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时报:十七大开而不放透而不明

 

当胡锦涛在大会堂内询问有无党代表反对决议,各分区记票员咬著字正腔圆普通话,首次高声喊出:“没有!”时,二楼记者区顿时爆出一阵响彻大会堂圆穹的笑声,八个字可以总结中共十七次全国党代会:开而不放、透而不明。

依据新闻中心表订的十七大闭幕式通知,与会记者们“于十点三十分有序进入会场”,九点五十分通过人民大会堂南门安检关口后,赫然发现,现场长长一条人龙“有序”地从大会堂延伸至南门,估计至少有近千名中外记者,排队等著进入大会堂内采访。

最最前头的是一大早六点多,就在大会堂外驻守抢位置的各国摄影记者、已经等了三个小时,随后是到得较晚的各国电子与平面记者,仅数十公尺外的大会堂内,中共领导人与党代表们所进行的任何“举动”,现场记者无人知晓,就连杯水也没有。

整个开幕式较预定推迟九十分钟,等候期间一派平和,没有官员出面解释原因,记者们也懒得多费口舌询问原因,因为不会有人给答案,场景如同这周梅地亚新闻中心里无数场次的记者会一样,中央级部会官员、省市党委书记来来去去莅临接受提问,却无重点、只有绵密的官式语言艺术。

党代表们在闭幕式要“举手表决”通过三份决议,游戏规则十分简单,当胡锦涛以及其他领导人端坐主席台,“胡哥”询问台下代表:“赞成的举手”、“反对的举手”与“弃权的举手”时,二千多名代表划分区域,由数名大会人员负责“点票”。为何二楼记者区会爆出笑声,因为想也知道:会有代表敢举手反对或弃权吗?

“四开四透”是十七大的四个“首次”亮点特色,首次开放传媒可邀约官员在新闻中心进行个别采访,首次开放卅四个(十六大仅十五个)省市、中央团组让媒体进入,首次允许媒体可以在团组座谈时提问,首次设置新闻中心网站发布采访通知,以及提供电信、电视节目下载,希望让中外传媒能“透过”亲身采访,更佳了解中国。

只是,开大门让记者采访、透过官员跟记者面对面接触,却不放记者进入表决议场、不想公开表决过程,开放徒具形式、透明隔层毛玻璃,任何传媒好奇想知道的讯息,就跟回荡在大会堂圆穹的表决结果一样:“没有!没有!”

“共青团”PK“太子党”:中国新领导层产生的意义

 

中国的最高权力机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在时隔5年后组建了新的班子。在9名政治局常委中,中共中央总书记兼国家主席胡锦涛、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政协主席贾庆林、政治局常委李长春等5人将继续留任。

但在权力排行中位居第五的国家副主席曾庆红(68岁)、中共中央纪委书记吴官正(69岁,权力排行第七位)、中央政法委书记罗干(72岁)以及于今年6月份去世的国务院副总理黄菊等4人的席位被更替。被认为胡锦涛接班人的上海市委书记习近平,以及辽宁省委书记李克强、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贺国强、公安部部长周永康填补了上述席位。

仔细观察新一届政治局常委班子就会不难发现,中国已经巩固了集体领导机制。虽然胡锦涛成功连任了任期为五年的国家主席职位,但这并不意味着独断体制的产生,而只说明作为国家领导人,在9人中排在最前头。有分析认为,毛泽东和邓小平时代依靠个人魄力的独断时代宣告结束,随着通过前任国家主席江泽民时代,进入胡锦涛体制,集体领导体制已经完全巩固。

即使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负责思想和宣传的书记李长春算中立派,但在除了胡锦涛以外的4名常委中,只有李克强一人是胡锦涛的嫡系。通过中共十七大晋升为政治局常委“第六号人物”、在与李克强下一届领导人竞争中暂居领先地位的习近平,与贺国强及周永康是此次隐退的前国家副主席曾庆红的派系。

尽管胡锦涛是国家一把手,且其隶属的“共青团”成员在中央委员会中的所占比例大于“太子党”和“上海帮”,但胡锦涛不能完全发挥人士调动权利。甚至有分析称,选出中央政治局常委是各阵营之间进行幕后协商的结果。此外值得关注的问题还有谁会成为中国下一届领导人,以及通过何种方式产生。从习近平晋升“第六号人物”、李克强晋升“第七号人物”的现状分析,习近平似乎更具优势。

但即使习近平目前较具优势,也未必能在五年后举行的中共十八大上笑到最后。在中共十七大开幕前,更多人分析称李克强有望成为下一届领导层的代表人物,但在最后习近平超越了李克强。从这一点就可以发现,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在习近平与李克强为争夺权力而竞争背后隐藏着的是,力挺李克强继任胡锦涛的“共青团”阵营,和反对阵营“太子党”和“上海帮”。据北京外交家分析,曾庆红在反对阵营中发挥主要作用。

与邓小平在15年前提名胡锦涛为前国家主席江泽民的继任者不同,中国今后将无法由最高领导人单独提名下一届领导人。中国专家大致认为,中国也迎来了由具有坚实背景、拥有政治和行政能力、并得到党和政府及人民认可的人物,来出任最高领导人的崭新时代。

庞氏骗局与高价作家

 

开始正文之前,还是有必要让大家了解一下“庞氏骗局”。这是一起发生在1920年的金融诈骗案,案犯庞齐以高回报为饵诱引大众投资债券,并用后来者的投资作为先前投资者的回报来博取信誉,使得后来的受骗资金越来越大。这场骗局最后必将以后来投资无法再进一步扩容导致回报无法实现而破产。

某些著名作家开出节节攀升的版税条件,气势直逼庞齐。

一个作家的商业价值究竟是多少?在最后的销售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在当前的大众图书市场中,“二八现象”正逐步显现,即20%作家占据了畅销书市场的80%的销售份额。追逐20%作家是寻求高额利润的必然出路。这就和股民难以抵抗高投资回报的引诱是一个道理。

在庞氏骗局中,最关键的一环在于,你能否吸引到足够多的资金来回报先来者,这样才会有后来者。很多畅销书作者拼命喊出高价的原因也在于,现在能否给自己的作品卖一个好价钱决定了未来的底价。一旦有风声说某个作家的版税条件降下来了,那通常表明他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也是出版界中几乎没有谁在说降价的原因之一。如果哪个作家已经失去市场号召力,那就把他忘掉就是了,何必还费劲去炒冷饭呢?所以,出版者和作者被逼去共同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

不知从何时起,在出版圈内,畅销书的首印数变得像女人的年龄一样神秘。书还未出版,江湖上就开始流传超高首印数。这首先是为了表达出版者的一种信心,给整个渠道打一剂强心针,强势的时候还可以预收现款;同时,这也从一个侧面烘托一下作者的江湖地位。在图书平均销量下滑的现状下,高印量还是值得关注的。有的干脆就在媒体上宣扬,而到近几年,大家索性直接就说天价稿酬了,这对读者更有杀伤力。当然,放出口风之前,出版者还不忘和作者沟通一下——要是作者按照江湖谣传来索取稿费那可麻烦大了!但是,这并不妨碍作者拿江湖谣传来提高下一本新书的门槛。

几乎每一个畅销书大户都经历过竞价。畅销书作家高坐钓鱼台,不断地接着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要求洽谈出版的电话,在几家有实力的出版机构之间不断地询价。虽说这个场面不能和嘉德拍卖行的现场比,但也是极其激动人心。

就这样把作家们归入庞齐一族,显然也是有失公允。他们写出来的作品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金融衍生品。同样,出版者也认同了这样的一种市场行为,把它看成是市场风险——你总是有办法把书卖出去的吧!作家们迷失的只是未来。在中国不存在畅销书常青树,像安妮宝贝那样在十年中作品销量一直呈上升趋势的作家可谓凤毛麟角。大家在追捧他们的同时,似乎也在等待星辰的坠落。

或许作家们比谁都更了解自己的命运,他们无力去抗争由盛转衰的命运,因此,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活好当下。用未来去劝说作者们接受一个较低的但比较合理的报价,不是一个好办法。写作出版最初的起步阶段就受到了不公平的商业待遇,使得他们越来越现实。某当红作家五年前出第一本书时的稿费至今没有结清。这样的出版环境下,商业信任从何谈起?

有一次,我对某作者说:“您提的这个条件是自己骗自己,市场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卖出这个量。”作者的回答是:“骗不骗我是不知道,我能拿到这么多稿费总是真的。”成就这个“骗局”的另一原因还在于某些非市场因素,尤其是出版社还未改制的现状下。

去年出版界的大事之一是易中天《品三国》书稿拍卖,本人也掺和了。为了能有个合理的报价,我们特意进行了市场调查,从利润倒着推算稿酬上限。其中,东北某出版社也准备用大价钱拿下书稿,按照市场操作能力来说,该出版社不可能销售出这个量来。后来了解到,该社刚换了领导,需要有全国人民都能看得见的业绩,因此拨出专款来竞价。

作家对未来的不安,一部分出版者对高利的追逐,一部分出版者政绩工程的需要,各种因素共同撮合出一个类似庞氏骗局的古怪气场。说不定谁手上就接到了最后一棒。

邵  建:胡适与鲁迅,阳光与闪电

 

如果回顾一下我个人的阅读经历,对我思想产生重大影响的,无疑是这样两个人:胡适与鲁迅。先胡后鲁,我这样排列,显然是一种价值选择。如果按照阅读的时间顺序,却是先鲁后胡。这不奇怪,作为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出生的人,如果从70年代开始阅读,那个时代我能读到的书,马列毛之外,只能是鲁迅。很清楚地记得,在苏北乡下刚进农中读初一时,午后走进老师的办公室,桌上看到一本厚厚的书,精装的,那是50年代出版的硬封皮的鲁迅著作。拿起书,抚着发黄的书页,如同在抚学问本身。至于胡适,对不起,尽管最初接触也是在70年代,但记不清第一次印象了。其实是没印象,因为那时根本看不到胡适的书。知道他,好像是出于那个时代编印的读报手册之类。这两个人,以两种相反的形象进入我白纸般的大脑:一个是硬骨头和民族魂,一个是帮闲和帮凶,乃至战犯。显然,这是那个时代给我灌输的印象,先入为主且牢固,想擦掉都难。

然而,读鲁虽早却并不系统,断断续续,凭兴致而已;而且长期以来是在年轻时就形成的那个印象中去读,未曾更变。读胡很晚,晚至世纪之交,甚至转过世纪。并非长期刻意不读,而是80年代就碰到过,但觉得文章不甚好看。比如那个《文学改良刍议》,读胡时通常总要先读它,读它很可能就再没兴致读其他了,至少我是这样的。但,90年代以来,由于对自由主义的认同和自己在那段时间所做的知识分子研究,个人的知识框架和思想框架都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我是在这种变化了的框架中拿起胡适的,一旦上手,就比较系统地读了进去。与此同时,又系统地开读鲁迅,并自觉将两者作比较,主要是思想比较(因为这两人正好是知识分子的两个不同个案)。正是在这对读和比较的过程中,年轻时被灌输的印象化解了,并形成属于自己从阅读中得来的印象,很体己。

胡适和鲁迅是中国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两个知识分子。他们两人思想脉系不同,文化资源有异,价值取向也大相径庭。他们对20世纪的中国产生了重大影响,也分别带来不同的后果。直到今天,21世纪的中国,依然没有走出胡鲁时代的思想困境和文化格局。当年胡鲁的问题,也是今天的问题,当年胡鲁的选择,依然是今天选择的参照。于是就很想写一本书,要在呈现胡鲁之间的思想差异以及不同的文化追求(包括重新梳理涉及他们两人的有关事件),从而在胡鲁诸种不同的比较中,望能有鉴于21世纪的文化重构。于是,读书写书,围绕胡鲁,便成了这个世纪前五年我个人生活中的一项内容。写作的过程就是熟悉胡鲁的过程。犹记那个炎热的夏日,左抱鲁、右拥胡,两人的书同时摆开,交替看、递次读,斜倚在长沙发上,头上还有嗡嗡的空调,很惬意。读着读着,就忘了写。

我姑且把我写的书起名为《20世纪的两个知识分子:胡适与鲁迅》,这个题目是模仿法国学者让-弗朗索瓦·西里奈利的《20世纪的两个知识分子:萨特与阿隆》。显然,如果在中国,类似这样两个具有划时代意义又足以代表两种不同倾向的知识分子,不是胡鲁还能有谁。在法国,萨特偏左、阿隆偏右。20世纪的中国,鲁迅是左翼,相形之下,胡适靠右。当然,这种说法只是在胡鲁比较的框架中才能成立。因为胡适和他所代表的中国自由主义在那个时代其实是中道,它同时受到来自两个方面的挤兑,一是左翼激进主义,一是右翼保守主义。

不过,说胡鲁是知识分子,还需要稍作解释。上个世纪90年代,我因做知识分子研究,便形成了我个人对知识分子的看法。在我看来,知识分子这一概念有两层意思:一,它是吃知识饭亦即是以知识谋生的,但在谋生之外对社会事务又有公共关怀;二,它的公共关怀使它成为一个权力的批判者,即以批判体制为务且不与其合作。以此为衡,胡鲁正好是一个颠倒。鲁迅在教育部长期任职时(佥事/科长),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在他离开教育部,尤其是他人生的最后十年才是。胡适相反,他在《新月》的“人权论战”时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但后来一为驻美大使、二为北大校长、三为中央研究院院长,便使他无以再是知识分子了。其实,在胡鲁比较中,是不是知识分子无所谓;因为知识分子仅是一种身份,并非道德符号,更不是什么荣称。

犹记某日,朋友上门,手上拿着一本刚买的《阳光与闪电》。这是一位美国学者比较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的书。很惭愧这本书我至今没看,但当时从朋友手上拿过来的一刹那,眼睛一亮,这不正是可以用来形容胡鲁的一对比喻吗。阳光与闪电是面对黑暗的两种方式,在比较的意义上,温和的胡适不妨是阳光(且看他那惯见的春阳般的笑容),犀利的鲁迅当然更合适是闪电(包括他的眼神和文风)。闪电以它的锐利,可以刺穿黑暗,让黑暗现出原形。但,闪电并不能驱散黑暗,且复归于黑暗,同时使黑暗更黑暗——因了它刚才的照亮。当闪电消歇之后,战胜黑暗的是阳光。和闪电相比,阳光不迅即,却持久;它不是在黑暗中穿刺,而是在黑暗的外面将黑暗连根拔起。不妨看地平线上的黎明,阳光与黑暗交锋,黑暗是在阳光面前一步步退却,消解于无形。

以上的比喻,其实包含了我对胡鲁的看法,面对黑暗,鲁迅的方式是诅咒。胡适不同,他不是诅咒,而是点燃一根蜡烛去照亮。正是这一根蜡烛,微弱而持久,最后引来了漫天阳光,而它本身却熄灭于阳光之前。可以看到的是,胡适和鲁迅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后,但,走出二十世纪的“黑暗的时代”,谁是最终的胜利者?

胡鲁也好,阳光与闪电也罢,斯人已逝,流水不复。读胡鲁时最大的感慨,就是胡鲁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文化(包括不同的制度文化),以至他们可以成为两种不同的价值符号。然而,在那个扰攘不安的岁月中,两种符号,两条道路,懵懂的我们作出了什么样的选择呢。历史是会走错房间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历史选择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它。那么,我们今天从当年我们选择的那个房间里走出来了吗?翻阅手中的胡鲁,我不敢叩问别人,只能叩问自己,并且是在挨骂声中独叩……

邵建,1956年生于江苏南京,现任南京晓庄学院中文系副教授,著有《文学与现代性批判》、《知识分子写作:世纪末的“新状态”》等。

【访谈】“肯定有很多人认为我不会写小说”

 

作家林白最新长篇小说《致一九七五》出版,接受本报专访

“肯定有很多人认为我不会写小说”

从《万物花开》到《妇女闲聊录》,林白近几年赢得了几个大奖,批评家们发现她从《一个人的战争》那种极度个人化和自恋的精神堡垒中走了出来,破茧为蝶,走向了一个广阔的外部世界。在《妇女闲聊录》中这种“出走”达到了顶峰,林白亮出完全向生活敞开的姿态,彻底地颠覆了她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她称通过这部小说,“我首先要做的是,把自己从纸上解救出来,还给自己以活泼的生命。”

两年之后,林白又捧出了她最新的小说《致一九七五》。这部结构奇特的小说,杂糅了风格内容迥异的两个部分:上部具有明显的自传色彩,以一种真挚的情感回忆故乡北流镇上的少年生活;下部则以第一人称叙述的方式,创作了一部1975年的知青小说,半嬉皮半真实,有《万物花开》的狂想色彩。

在上部中,我们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林白:细腻的个人感觉,断片式的情绪流动,深入人心的细节描写。但与同样有自传色彩的《一个人的战争》相比,新作显然已经明朗活泼得多。林白在接受采访中直言不讳,《妇女闲聊录》只是满足她向外部世界张望的一个愿望,而“只有个人生命出发的写作才是属于我的,林白式写作”。她说:“我并没有按照批评家对我的期待来写作,这是比较欣慰的一件事。”

“你不要指望我说出一条两条哲理的话”

南方都市报:新小说为什么叫《致一九七五》,1975这个年份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白:刚好相反,我选1975就是因为它没有任何标志性,只是我在这一年下乡做知青。如果我写1976,读者肯定一下就觉得有政治因素。我这个小说肯定不是政治文本,也不是“文革”题材。1975年只是“文革”后期的一个平凡年份。所以“一九七五”提示的是革命年代的日常生活和个人生活。

南方都市报:但我仍然看到有评论说小说是表现了革命年代末期的那种疲态,在一般人心目中这个年份仍然会和特殊的时代联系到一起。

林白:只要读过林白作品的人,就会知道林白写的可能还是她自己的1975,而不是别人的1975,一个国家的1975。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能力。政治备忘录不在我的范围之内。小说里也写到了政治,但你想想,广西北流那样一个地方,离中心多遥远啊。所以我在《别章》里面写到,大队补开周恩来的追悼会,一大班人挤上去看周恩来画像。中国那么大,即使是农村之间的差别也很大的。

南方都市报:你也没有用反思的角度去处理那个时代。

林白: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反思是知识分子的事情。审视还是有的,但你不要指望我说出一条两条哲理的话。但审视是非常冷静的,要有距离的,我不是那么冷静的。我下部有一些癫狂的东西,是在生活之中的。虽然隔了三十年的距离,但我又进去了。还是用自己的感觉和情感进入到当时的生活,情感的因素更强烈。

“我在文学的‘斜路’上走得很远了”

南方都市报:你感觉的1975是怎样的呢?小说写了一个知青故事,但你用了一种狂想的方式来写。这跟我们过去看到的知青题材小说很不一样。

林白:一个1975年下乡的知青,她的内心狂想是怎样的?这是我想表现的,我想写的跟别人不一样。1975年的知青比老三届的知青幸运多了。我们第一年去就有国家每个月给十块钱生活费,还供应米、猪肉、农具什么的,条件已经好很多了。我们那时革命激情完全谈不上,也没有那么苦难,就会滋生一种狂想。我一直觉得我会写那段知青生活,幸亏以前没写。如果七十年代写就成了伤痕文学,八十年代写就成了寻根文学,九十年代写就成了新写实文学。而现在我写的跟别人都不一样,更接近《万物花开》的狂想式的写法。

南方都市报:你似乎主要在写那个时代里特立独行的人物。比如女知青安凤美讲述自己的性经历,还有那头独特的猪。为什么这样安排?

林白:因为女知青刚好在十七八岁,性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而且我写的是一个女流氓呀。安凤美放荡不羁,或者说有自由精神也行,她不要当先进知青,也不要招工,她就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她交很多男朋友,肯定要谈性嘛。她要向同伴灌输观念,她可能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那头猪跟王小波写的那个非常像。但它确实是有原型,我们真的是养过这样一个黑猪,比人都高的猪栏它能跳出来,而且越喂越瘦,后来跳栏跑掉了。这些东西也是刺激我写狂想的原因。虽然隔了三十年的距离,但我还是用自己的感觉和情绪进入当时生活里去了。有人评价我写的是革命年代的自我消解,我觉得可能对吧。

南方都市报:《致一九七五》的结构很奇特,上部和下部的风格及内容差别很大。

林白:对,写法完全不一样。上部其实本来是小说的“前言”,一气写了17万字。我一想作为前言实在太长了,就改为上部,原来的正文是下部。上部是诚挚地,感情很饱满地对时光的追忆与重构,有点回忆录性质。下部就是一个知青小说,一种狂想性的写法。比如一个麻包袋能讲话、路也能讲话,猪也能讲话。风格跟前面完全不一样。

南方都市报:上部的写法很散,更像一个自传而不是小说。

林白:有比较强的自传性质,但其中也有几个虚构的人物,可以说是一种散文化的小说。它没有一个主干,没有人物的命运,是弥散性的写法。必须完全靠情绪把它提起来,靠细节把它丰富起来。我的整个写作一直有这种倾向,我不喜欢那种单线条的,从起点到终点,有高潮有结局的,讲个故事给大家听。我的写法是像一滴水化进去那样写的。我认为散文化的小说应该是小说的一条宽广的道路。所以我在后记里说,我在文学的“斜路”上走得很远了。

南方都市报:“斜路”?

林白:《妇女闲聊录》出来的时候我说自己是走了一条文学的“岔路”,这次我更谦虚一点,说“斜路”。我觉得现在的小说都一个样,所谓鲜明人物、性格、对话,所有文学杂志,长篇短篇都是一个类型的小说,太腻了。你非要让我写成那个样子,我真的是觉得隔啊,跟人生隔着一层似的。第一我不想看那样的小说,第二我也不想写那样的小说。我想,反正我这种东西也不会得茅盾文学奖,我又没有期待,我干嘛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呢?批评家也不会认可我,国外出版社也不会买我的版权,那我干脆就不管了呗。对这个长篇的前程我没有任何期待。

我想肯定有很多人认为林白不会写小说,你信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当代》、《收获》的人,他们肯定认为我写的就不是小说。当年发表《一个人的战争》时候很多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只有《花城》认为我写的是小说。即使我写到现在,还有大量的人,专业的编辑,主流批评家、主流的读者可能都会认为,林白写的小说不是常规的小说。我可以以业余作者自居,我放松得很。我没有那种要做成一个什么样小说的压力,也不会写史诗、反映一个时代的小说。

“还有这么多东西在记忆深处等着我呢”

南方都市报:据说这是你耗时最长的一部小说?

林白:对,也是字数最多的一部,纯字数就33万字,写得太累了。1998年我回了一趟广西,触动了很多少年时代的记忆,那年的8月我就动笔写了。那个时候我手写在单位小信签上,每写70页就用针线订成一小本,一共订了十一本,大概十几万字。但是没有完成就放下了。之后我去写别的小说,《玻璃虫》、《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一本接一本的。这些年就忘记了,我以为不会再写了。直到2005年8月我又回了一次广西,在南宁到北流的汽车上,外面下雨了,两边的泥土越来越鲜艳,从黄到红,很新鲜,整个感觉和1998年一样。然后我就想起来了,感觉瞬间复活,回来以后又捡起这些草稿写。

南方都市报:在你的小说中,如此集中于家乡和个人记忆的内容,以前好像都没有过?

林白:没有。《一个人的战争》、《万物花开》都没有,我从来没有集中写过故乡。2005年回到家乡,有一种百感交集的感觉。1998年我回去的时候沙街还在,7岁到12岁住的房子还在。2005年回去就拆成一堆废砖头了,幼儿园也成了危房。我如果再不写下来就永远没有了。所以那些记忆一下就冲出来了,基本就是一气写成,用不着什么谋篇布局的。所以人有一定的年龄之后就有历史感,再写东西就会有很多感慨。我是按家乡的街道为线索写的,东门口,沙街、龙桥街,所有它们在我记忆里的感觉,都是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的。原来我以为写自己已经写得差不多了,现在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东西,它们都在我心里,在记忆的深处等着我呢。

南方都市报:这些年来批评家很关注你的写作,认为你的作品已经走出了个人化写作的窄路,尤其是《妇女闲聊录》,写得越来越明亮和宽阔。而在这本新小说里,你好像又回去了,尤其上部回到了比较个人化的路子。

林白:对,这部小说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的,它以我少年时代的感受和记忆为主,但也写了我眼中的很多别人的生活。比如医院的工人埋死孩子、小镇上平凡人的生活,同学的生活等等。是一种有别人的生活渗透其中的个人生活。我觉得好的创作更多的还是要从我个人的生命出发,去观照广阔的外部世界。这才是属于我的、林白式的写作。

“其实我并不了解女性主义理论”

南方都市报:你很长时间都被贴标签为“个人化写作”的代表,那你现在对这个词是什么态度,反感吗?

林白:我不反感啊。我觉得个人化写作其实是很好的,写作还是要从个人出发,关键看你的着眼点在哪里。比如说你从个人出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别人,那就不是一种狭隘的个人化写作。我觉得应该有一种宽阔的个人视野。这个视野不能是公共的。像《妇女闲聊录》吧,它的确是对外部世界的倾听和纪录,但它只是我向外界张望的一个心愿。所以我并没有按照批评家对我的期待来写作,这是比较欣慰的一件事。

南方都市报:小说的上部具有自传色彩,可以和《一个人的战争》作比较,同样是写个人内心生活的,你自己有没有感到它们的不同?

林白:对,这两部小说完全可以作一些比较。很明显,《一个人的战争》更个人,完全是女性那种幽深、隐秘的个人内心生活,包括心理的、内在的、冲突的、黑暗的种种因素。《致一九七五》就明朗得多,它写到了很多人物、场景,是渗透着他人生活的个人生活。虽然还是个人化,但已经不一样了。我觉得这跟我这些年来写作的变化、个人心理的变化都有关系。像你说的,写作变得明亮宽阔了。

南方都市报:除了个人化写作,“女性主义”也是常常用在你身上的一个标签,你对它的态度是什么?

林白:其实我并不了解女性主义理论,被贴上这个标签我觉得也没关系。但我觉得女性主义是需要质疑和反省的,它应该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比如说女性主义应该是一种选择,但在中国大多数中下层妇女肯定是没有选择余地的,生活要你怎么走就怎么走。我认识好几个农村妇女就是被生活所迫卖淫的。所以说女性主义是比较贵族化的。就我自己来说,作为女性作家,我肯定对女性的命运、情感、生活更关注,也更熟悉,也会写到。但我并不是从女性主义出发来写作的。有些搞女性主义文学研究的人,她愿意把我的作品当作女性主义的文本来研究,那也没关系啊。

 

熊秉元:历史的脚步——台湾经验停看听

 

10年里,台湾经济停滞不前,究其原因,在于公共政策失灵,无法释放经济活动的潜能和民众追求幸福的积极性,更深层的制约,则来自单一权威的传统文化

十年,由历史的角度来看,只是吉光片羽;然而,对于处在廿一世纪初的社会而言,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台湾,是华人社会中的宝岛,十年来变化如何呢?

借着具体的数字,可以稍稍反映:1996年,台湾的人均GDP是11522美元,爱尔兰是16800美元。十年之后,2006年,台湾是15631美元,而爱尔兰是49984美元。两相对照,彼此消长,相去真是不可以道里计。

短短十年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差距。宝岛台湾,似乎在时空的脉流中原地踏步。为什么呢?最简单的答案,当然是民进党(或陈水扁)所造成——民进党执政后,口头上是拼经济,其实是拼政治。七年执政,加上之前李登辉操弄意识形态,挑拨族群问题,结果政治空转,经济停滞。

如果答案真的这么简单,那么对症下药:换一个政党执政,换一批人上台,就足以振衰起敝,台湾经济,将再回到美好的旧时光里。然而,真是如此吗?“圣人出、黄河清”的期望,有点像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思维,说起来顺口,想起来理直气壮,其实却经不起事实的检验。

台湾的问题,有表象,也有深层。两个表面上的问题,占据了媒体的版面,也耗费了民众的心思。首先,是统独问题。国民政府转进台湾之后,一直以统一为职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至少表面上)大一统的思维是社会的主流。然而,几十年的发展之后,这种思维即使没有完全消失,至少已经不再是社会的主流。继之而起的,是“独立”和“维持现状”这两种政治立场。这两种立场,成为政治上主要的诉求,持续成为议题,也持续耗费心力。

其次,是文化认同问题。在文化传承和延续上,台湾是华人文化的一部分,毫无疑问。然而,独立和去中国化这两种诉求,刚好可以彼此援引,因此,政治上利益的考量,影响到文化的自然发展。“去中国化”所引起的议题,看起来虎虎生风,口号喊得震天传响,然而,也只是问题的表象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借着一层层的抽丝剥茧,也许可以慢慢找出问题的核心……

现阶段台湾的主要问题,可以说是公共政策失灵。虽然选举定期举行,“国会”如常聚会议事,可是,公共政策不能反映中产阶级的心声,也不能推动社会进展。公共政策,没有提供好的环境,让经济活动更上层楼,让民众可以追求自己的福祉。

造成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状态,大概有两种主要的原因。一方面,整个社会的运作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多元价值——政治、经济、社会等主要部门,有各自的空间,即使其中之一不上轨道,其余的部门还是可以生气蓬勃,各领风骚。可惜,现阶段台湾还是政治部门主导,其他部门附属遵循。

另一方面,在政治部门本身,没有上轨道的制衡。如果在行政、立法、司法三大部门之间,已经有彼此支持、但也彼此制衡的力道,那么,行政部门不致揽权独大。可惜,国民党执政时,固然是行政权凌驾其余,现在民进党执政,依然如此。民进党对选举和权力的兴趣 (和能力),远大过于对公共政策的兴趣 (和能力)。两种原因交互运作之下,公共政策混沌不明。经济活动的潜能,民众追求幸福的积极性,都没有发挥展现的空间。台湾和爱尔兰的差距,是鲜明深刻的对比。

然而,进一步探究,为什么台湾社会既不是多元价值,又没有形成三权制衡呢?一部分原因,是二次大战之后,台湾的经济百废待举,随后不久,国民政府在内战中失利,撤退到台湾。因此,由1945年(二次大战结束)或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算起,到2007年,也不过才半个世纪左右。要在短短几十年之内,发展出稳重扎实的多元价值、彼此制衡的三权分立,当然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个表面的原因,固然明确可稽,深层的原因,必须探究更根本的文化和历史因素。在传统的华人文化里,一向是单一权威,也就是定于皇帝(天子)。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威,是一切取舍的依据。单一权威的特质,也反映在文化的各个角落。传统的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都有尊卑从属的结构,即使是朋友,也会分出长幼的位阶。因此,传统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伦常关系的延伸和拓展。而政治上的结构,又刚好以君臣明确界定。因此,公共政策的决定、民众共同事务的处理,本质上就等于是家庭里的私事,透过从属和尊卑关系来处理,由单一权威来定夺。

台湾地区近年来原地踏步的窘况,其实正反映了传统文化的特质——上轨道的两党政治,是彼此在“平等”的基础上,和平共存,处理共同的事项。这和传统文化“单一权威”的特质,刚好直接抵触。在台湾,两党政治已经初具形式,可是,在实质内涵上,却显然还正在摸索酝酿。

更进一步,两党政治能正常运作,除了一般民众的支持之外,最重要的,是有超然独立的司法,能不偏不倚地维持和捍卫公平的游戏规则。超然独立的司法,当然又是单一权威的传统文化所欠缺的。因此,表面上看,台湾的问题是统独争议、去中国化、政治空转、朝野恶斗,追根究底,其实是文化传承里,还没有孕育出政党政治的思维,也没有发展出超然独立的司法,以维系公平的游戏规则!

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摸索出可堪操作的政党政治以及独立的司法呢?除了祈求上苍保佑、大家拭目以待之外,可能没有更持平负责的说辞吧!

(作者为台湾大学教授、逢甲大学讲座教授,电子邮箱hsiungbingyuan@gmail.com)

熊培云:挡得住德军,挡不住生活

 

*抛开种种政治或文化的冷战,朱可夫元帅知道,无论贴上什么标签,“爱国主义”也罢,“帝国主义”也罢,可乐的味道其实是一样的。*

在星巴克离开故宫两个月后,原本由星巴克“驻扎”的故宫九卿值房,日前以“ForbiddenCityCafe”(紫禁城咖啡店)的面貌重新亮相。故宫方面表示,该咖啡店系故宫自主经营品牌,属于故宫奥运前进行的经营网点整体规划中的一部分,与此前星巴克的性质完全不同。

九卿值房易帜,不同还体现在招牌上——在咖啡店内的高墙上多出了一块“中华老字号”的牌匾。从此前对星巴克所代表的“帝国主义商业文化”的讨伐,到“中华老字号”咖啡馆的横空出世,如此就地取材、摇身一变难免给人一种唐突而荒诞的印象。

对于如何看待故宫新开的咖啡馆,来自新浪网的相关调查显示:有38%的人认为故宫不应该开咖啡店等类似的商业店铺;30%的人认为不应赶走星巴克,这是排斥外来文化;而支持开中国人自己的咖啡馆的人数则占到了20%.如此看来,赶走星巴克未必是民意使然。至少,这项调查表明,支持星巴克留任的人数似乎要比“中华老字号”还要多一些。

近年来,有关文化殖民、全球化的争论此起彼伏。星巴克在故宫做了几年,没想到一被符号化,一被有志青年“檄文”了,便开始“侵犯中国文化主体性”了。

然而,如泰勒。考恩在《创造性破坏》一书所写,即使是现在大行其道的西方文化,也不是从西方的地底下像土地老爷一样冒出来的——“西方文化(以及贯穿历史的其他各类文明)就是建立在商品、服务和理念的国际交易的基础上的。在不同程度上,我们可以说,西方文化的哲学传统继承自希腊,宗教来自中东,科学基础源自中国和伊斯兰世界,主要的人口和语言则来自欧洲。”假使中国人不那么妄自菲薄,愿意承认西方文明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借鉴于中华文化,是部分中华文化在大西洋边的开花结果,那么中国就没有理由将其完全视为异域文明,或者外来者文明。

世界的,也是民族的。若非如此,任何以民族标榜的文化都将行之不远。事实上,即使是咖啡文化,也是东西交融、不断拓展的产物。一方面,咖啡并非西方土生土长,18世纪以前,阿拉伯半岛一直是世界上惟一的咖啡供应地。另一方面,咖啡文化在欧洲的形成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1652年,亚美尼亚人帕卡。罗西在伦敦开设了第一家咖啡馆后,火爆的生意很快引起当地酒馆老板的强烈抗议。不久,这个外乡人被赶走。就在伦敦的咖啡馆遍地开花时,一些知名的学者与评论家加入到反对派的阵营,指责咖啡馆消磨了人们的斗志。更有女性抱怨咖啡吞没了她们的生活:由于喝了过多的咖啡,她们的丈夫“像沙漠一样不结果子”。

这颗星球是人类生活的所在,它并非像有的政治或文化评论家所断言的那样,只在“圣战”(血腥的政治认同)与“麦当劳或星巴克扩张”(不流血的经济冲突)的双轨制中飘摇,因为在政治与经济之外还有社会最真实的生活需求。谁能想到,若干年前,许多中国人在大街上想起麦当劳,既不是因为麦当劳提供了质量上乘的美食,也不是因为它已经成为美国先进文化的某种象征,而是因为麦当劳的厕所里随时有人在做卫生,并且备好了柔软的手纸!

故宫“内瓶装外酒”的幽默,不禁让我想起有关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的一段故事。1949年,朱可夫元帅在艾森豪威尔的推介下品尝了可口可乐,从此深深地喜欢上了这种饮料。但是碍于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较量日益升级,朱可夫渐渐不愿意继续饮用这种“深刻体现美国价值”的饮料了。众所周知,可口可乐一度被当作美国的象征,自北约建立以后,其象征意义扩展到代表整个西方世界的价值观——自由、民主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

为此,朱可夫提出一个非同寻常的要求:可不可以去掉可口可乐的棕褐色,让它看上去像传统的俄罗斯饮料——伏特加呢?据说,这一想法很快便传到了可口可乐公司,经过美国总统杜鲁门的签字同意后,该公司特地为朱可夫生产了一批没有颜色的可乐。这批饮料装在圆柱形瓶子里,盖子是白色,标签则是一枚苏联红星。就像几十年后,故宫的爱国主义者将星巴克换成了“中华老字号”。

抛开种种政治或文化的冷战,朱可夫元帅知道,无论贴上什么标签,“爱国主义”也罢,“帝国主义”也罢,可乐的味道其实是一样的。和许多平凡的人一样,这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立下卓越功勋的元帅,挡住了德军,却没有挡住生活。有趣或无趣的是,几十年后的许多中国人,仍然坐在故宫的九卿值房外体验老年朱可夫之烦恼,继续徘徊在标签化的世界与真实的生活之间。

谢  泳:不骂帮助过自己的人

 

胡适晚年和胡颂平谈起翁文灏,有一点微词。大意是说翁文灏对他手下的人太过苛刻,胡适特别提到吴景超曾说翁“太难服侍”。胡适和翁文灏是老交情了,但最后对历史的判断却很不相同,胡适的日记中也记载过:1948年,在国民政府最困难的时候,翁文灏显得很烦躁,曾说过这么个烂摊子落到了我身上一类的话。翁文灏当时是行政院院长。后来他对蒋介石失望,选择了回到中国大陆来。当时他是新华社公布的43名战犯之一,位列第12位。翁文灏先到了法国,1951年1月,又由法国转英国回到了中国。

翁文灏回国的时候,已经62岁了,确有叶落归根的心理。那时他的父亲和大儿子也在大陆。翁文灏的小儿子曾在空军服役,抗战时在桂林牺牲,翁文灏对自己的长子翁心源最是喜欢。公平地说,在翁文灏回国的问题上,当时这边的态度还算不错。

翁文灏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们那一代老知识分子,对国家的感情很深,在他们身上,有许多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美德。

按说翁文灏选择回到中国来,对当时的蒋介石打击很大。虽然从政治方面来说,翁的选择已表明他和蒋已经决裂,但他对蒋的人格还保持尊重。他回到大陆来,按当时的情况,他其实非常为难,因为在他回国的条件中有一条是:“必须划清界线,谴责蒋介石反动集团。”

这个条件对一般人来说不难做到,人家让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对像翁文灏这样的知识分子来说,他内心是最难以接受的,因为蒋曾经对他有知遇之恩。翁文灏决定回国时,他的老朋友邵力子曾转达过周恩来总理对他的一个指示。当时让翁文灏最为难的就是这边一定要让他骂蒋介石,但翁文灏给邵力子回信,要求自己在声明中只做自责,不能骂蒋。(参阅李学通《书生从政──翁文灏》第284页,兰州大学出版)

中国传统文化很讲究知遇之恩,因为人生总有第一推动力,世界上没有所谓应该的事,一个人再有才能,他还得遇到机会。给你机会并帮助过你的人,在人的一生中最为重要!西方人讲的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句话虽然不错,但这句话常常成为背叛恩情的一个借口。我还是感觉中国传统在这方面更近人情,因为“真理”是抽象的,而“吾师”却是具体的,在这方面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品质和道德。前一段读过一本《废名年谱》,其中也有很多感人的细节。周作人是废名的恩师,周作人当年从监狱出来后,最关心他的是废名,在这种师生关系之中,有许多超越现实政治的东西在其中。

记得曾读过龚育之先生一篇谈论胡适的文章,其中也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记得汪子嵩曾和他说过:当年贺麟留下时特别表明“他不能公开责骂蒋介石”。因为贺麟早年曾给蒋讲过黑格尔,抗战时期,贺麟为实践学术救国理想,曾在中央政校授课,受到蒋介石的专门约见,并接受过蒋的资助,创立“外国哲学编译委员会”,出版过一些西方哲学著作。

中国老辈知识分子思想很新,道德很旧——讲究礼义与仁爱,讲究诚信与道统,并贯穿自己的一生。中国传统文化中“士为知己者死”的风习,转化到他们身上,内化为一种道德力量。虽然后来在相当长时间内,不能公开表现,但在他们内心却有一个绝对的标准。

薛忆沩:逃跑者黑塞

 

   

黑塞来自一个宗教气息浓厚的家庭。他的外公曾经在印度传教24年。他母亲早逝的前夫和他自己的父亲都曾经在印度传教。他的外公和父母都酷爱写作。他的母亲是4本畅销书的作者,而他的父亲出版过15本书。这个家庭的一个癖好,是敬惜任何一张字纸。正是这种癖好,使黑塞早年生活的痕迹能够以难以置信的详细程度保存下来。《一个时代的灵魂》选辑了三百多封黑塞的书信。编者为这部书信集所写的前言,以生活为主线,同时展开了与黑塞自认为密不可分的创作和经历。

黑塞很早就给他的家庭带来了压力。4岁的时候,他“暴烈的脾气”已经在母亲的日记里留下了痕迹。他的父母对他忧心忡忡。他的外公需要写信提醒他们,对这个孩子应该有“极大的耐心”。7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在考虑将他送往严厉的教会学校。12岁的时候,他在学校的管制中开始了独立生活。他用不长的时间通过了很少孩子能够通过的拉丁文考试。这意味着他能够进入下一阶段面向远大前程的教学体制中去学习。那个体制造就过荷尔德林和黑格尔这样一些响亮的人物。

但是,他新的学习以“逃跑”结束。这是他一生中不断的逃跑的开始。绝望的父母将他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却不见任何转机。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糟。他开始有了自杀的想法和尝试。也许是这最彻底的“逃跑”,使他身心俱疲的父母最后“接受”了他的另一次逃跑:他在16岁的时候结束了自己的正规教育,也就是结束了他的家庭“高学历”的血脉,结束了他的父母对他继承神圣的家业的指望。“成为作家”,是黑塞对生活惟一的指望。

他开始打工并且写作。10年之后,他开始获得文学上的成功。在最初的成功到来之际,他遇见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这位职业的摄影家是人才辈出又病人成堆的数学世家伯努利家族中的一员。他又一次逃跑:他逃离了弱肉强食的文明世界,与比他大9岁的妻子在一座与世隔绝的荒村里生活了8年。他在那里扩充自己的家室,同时建造自己文学的摩天大楼。

然而,对“祖国”的绝望又使他想逃离欧洲。他在斯里兰卡和新加坡一带徘徊了一段时间,并没有看到新的希望。他在1911年底写给朋友的信中证实,只有当地的中国人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回到欧洲之后,他又一次逃跑。他逃离了他的“祖国”,在瑞士定居下来。用这种方式,他也逃离了他终生厌恶的“爱国主义”,以及被这种极端情绪打扮得理直气壮的世界大战。

他还有许多的逃跑。比如他逃过了第一任妻子失控的心理。他又逃过了开始得很勉强又维持得很吃力的第二次婚姻。也许是《荒原狼》协助他走出了这次婚姻的“荒原”?那部完成于这次婚姻结束前一年的重要作品,出版于这次婚姻结束的同一年。就在这一年,他遇见了那个从她的少年时代起就一直与他通信的“聪明的女人”。他逃进了她精致的“花园”。他在那里很快收获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成果。生来就极为不安的灵魂在它所代表的极为不安的时代的一个角落里渐渐安静下来。与这位比他小18岁的艺术史学家的婚姻,陪伴着黑塞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31年。

魏京生:达赖喇嘛的获奖

 

与中共十七次代表大会开幕同时,美国国会举行仪式授予达赖喇嘛国会金质奖章。在国际媒体上,这件大事受到的关注,远远超过被炒作了很久的中共十七大。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充满了金质奖和达赖喇嘛的新闻,却很少关注毫无新意的中共十七大。这说明了各国人民的正义感,远远超过了贸易等等利益关系。这本身就是对中共订单外交的沉重打击。

达赖喇嘛获得美国国会的金质奖章,之所以会如此轰动,首先当然是因为这个奖项本身非同寻常的重要。包括美国的创建者乔治.华盛顿在内的一百四十多位得奖者,都是美国和世界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都是公认的对人类进步做出巨大贡献的人物。同样对人类的进步做出巨大贡献的达赖喇嘛获得这项荣誉,可以说是名至实归。是大家期望已久的一件事,是满足了公众的一个期望。所以获得了一致的鼓掌认同。

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达赖喇嘛是国际人权事务的标志性人物。美国国会的这次活动以达赖喇嘛为中心,说明了美国社会对人权事务的关注,再一次处于上升的趋势。自从911 反恐之后,美国对人权事务的关注有所下降。美国和西方国家对人权事务的关注下降,造成了全球人权政治的大退潮。这种形势让关心人权民主的西方各国人民难以接受,大家都强烈希望纠正这个偏差。所以这一次授奖活动的规格超过了过去。不仅由议长波洛希女士主持和陪同,而且美国现任总统布什先生也一反常态的全程参加了授奖仪式。这说明了全球民主社会对人权和自由的持续关注不是一种临时的外交政策,而是基本原则。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件好事,每一件让大多数人高兴的好事,总会遭到一小部份人的反对。这次达赖喇嘛的获奖,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鼓掌欢迎,但是却遭到了来自中国政府的强烈抗议。在抗议遭到了美国议会和政府的严词拒绝后,中国外交部把美国驻华大使召去训斥了一顿。这些反常而又可笑的做法,一方面反映了中共政权一贯的反人权、反民主的基本原则,另一方面还反映出胡锦涛集团西藏政策的失败。正是这种玩弄小聪明的政策失败,造成了现在外交上的失败。

众所周知,美国和欧盟国家一再要求中国政府和西藏人民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谈判。而中国政府一再用一些毫无道理的理由拒绝谈判。因此就造成了国际社会长期的不满和讥笑,成为中共长期背负的国际压力之一。胡锦涛掌权后采取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做法。表面上答应美国的要求,同意和达赖谈判,以此来搪塞美国。而另一方面却和过去几十年来一样,把对话的级别限制得很低。而且事后不承认是谈判,仅仅是在某个旅游地点和几位藏族人聊天儿。这种乡村土秀才式的异想天开的小把戏,激怒了全体藏人和关注西藏的各国人民。这种形势给美国政府带来了压力,也堵了那帮替中国政府辩护的政客的嘴。从外交的角度看,对中国政府极为不利。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的形势非常明显。前两年的小花招没有真正减轻中共的国际压力,反倒促成了西藏问题的新一轮的巨大压力的开始。中共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爬起来。它自己宣称要和达赖喇嘛谈判。现在不得不将计就计,开始认真地谈判。否则,新一轮西藏问题的高潮到来后再谈判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条件了。与其牛不喝水强按头,不如知趣一点儿,主动一点儿。免得将来吃后悔药。

(写于2007年10月19日。在自由亚洲电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