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 记
天擦黑了,最后的晚云如一只断手,拖着斑斑血迹,终于隐没在倾废的岗楼上空。水一般的凉风漫上台阶,我们随即退至室内。孙医生将好几瓶国外的药放在桌上,又低声唤胡俊忠过去,一一叮嘱。而我这厢,肖秀云大妈刚刚提起忆旧的兴致。由于音调低缓,状如喃喃自语,我只好欺上前,将录音机凑拢她的嘴角。而哲学家一般的大爹凝视着门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难道一个失忆的脑袋深处,还有另一个我们不了解的世界吗?
灯光昏暗,六、七平米的狭窄空间堆着六、七个人,连身子都转不开。可此刻的氛围却显得鬼魅,似乎还有些我们摸不着头脑的东西在往里面涌。远远有幽幽之音传来,又像歌声,又像脚夫的吆喝声,刹那将我带回童年的乡间,老地主爷爷,不太老的爸爸,与我脸贴脸,如两三堵凑在一块的墙——然而他们是那么远,比我感觉到的幽幽之音更远。
有记忆的大妈继续说着,没记忆的大爹想说,却说不出,他们在一起共了几十年患难,为什么呢?
正 文
肖秀云:自16岁嫁到胡家,就没过啥好日子。公公是赶马经商的,没种过地,也没地可种,住的是土坯茅草房,家具也比较简陋。稍后有点积蓄,才在易武老街开了个铺面。边疆地区啰,大多数与我们家类似,不特别穷,也不特别富。
老威:我查过西双版纳的整块地图,发现镇越县,也就是如今的勐腊县,与老挝的边界线长达600多公里,而且杂居着傣、汉、彝、哈尼、瑶等多种民族,尽管习俗习惯南辕北辙,可共同点是生存不依赖田地,而依赖越境边贸。真不晓得汉族人发明的土地改革在这儿怎么搞?
肖秀云:上面派的工作组一直都在啰,可是划阶级成分已经1956年的事。
老威:这么晚?清匪反霸、减租退押呢?
肖秀云:1951年镇反,随后清匪反霸,减租退押没咋个搞,好像政策还是学习过。少有人种地嘛,连村长、保长都住茅草房嘛。我们家是小商人,相当于中农。
老威:易武是县政府所在地,地主、富农多不多?
肖秀云:旧政权手头当过官的,有势力的,地方上说得起话的,做得起慈善事业的,枪毙剩下了,不管有没有土地,都摊派个地主给你当。你还敢不要啰?易武老街的汉族大姓,王、黄、刘,就划了十几家地主。对少数民族的土司、头人,先还客气,在政府里安插个职位,可某一天毛主席的指示下达,该翻脸就翻脸,打下去,照划剥削阶级。哎哟,跟我们家也没啥区别嘛!土改之前,他们的房子、牲畜、财产被没收,我们的财产、牲畜、房子也被抢得光光,每次开斗争会也挤在一块。好像反革命家属中,划贫农的也有,你说这个王少和死鬼,牵扯了多少人?
老威:你见过王少和吗?
肖秀云:一条街上的人,与我们家来往多。1948年暴动,杀国民党县官,街坊邻居都去了嘛。脚跟脚,共产党政工队就来了,与王少和他们打得火热,大张旗鼓,同国军干了好多仗。江城县的李衣人又带齐人马,上门搞联合,成立跨县的“江越支队”。
老威:也就是后来的土匪恶霸武装。
肖秀云:公安局搞的大冤案啰!小小易武,一镇三乡,六、七个村,就杀了100多,连政工队(解放后编入工作队)的人都杀了好些。有的集中杀,有的分散到各村去杀,有的开会公审,有的就黑灯瞎火,一脚踢出去崩掉。血浆子将溪沟都染透了,鱼也喂肥了,白愣愣朝沟坎上跳,可谁也不敢去捡。我记得公公被杀是三八妇女节以后,清清楚楚的,头天就在几条街反反复复敲锣通知,当当当。胆小的藏在窗后偷看,胆大的就窜上去拦住问:杀几个?更夫横起砸一锤,当!然后爆着青筋吼:6个!问的人猛拍两巴掌,也爆着青筋跟吼一声:6个啊?又是6个!
我们家大小都没睡着,熬啊熬啊,月亮起来了,星星更亮了;月亮没得了,星星没得了。起一阵风,接着就没风,蟋蟀和青蛙倒是吼得狂。公公他们天不见亮就被五花大绑,听说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押到学校坝子里去。嘿,那口老远就能望见的大铁钟,还是公公他捐款铸造的呢。
老威:这批杀的都是江越支队的游击战士?
肖秀云:有江越支队的,有商人,也有小学校长、老师。都做了冤鬼,30多年后又平反昭雪,没一个有罪!特别是公公,下到阴曹地府,会让国民党的冤鬼笑掉大牙:哼哼,良民不做,帮共党杀我们,结果报应眨眼就到。
老威:当时你在枪杀现场吗?
肖秀云:屋里躲着啰,大儿子刚生不久,正坐月子。小脚婆婆还在,胡成章又被抓了,家中就没个撑得起的。哎哟,那口号声啰,那排枪的嘭嘭声啰,吓得我们抱成一团,抖个不止,哭个不止。后来听人讲,是开完会,架到老街外的溪沟边杀的,齐刷刷地倒,全部射成筛子了。哎哟,都是易武街有名望的人物,可不可惜!
尸体是请亲戚帮着埋的,坟包包两三年就平了。究竟在哪儿?以前晓得,现在就不清楚了。易武街周围变化也大,盖的房子也多,估计那么多尸骨都垫了基脚。
胡成章:爹的尸体我没见着啰,我被关起啰。
老威:为啥关你?
胡成章:受连累。
老威:为啥受连累?
胡成章:记不得。
肖秀云:他被关了1年多才放,家里就剩婆婆、我、侄儿侄女。大儿子1岁出头就死了,出麻疹没过关,所以你看到的这个大儿子是1953年出生的“假老大”。那时候,民兵三天两头来扫荡,屋里啥子都没得,锅碗被砸掉,东西就用树叶裹起,烧熟了吃;床叫抬走了,只好铺几把草,睡地下。多余的布片片都拿走,房顶捅出十几个大洞,漏雨,把我和婆婆都整成了医不好的风湿。哎哟,所以到了1956年土改,我们家已经成原始人,比贫农还贫农,还分了一点点地呢。
老威:也就走个形式啰,因为全国统一的土改已结束几年了。此前这儿搞的“杀人分赃”算是“不叫土改的土改”吧。
肖秀云:瑶族和哈尼族住山坡山脚,刀耕火种,根本就不用土改;傣族住勐仑、勐腊、勐捧三乡,从古至今都受头人、土司管辖,种不种地没多大关系;还有彝族、汉族,很多人就不会种地,有就吃,没有就想办法弄来吃,哪存在啥子阶级剥削!划完成分,我还找过工作队,我说我们家既然不是地主富农,那么财产就该受政策保护,就该把几年前拿走的4匹骡子4匹马退赔了,损失的东西就算了,哪怕归还两匹骡马也可以。可是人家撵我,还骂我反攻倒算。
胡成章:我又第二次坐牢啰。
老威:还是受株连?
胡成章:放卫星。
老威:放卫星?
胡成章:放卫星放错了。
肖秀云:1958年的事,人家在大跃进,放卫星,《人民日报》上都刊登了,亩产粮食好多好多万斤,仓库都堆不下。大形势摆在那儿,毛主席在吹,全国人民跟倒吹,到处敲锣打鼓,天天在过节,天天在超英赶美。嘿嘿,你就听嘛,表态附和几句也不打紧嘛,实在不愿意,就装哑巴聋子嘛。偏偏这一位,开口就说吹牛!
老威:在会上说的?
肖秀云:反革命家属,不敢在会上发言……
胡成章:几个人私下议论,还哈哈笑,我就插了两句嘴,说山药亩产40万斤是吹牛,反正吹牛不花本钱。谁知这话传到公安局耳朵里,没几天就遭抓了。
老威:嘿,老人家的思路清晰着呢。
胡成章:检举材料都搜集了一摞。接下来判刑,送到普文。
老威:罪名?
胡成章:破坏大跃进的反,反,反革命,判6年,他们打,打我。记得嘛,还拿绳子绑,说,说不成了……
肖秀云:我记得是8月初4,大女儿才1个月零4天,他就进去了。先转到思茅,最后送到这儿劳改。我喊天都来不及,又搞公共食堂,民兵背起枪,闯进屋将猪也赶走,粮食也掏空,然后宣布:私人不准开伙,谁开伙谁犯法。我的身体都要虚脱了,还得领着儿女,去食堂排队打饭。半饥不饱地拖了3个月,食堂就开不下去了,牛皮吹嘛,吹到头来,毛主席不饿肚子,当大官的不饿肚子,就是群众饿肚子。59年到62年,3年多,人就只有一个想法:找吃。每人每个月,供应4斤大米,额外的要凭粮食局的条条。不敢想哦,反胃,难受,那年头啥子不能进嘴?树皮、树叶、蚂蚁、蚯蚓,带刺的藤藤,只要不是毒药,不是大粪。接受不
了,身体自然起反应,大不了呕出来。饿死掉好多人啰,连走路都要小心,免得沟沟底快脱气的人突然翻上来,伸手扯你裤脚。唉,如果没得娘家的父母兄弟接济,我们家恐怕绝户啰。我爹当时在加工厂,经常弄些带壳的糙米,得舂了才能吃。我天天凌晨5点起床,邦、邦、邦,舂到7点,才下锅熬粥。吊命啰,呜呜,吊命啰。
老威:大妈莫伤心。
胡成章:劳改队也饿死人,我跟牛一样,把铺草都吃完了。
肖秀云:劳改队死人更多,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饿得倒下去,说咽气就咽气。厉害的时候,每天有四、五个人抬出去,埋都埋不赢。几个月,1000人的中队,就少300多。胡成章为啥没死?一是因为在外面养猪,稍微自由些;二是他接了个犁田的美差,他使劲犁得深深的,有时就会翻出鳝鱼、泥鳅及其它活东西,他马上捉住吃掉。后来又偷偷带火柴,设法烧熟吃。
胡成章:1964年,我,我满刑,不准走,留,留在普文农场。
肖秀云:饥荒过了,劳改犯死得太多,大片土地荒起,于是他就留场就业了。1968年,我们也迁过来了。
老威:易武到普文多远?
肖秀云:以前赶马要走七、八天,现在坐车要大半天吧。
老威: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呢?
肖秀云:他回不来,我们在老家又缺劳动力,饥荒熬过了,仍然吃不饱。娃娃们还小,婆婆还在,我一个体弱多病的妇道人家,只算半个劳动力。那时农村是大锅饭,工分大家评,没有全劳动力,工分就低;工分低,粮食就分得少。而且每年还要从基本口粮里,扣除三分之一作为生产队的公济粮。1000斤就要扣300斤。
老威:除开大锅饭就无法可想了?
肖秀云:文革当中,天天闹着割资本主义尾巴,连鸡鸭都不敢多养。猪肥了要上交供销社,按国家牌价统购统销,每斤肉返还几毛钱吧。私下杀猪是犯法的,易武下面村里,有家人娶媳妇,半夜偷杀肥猪,办酒席招待亲朋好友,结果还没散席,一窝人正醉醺醺地猜拳呢,公安局就提着手铐子抓人来了。
老威:中国有《杀猪法》吗?我怎么不晓得?
肖秀云:有杀猪政策,可以当作法律的,不过比较轻,违法杀猪一头,判刑一两年。
老威:70年代末之前,全国所有副食品都凭票供应,每人每月才半斤肉4两油,搞得大伙饥态百出,却不明白城镇居民的肉食是这么来之不易。
胡俊忠:那时我十几岁,正长身体,顿顿喝稀,屙泡尿肚子就空了,扛不住啊。加上书也读不成,小学教室不够,贫下中农子女得优先,我们这种家庭背景嘛,踢回家。
老威:日子没法过了。
胡俊忠:所以要迁过来,普文荒地多,劳改犯填不满,正缺人手,所以敞开接纳就业人员家属。关键的是,这儿除了警察,大家的身份都差不多,用不着互相歧视。
老威:跟你们家类似的外来户有多少?
胡俊忠:如今占农场的一大半了。母亲和祖母先到,我满16岁才招进来当工人。父亲正式的工人待遇是80年代,大约在公安部长赵苍璧讲话之后拿到的。
老威:可你们家是冤案啊。
胡俊忠:我父亲1982年平反,来了个通知,说1958年是错判,破坏大跃进的现行反革命罪名不成立,应予推翻。我祖父1985年平反,过程非常曲折。
老威:牵扯好几百人,当然曲折了。
胡俊忠:1951年镇反冤案是易武的公安局局长经办的,而上级审批者是当时的江城、镇越两县的中心县委书记,姓余,石屏宝秀人。没料到,这位余书记后来也成右派,入冤狱,劳改了20年。1979年刚平反恢复工作,他的一位老表就脚跟脚找上门,也闹平反——原来也是我祖父案子里的苦命人,死罪逃脱,活罪受了几十年。可能是同病相怜,或者是天良发现,余书记当即写了一份证明材料,还联络当时的公安局预审科长,国务院统战部办公室主任等老干部共同签署,要求平冤。
老威:后来呢?
胡俊忠:王少和的生平正式写入中共勐腊县党史,最先也有我祖父的名字,后来又没看见了。易武老街许多家都接到了平反昭雪通知。
老威:有赔偿吗?
胡俊忠:我祖父700元,我父亲200元。
老威:两个冤案加一条人命,才900元人民币?
胡俊忠:80年代的900元,相当于现在的好几千了。
老威:你父亲受你祖父株连,还坐牢1年多呢?
胡俊忠:没算。
老威:为啥没算?
胡俊忠:因为没定罪名,就平不了反。
老威:这叫什么话?
胡俊忠:哎呀,以前没定罪名就坐牢的太多了!我家三妹夫是个四川人,1959年曾在勐养县做工,由于外出手续不全,被民兵扭送公安局,关起来集训,随后又被劳动教养两年——没任何罪名,平啥子反?找哪个平反?唉,老百姓,历朝历代都是砧板上的猪肉,横切竖切都可以啰。
胡成章:横切竖切?可以嘛。无所谓嘛。
肖秀云:啥子都记不得,吃了睡,睡了吃,你当然无所谓啰。
补 记
告别两位老人已是深夜10点多钟,胡俊忠拎起一把大电筒,将我们送出“沦陷的监区”。翻耕过的土地在光柱两旁延伸,弯曲的铁丝网外,窜跳出好几条野狗,眼睛贼亮,令人回想戒备森严的昨日。果然胡俊忠说,这是进出中队的主路,以前都是几架探照灯来回扫到天亮,除了岗哨,还有牵狼狗的巡逻哨——说不定这些野狗都是狼狗和土狗乱搞,窜的种呢。
我叹息道:人生而自由,你们家却甘愿背井离乡,迁徙此地!注重精神生活的孙医生却抬头望天道:别伤感了,我相信上帝会眷顾这些受苦的人。胡俊忠说:上帝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我也说:我只看见稀稀落落的星星,跟狗眼睛差不多,天空都布满铁丝网啊。人在这个世界真是插翅难飞。孙医生沉吟道:上帝比我们看见的事物还要高,可只要你相信,他就在你心中,你就会得到一种支撑自己活下去的自由的力量。
我们又默然走了一段夜路。胡俊忠方从一堆杂乱平房里唤来一辆屁股嘣嘣响的三轮,并抢先付罢车钱。彼此依依惜别,珍重珍重。十几分钟后返回普文镇,住进一家不用登记《身份证》的旅馆。
出于外科大夫本能,孙医生谢绝了我上街觅食的邀请,立即洗澡。我在路灯暗淡得比鬼火不如的几条街兜了一圈,发现歌厅和发廊依旧敞着门,里面的小姐千姿百态,像植物标本,浸泡在红药水一样的灯光中。而在每个街口,都拥挤着青烟缭绕的烧烤摊。我目光发绿,在摊前流连了三二来回,却不敢贸然点菜——因为周围的饮食男女均为清一色的妓女嫖客,我一个光头和尚,上哪儿落座就餐才不惹人笑话?或者不招蜂惹蝶?
只好在一通宵营业的小卖部购得几包小食品,带回旅馆填肚子。孙医生已入梦了——他长期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却陪我长途奔波,还忍饥耐渴,乱了生物钟。
展开被子细细搜索,查得污渍数点,阴毛两根。没办法,明知此处曾是嫖宿窝点,也只有和衣躺倒。倦意睡之袭来,不料朦胧之间,睫毛上竟浮现梁宗岱翻译的里尔克的诗: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哭,
无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笑,
无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走,
无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来。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死,
无端端在世界上死,
眼望着我。
这村里
这村里站着最后一座房子,
荒凉得象世界的最后一家。
……
那些离开它的,飘流得远远,
说不定许多就在路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