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专访杨奎松:拨开中国近代史的迷雾

 

中国之所以无法像当年法国那样,首先把人权、民主、自由的口号写在自己的旗帜上,就在于在国内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各种势力,熟悉的只是强权和特权,是权利的不平等,他们既没有等价交换的意识,更不懂得权利平等的必要。

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历史,是古老的帝国苦苦追寻自己的现代性的历史,外族不断的欺侮和它自身的警醒和奋发图强,构成它波澜壮阔的画卷。多少苦难洗礼着这个古老的民族,多少风流人物留下他们或伟岸或不屈或孤独的身影。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古人的话自是不错,可是它的前提是,这历史必得是具有相当的真实性和可靠性的。对于中国近代史我们再熟悉不过,”鸦片战争”、”甲午海战”、”戊戌变法”、”卢沟桥事变”等史实我们每个人几乎都略知一二。可是近代史由于离今天相去不远,史料的充足带给它另外的困境,那就是不同的学者,不同观点和阅历的人们对于同一史实会得出不同乃至截然相反的结论,而近代史中族群和党派的对立和恩怨,则强化了这种差异。许多时候我们看到的近代史,是带有强烈的情绪色彩的历史,善恶的决然对立是它的表征,因此,对于近代史实客观的还原无疑是当今史学家们的一项重任。

所幸,近年我们陆续看到一些有责任心的史学家,他们凭藉自身深厚的史学功力和勇气,正试图拨开笼罩在近代史上的层层迷雾,其中的佼佼者包括茅海建、杨奎松、王奇生和高华等学者。本专题的目的,在于将这些有创见的还只是为某个小圈子知悉的近代史研究成果,介绍给大众。

研究历史要摆脱现实政治束缚

南都周刊:我们注意到您最近这一年来在大陆接连出版了几本书,即《西安事变新探——张学良与中共关系之谜》、《开卷有疑——中国现代史读书札记》、《内战与危机——中国近代通史(第八卷)》,以及和沈志华教授等合著的《中苏关系史纲》。读你这些书有一种很深的印象,就是您对历史的描述和分析似乎格外注重一种客观的态度,很少像传统史书那样站在革命史观的角度去褒贬历史。这种态度让您在许多历史问题上的分析说明显得别具一格。

杨奎松:你所以会有这样的印象,多半是因为中国近现代史距离现实政治太近了,因而研究者太容易受自身立场、情感和外部环境影响的结果。我不敢说我就能够摆脱这样的影响,但我至少相信研究历史的人需要两种基本的素质并尝试着去坚持这样要求自己。一是要能深入于历史之中,二是要能超然于历史之外。所谓要深入于历史之中,就是要能够像陈寅恪先生所讲的那样,即要能够”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讲的,要学会换位思考,即设身处地地站在我们所研究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场景之中,按照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历史环境和当事人特定身份、地位、教育、知识等所决定的立场情感背景,来具体地理解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所谓要超然于历史之外,就是要努力摆脱现实政治的束缚,不受一家、一族、一党、一派,甚至一国的情感立场及其意识形态的左右,尽可能用比较科学的发展的眼光,从今天的历史高度来看待历史上的种种恩怨与是非。我想,如果我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不同于传统的革命史叙事而表现出一种比较客观的态度,那不过是在这两方面注意坚持而已。

南方周刊:您认为注意坚持这样一种既要深入、又要超然的研究态度,对历史研究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杨奎松:举一个例子。我在《开卷有疑》书中一上来就谈到了围绕着孙中山当年在对日关系问题上国人中间所存在的一种争论,即孙中山究竟是爱国还是卖国?问题是由在日本所发现的孙中山当年为谋求日本支持中国革命不惜向日本当局承诺出让”满蒙权益”的各种文献资料所引起的。同情孙中山的研究者坚持这只是孙中山的一种革命策略,不表示孙不爱国;坚持民族主义立场的研究者则断定孙中山民族意识淡薄,认为孙不那么爱国。在我看来,这两种看法其实都有问题,而根源就在于他们都没有能够深入到当时的历史条件、历史环境之中,通过换位思考的办法,设身处地地按照孙中山当时的认识水平来看问题。说孙中山不爱国,那他革命干什么?读一读孙中山当年种种革命言说,几乎无一不洋溢着为国家为民族谋利益的强烈情感。问题在于,和我们今天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的是,当年孙中山所想要建立的那个”国”,并非就是我们今天所看的这个”国”.孙中山革命的初衷,不过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鞑虏”指的是满人,”中华”指的是汉人历史上的国家,其范围在北方即以长城为界。换句话说,孙中山当年最基本的革命目标,就是把满人赶回到关外去,而在长城以内重建一个汉人自己的中华国家。这也就是说,孙中山当年所爱的”中国”,在疆域上有别于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这个”中国”.这有什么错吗?如果我们能够深入到具体的历史当中去,能够了解到这一点,知道历史上的人对何谓中国,以及应当如何建国,有着和我们今人的中国概念非常不同的认识,我们就不会对历史人物及其他们的种种做法轻易地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可惜的是,今天相当多数的读者,甚至有相当多的研究者,却总是习惯于脱离具体的历史环境,拿今人的眼光和今人的认识来衡量和要求历史上的人。这就好比一个当家长的坚持要求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行事一样,肯定是再荒唐不过的了。

南都周刊:如何理解您的这句”理解不了孙中山,那也就理解不了其他人,如此也就理解不了中国的近现代历史”?比如,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按照传统的革命史观的理解方法,只要理解近代中国为什么要革命,谁主导革命成功,其他一切不合乎革命的人和事,只要视其为反动腐朽就可以了?

杨奎松:我这样说,是因为孙中山已经是海内外华人都很容易接受和理解的一个历史人物了。换了其他人,今天的人理解起来,麻烦就更大了。比如对毛泽东,或对蒋介石,在海内外华人中间,包括生活大大陆家庭出身、个人经历及其生长环境等不同的人之间,看法就非常不同,甚至十分对立。因为都是讲革命,大陆上讲的是一套,过去台湾国民党讲的是另一套,互以对方为反革命,以自己为革命;互以对方的领导人为阴谋家,而相信自己一方较光明正大。如此来培养教育自己的后代,培养教育出来的从根子上就是对立分裂的两部分人。当然,这样一种历史观,只有在政治封闭的情况下才会有其存在的土壤与条件。政治相对开放之后,人们就会逐渐地发现,历史远比那种单线式非黑即白的革命解读复杂曲折得多。这也正是传统的革命史观的理解方法,今天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台湾,都越来越失去了它的影响力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人们很容易发现,在传统的革命史观的解释背后,还有太多用革命史观无法解释的历史现象和历史问题。

举一个例子。记得我1990年代有一次去东北参加学术研讨会,一位军校的研究者提交的论文痛斥苏联在中东铁路事件当中的侵略行径。其说看上去是符合”政治正确”的原则的,因为他的逻辑在今天确实是可以成立的。文章认为,一来中东铁路是沙俄以中国东北为其势力范围并霸占旅顺港为其海军基地之后,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花钱修建的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线,苏俄革命成功后曾一度宣布愿意放弃其权利,后又反悔并坚持其管理权,此事已有损中国主权。二来张学良1929年武力接收中东路权,实属中国方面维护主权之行为,苏联竟至出动海陆空军侵入中国境内,一举歼灭东北军海陆军上万精锐,重新夺回路权,实与帝国主义无异。但是,这种在今天看来”政治正确”的逻辑,却未必符合当年中共的”政治正确”.我当时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这样来肯定张学良武力接收中东路权的行动,并认定南京国民政府力挺张学良的做法是维护中国主权,那么当年中共中央高唱”武装保卫苏联”,积极配合苏军牵制打击国民党军的做法,又当如何解释呢?显然,在这里发生了史观上的冲突。因为时代的变迁,曾经结为同盟的中苏关系久已演化为纯粹的民族国家关系,且长期交恶,影响到今天的研究者很容易从民族主义史观的角度来看待两国之间过去存在过的历史纠纷。殊不知,当年的执政党是国民党,国民党当年收回路权的行动就是打着”革命外交”的旗号进行的。今天按照民族主义史观来思考这种问题,不期然就会与国民党的革命史观走到一起去。这恐怕是这位研究者始料未及的,但又是今天这种新的时代条件下许多研究者在研究中很难避免的一种尴尬情况。如果我们不能让自己在研究中尽可能深入于历史之中,同时又努力超然于历史之外,站在一种客观的立场上来说明和评述这种历史上的外交纠纷,这种麻烦就会如影缠身,没完没了。

还原历史真相是件很难的事情

南都周刊:其实,还原历史真相是一件很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读了您的《开卷有疑》一书,就很让人感慨,不仅历史中间遍布疑点,就连历史著作里面也常常谬误百出。我们注意到,您在新出版的这几本书里不动声色地做了很多工作,您对此应该有很多感慨吧?

杨奎松:你说得没错。深入也好,超然也好,根本上是要达到理解的目的。准确地理解和解读历史,是为了尽可能真实地”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要尽可能真实地”还原”历史,是因为今天是昨天的继续,要了解今日之种种,设想明日之所求,就非正确了解昨日之所为并探讨其如何为、所以为不可。此正所谓”以史为鉴”.可是几十年来,我们在中国近现代史研究上太过强调”革命”,而忽略了历史真实的价值和意义。虽然大家也都在讲”以史为鉴”,却忘了你连历史这面镜子都造不好,一段段弄成了哈哈镜一般,照镜子的人又如何能正确地了解自己,改变自己?当然,我这里必须强调的是,我不是”告别革命”论者。革命,无论是怎样一种革命,它既然会在中国发生,自有其发生的原因和存在的某种合理性。我相信传统的革命史观之不可取,不是因为相信革命本身有什么错,而是认为这种史观太过强调政治的标准了。结果不要说是那种所谓大是大非的问题,就是对一些看上去并不会有碍政治形象的历史问题,它也一样会按照其既定的标准去误读历史。

我在这里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如红军长征的问题。我们刚刚庆祝过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但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为什么要以1936年10月22日作为红军长征胜利的纪念日呢?表面上,这是因为这是红军三个方面军在甘北会宁会师的日子,因此可视为长征胜利”尽开颜”的标志。但实际上这却和按照革命史观解读历史的某种需要是相联系的。关于这种解读的吊诡之处在于,只要我们读历史时稍稍细心一些,就不难发现,红军三个方面军会师甘北之日,不仅不是红军长征最后胜利之时,恰恰是红军陷入空前危机之期。因为,此前红军兵分三处,国民党军顾得了南,顾不了北。尤其是红四方面军兵多将广,吸引了国民党中央军的主力,因此陕北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面对作战消极的地方军阀武装一度对付起来还得心应手。而这时三个方面军会合于甘北一隅之地,原定是要去接取苏联援助的,但宁夏战役的迅速失利,两万余红军主力被阻隔于黄河西岸,剩下5万红军伤病过半,粮弹匮乏,北上的官兵更身着短衫短裤,连御寒的衣被都没有。国民党中央军这时却大批尾随而至,形成三面合围,并迫使过去与中共暗通款曲的地方军阀也只好听命进攻。进入10月底11月初,红军在甘北已再无回旋余地,中共中央不得不召开专门会议,制定了新的长征作战计划,准备向东突围,以一年为期,经山西、河南几省再争取打回到甘北和陕北地区来。要知道,中央红军1934年10月突围长征时87000人,一年后辗转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五六千人,算上沿途补充的新兵,损失超过95%以上。当时红军走的还都是国民党中央军尚未涉足的西南西北偏远之地,面对的多是地方军阀,此时各方面准备大不如当年的红军几万疲惫之师,要在基本上已是国民党中央军控制的地区再度进行长途征战,其险恶程度可想而知。这也正是为什么蒋介石会在12月初不顾一切赶赴西安,集中军政要员,坚持”剿”共作战已至”最后五分钟”,下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这也正是为什么毛泽东会在得知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的消息后如释重负地表示说:张学良这是”把我们从牢狱之灾中解救了出来”.由此不难了解,没有西安事变,中国革命的历史难免会被改写。显然,这种把红军长征与西安事变割裂开来的做法,不仅极大地降低了对西安事变及其背后中共依据莫斯科指示实施统战新策略的重大历史意义的评估,而且也造成了对红军长征胜利原因的某种误读。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良多。

南都周刊:您是否认为,历史研究中不应当涉及到对是与非的价值问题的讨论呢?可是我们在您写的《内战与危机》一书里特别注意到,和过去革命史观全面否定国民党政府的态度相比,您似乎相当看重南京国民政府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起到过的历史作用,比较您分析说明同一时期导致中共苏维埃革命失败的种种问题,这一印象尤其强烈。这是不是说明您也并非不重视价值判断?

杨奎松:其实,强调不论好还是不好,喜欢还是不喜欢,一个传统的中国必然会走向现代,这本身就包含着某种价值观在内了。研究近现代史的学者,格外强调问题意识,强调研究者要能够从人文关怀和现实关怀的角度,运用历史研究的方法和成果,来回答人们今天所关心的种种问题。这正是因为他们本身对历史发展的方向和过程,有着某种既定的价值认知。比如,注意到胡主席提倡”八荣八耻”、数百万民众热购于丹的《<论语>心得》,不少学者就会思考: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从何时开始缺失的,到底是科举的废除使人们逐渐告别了经典,还是”五四”白话文运动割裂了传统与现代,亦或是1949年后全面引进苏式教育模式和破除”四旧”的意识形态运动,导致了黄钟尽毁?比如,注意到改革开放后中国大陆逐渐开始推行法制建设,大量制定和完善各种法律法规,一些学者就会发出疑问:何以建国后几十年,除发布一婚姻法和宪法外,民刑商诸法皆无,其原因何在,影响如何?从晚清到北洋到南京,历届中国政府在法制建设方面成绩几何、不足几何?从中国现代社会演进的角度,这种历史的中断和延续,包括比较新法与旧法,又有什么值得记取的经验与教训?显然,这种问题意识中都存在着明显的价值判断在内。而左右着中国近现代史研究者的这种价值判断的一个基本逻辑,就是肯定基于工业化的现代化进程,是中国社会必然的一个发展趋势。而它所带来的社会的和文化的冲击与裂变,势不可免。因此,对于他们来说,中国近现代历史中的问题,更多的不是革命、不革命或反革命之间的冲突对抗的问题,而是谁在何时何地如何应对了社会向现代转化,以及这种应对的方式和结果如何之类的问题。基于这样一种观点,客观地描述和说明南京国民政府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就是理所当然的。依据不同党派、社团、人物在整个社会由传统向现代转变过程中的态度及其作用,突显这一社会转型过程中种种矛盾冲突和文化碰撞的复杂性,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关于民族国家

南都周刊:在《开卷有疑》一书中,您几处都谈到了落后国家向现代国家转变过程中民族国家的建立具有重要的意义。 而在《内战与危机》一书中,您具体地谈到了国民党在中国建立民族国家的尝试和努力。但是,今天的大陆读者多半仍旧难以完全摆脱革命史观的思维方式,而容易习惯于从谁更革命的角度来看待当时的国共两党。如果让您在这里做一个概括的话,您认为应该怎样评价1927-1937年这一阶段国共两党的成败得失才是适当的呢?

杨奎松:其实”革命”是一个用得很滥,却歧义甚多的字眼儿。古语中的”革命”,讲的是改朝换代。而我们长期生长在大陆的人今天所理解的”革命”,则多半是和被压迫阶级的暴力斗争方式联系在一起的。说谁更”革命”,就意味着说谁在对付压迫阶级的问题上更暴力。因为即使改过朝、换过代了,也还有继续压制旧阶级反抗,亦即继续革命的问题。但对于当年的国民党人来说,”革命”则更多地只是创建和维护一个在他们领导下的独立和统一的民族国家的代名词而已。在今天的学术研究中,简单地搬用”革命”这一字眼儿来衡量进步与反动,显然麻烦多多。那么,有没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衡量标准可用呢?有。那就是实践的标准。实践证明,1927-1937年中共在政治的和军事的斗争中虽然有过局部的和短暂的成功,但其苏维埃革命的方针和阶级革命的政策在总体上是失败的;国民党在政治、外交和军事斗争中虽然有过部分的混乱与部分的失败,但其创建统一的民族国家的努力,在总体上却是成功的。至于这个时期的国民党为什么成功,而共产党为什么失败,自然是与这个时期中国所面临的向现代国家转变这一特殊历史课题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国民党适应了并且推动了这一课题的实现,因而虽然面临种种重大内外挑战,却依旧获得了成功。共产党则因为没有适应并且妨碍了这一课题的实现,虽然代表了部分民众的利益,却因为脱离了更大多数的民众,而归于失败。有关这方面的逻辑问题,胡绳先生有过很深入的剖析。具体的史实问题,我的书中也有很细致的说明和交待,这里亦不必多言。

南都周刊:您怎么看这个时期国民党创立统一民族国家过程中的代价问题?比如,我们究竟应当更多地强调国民党在统一中国问题上的贡献呢,还是应当更多地批评它所建立的一党独裁的专制体制呢?事实上,一个国家的现代化包括民族化和民主化两个方面,而中国从近代开始向现代国家方向迈进之日起,几乎所有当政者都高唱民族主权而压制人民主权的实现。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杨奎松:依我所见,是工业化水平过低,商品经济不发达,市民社会尚未形成,还不存在一个由于在经济上担负了国家的几乎全部开支,进而对整个政治运行规则能够产生极大影响力的第三等级。在这一点上,我们和欧洲民主国家早年的从中世纪走向现代社会的情况有着极大的不同。欧洲各国走向现代社会,逐渐从承认人民主权发展成为民主制度,根本上在于在他们那里早已在商品经济的基础上,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第三等级。凡是盛行商品经济的地方,自然也就信守等价交换原则,知道权利平等是维持整个社会正常运转的关键所在。中国之所以无法像当年法国那样,首先把人权、民主、自由的口号写在自己的旗帜上,就在于在国内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各种势力,熟悉的只是强权和特权,是权利的不平等,他们既没有等价交换的意识,更不懂得权利平等的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要求他们良心发现,来限制自己的特权地位,而给人民以取消自己特权的权利呢?列宁当年所谓俄国不是苦于资本主义太多,而是苦于资本主义太少的论断,正可以用来说明中国和世界其他落后国家。事实上,上百年来,凡经济落后国家,都有此种痼疾,并非中国所独有。消除此痼疾别无他法,只有发展资本主义,使经济成长达到相当水平而已。当然,此种发展有两种途径,一种是由某宗主国或某强国主导该国政治经济的发展,逐渐实现之。一种是通过民族解放斗争获得民族独立和统一,造成统一的民族市场,加入到国际资本主义的市场之中,在经济发展中逐渐形成一个有影响力的中产阶级,进而由经济而政治,逐渐提出各种权利要求,最终改变专制体制走向民主。了解到这一点,我们就不难得出结论,对国民党在1927-1937年间统一中国的尝试与努力,应当给予更多的关注与重视。蒋经国1987年能够自主在台湾解除戒严,开放党禁,促成民主政治,未尝不是这种内在逻辑力量作用的结果。

本文由记者谢海涛书面采访,经杨奎松先生修订提纲并作答复

吴兆玉:刮目相看新越南

 

如果你还认为越南仍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那你肯定错了。在高盛公司评选出的最有潜力追上金砖四国的”新钻11国”中,越南2006年的经济增长率排在榜首。前不久,日本《经济学人》杂志提出未来高增长经济体”VISTA五国”(越南、印尼、南非、土耳其和阿根廷)的概念,越南也是其中最被看好的一个:国家富了,人民也快乐起来。根据英国经济智库NEF在2006年的调查,亚洲人以越南人最快乐,排在全球第12位。

“越南速度”令人惊讶

清晨的越南都市,满大街呼啸而过的都是摩托车,黑压压的一片,像黄蜂一样飞奔疾驰,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越南人常说,美国和越南都是”车轮上”的国家,不同的是,美国人开的是汽车,而越南人开的是摩托车。

河内普通的四口之家一般都有2到3辆摩托车,此前有统计说河内有牌照的摩托车超过180万辆,这对于一个只有300万人口的城市来说,确实是个惊人的数字。如果再加上一些没有牌照的,河内摩托车的实际拥有量很可能超过了200万。

越南人仿佛一骑上摩托车,听到摩托车的马达一响,整个人都会变得兴奋起来,每个人似乎都有非常紧急的事要办,在大街小巷风驰电掣,这就是”越南速度”.越南摩托车的车速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整个越南的发展速度。

据联合国公布的数据,2005年,越南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达到8.4%,居东南亚国家之首。2006年,这一数字为8.2%,越南成为仅次于中国的亚洲经济增长第二快的国家。外界评论说,越南已成为中国、印度之后,亚洲又一个实现经济腾飞的新兴经济体。10多年来,越南经济飞速发展,每天生活费不到1美元的人,从1990年的51%减少到了现在的8%.此外,越南已成为世界头号胡椒出口国,腰果和咖啡出口量位居世界第二。

百姓拥入股市淘金

在越南最大的证券交易所胡志明市证券交易所,似乎永远人头攒动。越南股市上流传颇广的一个笑话是:一个多年酗酒的人居然为了炒股戒掉了20多年的酒瘾,因为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入了股市,已经没有钱买酒了。在越南,不仅”上班族”炒股,退休人员或者家庭主妇来炒股的也比比皆是。目前相当多的越南人都说自己在炒股。

2006年胡志明市证券交易所股指上涨了145%,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金融市场之一,甚至超过了全年股指上涨130%的上海股市。今年4月以来,越南股市有所回落,不少人亏了钱,但大部分股民并没有因此撤出资金。不久前,越南媒体的一份读者调查显示,有46.6%的受调查者依然计划继续进军股市,仅有5.3%的人愿意基于安全考虑把钱存入银行。

出现这种局面的大背景是越南正在经历巨大的经济变革,加入世贸组织的影响尤其显著。有人打比方说,”越南加入WTO,这就等于是整个越南在美国上市了。”此外,由于越南股市一开张就对外国人开放,因此吸引了很多想来淘金的外国人,占地理优势的中国人也不在少数。越南曾随机对两家证券机构进行过统计,发现在这两个机构内以实名开户的外国投资者有260户,其中只有一位不是中国人。而大多数中国投资者并不以自己的名义开户,因为投资越南股市的外国人办理开户手续相对复杂,费用也比较高,大约是越南人的四五倍,越南政府对外国组织和个人的交易数量也有所限制。为了争取更多更大的投资,许多中国人取了各式各样的越南名字。

价格水平令人咋舌

越南都市的物价之高远远超出了中国人的想象,其物价水平已贵过中国的广州、深圳,直逼香港。尤其是土地的价格,更是高得惊人。

在越南,最重要的私人财产不是存款而是土地。虽然按法律规定土地属于国有,但是个人买下了土地之后就可以建房,还可以转让、抵押甚至传给儿孙。因此,这里的建筑大都又细又长,人们买不起大块土地,只好在有限的空间里最大限度地往上盖。对于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生活并不轻松。由于年轻人买不起地,家中几代同堂的现象非常普遍。还有很多人利用自家楼下的门面开小吃店、咖啡馆或者出租。

在越南的经济中心胡志明市,黄金地段商铺价格甚至直逼东京银座、纽约第五大道等国际知名中心商务区。有数据显示,胡志明市商业中心滨城市场的商铺价格三年来上涨了40%.1996年的土地价格已经高达每平方米3000多美元,现在的土地价格已经涨到了每平方米8000美元了。曾有人算过,如果用黄金计算,230两黄金才可以买一平方米,真是到了寸土寸金的地步。

近几年,随着富裕的越南家庭从各省迁移到大城市,胡志明市和河内市中心的房子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为鼓励外商投资房地产,越南政府出台了相关优惠政策,规定凡投资于商品住宅区项目的外国投资者均可享受税费优惠。在胡志明市,中国企业也瞄准了房地产行业的巨大商机,开始大手笔介入进来。来自我国台湾地区的房地产商接下了整个南西贡新区的开发计划,建造了一个名为”富美兴新都心”的城市新区。10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城市湿地,而现在已经高楼林立,住宅开发已完成数百万平方米,包括现代建筑风格的高层公寓、联排别墅和独立别墅等。这里的公寓的均价是每平方米2200美元,一套公寓至少要20多万美元,而独栋别墅则少说也要四五十万美元。

中产阶层热衷奢侈

胡志明市的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约为2400美元,是同期越南全国平均水平(720美元)的3倍多。近5年来,河内与胡志明市的个人每月可支配收入占个人收入的比例从18%猛增到40%.

在胡志明市和河内,出现了一批新兴中产阶级,在承受着巨大工作压力的同时,也享受着一掷千金的快感。黎阿美是胡志明市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级管理人员,33岁的她月薪已经达到近3000美元,她穿着时尚,出入高档写字楼和美容院。她家里的电视已经换了4台,每一台都是当时最流行的,家里有汽车但并不常开,有一名专门的摩托车司机负责接送她上下班。她在海边拥有自己的别墅,除了热衷股票交易外,还买了两处土地作为投资,如今每一处的价值都超过了50万美元。

黎阿美身边的朋友很多像她一样,工作紧张,薪水诱人,休闲时打打高尔夫球或者去海边别墅休假。他们的购买力让人吃惊,无论是在昂贵的餐厅吃饭,还是频繁更换几百美元的手袋,在这群新兴的中产阶级看来,是很平常的事,而就在几年前,这一切还只是为少数富裕的越侨独享。

当亚洲人面对自己突然增加的财富时,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富贵的标志”——奢侈品来表明自己新的经济、社会地位,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心理需求。在胡志明市和河内,中产阶级的人数还在不断扩大。如果以计算机的发展阶段来形容越南经济发展的话,可以说越南已经脱离了486时代,进入了奔腾时代。

对外国人认知有别

提起越南,人们往往会联想到战争。的确,在这里,战争的影子挥之不去。如今,当年的弹坑成了鱼塘,地道成了旅游景点,战争的记忆在逐渐远去,但殖民时期留下来的建筑举目皆是,传统的古朴淳厚与法式的浪漫氛围相互辉映,诉说着这个国家的沧桑。

在河内的美国驻越南大使馆门前有两个集装箱一样的东西,把使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显然是用来防止植老鞯摹?0多岁的人大多对美国人没什么好感,认为他们总是很大声地对别人讲人权,但自己却从不做出表率。但是,对于不少没有战争记忆的年轻人来讲,反而是比尔。盖茨更亲切。美国拥有世界领先的技术,能给越南带来很多机会,有很多的越南学生都想去美国留学。任何国家之间都会有愉快和不愉快的经历,重要的是美国能给越南的经济带来更大的发展。

法国曾占领越南几十年,但越南人对法国却不是太反感。也许是其影响深入了到了越南人的血液,生活中也保留了太多法国人的习惯,比如越南的建筑,越南人喝咖啡、吃面包的习惯等。越南语中不少词语的发音也源于法语,可以说法国人留下的东西已经融入了他们的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法国人知道自己犯的错,并且诚心悔改。如今法国对越南的帮助很大,给他们投资、援助,起码大多数越南人对法国的感情中几乎没有恨的因素。在越南主要城市里都能发现叫”耶尔辛”的路,这是为了纪念安葬在芽庄的亚历山大。耶尔辛。这个西方人既是医生也是探险家,是他发现了大叻(位于越南南方,是十分有名的风景区),研究出了鼠疫疫苗,并且带领越南人改善生活环境、脱贫致富。

对于日本人,越南人普遍没什么好感,但是满大街跑的本田摩托车、林立的日本产品广告,以及家家少不了的高档家电,让越南人不得不对这个国家产生某种心理依赖。

越南人如今提出这样一个口号:越南是国家,不是战场。但长期的战争使得越南人产生了一种不自觉的倾向:警惕外国人,珍视自立和内在的自豪感,他们相信凭借民族自强的精神可以战胜强权和高科技,他们的开车方式就像在工作,勇往直前,快速前进。

关注中国改革成果

走在越南大街小巷,经常能看到中国餐馆、汉字招牌。在胡志明市,华人尤其多。华人已经作为当地的一个少数民族融入越南社会生活当中。打开电视,热播的是中国电视剧,尤其是在假期中,大街小巷里经常传来《西游记》的主题曲,男人们喜欢看像《三国演义》这样历史题材的,女人们则对中国的家庭伦理剧尤其喜欢像《中国式离婚》。

走进河内的一家书店,关于中国的书比比皆是,无论是政治方面还是经济改革方面,而且几乎所有的书都在研究中国为什么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态度。在传记类一栏,关于中国领导人的书特别多,关于邓小平的书就有四五种之多,此外中国现任领导人和前任领导人的书都放在了最显著的位置。而同列此位的美国政界人士只有布什、克里、克林顿和希拉里。

用越南人的话说,越南改革是向中国学习的,越南人对中国领导人的思想和魄力十分钦佩,我们也希望越南的政府能带领越南人像中国一样快速发展起来,与中国领导人有关的书无论对于学者还是对于普通的老百姓,都是很好的教材。

城市发展问题仍多

越南城市给人的印象很像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处处涌动着商机,但又不成规模。很多小商小贩挑着担子,里面装着水果或者帽子、口罩、手套之类的日用品沿着大街小巷四处叫卖。好一点的有个固定的摊位,做着小本生意。河内的很多单位都是7点就上班了,一般河内人都不会在家里吃早饭,类似的早点摊是人们的首选。当你坐在小摊旁吃东西的时候,你的头上往往是横七竖八的电线。越南的电线挂在半空,恰好和一般商铺的牌匾差不多高,很多地方想看清招牌确实要下番工夫。

在整个城市中,楼房鳞次栉比,但基本都是”各自为政”,没有什么规划。前几年,政府成立了规划部,对新建筑进行管理,但因为拿不出相应资金,只能任其发展。此外,城市里很少见到垃圾桶,公共厕所也不多。基础设施是越南发展的一个瓶颈,这在某种情况下也影响到了外国投资。政府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但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决的。

由于家家户户都有摩托车,河内的公共交通反而不太方便,为数不多的公共汽车经常没有几个乘客,它们只能在不太宽阔的马路上,在摩托车的”夹道”中缓缓前进。出租车在河内的处境也不是太好,一来因为老百姓有摩托车没必要坐出租车,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对普通的老百姓而言,”打的”太贵了。出租车的起步价虽然只相当于7.5元人民币,但每公里大约要花4.2元。在北京15元就能到的地方,在河内要25元,甚至30多元。河内的出租车司机一天只能拉到十几位客人,大多是旅游旺季时的外国人。但最近一两年,城市白领也开始成了他们新客人。

经济泡沫引发担忧

美国标准普尔公司认为,由于有大量储蓄用于支持基础设施建设,越南至少可以在五年内保持7%以上的年经济增长率,甚至是两位数的增长。瑞士银行认为,越南已经具备所有的成功要素:高储蓄率、政治稳定、便宜的劳动力和良好的受教育水平。

但是越南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存在的问题也凸现出来,是腐败问题和潜在的经济泡沫。越南总理潘文凯曾经说,”腐败问题已超出了可以接受的程度,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情况会进一步恶化。”而由于越南的经济体制还不成熟,股市投机和房地产投机正因为腐败问题扩大。一些西方的经济学家认为”越南正面临着一种典型且极其危险的泡沫”.

也有分析家认为,国有企业的低效率也妨碍了越南经济的进一步发展。越南政府本来计划对全国近5000家国有企业中的2800家进行重组,但目前只完成了1/3左右。国有企业吸纳了半数以上的投资,但其中的大多数并非都在盈利。

伴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河内等城市地区也暴露出了劳动力不足等问题。日本的马渊发动机公司为了确保人手,将新工厂的厂址选在了越南的中部城市岘港。不少国外企业认为越南廉价劳动力的吸引力正在逐渐丧失。

尽管如此,越南人对经济发展还是充满了信心。新当选的政府是越南统一以来最有经济头脑的领导班子。以前的越南政府为了平衡,最高的3位领导人都是分别由北部、中部和南部三个地方的人组成,但新政府中有两位来自经济发达的南部,农德孟初任越共中央总书记时,西方媒体就称他为”改革派”,国家主席阮明哲在当选前是负责胡志明市经济发展的市委书记,而总理阮晋勇则长期负责经济工作。这在历任政府中还是第一次,由此可以看出越南政府发展经济的决心。

王文佳:皆大欢喜的鲁迅文学奖

 

诺贝尔文学奖刚刚颁布,鲁迅文学奖接踵而至。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的时候,许多媒体都在议论,中国文学距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唾沫横飞,众说纷纭,说了也白说,白说谁不说。

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盛行“拿来主义”,别人有的我们也有。文学奖这种玩意,本来就是西方的产物,为了表彰先进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世界有名的文学奖,比如西班牙语的塞万提斯奖,英语的布克奖,法语的龚古尔奖,德语的毕希纳奖,都是一次颁给一个人或者一部作品,宁缺勿滥。

西方讲究个人主义,中国讲究集体精神。文学奖来到中国,需要符合中国国情。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人口众多,作家们更多,如此“拿来”,导致的结果便是,别人有的我们也有,并且更多。本届鲁迅文学奖,共计有32位作家、诗人、散文杂文家、理论批评家和翻译家获奖,济济一堂,欢乐祥和。

中国有句古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戏曲里,关公战秦琼,图一个乐子。文学史上,李杜光芒边个长,掐了无数架,至今无结果,反而伤了和气坏了脸面。西方的文学奖项,在评奖或颁奖的过程中,总会有无数新闻,媒体报料、揭黑幕,评论家站队、品头论足,乃至于互相攻击。每个奖项每次评奖,几乎都在争议中完成。中国讲究团结奉献,一团和气,因而,中国的文学奖,“悄悄的公布了,正如悄悄的评完了,挥一挥获奖证书,不带走一片云彩”。

“悄悄”是中国传统,所谓“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俗话说“闷声大发财”是也。中国的另一个传统,便是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水泊梁山大聚义,一百零八条好汉,马军步军水军,杀人放火强奸,偷鸡摸狗拔蒜,每人屁股下都有一条凳子,每人面前都有一碗肉。俗话说,请客吃饭,宁落一村,不落一户;僧多粥少,便把蛋糕做大。中国的文学奖,前有茅盾文学奖,专门奖励长篇小说佳作。然而,能够写作长篇小说的作家毕竟还是少数,于是就有了鲁迅文学奖,叠床架屋,分门别类(共有七大门类: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诗歌奖、散文杂文奖、文学理论奖、文学翻译奖),一网打尽,皆大欢喜。如此一来,中国所有从事文字工作者,都可以按部就班,领号蹲坑,抬头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话又说回来,中短篇小说、诗歌、翻译、杂文、文学理论等等,鲁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鲁迅文学奖包罗万象,也是理所当然,不像茅盾,只会写长篇小说,铺张浪费,破坏森林生态,典型的不环保行为。

中国有句口号,人多力量大。喊了很多年,还将继续喊下去。人多带来的后果,便是聚义厅的凳子要多买几张,获奖证书多准备一些。人在江湖漂,南来北往都是客,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够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鲁迅文学奖七个门类,每个门类获奖者四五人,便充分展现了中国文学的人多力量大,中国文学森林的繁茂葱郁,一棵棵白杨树整齐划一,迎风飘扬,花枝招展。从另一方面来说,人多固然是现实,力量大却需斟酌;白杨固然值得礼赞,满目白杨就单调了些。中国还是发展中国家,一些领域很繁荣另一些领域很匮乏,譬如文学,什么文学都缺,唯独不缺作家,当然也不缺文学奖或获奖者。

回到开篇的那个问题:中国文学距离诺贝尔文学奖还有多远?具体距离不好说,十万与八千也没有分别;所能预测的只是,等到中国的文学奖只能评出一个获奖者,或者评不出获奖者的时候,中国文学距离诺贝尔文学奖,就近了一步。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

笑  蜀:“负面新闻”论调让媒体冷漠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季节,但阳光下仍不免有阴影,那是灾难的阴影——4天前,福建莆田作坊火灾,37人死;重庆秀山烟花爆炸,16死15伤;3天前,山西阳泉改建煤矿隧道而致民房坍塌,10人死;两天前,哈尔滨发生沉船事故,7人死;江苏吴江发生火灾,8人死。

遗憾的是,所有这些灾难,哪怕是惨烈的莆田火灾和秀山爆炸案,无一例外都只有简短通稿,没有深度报道,也没有媒体评论;换句话说,它们都没能进入公共舆论的视野。媒体的焦点不在这,那么在哪里呢?媒体的焦点几乎都集中到了陕西华南虎的身上,被扑朔迷离的华南虎挑逗得兴奋莫名。

那么多生命悲剧,却不比子虚乌有的华南虎更有关注价值,这才是生命悲剧背后,更深层的悲剧。

但是,这种更深层的悲剧,并不是舆论的冷漠造成的。当年SARS事件和孙志刚事件中媒体不屈不挠的努力,早已印证了媒体对于生命价值的坚守。媒体有着这样的坚守而竟然在生命的悲剧面前闭上眼睛,原因就不能不令人深思。不能不承认,对追问灾难事故的所谓负面新闻实行严格管制,在一些地方已经成了惯例。几个月前,国新办副主任王国庆在做客中央电视台时就披露,现在发生在一些地方的这种所谓的不好的事情,有90%都能“捂住”,只有10%给披露出来了。王国庆并快人快语地抨击地方政府的这种做法“比较天真”。

这种天真的做法,效果却绝不天真。比如某校发生歹徒入室侵犯学生的不幸事件,校方通常的做法都是捂盖子。而一旦捂成功了,那么其中的教训也就难于汲取,类似事件就会继续发生。责任人的乌纱帽固然可以保住,但是却以更多学生受害为代价。不准追问灾难,导致更多灾难,这几乎是铁律。就此而言,捂住所谓负面新闻,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助纣为虐的作用。而舆论对灾难的追问则恰好相反,越是无畏的追问,越能够揭示灾难的真正成因;越是彻底的讨论,越能集中全社会的智慧,以尽可能完善机制,把灾难减轻到最小程度,拯救无数的生命。

什么是“正面”什么是“负面”?这里的判断标准只应该有一个,那就是公共利益的标准。但凡有利于公共利益,就肯定是正面的;但凡不利于公共利益,就肯定是负面的。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显而易见,追问灾难的所谓“负面新闻”,因为符合公共利益,恰恰是正面新闻;而对这种新闻过度严厉的管制,即王国庆所称的“捂”,必然损害公共利益,恰恰是负面的,应该受到舆论谴责和制度性的制约。

这样的逻辑,其实是一个浅显的逻辑。地方官员大多有较高学历,也有丰富阅历,这样浅显的逻辑他们并非不懂。一般情况下,他们对待媒体的态度,都显得比较开明,只是一旦涉及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就往往显得异常强硬,坚决将媒体拒之门外。一旦他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发生灾难,他们往往本能地把这看作自己个人的灾难,首先想到的只是怎样消弭自己个人的危机,从而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到了灾难帮凶的位置上,跟灾难同仇敌忾。灾难因此可以很方便地绑架权力,并因绑架了权力而更加势不可挡。本来只是自然层面的灾难,就这样演变成了社会层面的灾难、人心层面的灾难。灾难于是往复不已。

在地方官员普遍人格分裂的情况下,寄望于地方官员的个人觉悟是靠不太住的。惟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制度。正是在这个角度,中共十六届六中全会和中共十七大反复强调的表达权,具有决定性意义。必须把表达权落实到具体的法律上,落实到具体的制度上,变成可操作的、真正属于公民日常生活的基本权利,才能用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公民的自由表达,来遏制地方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来突破地方官员对于灾难新闻的围追堵截。舆论也才不会在面对生命悲剧时,无助地闭上眼睛。

邵  建:谁有权定义“恶俗”

 

在京音乐界的一些高端人士日前举行一个网络歌曲批判的座谈会,《新快报》的报道标题是“抵制网络歌曲恶俗之风,推动网络歌曲健康发展”。这个题目让我很吃惊,恶俗与健康,谁来定义,由谁确定?或者,谁有定义和确定的权力?很显然,参加座谈会的人自认为有这个权力,因为与会人员表示,“广大音乐工作者和网络从业者一定要共同携手,以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主人翁意识,自觉抵制网络歌曲恶俗之风,净化网络环境,传播先进文化……”。自说自话地抢占传播先进文化的话语制高点,坐实对方的恶俗。是的,我也不喜欢网络歌曲,但我更害怕这样的标题,这是一种诉诸权力的意识形态表达,不得不让人警惕。

从历史上看,什么叫恶俗,什么叫健康,世人如果不是铁板一块,两者的标准也就不可能划一。我们现在读到的《诗经》,很多是当时各地民歌,很俚俗。其中十五国风,和雅、颂相比,后者如果被视为纯正,前者就被视为低俗了,特别是其中的“郑卫之风”。孔子固然宽容,删诗过后,还声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可是到了朱熹那里,因其他所认为的低俗,还要把郑卫两风从十五国风中“净化”出去。其实郑卫多情歌而已,儒家讲究发乎情止于礼,可是那些民歌不管这些,我口唱我心,并不到礼为止。比如这首郑风中的《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这是一女一男隔河对歌,女的很主动:你要是想我,就把你的下衣撩起过河来。你不想我也没关系,难道就没有别人了?最后还笑骂:小狂人看你狂的那个样儿。这样的直白出自女子之口,在鼓吹“男女之大防”的道学家眼里,伤风败俗,又岂止是不健康!所以朱熹在卫风之外,更反感恶俗的郑风,说:“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可是,去掉道学的眼镜,这首诗包括其他郑风在内,也就是女性情感的直端表露,何不健康之有?

在某种意义上,网络歌曲也就是借助网络形式传唱的民歌,风而已。它重娱乐不重教化,并以轻快的风格在网络上流传,其风头显然压倒了翰林音乐院。我很理解后者的心情,研究对策并非不可。但不必义正词严地指责对方是恶俗,这样健康和高尚就是你的品牌了,你就成了先进?还以当年诗三百说事,风雅颂,风乃各地民歌,雅为京畿之音,颂是庙堂祭祀之曲。以地位论,风为下,颂包括大雅属于上层音乐。因此,风当然俗,颂当然雅。可是以历史眼光看,恰恰是那些被视为俗的国风,比雅颂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以后,颂之类的音乐在皇权社会中更加翰林化和庙堂化,可是它的音乐地位再高,背景再硬,在传唱上,还是敌不过被它视为鄙俗的草根歌曲。我这样说,并不是判断座谈会上的音乐家们谱不了好曲,事实上他们曾经有过不错的曲子在流传。我只是感到他们的发言脱不了翰林味和庙堂腔,这样的腔调于艺术创作不利,我便善意地提个醒。

俗就是俗,未必就是恶俗。就俗而言,它完全有它存在的理由。人本来就处在一个世俗性的世界中,这个世界需要雅,但不能因此排斥俗,更不能因为自己反感,就把对方打成恶俗。甚至,即使恶俗(说到底,这是因人而异的),也不能兀自以为正义,大张舆论,要求剪灭恶俗。我不知道什么叫“一定要共同携手”,“自觉抵制”和“净化”,莫非是在呼唤封杀?那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反感和可怕的了。以净化之名,行其反多元之实。一个正常的文化生态,多元比净化更重要。其实抵制所谓恶俗的最好的办法,不是大张挞伐,而是埋头创作。只要你能拿出吸引听众的作品,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至于什么“社会责任感和主人翁意识”,就更不必。这块土地人人都是主人,包括那些网络歌手。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固可嘉,但就艺术创作而言,如果灵感比责任感更重要,那么,攻讦之心却是灵感的杀手。(作者系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

张  鸣:居委会大妈的眼睛

 

家住广州市番禺区珠江花园的曾先生,最近不是一般的烦。只因为工作的关系,家里墙上多贴了些励志格言,放了些成功学的书,就被警察连续抄了两次家,用警察的术语应该叫搜查。当然,搜查虽然有点手续不全,但也并非事出无因,原因很简单,最近番禺区正在开展严厉打击非法传销活动,曾先生所在的居委会发现他家“有情况”,于是报警,并反馈到区“打传办”,结果曾先生的家就遭了无妄之灾。

中国人喜欢搞运动,无论什么事,只要是上面交代下来要办的,就发动群众搞运动,并为此设立专门机构,比如“打传办”,整顿治安更是如此,依靠群众,发动群众,让违法犯罪分子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依靠群众,首先要依靠居委会,居委会大妈,就是社区治安的眼睛,而且是火眼金睛,在这种眼睛面前,任你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现了原形。早先在北京,大妈们被尊称为小脚侦缉队,一人胳膊上戴着一个红袖标,蹲在街头严防死守,看见生人进来,死盯到底,可以一直跟到人家家去,非把串门的访客查个底掉而后止。没事还东家走,西家看,不请自来,居民家里有什么秘密,多半瞒不住。此次曾先生家里被抄,而且不止一次,就是遭遇了居委会大妈或者类似大妈的人刺探。这种事,如果放在平时也许不会被查抄,但是运动期间,办事的人神经都比较紧张,法律和政策尺度却要宽松得多,于是曾先生就倒霉了。

我们的民族曾经经历过一个举国上下开展大运动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没的说,谁家有人挨了斗,抄家是难免的,别说专政工具可以抄,随便一个群众组织都可以抄。鄙人的家就被各色人等抄了个够,家里像点样的东西,不是抄没了,就是砸毁了。很有意思的是,那个时候,很多政府色彩的东西都被砸烂过,但居委会大妈却风吹不动,雨打不摇,成为大批判、大斗争的有力武器。好在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据说永远不会回来,现在我们国家要坚持依法治国,加强法制建设了,而且物权法也已经出台,十七大精神把尊重人权写入了党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运动能否歇歇?

在任何社会,治安整治都是一项日常工作,无论治安秩序有多乱,害人的传销有多么猖獗,也大抵只能沿着法律规定整治,运动式地违法“严厉打击”,也许可以收效于一时,但对法治却是一种损害,从长期看,对社会秩序和治安有害无益。道理很简单,执法者违法,受伤害最大的是法律,而法律受损,社会秩序何从维持呢?

一个人的家,是绝对的私域,我们不敢奢望“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境界,但至少法律上定位为居民自治组织的居委会,不能随意进来窥视和打探,警察也不应根据这种非法的打探而随意查抄,真要是怀疑,证据确凿,需要搜查,那么,拿手续来!

一个公民,活在这个国度里,理所当然地拥有不受随意监视的权利。如果一个人连吃喝拉撒会朋友,甚至连做爱都有不相干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么这个人跟囚犯又有多少区别呢?

拜托,居委会大妈那双警惕的眼睛,还是收回家去看孙子吧!

连  岳:政治中的英雄主义

 

诺贝尔奖得主詹姆斯·沃森前不久说黑人不如白人聪明,后来被逼道歉。不过以他一向喜好失言的风格,也许不断会有奇谈。这让我想到说中国人可以很快得到诺贝尔数学奖的杨振宁先生——也许得了诺奖后都容易说胡话?

詹姆斯·沃森对“非洲前途天生悲观”,但是可以用一条新闻来中和一下,非洲商人毛·伊布拉辛设立了一个奖项表彰非洲优秀领袖,指望这能为灾难重重的大陆找到典范,奖金额高达500万美元。10月24日,评选委员会在伦敦宣布了今年的得主,不出意外,他是莫桑比克前总统若阿金·希萨诺(Joaquim Chissano)。几周前,BBC的记者在莫桑比克采访希萨诺时,曾开玩笑地问他如何花这500万美元,希萨诺倒是大方地说:“我才不会不好意思呢,我将用它来改善我的生活,顺便帮帮需要帮助的人。”

莫桑比克,原来处在“悲观的现实当中”,希萨诺总统成功地将国家领出内战悲剧,并将多党民主制引入这个国家。这个走出“悲观”的国家由于其地理位置处于南非与印度洋之间,它在结束南非种族隔离制度上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希萨诺体现出来的政治智慧(当然也得建立在智商之上)可能不会输给任何白人政治家,他和曼德拉一样,都属于以一己之力改变国家文明程度的人,满足了人们英雄主义梦想。

从政是相对危险的事情,在落后国度,当改革家就像玩轮盘赌,而在相对先进的国度,政客只能生活在舆论与媒体的显微镜下,随时可能被淹没于丑闻中。虽然有这种风险,但还是有许多智商高的人愿意从政,实现自己的英雄主义。就以这几十年来看,若没有曼德拉,没有里根,没有戈尔巴乔夫,没有撒切尔夫人,没有瓦文萨,没有戈尔,那么世界将完全是另一副面目。在任何体制里,一个政治家的决定都可以影响一个国家:有智慧,可以将它由地狱变成天堂;没智慧,或将它由天堂变成刑堂。

非洲的成功政治家好像容易得到偏爱,这是因为人类的精神需要“希望”这种维生素,在战乱、疾病、蒙昧及独裁成为常态的大陆,大规模的清洗、屠杀都得不到足够的同情之时,政治家的改革总是要面对最多的悲观预言家,像詹姆斯·沃森一样的悲观论者,其实是有最多信徒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建立文明的体制,它的戏剧性足够震撼观众。克林顿这样的聪明总统,在其自传中也有章节感激曼德拉总统曾慈父一般教导他。这也说明,一个政治家的作为,可以无疆界地成为人类共同财产,越是体制落后的国家,政治家的潜力越大,他就有展示智慧与勇气的最大可能,如果一个有权力的人放弃这个机会,尸位素餐,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不仅浪费自己的智商(如果有的话),更剥夺了民众的“希望权”,与英雄主义格格不入,是令人乏味的狗熊主义。

南方人物周刊:美国的“社会主义”

 

2000年美国政治学家Seymour Lipset出了一本书,叫《It Didn‘t Happen Here: Why Socialism Failed in the United States》,探讨“为什么社会主义在美国失败了”这个经典问题。据他分析,欧洲各国都出现了大型社会主义政党,相比之下,美国的社会主义政党却始终不成气候。其原因无非是四条:个人主义的立国文化;工人阶级内部的多样性;社会主义政党本身的经营不善;还有美国选举制度不利于小党存活。在这四条因素中,他最强调的,是第一条。

我不很赞同这本书的观点,原因不在Lipset对问题的分析,而在对问题的提法:如果社会主义不仅仅是公有制加计划经济,而包括广泛的福利制度(显然这也是Lipset的理解),社会主义在美国真的失败了吗?这本书过于强调社会主义政党的标志性意义,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政党”转向“政策”,没理由认为“社会主义”在美国遭受了失败。

观察一下2004年美国联邦政府的预算开支:19.9%军费;21.6%社会保障金;19.5%用于资助穷人、老人、残疾人的医疗保险项目Medicare和Medicaid;4.1%其它用于退休者和残疾人的开支;9%用于失业补助,给穷人家庭的住房、食品、收入补助及税收返还;7%偿还债务利息;教育3.8%;老兵补助2.6%;交通2.8%,国际事务1.2%,科研1%……如果我们把社会保障金、医疗保险费、贫困失业补助等算作广义的福利开支,这部分已占据了美国联邦政府开支的一半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够坦然宣布“美国不是一个福利国家”吗?

事实上,整个20世纪是美国福利制度不断成熟的一百年,尤其是30年代罗斯福新政时期和60年代约翰逊的伟大社会时期,福利制度更是突飞猛进。

1910和1920年代,几乎每个州都陆续订立工伤赔偿法。1935年,社会保障法案出台,被视为美国福利保障制度的起点。1937年,住房法案为低收入者提供住房补助。1938年公平劳工法案首次为最低工资立法。1946年,在公立学校提供午餐补贴。1956年推广残疾保险。1964年食品券项目出台防止饥饿。1965年为老人穷人提供医保的Medicare和Medicaid项目创始,同年保证给大学生贷款项目、工作培训项目等也出台。1968年的公平住房法案,消除住房补助中的种族歧视。1975年建立返还穷人税收的“收入税收信用”制度。1990年通过儿童保障拨款法案和残疾人法案。1997年儿童保险项目和税收信用制度出台……据统计,整个20世纪美国有50多个重大社会保险、福利法案及项目出台,上面列举的,只是一些重大例子而已。

正是这些项目的启动及其发展,彻底改变了联邦政府开支的面貌,使得福利开支成为政府预算的主要方向。马列所预言的“资本主义崩溃”没有发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通过民主机制,资本主义体系不断吸收社会主义营养,实现了自我修复。换句话说,社会主义并没有被资本主义消灭,而是被资本主义接受了。

当然,如果从福利开支占GDP的比重来说,美国的水平明显低于欧式福利国家。比如,2001年瑞典的福利开支占据GDP的28.9%,挪威23.9%,英国21.8%,加拿大17.8%,日本16.9%,美国14.8%.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的确不如欧洲重视社会福利。但是别忘了,当年美国的人均GDP为34320美元,而瑞典为24180美元,挪威29620美元,英国24160美元,加拿大27130美元,日本25130美元,所以美国人均福利的实际数额并不低,超过澳大利亚、日本等国,和加拿大、英国等水平相当,与北欧国家差距明显减少。

而且,据另一个政治学家克里斯托弗。霍华德在《The Welfare State Nobody Knows》一书中分析,相对于直接分发福利,美国政府更倾向于使用税收减免、政策倾斜等制度杠杆,来提供“间接福利”。比如给那些为雇员购买医保和养老保险的公司减税,为穷人买房提供贷款担保,给有孩子的贫困家庭提供返还税收等等。

此外,欧洲诸国的经济效率是否受福利制度影响,也一直存在争议。据统计,瑞典这样最典型的高税收高福利国家,其人均GDP比美国最穷的州还低。当然,不同的文化存在不同的偏好,有的以平等和谐为荣,有的以个人奋斗为荣,有的以勤劳为荣,有的以休闲为荣,没必要用美国标准来衡量其他国家,但是同理,也没必要用欧洲标准来要求美国。民意调查也表明,美国人的福利观念不像欧洲人那么强。

近年,中西学界的一个时髦就是批判“美式的新自由主义”。他们说“无限的私有化、市场化、全球化会伤害弱者的利益”,“应该放弃所谓的华盛顿共识,转而追求北京共识”,这些说法不无道理。但问题是,经过100年福利制度的发展,今天的美国早已不是100年前那个自由放任主义的美国,无论在公共开支、贸易保护、工会势力、收入调节、政策倾斜方面,美国都可说是一个福利国家,而那个“自由放任主义的美国”更像是想象出来的靶子。

如果我生病因交不起钱被医院拒之门外,如果我的孩子因交不起学费而上不了学,如果我每天辛苦工作12个小时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如果这些都是普遍而不是个别现象,那么你叫它什么主义都无济于事。如果我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坐校车、吃午饭,如果我收入低可以住政府盖的房子,如果我失业了可以用政府发的食品券买东西,那么这种制度就是福利制度,你爱叫它什么共识就叫它什么共识。

傅国涌:“金字塔”下的阴影

 

继《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研究报告》之后,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变迁研究”课题组推出过《当代中国社会流动》报告,通过大量的实证研究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报告显示:处于十大社会阶层底部、人数最为庞大的工人、农民,其经济社会地位在继续下降。在处于优势地位的国家与社会管理者、经理人员、专业技术人员中,子女的代际继承性明显增强,低阶层子女进入较高阶层的社会流动障碍在强化,门槛明显提高了。社会资源(包括经济资源、组织资源和文化资源等)向上层积聚的趋势,居社会顶部的强势阶层(“国家与社会管理者”)占有着最大的资源,对社会仍然具有最大的支配力。尽管作为一份官方的研究报告,《当代中国社会流动》有着自身无法克服的局限性,但它也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真相。

两极分化是中国今天最大的问题之一,20多年来,特别是上个90年代以来,贫富之间、城乡之间、地区之间的差距不是在逐渐缩小,而是在不断扩大,这是个有目共睹的事实,社会学家孙立平提出的“断裂”一词就是对这一现状的最好描述。与其不无暧昧地将现在的社会结构说成是“洋葱头型”的,不如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成是“金字塔型”的,掌握权力资源的各级官员(所谓“国家与社会管理者”)高居于这个金字塔的顶端,他们通过垄断权力资源进一步占有经济资源、文化资源和其他资源,他们和通过各种手段在经济市场化转型中迅速暴富起来的暴发户结盟,以占总人口极少数的比例,却占有着最大数量的财富和大部分社会资源。居于社会最底部的工人、农民、农民工、失业、半失业者,作为中国人口的绝对多数,所占有的财富和社会资源却是凤毛麟角,乃至可以忽略不计。所谓的“扶贫”政策往往喂饱了一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人民日报》曾报道过,据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副组长、扶贫办主任刘坚称,到2003年未解决温饱(人均年收入637元以下)的贫困人口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80万人。姑且不管官方的统计数字水分有多大,仅这个趋势本身就足以让我们对现行的“扶贫”政策打个问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间阶层的发育远没有完成,更不用说占人口的多数。我们的社会距离两头小、中间大的“橄榄型”的稳定社会结构还很遥远。

传统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个人身份(如制度性身份和出生身份)与随生而来的社会关系(家族、血缘)等“先赋性因素”基本上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地位和出路,这是所有的不公平中最大的不公平。《当代中国社会流动》虽然认为现代社会流动机制正在逐渐取代传统社会的流动机制,但是也承认现在的社会流动还不是一个公平、开放、合理的现代社会阶层结构,一元化的旧计划经济体制时代遗留下来的户籍制度、人事制度、就业制度、社会保障制度等并没有终结,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的社会流动。

如果对现实稍有了解,我们就不难发现一个波普尔意义上的“开放社会”尚未在中国形成,社会流动基本上是封闭的、缓慢的,谈论一个正常的、相对合理、公正的社会流动机制还为时过早。远的说,王朝时代的科举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为社会底层的人们改变自身地位、向上流动提供了一定的通道。近的说,上世纪70年代末恢复高考也为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口向上流动提供了可能性,尽管高考本身存在很大的不公正,但它毕竟是一种相当不坏的方式。但在近些年来所谓的“教育产业化”政策导向下,高校迅速滑向庸俗化的惟利是图的泥潭,处于社会底层的工人、农民及城乡无业、失业、半失业阶层的子女已越来越难以承受日益高涨的学费,这条社会流动的“独木桥”如今正面临着巨大的考验。一句话,低阶层子女进入较高阶层的社会流动障碍正在不断强化。与此相反,较高社会阶层、特别是金字塔顶部的强势阶层出现了“代际继承性”日益增强的趋势,这是个不祥的信号,它意味着血缘、世袭的纽带成为社会流动的重要保证。几千年来,中国社会就是一个世袭制为基础的等级社会,到“文革”曾出现了“龙生龙、凤生凤”的“血统论”,遇罗克为抨击这一陈腐、荒谬的论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作为“潜规则”,世袭制在中国社会从没有中断过,但没有像现在这样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这样演变的结果无疑是爆炸性的,因为维系一个社会正常的延续,需要一定的公正性,也即社会要有相对稳定、公开的规范、规则,而不能统统按照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行事。可以想象,当一个社会堵死了所有正常的向上流动的可能性之后,社会稳定就将失去最基本的保障。

 “金字塔”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魂,一方面是上层社会的花天酒地、挥金如土、骄奢淫逸、贪得无厌,一方面是底层社会生计维艰、求告无门、欲哭无泪、看不到任何希望。由于没有一个庞大的、负责任、有影响的中间阶层发挥社会“缓冲器”的作用,贫富的进一步分化,财富和社会资源急剧地集中在极少数人群手里,决不是什么福音,而是社会危机的前兆。中国社会历来都是在这样一种恶性循环中过来的。到了上层社会的腐化、暴戾到了下层社会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以新一轮的暴力呼声进行洗牌,也就是对社会资源进行重新分配。所以金字塔的社会貌似最稳定,实际上隐伏着巨大的、不可预测的风险,在某种意义上,社会底部无疑是一座间歇性爆发的火山。

要避免出现史不绝书的大动荡,“金字塔型“的社会结构必须完成向一个“橄榄型”社会结构的过渡。在公民没有言论、结社等自由的前提下,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中间社会(或者说中间阶层)不仅是一个经济概念,不是收入达到多少水平或者受教育程度、职业状况,而是这些人对这个社会的认同感、责任心、发言权、影响力等因素共同构成的。缺乏这些前提,这个阶层就不可能形成,更不可能壮大起来。

有人提出“可持续地掠夺”、“有节制地剥削”之类实用主义谋略,就是意识到了两极分化的高风险,为防止垄断绝大多数社会资源的强势阶层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目的依然是为了继续维护不公正的现状,捍卫既得利益阶层的最大利益。然而,只要“金字塔型”的社会结构没有触动,世袭制、等级制的阴魂不散,社会流动的正常渠道不通畅,一个合乎公平原则的现代社会流动机制不能尽快取代传统社会流动机制,也就是把一个“封闭社会”转变成真正的“开放社会”,社会底层缺少向上流动的机会,社会中间阶层没有健康地成长、发展的空间,仅仅依靠赤裸裸的“我吃肉,你喝汤”式的应急措施是绝对解决不了严重社会不公所导致的失衡。说到底,除了把自由还给人民之外,确实已无路可走。四十多年前,本民族的自由女神林昭曾在暗无天日的上海监狱里如此深情地讴歌自由——“自由,这个人类语言中最神圣、最美丽、最高贵的名词,永远燃起人们特别是青春心灵之最强烈的爱恋与追求的感情!”

余世存:先知史苏的亡国论

 

晋献公准备征讨骊戎,战前求问。主管占卜的史官名叫苏,后人称史苏。史苏观察卦象后说,此战胜而不吉。献公问是什么意思,史苏解释说,卦象中间显示着一根骨头在齿牙中搅弄,象征晋国与骊戎互相冲突,这应该是交叉获胜的意思。还有一层意思,是卦象表示有口舌是非,离间亲人关系,国君权力发生转移的结果。

献公不相信史苏的解释,他说决定权在他那里,他不接受,谁敢生什么口舌是非?史苏回答说,可以离间亲人关系的话一定是甜言蜜语,到时怎么防止得了呢?晋献公不再理睬卜卦之事,而去征伐骊戎,如愿得胜,杀死骊戎国君,得到骊君的美貌女儿骊姬姐妹。献公封骊姬为夫人,大宴群臣。席间,他命人斟满酒赏赐史苏,说只赏酒不给他吃肉,是因为他预言胜而不吉,对一国之君来说,战胜了骊戎国,得到了漂亮女人,还有什么吉利比这更大的呢。

史苏一饮而尽,按礼节下拜两次叩头说,他看到的卜兆如此,不敢隐瞒不说。隐蔽占卜的征兆要受到惩处,也是史官的失职。如果大罪降临到他的头上,那就不仅是没肉可吃这么简单了。君主喜欢吉利而防备灾祸,即使以后没有出现灾祸,防备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真有了灾祸,预告有防备也容易除害。所以说,如果他的占卜不准确,那正是国家的福分,他怎么会害怕处罚呢?

饮酒出来后,史苏跟诸位大夫们说:有男人进行的战争就一定有女人进行的战争。如果说晋国是用男人的战争胜了骊戎,那骊戎一定会凭女人的战争战胜晋国,这是没办法的事。别人问他是怎么回事。史苏解释说,当初夏桀征伐有施氏,有施氏战败后进献妹喜给他,妹喜得宠,夏朝灭亡。商纣王征伐有苏氏,有苏氏进献妲己给他,妲己得宠,商朝亡国。周幽王征伐有褒氏,有褒氏进献褒姒给他,褒姒得宠,西周灭亡。今天我们的国君德行薄弱却很顺利地俘虏美女,又加上极其宠爱,说他相当于夏桀、商纣、幽王三个末代帝王,不也是合理的吗?”

史苏还解释卜兆说,交合的地方衔一根骨头齿牙在中间播弄。在占卜征伐骊戎的事,向龟甲求问结果,有离散的痕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败亡国家的兆头。没有掌握国家的权力,能说是内外祸患交合一起吗?没有得到君主的宠爱,能说是衔骨在口吗?如果对方既占据了国家权力位置又得宠于国君,播弄是非,谁还能比得过她的威力呢?中原诸侯听从戎人的话,不败亡还等什么?

骊姬获宠后生下儿子奚齐,她的妹妹也给献公生了一个儿子卓子。为了母子的长远富贵,骊姬跟献公的近臣宠臣们勾结,最终劝说献公将太子申生派到宗庙所在地曲沃。公子重耳远派蒲城,公子夷吾受命到屈地,这两个小城都是荒野之地,说这样可以迅速地解救国家危难;而骊姬的儿子奚齐自然跟献公一起住在国都。

史苏提醒各位大夫们,说当初国君立骊姬为夫人百姓就不满意。国君是用百姓的力量来扩张自己的领土,民众对外作战,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何况君王还贪财好色,于是上下离心;现在骊姬又生了儿子,这岂不是天意要搞乱晋国吗?砍树不从树根砍断,一定会重新生出芽来。我们征讨骊戎,把人家的国君杀了,把国君的女儿留下来了,这就是祸乱的开始。留下他的女儿,又放纵她的贪欲,这就会使国家败亡并造成深重的祸乱。

后来骊姬果然发难,杀了太子申生并驱逐了公子重耳和夷吾,晋国由此大乱。献公之后,晋国先后立过五个君主,最后在秦国的帮助下才得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