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彦臣:莫以民无恨,恨极发怒言

按着惯例,从早晨6点写作到10点前,我会下楼溜一圈儿,步行去一个报亭买报。拿到报纸后,女亭主说:“报头全变黑字了,纪念地震。”我点头称是。恰好报亭旁边有一位妇女,她是水果摊主,我常在她的摊上买水果,她接过了女亭主的话头。她几乎以统计专家的口吻说出了一串数字,让我这常常自诩为经济学家的家伙大为震惊——怎么她的记忆这么好!比如说,汶川中学,一千多号学生中只有一百多人逃生(好像是在上体育课),又比如扒出的二百多个学生中只有七十几个活了,凡此等等。

水果摊紧挨着报亭,中间只有一部自行车横放的空挡。那里有一把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位卖早点的男性摊主。他已忙完早晨的活计,是过来闲聊的。他听了水果摊主向我“倾泻”的一通话,停止了悠闲的摇晃:“嗯!地震过去,给学校盖楼的工头跟政府官员得吃瓜落儿。偷工减料,贪污了工程款!”

“偏偏政府大楼稳丝儿不动呢!”他又补充说。

我不敢妄下判断,也没有资料证实地震中高频率倒塌的教学楼是老化了还是工程质量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自诩,作为融汇传统与现代的思想者,我在屈原与陶渊明之间更喜欢后者的寡淡,而不慕前者的激烈,但我想耐心地听一会儿。

男士说的“瓜落儿”,是本地方言,大意是“被连累”。

女摊主对“瓜落儿”一说大为不满,连珠炮般地说:“瓜落儿?忒便宜贪官污吏了!不枪毙一批说不过去。你看北川中学,整个地倒了,那个比教学楼还高的古建筑没倒,尖顶上只掉只块东西。”

对于我这个一向只靠网络了解新闻而不看电视(新闻联播)的人来说,女摊主的“演讲”对于我无疑是一堂受教育的大课。听着,听着,我的泪就掉下来了。尤其她说到被砸死和困死的中学生大多是独生子女时,我真地受不了。为了不至于失态,我转身离开。几乎是在“蒙灯”状态下过得马路,一辆轿车从身旁擦过,险些撞上我——显然是我违犯了交通规则。我以为驾车人要骂我,而我从悲戚之态立刻转变赔礼的笑脸比较难,不期车主停下来:“大哥,么事儿?”原来是熟人。

“没么事儿。看报纸上说地震的文章,心里难受。”我回答说。

“别难受!多捐个钱儿。”熟人说,“我已经捐了一千,看情况,下月可能再捐点儿。我得写封信,要求枪毙了盖学校楼的那伙子B养了!”纯粹家乡土话,一位漂亮的女士说到这个份上,还让我说什么。她加油走了,我却像偷了别人东西一样,溜到马路的旁甬道的最边上,在树与商业门脸儿之间低着头儿行走,眼泪和鼻涕滴在了衬衣上。心想:千万别再碰上熟人,以免自己再“因悲而泣”,惹得别人再“因怒而骂”。

通过两位女人的怒骂,我忽然间理解了屈原的激烈,忽然理解了《离骚》的意境。于是,边低头走路边心成仿古乐府哀诗一首:

莫以民无恨,
恨极发怒言;
莫以天听远,
近在君眼前。

天视自民视,
太上不则然。
渔歌伪盛世[注1],
古恶于时现。

苍天虽无语,
当向地上看;
万家嚎支离,
党官仍笑颜[注2]。

臣民固叩头,
妇人何以怨?
水舟理磨灭,
丧德如破帆!

[注1]2008年5月1日,中共前总书记江泽民游福建武夷山,赋五律诗《戊子暮春武夷感怀》,该诗于胡锦涛访日第二天即五月七日公开发表于《福建日报》。五天后,四川大地震发生。江诗曰:“九曲落瑶池,天游着武夷。流光凝玉女,翠色染笙诗。万崮云追动,群舟风逐移。渔歌听唱远,坐爱晚山枝。”

[注2]有境外“反动媒体”报道:绵阳市委书记在陪同国家领导人视察灾情时,面无戚色,笑容灿烂。此正如古人言:恬然不知羞耻二字为何物。但是,国内媒体无一敢批评此公者。

2008年5月20日上午11点,写于绵逸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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