(刘军宁,中国政治学者,93年获北京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文化部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著有《民主.共和.宪政》,《权力现象》和《保守主义》等著作,多次被民间网站评为“百位华人公共知识分子。)

四川汶川发生8.0级大地震,灾情严重,举世震惊。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表现出了对生命的高度关爱,对人性的高度认同。这种现象的出现,表明国家和民间、终于达成了初步的一致。这是30年的变革与转型的初步成果。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济、社会与观念变革,人们对生命价值的越来越重视,对生命至上共识度也越来越高。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不断的转型就是要破除原有的国家本位这种观念,以往舆论着力宣传的是保护国家财产的英雄。

以前大家强调更多的是牺牲个人而保护国家财产,这次抗震救灾行动很显然把个人的生命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来了。而这次震灾中,不论是官方媒体,还是民间的声音,关注点则毫无例外地集中在如何挽救人的生命上。执政者不再鼓励个人为国家财产做出牺牲,这本身也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和进步。

那么,在以后的政府行为上,如果都能以有利于保护人的生命价值、尊严为出发点,那么很多社会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得到化解。

保护人的尊严

长期以来,对生命价值的尊重和对人的尊严的尊重在朝野之间缺乏共识。对国家财产的重视高于对人的生命的重视。对给予抢救国家财产的英雄的荣誉高于抢救民众生命的英雄。因此,历史上涌现了许多保护国家财产的救财英雄,他们为国家的一根木头、一匹马、几只羊献出自己的生命。

上述问题也同样存在于现行的宪法之中。从条文上看,宪法一方面没有关于公民生命权的任何规定,另一方面把国家财产抬高到神圣不可侵犯的位置,绝对凌驾于对公民财产的保护之上。(宪法第十二条、第十三条)。不仅如此,现行的宪法乃至许多法律和政治教科书都把国家看成是维护政权的暴力专政机器,而不是保护人的生命、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的工具。

换句话说,在性质上,这是一个政权维护型国家,而不是生命保护型国家。

国人常说”人命关天”。这意味着,江山并不关天,国家财产并不关天,只有人命才关天。在万事万物中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每个个人是一个小宇宙。每个人都是一个有目的的存在,都带着一个独特的理由来到这个世界上。因此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在人类的历史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重复的存在。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不可替代的存在。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

我们要认识到,所有的人的生命的价值是同等的,没有高低之分,人的生命价值不能根据外在的社会属性来衡量,不能根据对社会对国家的贡献来衡量,不能根据在社会上的地位的高低、财富多少、学问大小来衡量。

人就是人,每一个人的生命价值都是一样的。这次抗震救灾有一个崭新特点,这就是抢救生命的英雄越来越多,而保护国家财产的救财英雄越来越少了。一条条类似”牺牲生命、保全财产”等硬性政治要求也渐渐淡出。执政者和官方媒体开始把挽救生命看作是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这一重大变化非常值得肯定。

对生命价值的重新考察,要求我们审视以往的一些固有观念,例如,还应否强调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在非紧急状态下,公民的合法利益应否具有同等的地位?也许有些说法已值得商榷。

生命高于一切

再如,”人民的生命财产”这个说法需要修正,抗震救灾中,我们抢救的绝不仅仅是人民的生命,是所有人的生命,包括外国人的生命,甚至是囚犯的生命。不能只是说人民的生命重要,也不能只说公民的生命重要,而应该说人的生命重要,是最宝贵的。

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就是看该社会中人的生命价值的重要性程度,生命权得到保护的程度,人的尊重得到尊重的程度。因此,值得再次重申的是,在文明的价值序列中,生命的价值才居于顶端,其他一切都居其次。不是人民生命高于一切,甚至不是公民的生命高于一切,而是人的生命高于一切。

要将人的生命作为最高价值,来重塑中国的制度体系,重塑中国社会的道德伦理,重塑中国的意识形态,重塑中国公民文化和社会文化,使中国实现从国家本位型到个人本位这样一个深刻的性质转变。这是现代文明世界的价值观,是迈向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尺,更是文明社会的底线共识。

人的生命高于一切,或者说人命关天,是文明的合乎人性的执政理念的出发点,也是中国迈入现代文明社会的新起点!

徐友渔:自由主义还是社会民主主义

▲不应轻易超越自由主义

中国的现代化,在器物层面上比较容易达成全民族的共识,因此政治制度上的安排成了关键问题。如果说,走宪政民主之路是历经长期探索、争论、曲折 而形成的主流意识,那么我们必须面对的困境是百年来中国有宪法而无宪政这一事实。近年来,中国大陆知识界明显表现出重新关切、深入探讨宪政问题的趋势,这 是令人鼓舞的现象。

中国现代化的后发劣势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当中国人刚认识到西方精神、文化、制度上的某些重要价值,刚开始体认、宣传,远未达到深入认识,更谈 不到实行的阶段,就见到西方本土对自己的主流传统意识的批判和反叛,再加上某些具体事件的刺激,人们于是轻易放弃对那些价值的追求,拥抱更新、更时髦的价 值,以图满足“迎头赶上”的心理。其结果是“欲速则不达”,中国人在“最革命”、“最优越”的梦幻中不断碰壁,吃尽了苦头,最后不得不老老实实地从头来 过,但时间浪费了,机遇丧失了。

中国人对个人自由、市场经济、竞争机制等属于“资本主义”范畴的价值,就有这种从认同、宣传,但很快就质疑、抛弃的过程。这个过程发生在第一次 世界大战之后,但过了半个多世纪,历史重演:刚开始清算文革的蒙昧主义和个人迷信,紧接着就是对启蒙、理性、科学的解构和批判;刚开始大张旗鼓地从事现代 化建设,后现代和反现代的思潮就在知识界、文化界甚嚣尘上;刚认识到打破闭关自守、走向世界的必要性,马上就有人把反全球化运动当成最新方向。

自由主义在中国的命运也是如此。从严复比较系统、正规地引入西方思想和学术以来,中国人的意识形态主流在一、二十年间是自由主义;但五四之后, 各种社会主义思潮就接踵而至,一些着名的自由主义先驱改换门庭,拥抱社会主义,更有不少自由主义代表人物在自由主义立脚未稳的情况下作社会主义式的修正, 以至于三、四十年代的自由主义阵营的政治宣言或言论自由主义色彩不浓,社会主义色彩不浅(比如对苏维埃体制的赞扬,以及鼓吹“政治上民主,经济上社会主 义”)。如果说当时的社会主义既包括社会民主主义和共产主义即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话,那么从自由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转移过程继续进行,最后是共产主义大获全 胜,自由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在近半个世纪都成了无容身之地的异端。

上世纪90年代,自由主义话语在中国大陆重新出现,与此同时,新左派思潮对自由主义的批评日渐猛烈,社会民主主义越来越受到重视。由于新左派和 后现代思潮主要是从事批判与消解,正面建构性的内容不多,因此当人们思考中国未来的宪政前途和设计时,社会民主主义是与自由主义相近而最具竞争力的另一种 选择。

我认为,就中国大陆宪政前景的基本原理和价值选择而言,不论就逻辑顺序还是时间顺序而言,我们都应该把自由主义放在先于社会民主主义的地位。

▲宪政的基础和理论框架只能是自由主义

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的相似与重合之处甚多,在当前中国的现实条件下,二者的相同之处更是多于相异之处。我们也许可以说,在现实目标的追求方 面,目前二者是大体一致或平行的,它们有大致相同的理想和反对的目标与思潮。但是,谈到宪政的基本原理,二者的差异就比现实追求和政策考虑层面上显现的要 大得多。我认为,从学理、历史经验和现实诸方面考虑,应当选择自由主义而不是社会民主主义。

宪政基本原理和社会政策的考量与调节不同,它必须对政府权力的来源和界限,对个人自由和权利──如信仰自由、言论自由、结社自由──的保障等最 基本问题作出明确阐述。自由主义学说在欧美各国实现宪政民主的过程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其他后进各国的宪政民主过程──不论是真正实现还是仅仅在理论上 承认──大致是对欧美宪政制度的模仿,从而是在相当大程度上对自由主义宪政原理的认可。从历史上看,社会民主主义从来没有独立自主地发挥过作为宪政原理的 作用。它曾经反对过那些原理,以及根据那些原理安排的政治制度,只是在改变策略和方向,从力图打碎变为认可它们之后,它才得到发展。即使承认它对宪政民主 的完善和发展有所贡献,那也只是在自由主义宪政基础上的二阶性调适,而没有起到奠基性、原创性一阶原理的作用。中国的传统思想文化与近现代宪政民主原理相 距甚远,如果我们承认这些原理值得学习,那么我们应当追本溯源而不是仅得其流。事实上,时至今日在扞卫和发展自由民主宪政原理方面最活跃并作出杰出贡献的 基本上全是自由主义的理论家,除了哈贝马斯(J.Habermas),我们很难找得出可以和哈耶克(F.A.VonHayek)、罗尔斯 (J.Rawls)、德沃金(R.Dworkin)相媲美的着名人物。

当代德国社会民主党理论家托马斯?迈尔(ThomasMeyer)在其教科书式的《社会民主主义导论》中承认,从历史上看,现代社会民主主义是 自由主义的自由运动的继承者,它的纲领建立在自由主义运动之上,并保持了这一运动的真正成就。他在本书中还谈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主席库 尔特?舒马赫“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明确地指出了社会主义的要求与启蒙运动和自由主义的原则之间的联系。”

当代社会民主党的领袖也承认自由主义对于社会民主主义的前提性作用,比如曾连任四届奥地利政府总理的社会党领袖布鲁诺?克赖斯基(B.Kreisky)说:“在那些已实现政治民主的国家,政治民主的先决条件无疑是自由主义创造的。”

当然,社会民主主义的理论家和领袖在承认上述情况后往往马上就要补充说,自由主义所确立的自由与民主是有局限的、不彻底的,比如自由是形式上的 而不是实质上的,民主限于政治方面而没有扩展到经济方面,社会民主主义真正、彻底地追求自由主义确立的目标,把争取自由、民主的运动提升到新的、更高级的 阶段。

这里不可能深入讨论上述主张,但中国、苏联等国的历史经验表明,对自由民主宪政的所谓“超越”所代表和导致的,决不是更“高级”的自由与民主, 而是对自由民主的摧残。如果说在欧美国家,在自由主义宪政平台已经牢牢实实地搭建成功之后再去批评、修补、完善这个平台尚无大错的话,那么宣称应当致力于 搭建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美妙平台,要么是欺人之谈,要么是理性的僭妄。人类历史还没有提供这样的先例,可以脱离自由主义的宪政成果实现社会民主主义的目 标。如果我们像西方真正的社会民主主义者那样承认自由主义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基础和前提,那么当这样的前提条件离我们还非常遥远的时候搞所谓的超越实质上只 能是否定。

▲自由民主和专制的距离

也许有人会说,从历史上看,当然是先有自由主义,后有社会民主主义,但如果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同样地认同自由、民主、法治等等,把时间顺序转变为对价值和重要性的判断,从而分出高下,就是不公平的。

上面已经说了,确立一种原则并扞卫这原则,和走了一段歧路后回过头来认可这原则,当然是有差别的。事实上,这两种主义对自由民主及专制极权的亲和力、抗拒力确有差异,可以从以下方面来考察。

从理论内涵方面看,社会民主主义虽然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修正,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的理论资源主要是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一方面承认资产阶级 的自由民主对于封建的等级制和人身依附是一种历史进步,但它更强调这种自由民主的所谓“虚伪性”,它全力以赴从事的是摧毁自由秩序,它一方面勉强承认社会 主义革命在英美可以用和平方式进行,但更是大力鼓吹暴力革命,论证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我们大致可以说,社会民主党没有使用暴力手段来摧毁自由 民主制度,但各个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支持暴力革命学说。它们较晚才明确宣布放弃暴力革命,更晚才在自己的政纲中把自由当成首要的价值,比如德国的社会民主 党迟至1959年才在哥德斯堡纲领中明确无误地把自由置于首要地位。

正因为如此,在专政极权和自由民主的对抗中,一旦情况稍一复杂,尤其是前者以“新生事物”的面貌出现,以“平等”的口号作号召,社会民主主义者 就容易放弃自由而倾向专制,或者在专制的面目已经清楚暴露之后还要惋惜和辩护。当苏俄布尔什维克在国内搞镇压时,英国工党的不少着名人物(比如其理论家拉 斯基)和费边社的萧伯纳等人表示支持或同情,就是一例,法国的自由主义者雷蒙?阿隆和社会主义者在斯大林主义问题上的争论则是又一例。

如果说,因为时间关系,我们只能看到洛克、潘恩等自由主义者对个人自由的辩护与扞卫,对君主专制的抗议,而读不到社会民主主义理论家的类似作品 不足为奇,那么,在上世纪二战前后自由主义者哈耶克写出《通向奴役之路》,波普写出《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这样反专制、反极权的着名篇章,而在社会民主主义 者那里找不到类似的理论建树,就比较说明问题了。

自由主义是在与封建的神权、君权专制主义和蒙昧主义的拼杀中,是在提出和扞卫“天赋人权”学说的过程中成长发展的,而社会民主主义从一开始就把 自由经济制度和民主政治制度作为自己的对立面,二者自由信念的坚定性和对极权专制的抗拒性、敏感度自然不同。对于以建设宪政民主为己任的中国人,应该以什 么学说为宪政原理,是不难决定的。连托马斯?迈尔在《社会民主主义导论》中都承认:“自由主义作为中央集权主义、国家统治主义和受固定世界观支配的文化解 毒剂,是矫枉的不可避免的道路。”

▲权力的制衡

宪政的最重要安排之一,是制约政府的权力,是奉行三权分立原则。

在不少宪政学家看来,“宪政”的含义就是对政府权力的制约。比如一位作者说:“简单地说,我用‘宪政’来指国家的强制性权力受到约束这种观 念。”还有学者说;“在传统上,西方宪政思想的突出主题是要设计一些政治制度来限制政治权力的行使。””在过去的200年中,有限政府一直是宪政主义者们 最基本的要求。”

即使不能说,宪政的唯一含义就是限制政府的权力,但它一定是宪政的最主要含义。

自由主义对宪政思想最早、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就是提出了分权思想。古典自由主义追求的首要目标是免除暴政,《政府论(下篇)》中明确提出,为了 保护个人权利,应当限制政府的权力,为此,应当划分政治权力,使立法权和执行权得以分立。孟德斯鸠明确提出了三权分立原则,他认为,立法、行政、司法权如 果不分别由不同的机关和人来掌握,公民的自由就完了。

分权思想是实行宪政的核心,对中国人来说,要理解这种宪政观的精髓,并非易事。

近现代文明早已确立了这样的理念:政权的合法性必须建立在人民同意的基础上,宪法的首要目的是保护公民的自由,防止政府对公民权利的侵害。而中 国的政治传统是“马上得天下”,制定宪法和法律是为了治理人民,在整治和惩罚时能拿出条文依据。中国政治家对分权思想最为隔膜和敌视,他们反对的借口是, 分权会造成施政时掣肘,没有效率;他们最喜欢的情况是最高领导随意拍板,下级雷厉风行。他们没有从文化大革命中吸取这样的教训:不受制约的权力会导致整个 国家的灾难。确实,权力的高度集中在文革中甚至给统治集团中的大多数人造成灾难,即使在平时,也会使大家在提心吊胆中度日,没有安全感。但是,中国的领导 人即使在口头上讲政治体制改革时,也决不会忘记强调“决不搞西方三权分立那一套”。

解决权力一元化问题只能靠法治,而不能寄希望于德治,这涉及到中国和西方对人性理解的深刻差别。洛克在论述分权的必要性时说,人性有一弱点,就 是要受权力的诱惑,如果同一批人同时有立法和执法权,他们动辄就会攫取权力。孟德斯鸠说:“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变的一条经验。有权 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从事物的性质来说,要防止滥用权力,就必须以权力约束权力。”麦迪逊说得更生动:用分权和制衡的方法“来 控制政府的弊病,可能是对人性的一种耻辱。但是政府本身若不是对人性的最大耻辱,又是什么呢?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 不需要对政府有任何外来的或内在的控制了。”这种在政治层面上对人性中的阴暗面的洞察和警惕,在中国思想文化传统中是没有的。我们只看到“人皆可为舜尧” 的光明面,寄希望于“三百年必有王者兴”,即使荀子提出了“性恶”论,那也只是支流,况且他的“性恶”论只导向人性的改造,人人通过改造皆可成为圣人。

权力的分立和制衡的思想,是中国人需要花大力气才能领悟的。这份思想资源只能从自由主义那里得到,而不能从社会民主主义那里得到。连戈尔巴乔夫(这位前苏共领导人后来的立场定位为社会民主主义)也说,权力分立这一思想的公认创始人是孟德斯鸠。

▲关于平等

不少人认为,和社会民主主义相比,自由主义的最大缺陷是重视个人自由,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竞争,而忽视平等。这些人还主张,在当前社会公正问题日益尖锐的情况下,毛泽东时代留下的那笔社会主义遗产应当继承而不是抛弃。

我承认,在大多数情况下,各式社会主义者,包括社会民主主义者,谈平等比自由主义者多,我也承认,某些着名的自由主义者──比如哈耶克和诺齐克 ──对平等的看法引起了批评。但我想指出,第一,就讨论宪政原理的思想资源而言,我们应当注意的是整个思想流派和传统,而不是其中的某些派别和人物;第 二,如果把罗尔斯和德沃金挑出来作为当代自由主义的代表,那么就会产生另一种印象,因为很可能没有人比他们更关注公正和平等问题,提出了比他们的理论更深 刻、更有影响的主张;第三,更重要的是,不能认为对平等谈得越多越好,越激进越好,就宪政原理而言,我们应该考虑的是一个思想流派的基本立场是否能为平等 在宪政框架中保留足够的空间,而且不付出牺牲其他基本价值的代价。

正如古特曼指出:“自由主义理论有比一般人承认的对于平等的更大的可能性。”在自由主义鼻主洛克那里,一方面有关于自我所有(self- ownership)的论述,从而推导出私有财产和不等量拥有财富的合理性;而另一方面,他又主张初始占有的合法性在于占有者必须为他人留有足够的同样好 的东西,这就意味着对机会平等的诉求。自由主义发展到边沁(J.Benthon)阶段,对社会福利和平等的诉求增强了,再发展到格林 (T.H.Green)、霍布豪斯(L.T.Hobhouse)、杜威(J.Dewey)阶段,这种倾向就更加强烈。这条发展路线确实证明了古特曼的评 论:自由主义有容纳平等诉求的巨大空间。在罗尔斯的正义理论中,他已主张任何不平等只有在有利于社会上最弱势人群的情况下才被允许,认为人们凭借先天性智 力和才能得到优厚报酬都为不应得,这表明当代自由主义对平等的要求达到了什么程度。

尽管无法否认自由主义有自己深刻而成熟的平等理论,但还是有人指责说,自由主义的平等只限于机会平等,这是远远不够的。对此的回答是,第一,如 上所述,自由主义的主张早已超出了机会平等;第二,自由主义的平等是不牺牲个人自由的平等,而社会主义式的平等,往往明显地或隐含地要以个人的自由和权 利,以及社会创造力、生产力为代价。

还应该指出,在中国,平等主要是实践问题,而不是理论问题。我们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思想传统,平等的诉求,今天在理论上只嫌其多,不嫌其 少;但在实际上则是只嫌其少,不嫌其多。早有论者指出,在号称社会主义的今日中国,国人的福利待遇、平等程度还远不及被视为最保守的自由主义者所主张的。 因此,我们努力的方向是说到做到,而不是理论上的激烈程度。

▲社会民主主义的前景

最近若干年以来,社会民主主义在中国形成了一股小小的势头,这是可喜的现象,这也来之不易。毛泽东的个性和思维方式给中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曾多次宣称,他喜欢右派,不喜欢社会民主党之类的修正主义。

有人以为,社会民主主义在中国下一步的政治发展中有现实可能性,因此值得为之努力。自由主义太西化,远离国情,中国的现实是马列主义,如果理想 的那一端是自由主义,那么社会民主主义处于二者之间,中国转大弯不可能,转小弯就是社会民主主义。在现实中,我们正在开始从中央指令型经济转向市场经济, 共产党正从革命党转化为执政党,看来正在转小弯,因此举起社会民主主义的旗帜有利于政治改革。

这种态度可以理解,但认真思索,有很多问题需要澄清。

从理论上说,当代社会民主主义和十月革命前的社会民主主义已经大不一样了,它必须在自由民主的宪政平台上活动,它在政治上不能是半共产主义或半集权主义。如果中国转小弯,得到的应该叫威权主义,将此称为社会民主主义是不严肃的。

从现实看,在中国要满足社会民主主义的激进平等要求是最没有可能的。我们不论怎么设想中国的贫富差距有多大,腐败有多严重都不为过,我们最不能 设想的就是中国会是一个平等的社会。以为中国在毛泽东时代过份地平等,在转向不平等的自由经济过程中变得半平等,而这就是社会民主主义,这是对过去和现在 的曲解,也是在理论上对社会民主主义和自由经济的曲解。

当然,我并不预先反对这种可能性:在实现宪政民主之后,人们去大力争取社会民主主义。

我也不反对这种现实考虑,提倡社会民主主义是为了促成宪政民主。

让我们记住,自由主义是社会民主主义的基础和前提,让我们共同搭建自由主义的宪政平台,在此之后人们鼓吹什么主义都可以。其实,也只有在这个平台上,我们才能真正有意义地谈论和争取自己喜好的各种主义。

梁慕娴:自由主义知识人与政党

台湾总统大选,国民党马英九,萧万祥大胜,总统就职典礼也已举办过,人不少人欢欣鼓舞,对未来两岸三地民主进程充满期许。然而,我却万分感慨。台湾民进党如何演变而至落败至此?陈文莤在对施明德的访谈中感性地问道:“为甚麽权贵变成民进党而平民变成国民党?”

重温台湾近五十年来波澜壮阔,可歌可泣的反对运动,是多麽激动人心。我曾被它牵动着心魂,甚至移居海外後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视野。受香港地下党的教育,国民党贪污腐败,蒋介石满手鲜血,当时,我只知道推翻国民党就是好,应该除之而後快。

回想五十年代,台湾自由主义先驱胡适,雷震,殷海光等创立“自由中国”半月刊,鼓吹组织反对党,为建造自由民主基石奔走呼号。不畏强权,不屈不挠地传播民主火种,遭受蒋介石的镇压,软禁而至入狱,实在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高风亮节。

六 十年代,被称为台独理论之父的彭明敏,发表“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并首创一中一台理论,指出台湾自救的出路,是推翻蒋介石暴政,建设自由国土。後因被 告密而系狱,获特赦出狱後,仍遭日夜监视而决心偷渡出逃瑞典。在海外牵起了独立运动的浪潮。正是“民主运动与独立运动交织互动”(金钟语)的景况。

记 得七十年代的“党外”运动更是激动人心的一幕。高潮是美丽岛事件,那些英雄人物:施明德,黄信介,许信良,余登发,林义雄等等,带领十万群众,勇敢地挑战 国民党的权威,与镇暴警察发生严重冲突而遭逮捕判刑。事件为台湾突破党禁戒严,开放言论媒体自由,促进社会由威权独裁转向民主政制作出了无法估量的贡献和 牺牲,是以血以泪换来的自由。

林宅血案也令我非常震撼,无法忘记。凶手残杀林义雄的双生女儿及林奶奶,手段的毒辣使人愤慨。那时看到方素敏女士白衣素服抱着大女儿走上街头参加议员选举那悲壮的情景,能不下泪吗?

至 八十年代後,民主进步党组建成功,陈水扁更在2000年拉下国民党,登上总统宝座,开创台湾政党轮替的新局面。当时是多麽令人喜悦和振奋呀!民进党是继承 了民主先行者们的遗产,吸取了殷海光等前辈的思想养份而成功步上执政舞台的。可惜的是,昔日狱中的受难者领导民进党一步步迈向执政的时候,却由一群背叛了 殷海光们精神的辩护律师团世代全面接班掌握政权,结果,今年的总统大选中失败而回归在野,让人欷歔不已。

施 明德在访谈中沉重地说:“你们把民进党,把台湾民主运动,几十年来这麽多人死的死,悲惨的悲惨,流血流汗,牺牲家庭,为台湾的自由民主奋斗,所努力的成 果,八年就整个地连本带利输光了。这八年,(他们)只享受那些付出生命的,付出苦牢的,付出家庭自由的,结果他们全部拿了镰刀,收割去了。”他的责备是严 肃的。

但,其实这里蕴藏着台湾民主运动的宝贵经验,引起我深深的思考。

有 人认为,“政治背後一定是权力,从事政治就是追逐权力或者是企图推翻现在的权力再建立新的权力,所以实际上政治背後是大量各种利益集团的矛盾均衡。”他主 张知识人要边缘化,远离政治。我认为这是没有可能的。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独立主张的自由知识人,面对国家命运,面对专制政权,面对社会不公,能视而不 见,袖手旁观吗?在使命感的驱使下,无可逃避地必然走上深入政治,联合志同道合者奋起反抗的道路。台湾的民主斗士们是这样地走过,大陆和香港的民主人士也 正在艰难地走着。这是自由知识人的责任。

问 题是许多当年信奉殷海光思想的自由派知识人,在政党轮替後,或失去奋斗目标无所作为,或为权力诱惑而迷失了方向。当那些政客背叛了自由民主,甚至操弄仇恨 的时候,他们丧失了批判的精神,没有制衡的机制。关键在於组党建党,扶助政党上台执政的时候,能否有清醒的头脑,坚持以自由民主为目标,以建立民主制度为 己任。不能像我,像有些人那样,只反国民党不反独裁专制以至堕落成为只反国民党不反中国共产党的可笑人物。

西 方国家的政党,大多数上台执政八年左右便会腐败掉而下台,是常见的现象,经过检讨重整,几年後又再出战。如此周而复此,更替不息,政治人物不断涌现,政党 更趋成熟,社会便日益进步。虽然民进党是曾带领台湾民主改革奋斗的政党,由一群有骨气,敢作敢为的自由主义知识人去催生,经历血的洗礼,铁窗的磨炼,想不 到也未能幸免於八年腐败的规律。我的感慨就在於此。不过民进党内仍有许多独具高瞻远瞩,洞识情势的知识人,施明德就是其中最能看清问题者之一。

硬汉子施明德是一位浪漫革命者,是台湾民主运动的主要人物。曾当民进党第六届党主席。他投身民主运动四十年,经历白色恐怖时期,共坐过二十五年半的黑牢,惨遭刑求,家庭破碎。为追求自由民主,推翻专制作出了伟大的贡献。

他 早期与黄信介,许信良,林义雄等党外人士组织美丽岛杂志社,企图成立一个没有党名的党来突破党禁。美丽岛事件後,施明德遭逮捕判刑,曾坚持四年又二个月绝 食,被强迫插胃管三千四十次痛苦灌食。李登辉於1990年就任总统後宣布美丽岛事件判决无效,他才得以无罪之身恢复自由。他出狱後的第一句话是:“忍耐是 不够的还必须宽恕”。

施 明德不愧为民主英雄,他高举的是自由民主的旗帜,而不是靠拢权贵。他说:“我跟中华民国缷任总统一直立在对面,蒋介石,严家淦关过我,蒋经国,李登辉关过 我,现在我又跟陈水扁对着干”。为了挽救民进党他於2006年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百万红衫军反贪倒扁围城运动”。他在访谈中说:“唯一的办法是扁辞职 下台,向人民告罪,不受特赦接受司法审判。这样才能挽回人心,认为这个党 还有希望,让民进党起死回生,也可使政治更加乾净。”

充 满激情的百万红衫军的聚集,没有发生骚乱暴动。有人要求冲进官邸,捉拿陈水扁,占领总统府。惟施明德力排众议,坚持非暴力原则,絶对禁止任何流血冲突。他 是多麽理性明智,坚持法治原则呀!施明德是民进党的催生者之一,不愿把这个民主的新生儿掐死,而是协助它走出困境,我相信他是相当痛苦和悲愤的。不过,他 说:“台湾总统大选是民主的重大胜利,民主颠扑不破,不管谁,蓝的绿的,共同缔造出来。”我是敬佩他既能深入政治,组党建党,又能坚守自由民主标尺,远离 权势,超越政党,真是难能可贵。自由主义知识人从事政治事业并不一定追逐权力,这就是台湾民主运动的重要经验。

回顾台湾民主运动历史,让我深深认识到坚守自由民主普世价值这一目标的重要性,是成败的关键。大陆和香港的民主运动也必跟随这一台湾经验而前进。香港民间电台就是美丽岛。大陆的美丽岛也正在前赴後继地出现:“冰点”,“炎黄春秋”,“南方都市报”……

李昌玉:评市委书记下跪

汶川大地震中,最令人痛心也最令人愤概的事件,是大量的城乡中小学建筑瞬间整体垮塌,造成正在上课的几十名、几百名师生被掩埋于废墟之中,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中国执行独生子女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几十年,造成大量1+2+4的家庭,就是说,一个孩子的丧失,不但父母难以承受,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难以承受,对于家庭来说是无法挽回的天塌地陷的悲痛。因此,绵竹市的一所小学的127位失去孩子的家长相约步行到绵竹的上级市德阳市去上访,要求讨个说法,于是出现了市委书记劝阻、直到下跪劝阻的场面。

这大概是中共执政59年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场面:一位父母官居然用中国文化中世界文化中最谦卑的下跪方式,来向他的子民表示一种说服、一种劝阻、一种承诺。请让我先全文转述《南方都市报》5月26日的千字文章《绵竹市委书记向遇难学生家长下跪》:

本报讯(记者涂峰)绵竹市五福镇富新二小的教学楼在地震中坍塌,造成127名小学生不幸遇难(本报24日曾报道),此事引起绵竹的上级市德阳市委的关注。昨日,面对数百位死难孩子的家长,德阳市常务副市长张金明承诺,调查组将在一个月内查明富新二小教学楼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一旦查出此事中有人涉嫌违法问题,“我们将把他送上法庭!”

双方对话时突遇余震

昨日上午10时许,在绵竹通往德阳的德阿公路上,在地震中遇难的富新二小127名学生的家长组队前往德阳市委反映问题。队伍中,失去孩子的父母们手捧子女的遗像默默前行,红肿的眼睛不住抽泣,却流不出眼泪。“我们的眼泪都流完了。”一位孩子的母亲说,自从悲剧发生后,他们一直守在富新二小废墟上搭建的灵棚里,等待着有关部门调查教学楼的质量问题。

面对行进的人群,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极力挽留这些家长,不要徒步前往德阳。当队伍走到绵竹中心广场处时,蒋国华突然跪倒在队伍旁,挥着手请求家长们留步,“请相信绵竹市委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不要走了!”面对蒋国华的下跪之举和呼喊,家长们都没有理睬而继续前进。最后,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蒋国华起身跟着队伍继续劝说。蒋国华向记者表示,当地政府已经派出了调查组。

在前行的队伍走到大成村路段时,德阳市派出四辆大巴将反映问题的家长接到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由德阳市常务副市长张金明直接答复家长的诉求。

下午4时20分许,在管委会的会议室内,家长们列席坐定听取答复时,突然感到地板上下起伏,剧烈晃动,此时,正遇青川县发生6.4级余震。管委会工作人员立即组织家长疏散到空旷的篮球场上。

三名家长协同专家调查

在管委会篮球场上,张金明手持高音喇叭,面向家长们表示,昨日,德阳市委已组织调查工作组,由德阳市纪委书记任组长,彻底查明富新二小教学楼是否存在质量等各种人为问题,目前,教学楼施工图纸、验收合格书以及历年安检资料已被封存。

现场有家长提出,此前的调查组中专家名单不透明,缺乏公信力等问题。张金明表示,新的工作组中,专家将由四川省知名建筑学专家组成,其成员名单将全部向家长们公布,并由家长们推选出三名代表,与专家组共同调查教学楼质量问题。

张金明承诺,一旦家长们认可专家组名单,调查组随即将对学校教学楼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展开调查,将在一个月内查明。如果查出质量问题属实,将依法对遇难孩子家长进行赔偿。

家长们还提出,假如查明在塌楼事件中有地方官员、个人存在违法问题,德阳市将如何处理?“我们将把他送上法庭!”张金明最后表示。

这次汶川大地震的学校建筑垮塌问题,引起了全世界的震惊和关注。封从德根据5月20日为止的各种媒体报道统计,发表了《师生地震遇难人数估算报告》,采用加权平均的方法,估算出这次地震导致的师生遇难总数是16,365人,在13,564至19,012人之间。假若这次地震的总死亡人数为八万人,师生的死亡为16,000余人,那么也占了20%,或者说造成一万几千个“断子绝孙”的家庭。这可以说是这次地震造成的最大人间悲痛之一。

再说,死在坍塌校舍里的孩子,其中肯定也有官员的子女,越是重点学校,官员的子女相对可能越多。对于他们来说,也具有同样重量的悲痛。因此,调查学校建筑坍塌的要求,是官民全体的强烈愿望。

我认为,可以相信政府会组成一个权威的调查机构,调查这些学校校舍的坍塌原因,给出一个公开公平、具有公信力、具有科学性客观性、具有说服力的报告。这不但是绵竹市五福镇富新二小的问题,也是所有震区学校乃至震区所有建筑的问题。

我对于建筑是门外汉,向一位行家请教了一下。据说,唐山地震之后,国家按照防震减灾的标准,制定了一系列的新建筑规范。只要按照这个规范实施设计、施工,一般就没有大问题,起码不至于造成房屋瞬间倒塌。就是说,最最起码的要求是在倒塌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房子中的人员逃出。这次汶川发生八级地震,仍然有大量建筑,特别是处在倒塌学校四周的建筑,经受了考验,没有倒塌,甚至安然无恙,就证明八级地震并不是不可抗御。例如,一位民营企业家刘汉捐赠的五所希望小学就没有死人,香港慈善机构监督建造的学校也屹立不倒。香港苗圃行动在四川南部资助监督建造了61所学校,其中有六所位于震央附近,都没有倒塌,也没出现伤亡。再者,位于绵阳的巨型企业东方机电厂已经有八成复工,也说明该企业的厂房和职工宿舍倒塌不多。这都说明,这些学校的坍塌不是必然的下场。

温家宝总理在北川中学的帐篷学校讲“多难兴邦”显然是有感而发,有备而发。据说,他指示要把旧北川的废墟保留来下作为“地震博物馆”。

5月23日问答温总理回答记者闾丘露薇“怎样防止豆腐渣工程再出现?”的问题。他说:

“现在这个问题,我们还应该认真的进行总结,也需要时间。你比如说,北川这个地方,我们目前还是救灾、消毒,但是北川这个地方未来还是要考虑要清理。清理的过程我们考虑的是非常细致的,将来需要通过立法、政府法规、或者人大法规、地方立法。立法的话,我简单地想,几件事情是必须要做的,第一它是全国唯一的一个羌族自治县,因此有关羌族文化遗址,要尽量地把它保存下来,这是第一;第二,它又是地震死亡人数最多的县,因此重要的地震科学、具有地震科学价值的资料,包括实物资料,要把它保存下来;第三,就是你关心的,我们已经由建设部牵头,汇同地方建设部门,对于所有能够鉴定的倒塌的建筑物要进行鉴定,并且要提供完整的资料。”

假若温家宝的设想能够付诸实施,那么,这场地震受到的损失也算得到某种补偿了。不过又有消息说,北川废墟,将爆破夷平,还有说,倒塌学校的破砖碎瓦都成了“敏感”物品,不许任人取走。

网上有文章盛赞日本校舍建筑的坚固性抗震性,但是日本国政府被中国汶川地震致中小学生死伤惨重的现象所震动,内阁紧急举行会议,专门讨论加快学校危房改造的进程,决定由中央财政安排主要资金,争取在五年内完成全日本4.5万栋公立中小学校校舍的补强施工,全速推进“校舍补强计划”。中国孩子的集体死亡成了日本孩子的福音之一。(见《新京报》《逝者》序)假若事情反过来,汶川地震发生在日本,中国方面能够有这种亡羊补牢、汲取教训的胸怀吗?想想美国“9.11”事件之后,中国人一片幸灾乐祸、举杯庆贺的歇斯底里,就令人感慨万分。

现在我再接着评说绵竹市委书记下跪的意义。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对127位失去孩子的家长下跪,是一种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态度,未必具有普遍性,但是它的开创意义也不可等闲置之。有了第一个蒋国华,就不会有第二个蒋国华吗?尽管绵竹市是一个县级市,但是贵为父母官的市委书记蒋国华能够对待他的子民下跪,表示一点谦卑,我们认为应该给与赞扬。中国就是需要这种爱民如子的县官──虽然这不是公民社会的观念,但是,在当下的中国,我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吧!

在我们这些打过右派的老年人的记忆里,50年来,中共对于处理群众问题、群体事件已经总结出一套极为成熟成功的三步曲模式,第一步是引蛇出洞,放手放任,构造陷阱;第二步是激化矛盾,促使群众爆发不满,爆发愤怒,爆发冲突,走向极端,留下“罪证”;第三步就收网,以“闹事”定性,一个一个收拾,枪打出头鸟,置你于死地。

这样的方式已经成了心口相传屡试屡爽的“秘诀”,成了中共处置群体事件的法宝。

无论党和政府有多大的错误,他们是喝醉了酒从来不认酒钱的。毛泽东的哲学就是从不认错,从不下“罪己昭”。我并不认为也不提倡“市委书记下跪”这种极端的方式,虽然一位德国总理在奥斯威星博物馆前向被纳粹屠杀的犹太人下跪过。我认为,中共官员可以学习蒋介石及其官员如上海市长吴国桢,亲自接待“请愿”的群众代表,与之对话,倾听呼声,做到毛泽东假惺惺许诺的“言者无罪,闻者足戒”。错了不外乎“道歉”而已。千万不要倒打一耙,动辄以“闹事”治罪群众啊!在大地震面前,任何人,哪怕你是手上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君主,也不是能够主宰自然的万物之灵,也显得如此无力。

谁也不是天生的圣人,让我们学会和大自然,和人民和谐相处吧!

汶川大地震如果使中共上上下下的官员,在对待群众方面,多一点反省的态度,多一点谦卑的态度,象总理温家宝那样,那么也算对得起千万亡灵,做到“多难兴邦”了。

(2008-05-28)

綦彦臣:莫以民无恨,恨极发怒言

按着惯例,从早晨6点写作到10点前,我会下楼溜一圈儿,步行去一个报亭买报。拿到报纸后,女亭主说:“报头全变黑字了,纪念地震。”我点头称是。恰好报亭旁边有一位妇女,她是水果摊主,我常在她的摊上买水果,她接过了女亭主的话头。她几乎以统计专家的口吻说出了一串数字,让我这常常自诩为经济学家的家伙大为震惊——怎么她的记忆这么好!比如说,汶川中学,一千多号学生中只有一百多人逃生(好像是在上体育课),又比如扒出的二百多个学生中只有七十几个活了,凡此等等。

水果摊紧挨着报亭,中间只有一部自行车横放的空挡。那里有一把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卖早点的男性摊主。他已忙完早晨的活计,是过来闲聊的。他听了水果摊主向我“倾泻”的一通话,停止了悠闲的摇晃:“嗯!地震过去,给学校盖楼的工头跟政府官员得吃瓜落儿。偷工减料,贪污了工程款!”

“偏偏政府大楼稳丝儿不动呢!”他又补充说。

我不敢妄下判断,也没有资料证实地震中高频率倒塌的教学楼是老化了还是工程质量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自诩,作为融汇传统与现代的思想者,我在屈原与陶渊明之间更喜欢后者的寡淡,而不慕前者的激烈,但我想耐心地听一会儿。

男士说的“瓜落儿”,是本地方言,大意是“被连累”。

女摊主对“瓜落儿”一说大为不满,连珠炮般地说:“瓜落儿?忒便宜贪官污吏了!不枪毙一批说不过去。你看北川中学,整个地倒了,那个比教学楼还高的古建筑没倒,尖顶上只掉只块东西。”

对于我这个一向只靠网络了解新闻而不看电视(新闻联播)的人来说,女摊主的“演讲”对于我无疑是一堂受教育的大课。听着,听着,我的泪就掉下来了。尤其她说到被砸死和困死的中学生大多是独生子女时,我真地受不了。为了不至于失态,我转身离开。几乎是在“蒙灯”状态下过得马路,一辆轿车从身旁擦过,险些撞上我——显然是我违犯了交通规则。我以为驾车人要骂我,而我从悲戚之态立刻转变赔礼的笑脸比较难,不期车主停下来:“大哥,么事儿?”原来是熟人。

“没么事儿。看报纸上说地震的文章,心里难受。”我回答说。

“别难受!多捐个钱儿。”熟人说,“我已经捐了一千,看情况,下月可能再捐点儿。我得写封信,要求枪毙了盖学校楼的那伙子B养了!”纯粹家乡土话,一位漂亮的女士说到这个份上,还让我说什么。她加油走了,我却像偷了别人东西一样,溜到马路的旁甬道的最边上,在树与商业门脸儿之间低着头儿行走,眼泪和鼻涕滴在了衬衣上。心想:千万别再碰上熟人,以免自己再“因悲而泣”,惹得别人再“因怒而骂”。

通过两位女人的怒骂,我忽然间理解了屈原的激烈,忽然理解了《离骚》的意境。于是,边低头走路边心成仿古乐府哀诗一首:

莫以民无恨,
恨极发怒言;
莫以天听远,
近在君眼前。

天视自民视,
太上不则然。
渔歌伪盛世[注1],
古恶于时现。

苍天虽无语,
当向地上看;
万家嚎支离,
党官仍笑颜[注2]。

臣民固叩头,
妇人何以怨?
水舟理磨灭,
丧德如破帆!

[注1]2008年5月1日,中共前总书记江泽民游福建武夷山,赋五律诗《戊子暮春武夷感怀》,该诗于胡锦涛访日第二天即五月七日公开发表于《福建日报》。五天后,四川大地震发生。江诗曰:“九曲落瑶池,天游着武夷。流光凝玉女,翠色染笙诗。万崮云追动,群舟风逐移。渔歌听唱远,坐爱晚山枝。”

[注2]有境外“反动媒体”报道:绵阳市委书记在陪同国家领导人视察灾情时,面无戚色,笑容灿烂。此正如古人言:恬然不知羞耻二字为何物。但是,国内媒体无一敢批评此公者。

2008年5月20日上午11点,写于绵逸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