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影评) ◎ 小 乔 一 今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被德国影片《窃听风暴》一举拔得头筹。在取得小金人青睐之前,该片已经横扫德国本土当年度各大奖项,并包揽2006年欧洲电影奖的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员和最佳编剧三项大奖,加上温哥华电影节的观众选择奖,多伦多电影节的如潮盛赞,直至当仁不让地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热烈的关注从德国本土向全世界蔓延开来。《窃听风暴》,直译片名为”别人的生活”,这是一部令我观后感到震撼的电影!第一次,我觉得一部西方电影所描述的场景,如此贴近我们真实的生活,仿佛“别人的生活”正在我们的时空中延续。于是,在这个“国庆”长假,在我莫名其妙被警方“勒令”10月底之前不得离开本地的空档,我重温了这部必将成为经典的影片。 影片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首都东柏林,时间是”1984”——一个绝非偶然随意选定的年份。初出茅庐的年轻编导丹诺士马克,十年磨一剑,举重若轻地将民主德国时期警察局秘密警察令人发指而不为人知的大规模窃听行为对无辜人士的迫害通过银幕展示于世,并在深不可测的灰暗中点缀了一缕人性的光芒——负责窃听工作的特工人员由于人性的复苏而理解、同情起自己的“工作对象”,并最终为了保护无辜者甘冒风险,不惜断送自己的仕途前程。 看罢全片,最令我唏嘘感慨的,是发生于“1984”时期东德的故事,在20年后的今天,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别人的生活”正在“我们的生活”中无休止地持续上演着。譬如9月下旬以来,我就接到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的警察同志告知,要求我10月底之前不得离开本地,尤其不能前去北京,警察同志并指出,倘若我对此有所违抗,则有可能出现“令彼此都比较难堪的局面”。我联想到去年夏天去青岛旅游而被上海出动三名警察带回上海,甚至被当地警察当街殴打凌辱,不觉心有余悸!但我还是追问警察同志,这一切是为什么,有何法律凭据?他们则含糊其辞地表示: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跟我们“打太极拳”,这没什么意思。除了不准许我离开本地外出以外,他们对我还算客气、尊重。当我欲陪同前来上海探亲的双亲外出游玩时,他们主动派来车辆,并有一男一女两位警官同志全程陪同,替我们买单。我和父母亲为如此花费纳税人的钱财心怀不安!可他们说,只是希望我能理解他们的“苦心”,彼此“配合”互相“尊重”,不要“制造麻烦”。我表示我并没有“制造麻烦”,倒是他们无端地剥夺我作为一个公民应有的自由旅行权利,谈何“互相尊重”?他们表示这是执行上级的命令,他们也没有办法,希望我能给予理解、配合。他们还多次请我吃饭,几乎每天打电话来追问我的行踪。通过网上与朋友的联系,我获悉青岛的一位律师朋友和北京的多位朋友正享受与我相似的待遇,而北京的一位户籍在外地的律师朋友,在明确拒绝了有关部门提出的要他近期离开北京去外地的要求后,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其律师事务所办公楼下被一群身份不明者劫持,其后遭到长达数小时的残酷殴打、凌辱,深更半夜被扔在荒郊野外。云南一位朋友的家人则被告知,他被警察带去某不知名的所在“帮教”一个月。 二 《窃听风暴》故事情节的一大亮点,是将一缕人性的光辉,透过一名执行非法窃听任务的特工放散出来,这一情节颠覆了以往盖世太保、克格勃等特工“冷血无情”的传统形象。然而据媒体报道,德国监狱博物馆馆长拒绝了本片导演丹诺士马克的拍摄请求,因为老馆长认为,丹诺士马克的电影不符合史实:整个东德历史,像片中魏斯乐那样“良心发现”的秘密警察,一个也没有!这个论断令人感到遗憾!而在观赏影片时,我虽然为主人公魏斯乐的转化感动,却又觉得他的转变似乎欠缺足够的心理铺垫——故事开首,主人公魏斯乐甫一出场,即已是一位训练有素的高级特工人员,他忠党爱国、忠于职守,确信“国家的安全”必须依靠像他这样“党性”十足的共产党员的无私奉献;他精于侦讯,擅长用精准的心理手段摧毁“国家敌人”的意志,获取口供。随后的情节发展,在他主动承担起监听剧作家德瑞曼的任务,并趁剧作家家中无人安置窃听设备而被邻居太太撞见时,他面无表情地威胁:“你若胆敢对外透露一个字,就别想再见到你的家人!”再次展现其“党性”十足而人性被压抑的党的“驯服工具”的标准形象。在刚开始执行窃听任务时,魏斯乐可谓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然而,就因为听到剧作家家中录音机奏出的贝多芬《热情奏鸣曲》,因为从德瑞曼的书房里“借”来了一本书而读到布莱希特的优美诗句: 我们头顶干净美丽的天空/深深凝望那朵云彩/那样纯白,那样高…… 就因此唤醒了魏斯乐被党性严重压抑、沉睡着的人性,转而理解、同情和帮助自己的监控对象,甚至不惜以牺牲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代价,我感觉还是稍许突兀了些。 尽管如此,即便是魏斯乐沉睡的人性已被唤醒,已在内心打算要甘冒风险去帮助他所监控的剧作家,但作为为“党”忠诚工作多年的党的一分子,惯性使他还是违心地一手造成了女演员克丽斯塔的死亡悲剧——已经对魏斯乐起疑心的上司,要求魏斯乐亲自审问剧作家的妻子女演员克丽斯塔,以便获取剧作家“通敌叛国”的证据。魏斯乐在不得已情况下,使用惯常的娴熟技巧对克丽斯塔进行疲劳审讯,并成功摧毁克丽斯塔的心理防线,迫使她最终“出卖”自己心爱的丈夫的秘密,并因无法承受由此带来的心理压力而撞车自尽。面对克丽斯塔临终前充满怨恨的眼神和她的那一句:“我会永远记住,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能够体会到此时此刻魏斯乐的后悔负疚和人性挣扎,尽管他已成功转移了剧作家用以秘密写作的打字机,并告诉临终前的克丽斯塔,这一切已经伤害不到她的亲人了,但这一幕所展示的党性对人性摧残的残酷,仍令人刻骨铭心。 三 今年春天,因上海警方无端干扰我和朋友之间的交往会面,将两位外地来的朋友“礼送”至火车站逐出上海,之后我们七八位不同地区的朋友索性相约同游苏州,以远离爱管闲事的上海警方视线。我和朋友一边共赏着玲珑雅致的江南园林秀色,一边和一位好友谈论起网上正热议连连的这部德国电影,当我感慨20年前的东德与我们今天的生活竟是如此惊人相似时,朋友评论道:“不过我觉得影片的氛围过于压抑了,人们似乎都生活在极度恐惧之中,今天的我们至少已不象他们那样充满恐惧。如果有一天,我来写我们今天的生活,我想角度会有所不同,我们可以以一种轻松幽默的态度,甚至是戏谑的玩笑来消解恐惧。”是的,尽管我们今天的生活仍时时处于“老大哥”的窥探之中,尽管我们还不得不忍受种种的不自由,但毕竟我们已不再象影片中的人们那样充满恐惧,随时担忧着某一天出门再也回不了家,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某位亲人。在后极权时代的今天,专制者已经被迫有所收敛,为这个庞大体制服务的许多人内心也明白历史的走向,不愿再成为只有“党性”而没有“人性”的冷血机器,反抗专制者足以有精神力量克服内心的恐惧,平静、坦然地面对打压和骚扰。此刻,环视我的小小居室,想象着电话线的另一端或网络某端口处正窥探我一举一动的某个“陌生人”的心态,我想对他(她)报以平静、友好的微笑,想告诉他(她):“你是有选择的。”(龙应台语)愿“人性”更多地战胜“党性”,愿中国涌现出更多自己的HGW XX/7(主人公魏斯乐在警察部门的秘密代号),也愿我们这些反抗专制者,面对强权能始终保持平和的心态,并最终战胜残存的专制。 2007年10月“国庆日” 注: 作者系第三届独立中文笔会“林昭纪念奖”获得者
《自由写作》首发 落在表姐家的衬衫
有点儿这样的声音(诗三首) ◎ 雪 庄 1 就此停住 2 这样的声音停住 3 缄默于某一时辰 4 这分明是一个词 5 这是一种往复的玩笑 我不懂你的手势 木柱以枯朽支撑屋宇 幽幽的声音响起时我瘦削的感觉正在降落 《自由写作》首发 水泥盒子(短篇小说) ◎ 李对龙 一 在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忽然想起了小说《如焉》里,被隔离在非典病房里的卫老师在日记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的时候,他们说是,是的时候,他们又会说不是”。我所讲的这个故事也如卫老师的这句话般,显得似是而非——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成语用到此处是多么的恰切。我们博大精深的母语里有许多这样暧昧不清的词汇,它们可为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 故事发生的地点也是个似是而非的地方,它像个密不透风的水泥盒子,盒子里闪着晦暗的灯光。借着微弱的光线,你可以看到盒子中央摆着把硬木椅子,此刻椅子上正坐着个穿病号服的人。如果再仔细一看你还会发现,盒子里还筑着一圈高大生冷的水泥台子,很类似于会议室里开会用的大圆桌,把硬木椅子圈在了中央。围着水泥圆桌坐着十个神情冷峻的人,在他们面前放的铭牌上标示着他们各自的姓名与身份,有某某作家、某某律师、某某医生、某某局长等,此刻他们正居高临下地盯着硬木椅子上那个穿病号服的人。 看到这里你可能已经糊涂了,这到底是个干什么的地方?其实开始我也不知道这个地方能干些什么,不过还好在水泥盒子的墙上,还挂着条很具中国特色的红色横幅,上书“国家精神病院精神病人康复审查大会”一行宋体白字,其下还有一行楷体标语:“悔过自新,重新做人”。这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在灰暗的水泥盒子里格外显眼。这样我们很容易就能弄明白了,硬木椅子上坐着的是个精神病人,或者说是个不正常的人,此刻他正在接受“康复审查大会”的审查。围着高大的水泥圆桌坐着的十个人是大会评委,他们都是从各行各业选出来的超级正常的人。评委当中那个戴着个大号黑框近视眼镜的、很可能正处更年期的妇女是此精神病院的院长,她与硬木椅子上的精神病人正对而坐。 审查大会的程序是,经过审查讯问后,由其他九个评委投票决定硬木椅子上的人是否正常,然后由院长作出最终裁定,也就是说这个更年期妇女享有最终的否决权。这是复审会议,前头还有初审,通过初审的精神病人就是“疑似精神病人”,取得了到水泥盒子里参加复审的资格。“疑似精神病人”如果通过了复审,就可以回归正常人的行列了。 二 更年期妇女埋头翻着面前的文件,然后她抬起头俯视着硬木椅子上坐着的“疑似精神病人”,双眼寒光闪闪,犹如恶狼盯着一头绵羊。现在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位可怜的“疑似精神病人”,他在精神病院的编号是1025,正常的人们都叫他“病人1025”。他做正常人的时候是个数学家,但因为不安分守己,非要试图证明“1+1=3”,所以就被送到了这里。据说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为这个带有颠覆性的论题找到了充分的论据,这着实让组织上恐惧了一番。不过现在据说他已经悔过自新,发誓要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行列里了。 “病人1025,请问一加一到底等于几?”更年期妇女居高临下地问道。病人1025赶忙站起来,“报告领导,一加一等于二!”更年期妇女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柔和了许多,故意反问:“不等于三?”大约是太过紧张,病人1025的身体有些颤抖,他抖动了几下嘴唇,终于决绝地答道:“报告领导,一加一确实等于二,不等于三!”更年期妇女笑了起来,其他九个评委也跟着笑了起来。水泥盒子里顿时充斥着尖利的甚至是狰狞的笑声,病人1025终于忍不住抖动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最终九个评委都举起绿牌,投了赞成票。更年期妇女拿起橡皮图章盖在了病人1025的康复证明书上,然后居高临下地将证明书丢给了他,“恭喜你重返正常人的行列!”,十个评委一起鼓起了热烈的掌声。而已经重返正常人行列的病人1025,此时却显得有些精神恍惚。 更年期妇女按动了桌上的一个按纽,水泥圆桌的内壁上随即打开了一扇门,一线光亮从门外钻了进来。更年期妇女一脸灿烂地对病人1025说道:“你自由了!”。病人1025呆望着那线光亮,然后转身朝着它,恍恍惚惚地走了出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一加一等与二,一加一等与二……” 门又重新闭合,盒子里又陷入了晦暗当中。 “下一个!”更年期妇女边翻着文件边喊道。随着喊声,盒子的顶端打开了一扇天窗,一个巨大的机械手环扣着又一个“疑似精神病人”的腰身,从天窗里伸了下来,把他放到了硬木椅子跟前。他是病人1122。 病人1122站在水泥圆桌中央,好奇而又忐忑地仰头张望着圆桌上的一个个奇怪面孔,显得有些不老实。更年期妇女皱起眉来,干咳了两声,病人1122回过神来,面朝她喊道:“报告领导,1122前来接受组织审查!”更年期妇女双眉紧锁,纠正道:“是病人1122,不是1122!”病人1122愣了一下,激动地吼道:“病人?谁说我是病人!我没病,我正常得很……”显然他已经忘了自己能通过初审成为“疑似”,是多么的不容易。 病人1122的吼叫不但未让更年期妇女愤怒,反而惹得她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九个评委也跟着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在这封闭的水泥盒子里激来荡去,犹如魔鬼一般要把病人1122吞噬下去。病人1122无助地捂着耳朵,痛苦地吼叫着。 最终九个快要笑破肚皮的评委都举起红牌,投了反对票。更年期妇女居高临下地瞪着病人1122,大喝一声:“退回去,继续改造!”天窗打开,机械手又伸了下来,夹住病人1122缓缓升了上去。病人1122胡乱蹬着双腿,做着无用的挣扎,“我不是病人!我是诗人!我要写真正的诗歌……”,最终天窗又闭合了。 病人1122在做正常人的时候是个搞文学的诗人。但他竟然拒绝写“啊,领袖我们爱你,啊啊,组织我们拥护你,啊啊啊……”这类积极向上的诗句,还叫嚣着要创作“真正的诗歌”,这着实不可原谅,所以就被送到了这里,成了精神病人。现在看来,他的恢复状况很不容乐观。 三 “下一个!” 这次机械手送下来的是个面无表情、看上去呆头呆脑的戴着近视眼镜的人,他木然地站在水泥圆桌中央,对眼前庄重的情景竟似乎毫无反应。他这种奇怪的表现也很让更年期妇女感觉不舒服,她连着干咳了三声他才反应过来。但他却又望着更年期妇女那张苦瓜般的脸,作起了沉思状,其他九个评委感觉莫名其妙,也齐刷刷地盯着这张苦瓜脸。面对着这十双贼亮的眼睛,向来镇定自若的更年期妇女心里竟有些慌张。 “你……看什么呢?!”更年期妇女有些心虚地问疑似精神病人。疑似精神病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大约他也觉得这样盯着一名妇女看不太好,尽管她是领导。 “报告领导,我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您的眼镜框真大,”他很诚实地回答道,声音很平缓。其他九个评委一下愣住了,忽闪着眼睛,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更年期妇女的灰黑色苦瓜脸一下就变成了猴屁股,她终于克制不住了,恼怒地吼道:“笑什么笑!都给我严肃点!这可是在工作呢!”九个评委都不得不把笑声憋到了肚子里,肉笑皮不笑。水泥盒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 更年期妇女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奇怪的疑似精神病人,她现在恨不得撕了他,或者直接把他退回去继续改造。但这家伙虽说没有那个数学家那样配合,但也不并不像那个诗人那样不识时务,她也不好直接绕过其他九个评委行使否决权,这让她心里更加恼怒了,头顶上升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你,报上名来!”更年期妇女忿忿地喊道。 疑似精神病人站直了身子,“报告领导,11……”更年期妇女眼睛里又放出了寒光,她盼着这个病人也跟那个诗人一样,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退回去了。可他犹豫了一下,重新说道:“报告领导,病人1125前来接受组织审查!”。更年期妇女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她摆摆手,“你坐下吧。” 病人1125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更年期妇女埋首翻看文件,其他九个评委也跟着翻弄起自己面前摆放的文件来——其实就那几页他们早已翻得烂熟的纸。霎时,水泥盒子里响起一阵热烈的翻弄纸页的“刷—刷—”声,犹如一群饥蚕在嗜啃桑叶。病人1125仰头环望着这十个忙碌的评委,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请问领导,你们这是在翻看什么呢?” “刷—刷—”声戛然而止。还从未有过哪个病人问过这个问题,而且,它好像还确实是个问题呢。十个人的手都霎时僵住了,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反问自己:“是啊,我们这是在翻看什么呢?”连更年期妇女也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看看其他九个评委,发问道:“你们翻看的什么?”九个评委无言以对,纷纷向更年期妇女投来了反问的目光:“你又在翻看什么?”更年期妇女也发觉自己这么问显得有点愚蠢,一时语塞,憋得脸又成了猴屁股。 大家转而将目光投向了病人1125,十个超级正常的人竟然被这个神经病给戏弄了。更年期妇女一脸的愤懑,却又实在找不出发怒的借口。这当然是很难受的,尤其是对于这些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人的而言。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坐在下面的病人1125被这十个人看得有点心慌,他眨巴眨巴眼,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错了”——最后这三个字是硬憋出来的,犹如坐在马桶上憋出了一泡粪便,却丝毫感不到畅快。听到这三个字,坐在上面的十个人倒是畅快了,他们会心一笑,不经意地同时舒了口气,气氛一下子就又缓和了下来。当然,大家潜意识里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他哪错了?没人清楚问题的答案,或者说他哪错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承认了错误。 这个问题就算解决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更年期妇女干咳了两声,提醒道:“工作,工作。”她下意识地又欲低头去翻弄眼前的文件,却忽然觉得这种行径的确有点古怪而别扭。她看了看另九个评委,大家也都跟她一样的表情。十个超级正常的人也开始觉得,在这个水泥盒子里是如此的不自在。 病人1125也有些着急了,他小心地问道:“请问领导,审查可以开始了吗?”更年期妇女斜睨了他一眼,又干咳了两声,“工作,工作。” 四 更年期妇女将一张照片丢给了病人1125,“你知道这是谁吗?” 他低头看了下照片,站起来回答道:“报告领导,知道,这就是我。” “你的错误就出在这张照片上,你知道是什么错误吗?” “报告领导,知道,是因为我的笑容。” “你的笑容怎么了?” “我的笑容……太难看了。”她恶狠狠地瞪着他,显然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迟疑片刻,赶忙纠正道:“不是太难看了,是……是心怀叵测,对,叵测……” 病人1125在未变成精神病人之前是一所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本来他平素表现良好,不但从不想那些歪门邪道,而且在组织眼里还是个积极向上的好分子。这么个好分子之所以突然蜕变堕落为一个精神病人,祸根就是他那笑容——心怀叵测的笑容。 病人1125在做正常人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微笑,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他童年时候这个国家正动乱连连,他那知识分子的父亲成为了那个时代的堕落分子,或者说是成为了牛鬼蛇神,整日要接受组织和人民群众的批判与教育。可惜这位父亲死不悔改,对组织和人民群众的谆谆教导总是横眉冷对。最终组织和人民群众觉得他已无可救药,只得将他活活打死了。这件事的教训是,对组织和人民群众横眉冷对实在是种愚蠢的行径。当时病人1125的母亲便时常以自己丈夫的下场为鉴,教导年幼的儿子要学会隐忍与宽和,学会笑脸迎人。从此他们母子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微笑,虽然的确没有什么可值得笑的,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了。 风水轮流转,后来这个世界的风水变来变去,但病人1125脸上的微笑却一直没变过。80年代他有幸上了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怯懦柔弱、宽厚和善、与世无争的人。没有人觉得他不好,也没有人觉得他好。在那个热闹非凡的年代,他是个受冷落者,当然他也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一场风波过后,风水转到了90年代。这个曾饱受冷落的人却突然时来运转,受到了组织的重用,稀里糊涂地做了副教授,然后升教授,然后升系副主任,成为了官方钦定的著名的年轻的历史学家,每当有重量级人物来校视察,学校总会指派他来陪同。 无论何时何地,病人1125总是保持着他那一成不变的微笑。小时候受组织批判的时候,他一脸微笑。后来被组织冷落的时候,他还是一脸微笑。现在又被组织重用,他仍然是一脸微笑。他也绝非虚假地故作笑脸,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露,也并非是非要流露给别人看。在他眼里,组织永远都是组织,组织让他讲凡是的时候他就讲凡是,让他谈原则的时候他就谈原则,让他代表的时候他就代表,让他和谐的时候他就和谐——这一切犹如他的微笑一般自然而然——他并非信仰组织,而是信仰自己的微笑。就如哈维尔所举的那个蔬菜店经理挂标语的例子一样,他并不在乎所挂的标语上写的是什么,而是在乎挂标语这种行为本身。 但他的微笑最终还是给他惹来了麻烦。当某位重量级人物来校视察时,他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脸前来陪同,事后他便被组织传去问话了。原因是那位重量级人物觉得他的笑容似是而非,好像心怀叵测,直看得他毛骨悚然,寝食难安。组织上让他老实交待,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这实在难为了他。此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他周围的人纷纷写匿名检举信,火上浇油般地揭发他那心怀叵测的笑容。 这件事的本质是,当人人都戴上一副虚假的面具示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便习惯了或者说接纳了这种虚假,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这倒让我想起了昆德拉的一句话: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但病人1125那标志性的笑容却从未改变过,在往昔这笑容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所忽略。而今,当人人都戴上一副面具的时候,这真切的微笑却又具有了十足的杀伤力。它犹如X射线般,似乎能穿透每个人脸上那张虚假的面具,将每个人的内心看得真真切切。 所以心虚的人们宁愿整日面对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也不愿被这真切的微笑所穿透。也就是说,当人人都习惯了虚假与谎言(并且自己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时,真实反而成为了最可怕的东西。但人们内心又都明白,这微笑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所以他们虽然觉得别扭,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当组织也觉得这微笑太过叵测时,大家便一拥而上了。其实,在这样一个时代,人们信仰虚假的面具与病人1125信仰真切的微笑,两者似乎反差巨大,但它们本质上并无不同。 问题一下子变得很严重。在今天,组织和人民群众已不能随便将一个堕落分子打死。堕落分子们一般会有两个去处:监狱或精神病院。两害相权取其轻,病人1125的家人在托人给他开了一张精神错乱的诊断证明后,他便被送到了这里。事实上,组织上也很同意医生的这一诊断结果。而后,病人1125在精神病院里经受了种种治疗方式后,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家人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将他升级为了疑似精神病人,前来接受组织复审。 五 水泥盒子的门打开了,那线光亮又趁机钻了进来。病人1125终于通过了组织的审查,回归正常人的行列了!其实这是组织早就事先决定好了的,因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再将他留在这里了。而且,既然已经给予了他足够的警告,再让他呆在这里也会是件危险的事情。对那十个评委而言,既然找不出把他退回去的充分理由,他们也希望赶快把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打发走。 病人1125手里拿着康复证明书,木然地望着出口,正当他欲走过去时,却又被更年期妇女叫住了,“哎……你先别走。”病人1125疑惑地望着她,她似乎也迟疑了一下,说:“你过来,我想……问你个问题。”他只得又走到她跟前,他仰视着她,她俯视着他。她扶了扶自己的眼睛框,悄声而略显羞怯地问道:“你觉得……我的眼睛框真的太大吗?……你觉得要多大的才算合适?”这完全出乎病人1125的意料,他呆呆地仰视着这个女人的脸,这个刚才还可以决定他命运的女人的脸。 “不,您的眼睛框一点都不大,对您而言太合适了。”说罢,病人1125转身走向了出口。 “是吗?”更年期妇女半信半疑地望着病人1125的背影,脸又成了猴屁股。 病人1125走了出来,身后的门又闭合了,审查仍在继续,但已与他无关,他已经被认定为正常人了。眼前是一条通向大门的走廊,走过去将康复证明书出示给守卫后,他就可以彻底告别这个精神病院了。他步履缓慢,阳光有些耀眼,空气有些刺鼻,视线有些模糊。 在精神病院里接受治疗的时候,他们每天都会用电流击打他的脑袋,据说这样可以使他错乱的神志恢复正常。在被电流击打的刹那,他似乎也确实恢复了记忆,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他早已淡忘或者说忘却了的人,一个被从他的记忆中剔除了的人。电流击打得他眼冒金星,而他父亲的面容却忽然呈现在了他眼前,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副横眉冷对的表情。 他再笑不出来了,但他却想起来了,那些曾深深刺痛他的场景忽然全都呈现了出来。凶悍的红卫兵、抄家过后的狼藉、长长的游街队伍、闹哄哄的人群、刺耳的喇叭声、领袖的画像、落魄的父亲……当时幼小的他对这个奇怪的世界充满了惊恐与好奇,他始终不明白大人们到底在做些什么——犹如一场游戏,成人世界里的游戏。 父亲是在游街时被活活打死的。一个红卫兵嫌他走得慢,用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回过头来横眉冷对,火气颇大的小将就又打向了他的头部,顿时头破血流。他终于忍无可忍,回身踢了小将一脚。然后,随着“打人了”的叫喊,人民群众开始了对父亲的围攻…… 事后母亲去为父亲收尸,他跟着跑了来。父亲浑身伤痕累累,没人知道是谁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也没必要知道了。父亲平躺着,至死双眼圆睁,左眼已经被打烂。一副横眉,冷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母亲大哭,他也跟着大哭,直到哭不出来。父亲下葬后,他一连几天面无表情地发呆。他还只是个孩子,而这个世界已不允许他是个孩子。母亲吓坏了,便开导他,让他学会笑…… 电流的击打中,他终于醒来了。他知道,他一定要出去。 走廊的尽头,他将康复证明书出示给守卫。黑漆漆的大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他迈了出去。在大门关上的刹那,他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他想起了那个诗人和那个数学家。这样一个世界,唯一的一线希望,就是我们那无法被摧毁的精神和思想。他想着,嘴角划过一丝微笑,一丝似是而非的微笑。 2007-8
《自由写作》首发
一、“莫斯科中心论”和“中国联系” 1956和1957年的“非斯大林化”标志着冷战时期全球共产主义阵营的第一次严重危机,其间发生了很多重要事件。赫鲁晓夫在1956年2月苏共“二十大”上关于斯大林罪行的秘密报告震动了整个共产主义世界,在很多国家导致对共产党体制的挑战,特别突出的挑战是1956年底的“波兰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其他东欧国家虽然基本上未发生由政治抗议引发的大规模暴力事件,但党内辩论和异议知识分子的声音还是非常普遍,同时也发生了工人罢工和学生罢课。在亚洲,中国知识分子对共产党体制的批评――尤其是在1957年春天的“整风运动”中的批评是众所周知的。在北越,知识分子直接向党国体制挑战,在1956年秋发起了“《人文》、《佳品》”运动,同时北越义安省农民发动了反抗越共“土改”和整个农村政策的武装暴动,在城市也发生工人和学生的骚乱。 值得注意的是,1956年11月,当苏联坦克开进布达佩斯镇压了匈牙利革命之后,整个苏联东欧的政治气氛发生了根本变化。但在中国,中共继续允许知识分子批评政府,这不但给苏联造成了压力,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鼓励了东欧党内改革派发出自己的声音。“匈牙利事件”发生后不久,北越政府镇压了义安省的农民暴动,用取缔报刊和发起批判压制了知识分子的异议;但到了1957年春,随着中共对知识分子批评的宽容和鼓励,越共的“反自由化”运动失去了势头,越南知识分子也恢复了对党的批评;直到1957年初秋,越共尾随中共发起了大规模“反右斗争”,结束了所谓的“自由化”。在东欧,中共的“反右”给了东欧一些党内改革派势力最后一击,“匈牙利事件”后残存的改革派人士最终在1958年初被清除,世界共产主义阵营的第一次大规模政治危机至此告终。 迄今为止,有关“反右”的研究基本以中国国内政治为主要背景,本文选择一个不同的角度,把中共的“双百方针”和“反右”运动放到国际共运的大环境中观察,着重分析1956年至1957年毛主义和“中国模式”在东欧和北越的影响。由此可以发现,中共的“双百方针”和“反右”运动之决策,不仅服务于国内政治目的,而且与中共的国际目标有重大关系;“双百方针”的提出,不单纯是为了“引蛇出洞”,也是中共在国际共运阵营里争夺领导地位的举措。如此才能充分认识“反右”运动的由来和毛主义的实质。 一、“莫斯科中心论”和“中国联系” 在叙述和分析“非斯大林化”或自由化运动时,人们常遵循“莫斯科中心论”。在这个模式的叙述中,处于边缘的社会主义国家最初对苏共批判斯大林的反应是震惊和困惑,但很快一些国家的党内外人士就利用这个机会发出那些通常不被允许的改革之声,由此出现了一场自由化运动。考虑到苏共在国际共运中的地位及一些重要事件的先后顺序,“莫斯科中心论”基本上符合历史真实,但有必要注意“莫斯科中心论”的一些盲点,其主要缺陷是,忽视和低估了那些并非起源于莫斯科的政治变化,这常常导致对一些复杂历史事件和对各国共产党之间相互关系理解的简单化。 “莫斯科中心论”还有一个重大缺陷,它强调在这场自由化运动当中受到挑战的主要是“斯大林模式”,却忽视了“毛泽东模式”实际上同样受到了挑战。在中国和北越,“土改”、“镇反”、“整风”、党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和对文学艺术创作的严酷控制,这些相似的政策与其说是“斯大林模式”的产物,还不如说是毛泽东在中国革命中的发明创造。这些做法通过思想、组织和人事方面的渠道至少对北越的共产党革命产生了重大影响。1956年到1957年期间,这些毛主义的产物不但在中国“右派”的言论中,而且也在北越知识分子中受到了挑战。 今天回顾20世纪的国际共运史时很多人以为:“斯大林模式”(以农业集体化、工业化和党内清洗等为代表的建立极权主义体制的道路)在50年代中期受到了清算;而毛主义(以“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为代表的用“不断革命”来巩固和发展极权体制)的被批判始于70年代末,是“文革”的灾难性后果引导着人们开始否定毛主义,但毛主义关于“民主革命”和从“新民主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很多政策还是“符合实际”的。这就是所谓毛泽东的“早年”和“晚年”之区别,也是其个人功过“三七开”的主要根据。然而,回顾1956年到1957年的历史,在国际共运阵营清算“斯大林模式”的同时,这个被“七分肯定”的毛主义实际上也受到了批判,尽管在程度和影响上与苏联对斯大林主义的批判还不可同日而语。 本文从中共与北越党和一些东欧党的关系(中国联系)出发,考察共产党国家在50年代中期由“非斯大林化”引发的自由化,并强调“中国模式”或毛主义在这场政治巨变中的作用。这是一个至今被“莫斯科中心论”所忽视或低估的问题,即使是在信息自由的西方学术界也是如此。[1] “中国联系”的内容非常复杂,它包含三个方面:第一方面是中共的“土改”、“镇反”、“整风”,以及经过“延安整风”形成的知识分子政策和文艺政策, 这些对北越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其结果是北越在1956年到1957年间的“自由化”实际上不是反斯大林主义,而是针对这些毛主义的产物。但毛主义的这个侧面在东欧国家基本上未产生重要影响。第二方面是中共当时的“双百方针”、从1956年初到“反右”前宽松的知识分子政策以及承认社会主义社会内存在人民内部矛盾等。这些政策客观上是对此前很多政策的修正,具有明显的“解冻”或“自由化”倾向,在实践中不但鼓励了中国知识分子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且启发、鼓励了东欧和北越党内的改革派和异议知识分子的活动。东欧把毛主义和“中共模式”的这个方面借用来作为对抗斯大林主义和苏共强权的意识形态武器。而在北越,异议知识分子则用毛主义和“中共模式”的这后一方面来对抗其前一方面。从这个意义上看,毛主义和“中国模式”在苏联镇压匈牙利革命后继续发挥着影响,直到中共发动“反右”运动为止。第三方面是毛主义和“中共模式”对其它国家共产党处理危机的方式之影响,包括毛泽东的“引蛇出洞”策略的国外应用以及对自由化运动最终的镇压。中共的“反右”给了东欧和北越自由派知识分子和党内改革派以最后和致命的一击,从而宣告了斯大林死后共产党阵营内自由化运动的终结。 应该指出,毛主义或“中国模式”的这三个方面在具体政策倾向上虽然有重大甚至原则性差别,但在两个根本点上是相互联系且完全一致的。其一,在国内它们都是为了维护一党专政这个目标,不同的仅仅是达到这个目标的手段和途径。中共建政之初,还处于体制上的摸索阶段,尤其是在处理和知识分子的关系问题上更是如此,因此在一定阶段内表现出灵活性。那也是毛泽东掌权的26年中唯一的一次在意识形态和政治控制上表现出灵活性的时期;其二,在国际上,它们都服务于在国际共运中推广“中国模式”和树立毛主义的地位这个总方针。在斯大林去世并受到批判、苏共领导地位受到“二十大”正反面影响的冲击的形势下,中共企图通过推广自己的模式来扩大它在国际共运中的影响、甚至和苏共平起平坐。 本文讨论的“中国联系”主要涉及两个方面。其一是中共和东欧(一定程度上苏联也包括在内)从1955年到1958年初的关系;其二是中共和越共在相同历史时段内的关系。通过分析“中国联系”,不但可以看到一个“莫斯科中心论”无法解释的共产党国家政治变化的源头,而且可加深认识那个阶段的历史演变,进一步扩展分析的时间范围,比如,有必要将赫鲁晓夫的反斯大林报告之前和匈牙利革命被镇压之后的诸多事件也纳入研究。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和越南知识分子的抗争实际上是一种不同于波兰-匈牙利事件的政治抗议模式:波匈是有工人和市民大规模参与的政治暴力事件,特别是在匈牙利,政权更替成为公开诉求,知识分子最终被边缘化;而中越始终以知识分子的抗争为主,争取言论自由始终是主要诉求。 二、“双百”方针对东欧的影响及中共对“匈牙利事件”的态度 很多历史学家认为,中国在东欧事务中产生重大影响始于它在解决1956年10月和11月的东欧政治危机中。[2]当时莫斯科决定动用武力镇压波兰工人运动,中共反对,认为波兰问题主要是由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引起的,抵制了苏联所说的“西方阴谋论”;在匈牙利问题上,当苏联徘徊于镇压和放手之间时,中共先是持相似于对波兰问题的立场,但不久又变为催促苏联出兵镇压。近年披露的中方材料证明,从1956年10月下旬到11月初,中共和苏共之间的联系极为密切,中共积极参与了东欧问题的处理。 1、中共在波兰和匈牙利危机中的立场和参与过程 1956年10月,当瓦迪斯拉夫·哥穆尔卡在国内严重的政治危机中当选为波兰党的领导人之后,莫斯科认为他对苏联的态度暧昧,波兰局势可能失控,于是决定镇压。苏联驻华大使尤金于10月19日会见毛泽东,通报了苏联的立场。毛立即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反对苏联干预波兰。毛于20日和21日两次召见尤金,通报了中方立场,凸显出北京的强硬。苏联方面于是邀请中共派高级代表团前往莫斯科,当面协商解决东欧危机的方案,中共立即派刘少奇和邓小平于23日赴苏。中共领导人到达苏联后,一直与苏共领导人保持密切联系,甚至列席了24日和26日苏共主席团会议。10月29日和30日是波匈事件的关键时刻。29日晚苏共领导人会见刘邓,说明波、匈局势大变,两国政府已要求苏联驻扎在这两国的军队立即撤出。刘邓说,波、匈问题虽然是由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引起的,但目前局面下苏军不宜立即撤回。这时中共代表团接到了毛泽东电话,毛主张苏联立即撤军,刘少奇马上改变主张,向苏方转达了毛的意见。次日,中共代表团接到了苏联派往匈牙利的副总理米高扬从现场发回的报告。报告称,随着苏军撤出,匈牙利已发生反革命杀人事件,匈政府和保安部队已瓦解。与此同时,中共也接到了驻匈牙利使馆和其他派出机构的相似报告。经过一天的讨论后,刘电告毛,认为匈牙利事件的“性质”已变,力主苏军镇压,得到毛的同意。不过毛说,最好再给反革命几天时间,让他们充分暴露,这是典型的毛方式。得到毛的同意后,中共代表团紧急约见苏共领导人,刘要苏联不要“放弃”匈牙利,邓小平则直截了当地要苏联军队返回布达佩斯,镇压“反革命”,夺回政权。但赫鲁晓夫说,苏联已错过了干预匈牙利的时机,现在苏军再返回布达佩斯,会被国际上看作是对外国的军事占领,所以苏联领导人决定不加干预。听到苏联领导人的这一决定,中方没有坚持。但11月1日晨,赫鲁晓夫前往飞机场,与即将启程的中共代表团举行紧急会谈,告知他们苏联又改变了方针,命令苏军开回布达佩斯(实际上在和中共代表团会面时,苏军坦克前晚已经开进了匈牙利首都)。[3] 中共方面的材料披露了苏共领导层在匈牙利危机中的动摇和犹豫,这可以在赫鲁晓夫自己的回忆中找到佐证。他说:“我不记得究竟有多少次我们在‘一举粉碎叛乱’还是抽身离开之间举棋不定。”[4]究竟中共在促使苏联下决心镇压上起了多大的作用,这是个很难判断的问题。但根据上面所引的中方材料,至少苏共领导人做决定时对中共的态度是非常重视的。至少可以说,中共对匈牙利事件在最后关头的强硬态度促成了苏联领导人下决心。11月3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支持苏联镇压,这是共产党阵营中最早对镇压表态的党报之一。1957年1月中旬,当匈牙利局势还很不稳定、面临巨大国际压力时,周恩来访问了布达佩斯,给了依靠苏联坦克建立的新政权极大的支持。 然而,中共在匈牙利问题上最后关头的强硬立场和后来对镇压的全力支持,其实只是中共当时对“非斯大林化”的立场的一个侧面。中共对“大国沙文主义”的批判,反对苏联企图出兵波兰,以及毛泽东在匈牙利事件的“性质”转变之前要求苏联撤兵,这些都说明中共在波匈问题或者更广泛的苏联东欧关系上有更复杂的立场。 2、“非斯大林化”使中共在国际共运阵营中崭露头角 如果扩展视野,考察“非斯大林化”的整个过程,特别是考察一些不太被重视的历史材料,就会发现中共立场和影响的另一面。如果用正统斯大林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并把动机搁置一边,那么中共的一些政策无疑具有自由化倾向,从1955年起就在东欧国家的改革派领导人和知识分子中引起了共鸣,其影响早于苏共“二十大”。在匈牙利革命被镇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中共继续允许知识分子批评党和政府的政策,也仍然影响着东欧国家,直到“反右”运动开始。 有证据表明,中共对东欧国家的影响在斯大林死后不久就开始了。斯大林死后,苏联领导人由马林科夫为首发起了自称为“新路程”(New Course)的改革。在国内政策上,“新路程”主张适度减少对重工业的投资,发展农业和轻工业,放松对主要日用消费品的价格控制,在政治生活上缓和政治镇压和恐怖;在对外政策上修正斯大林时期受到损害的与东欧各国共产党的关系,为斯大林时期各国党内一些受迫害和排斥的领导人恢复名誉和地位,尤其是恢复铁托的名誉(铁托于1948年被苏联操纵的“共产党情报局”开除,铁托被宣布为叛徒),赫鲁晓夫并于1955年5月访问了南斯拉夫。与后来苏共“二十大”造成的政治风暴相比,苏共的这些政策不过是和煦的微风,但它们确实起到了“解冻”被斯大林主义僵硬了的政治土壤的作用。 东欧党内的改革派也开始把这些政策引入本国的经济政策和党内生活中。为了从莫斯科的控制下得到更多的自治,一些东欧国家领导人转向北京寻求意识形态支持。它们的理由是,中国正处于同它们类似的发展阶段(从“民主主义革命”过渡到“社会主义”革命),而苏联早已进入了社会主义的更高阶段。 东德是较早受苏联“新路程”政策影响的国家,东德党在1955年11月的全会上通过了按照“中国模式”对剩余的大型私人企业国有化的方案,对原业主提供相当于其资产50%的赎买金,对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赎买而非全盘没收,允许原业主参与国有化后的管理(至少在原则上如此),这些都是中共革命有别于俄国模式之处。[5]1956年6月13日,东德党报Neu Zeit(《新时代报》)翻译并发表了中华全国工商联主席发表于《人民中国》上的文章“为什么我们资本家欢迎社会主义”,作为对东德私营企业主读者对“中国模式”之回应。该年9月,东德党刊Einheit(《团结》)翻译并发表了一篇中文文章,题目是“中国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新阶段”。同月,东德党总书记瓦尔特·乌布利希应邀列席了中共“八大”,他回国后介绍中国情况时强调了中共和“民族资产阶级”的联盟。[6] 波兰和匈牙利的共产党改革派领导人对中共的一些政策提法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例如,匈牙利原总理伊姆雷·纳吉对中共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7] 十分推崇。纳吉原来在斯大林时期受打击被下狱,“新路程”时期被平反和起用,1953年底担任总理,但不久又被党内以拉科西为首的斯大林主义者构陷,于1955年3月下台。下台后,纳吉感觉到政治气候会发生变化,于1955年底1956年初撰写了“为新路程辩护”的长篇文章,向党上书[8]。在这份匈牙利改革派共产党人的政治宣言中,对外政策这一章的标题是“国际关系的五项基本原则和我国外交政策的问题”,其主旨就是用中共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匈牙利的民族主权和从莫斯科的统治下独立的要求辩护,纳吉特别指出,它们的应用“必须被扩展到民主和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之间。”[9] 苏共“二十大”后,随着斯大林主义受到公开批判,中共对东欧国家的吸引力不断增强。中共对自己的一些政策在东欧的反响以及苏联和东欧盟国之间的紧张关系是心中有数的,对东欧国家斯大林主义领导人在“解冻”和苏共“二十大”后的困境也非常注意。为了扩大自己在国际共运中的影响,中共十分注意发展与东欧那些改革派人物的关系。 当时匈牙利外交部负责亚洲事务的雅诺什·拉凡伊(Janos Radvanyi)与中共驻匈牙利大使馆和大使郝德清的关系非常密切。据拉凡伊回忆,中共大使馆在匈牙利的党和政府机构内建立了非常有效的情报网,通过这个情报网,郝德清不但得知纳吉的上书,还通过在匈牙利党中央秘书处的关系得到了一份复制件。当苏联大使馆还在遵循过去的模式邀请“斯达哈诺夫工作者”(斯大林体制下的劳动模范)作客时,中共大使馆却对作家、艺术家、经济学家和记者的兴趣更大,常在大使馆用中国菜招待这些知识分子,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匈牙利政府不信任的。郝和大使馆的其他高级人员以及新华社驻匈记者,常常外出考察匈牙利社会。当“裴多菲俱乐部”开始活动时,中共大使馆就通过自己的交换学生掌握其活动。这类活动在初期为中共了解匈牙利“非斯大林化”的进展提供了途径,在后期则为其判断匈牙利事件“性质”的转变提供了材料。[10]匈牙利事件之后,当匈牙利领导人再次访问中国时,毛泽东曾告诉他们,他当时每天都听取从中国大使馆和新华社发来的详细报告,这些报告帮助了中国领导人对匈牙利局势的转变作了正确而及时的判断。新华社驻布达佩斯记者为此获得嘉奖,大使郝德清后来也官运亨通。 1956年10月30日,苏联发表“苏联政府关于发展和进一步加强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友谊和合作的基础的宣言”,承认苏联在处理与“兄弟党”的关系中有过错误。这是苏联公开表示软弱和退让,其内部已决定不干预匈牙利危机。当时,毛泽东也主张苏联撤兵。11月1日中共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响应苏共声明的文件,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关于苏联政府1956年10月30日宣言的声明”。该声明提到:“社会主义国家都是独立的主权国家,同时又是以社会主义的共同理想和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精神团结在一起的。因此,社会主义国家的相互关系就更应该建立在五项原则的基础上。”这种口吻表明,中共意识到这是历史给予它的向苏共领导权挑战的良机,所以它抓住机会明确提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适用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匈牙利知识分子正是从《人民日报》的这种表态中,判断中共站在他们一边。 然而形势瞬息万变,就在中共11月1日发表这项声明时,中共对匈牙利局势的判断已经改变(其间只差一到两天),苏共也决定出兵镇压。因此,《人民日报》刚唱完“和平共处”、“不干涉内政”的高调,两天后就发表社论,坚决支持苏联镇压匈牙利革命。显然,对视一党专政为生命线的中共而言,崇高的“五项原则”其实不过是个美丽的肥皂泡而已。 3、中共如何利用 “双百”方针在国际共运中赢得声望 1956年6月13日,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关于“双百方针”的文章,引起了东欧国家知识分子的强烈兴趣。该年9月,中共召开“八大”,所有东欧国家共产党都派出代表团列席,中共利用这个机会和各国共产党领导人密切接触,发展关系,介绍“中国模式”。匈牙利代表团团长是改革派领导人雅诺什·卡达尔。他和纳吉一样,在斯大林时期被迫害,1954年恢复名誉并进入党的领导层,是苏共“二十大”后匈牙利乃至整个东欧阵营的政治明星。中共领导人对卡达尔非常感兴趣,毛、刘、周、邓等都会见了他并长时间谈话。10月1日,卡达尔再次带领匈牙利党政代表团参加北京的中共建政十周年庆祝活动。中共驻匈牙利大使郝德清抓住这个机会扩展中共在匈牙利的影响,他向匈牙利各界人士广泛散发了中共“八大”的材料,在匈牙利电台和报刊上介绍中共的方针,使得许多匈牙利知识分子认为,“双百方针”是中共诚心诚意实行的不同于斯大林主义的路线。11月初,当苏联军队开进布达佩斯时,很多匈牙利知识分子还误认为中共仍然站在他们一边。11月2日,匈牙利知识分子的刊物Irodalmi Ujsag(《文学报》)还写道:“西方和东方都站在我们一边。美国已经已经清楚地表达了对我们事业的信念,其他一些大国如中国和印度也是这样。”[11] 当苏军进入布达佩斯后,很多匈牙利知识分子根据他们过去对中共的印象,纷纷前往中共大使馆寻求庇护,但被中共大使馆拒绝。 虽然中共在最后关头全力支持苏联镇压匈牙利革命,但在国内政策上,“匈牙利事件”后中共不但未收回“双百”方针,而且毛泽东还在1957年2月发表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表示出对民众当中的异议的某种容忍。1957年4月,中共甚至大力号召知识分子帮助党“整风”。中共在国内的这种放松控制和容忍自由化的政策,当时在一些东欧国家有相当的影响。 今天中国的不少研究者认为,1957年初春毛已决定“引蛇出洞”了。但那时东欧的知识分子和党内改革派对此毫无所知,对他们来说,中共在“匈牙利事件”后坚持“双百”方针、承认人民内部矛盾、鼓励知识分子批评党和政府,无疑是保护了“非斯大林化”的成果。所以,波匈事件后,一些东欧国家的改革派把中共看成是“非斯大林化”的“圣地麦加”,[12]中国成了暗夜中一座令他们向往的灯塔。 在东德,改革派领导人卡尔·施德万(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保罗·万德尔(书记处主管教育的书记)和容格·库辛斯基(有影响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等人,纷纷称赞中共通过区分“对抗性”和“非对抗性”矛盾,在政府和人民之间寻求和谐并鼓励对政府的批评。施德万说,中共真正懂得如何“创造性”地利用苏共“二十大”的方针。万德尔认为,中国是唯一的“把党和群众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当作头等大事的社会主义国家。库辛斯基公开号召在东德实行“双百方针”,说“让百花齐放,让它们表现出自己的色彩,因为每一朵花都用它们无数不同的色、香、形装点这个世界。这是对待科学家、作家和艺术家的真正进步的态度。”[13] 这些人的言行给东德党内保守派和斯大林主义分子造成了很大压力。总书记乌布利希原来对“中国模式”很推崇,“匈牙利事件”后他转向保守。1957年2月,针对党内要求实行“双百方针”的呼声,乌布利希回应说:”我们的主要问题不是让百花都放,而是有选择地允许那些正确的去放,栽培真正新的、有益的花,而对那些在鲜花的外表掩藏下的毒草绝不姑息。”[14] 在“波兰事件”中,苏联没有出兵,而是与改革派领导人达成妥协。改革派领导人哥穆尔卡在匈牙利事件后担任总书记,他企图在斯大林主义和改革之间保持一定的中间立场。1957年5月他在党的全会上说,波兰党怀着“深刻的同情”注视着中国的政策。他称赞中共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应用新的方法解决非对抗性矛盾”和“让百花齐放”,这些是“在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建设中至今为止没有尝试过的”,因而是对“创造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重大贡献。”[15]一个星期后,波兰党的一份刊物发表的一篇呼吁移植“中国的百花”的文章表示:“人民内部矛盾――尽管在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形式――在我国也存在。如果我们要通过说服和讨论的方法来解决这些矛盾,就必须同官僚机构作坚决斗争,改善国家机器,对政治和阶级盟友采用更灵活的政策。”[16] 4、 苏联东欧共产党保守势力对中共“双百”方针和“反右”的态度 自从中国提出“双百”方针后,莫斯科就抱怀疑、批评甚至焦虑的态度,尤其是在“匈牙利事件”之后。当中共决定公布“双百方针”时,陆定一受派遣前往苏联大使馆向苏方通报。这是根据中苏两党的约定,彼此有重要决定时尽量事先通知对方(尽管赫鲁晓夫作秘密报告时并未事先向中方通报)。据随行的陆定一秘书于光远回忆,苏联大使尤金听了陆定一的介绍后,找出列宁的一篇文章,意在用列宁当年对言论自由的禁止反对中共对公开批评的容忍。离开苏联使馆后,陆定一对于光远叹息道:“他们的教条主义真是根深蒂固!”[17] 波匈事件后,中共对自由化政策的坚持更加深了莫斯科的不安。1957年4月,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访问中国。据参与会谈和接待的俄文翻译李越然回忆,伏罗希洛夫至少两次对毛泽东提出了对“双百”方针的不满,说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竟然被允许登载报纸上。他引了“匈牙利事件”作为自由化泛滥的后果来警告毛。毛的回答是:请放心,中国不是匈牙利,中共不想做“温室里的花朵”;如果反党分子想借机推翻共产党,他们只会落到暴露自己的下场。[18] 赫鲁晓夫下台后所写的回忆录里提到了苏联领导人对中共自由化政策和报刊上大张旗鼓地宣传“双百方针”的反感。他说,中国人“很会提出一些动听的说法”,他们“很会掌握提出正确口号的时机”。回忆中共的方针在苏联所造成的影响时,他写道:“我们自己的宣传干部问我应该怎样对中共的方针作出回应。‘我们的读者在报纸上看到中国正在进行的新运动,’他们说,‘这个百花运动已经潜入到苏联社会中了’。我们于是指示自己的报刊编辑和宣传干部不再报导这方面的内容,也不加评论。我们的立场是,中国的百花运动是中国为自己的内部需要而提出的口号,不适用于苏联社会。我们避免对这个方针作直接的批评,但我们也不表示支持……任何农民都知道什么样的花应该栽培,什么样的东西必须铲除。一些作物能结果,但味道苦涩,对健康有害无益,而另外一些则会疯长以至与窒息那些邻近作物的根茎。”[19] 赫鲁晓夫当时已经因“非斯大林化”而陷入麻烦,他当然不想为任何进一步的自由化政策付出更大的政治代价,虽然他理解毛不过是为了让那些坏分子暴露自己而“引诱人们说出他们真实的想法”而已。赫鲁晓夫也拒绝了毛关于社会主义国家中存在人民内部矛盾的观点,尽管这个观点已在东欧国家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1956年6月2日,当中国正处于“反右”前夜时,赫鲁晓夫接受了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采访。当问到他对北京提出的在社会主义国家里“在人民和领袖之间存在矛盾”的看法时,赫鲁晓夫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们相信我们没有任何这一类的矛盾”。 [20] 1956年匈牙利曾受到中共很大的影响,匈牙利事件后上台的党的新领导层对中共“反右”前的路线和口号仍然心有余悸。1957年5月,就在中共极力鼓动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的时候,匈牙利党的刊物发表文章,总结历史教训,警告那些眼睛看着中国、心里想着在匈牙利实行“双百方针”的人。文章说:“近几个月中国――尤其是在文学、科学和艺术界――广泛开展的‘让每朵花都开放’运动正在匈牙利引起越来越大的兴趣……当这个运动刚刚开始时,曾经受到它导致思想自由化和压制马克思主义的指责……毛泽东同志对中国知识分子非常了解,他知道他们的大多数是忠于社会主义的,所以他为‘百花’的口号辩护……在经历了过去的那场悲剧之后(指半年前的匈牙利革命――本文作者注),我们现在也许最好是对在匈牙利实行中国的方法保持警惕”。[21] 莫斯科对中国政策的警告、反对和禁止传播的背后有两个担心。其一是本国和东欧的政治稳定;其二是对中共借机在国际共运中向苏联的领导地位提出挑战,尤其是在莫斯科的政治威信受到“非斯大林化”和波匈事件损害的时候。周恩来在1957年初访问莫斯科时,在“双百方针”问题上受到很大压力,他利用在莫斯科大学接受名誉学位的机会公开表明了中共的态度。他说:“为了推动文学和艺术的发展,我们中国提出了‘百花齐放’和‘百家争鸣’的方针。当然,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发展和丰富社会主义文化,而决不是为了取消或者削弱社会主义文化,列宁从来也没有放松过对腐朽的资产阶级文化的尖锐批判。”[22]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苏联及东欧共产党保守势力的这种忧虑很快就释然了。1957年6月初,毛终于发起了“反右”运动,苏联及东欧国家的保守派松了一口气。东德党刊Neues Deutschland(《新德意志报》)的记者于7月12日从北京发回报道说:“这次运动的主要对象是‘右派’……现在那些过去站在‘右派’立场上的人都暴露无遗了”。半年后,乌布利希在东德党内发起“反对修正主义分子”运动,清除了支持自由化的领导人施德万、万德尔、佛雷德·奥森纳(政治局成员、意识形态工作领导人)和其他一些同情者,很多鼓吹在东德实行“百花”方针的知识分子也遭到清算。 三、“中国影响”在北越 与对东欧的影响相比,中共对越南的影响发生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环境里,能看到的材料也丰富得多。如果说中共对东欧国家的影响始于斯大林死后,而且受到苏联影响的限制,那么中共和越共之间历史上的关系要密切得多,甚至可以追述到20年代。 1、中共和北越共产党的紧密关系 胡志明和其他越南共产主义者曾经在“第三国际”指导下加入过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抗战结束后,很多加入中共的越南共产党人和军人回到越南北部,开展了抗法斗争。1949年中共革命的胜利为越南革命提供了直接支持,中共向越南提供了大量的顾问和物资,中共革命的模式对越共也有深刻影响。1951年3月的越共第二次代表大会把毛泽东思想与马克思列宁主义并列作为党的指导方针,毛的像片也与马恩列斯并列;“中国模式”的“民族民主革命”和“人民民主专政”被确定为越南当时和未来的革命目标,“民族统一战线”也被称为动员各种力量――尤其是民族主义知识分子――实现革命目标的主要手段。此外,历史上越南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儒家思想和中国文化典籍一直是越南知识分子学习的对象,使用中文的能力是衡量一个知识分子文化教养的标志。因此,很多越南知识分子可以从中文材料中了解外部尤其是北方邻国的情况。 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北越的“非斯大林化”和自由化与中共的关联远比与苏共的关联密切。东欧国家当时照搬“斯大林模式”造成的主要问题是过度强调重工业,缺乏日用品和农产品,斯大林时期党内清洗留下的案件和积怨,秘密警察的恐怖统治,最重要的是莫斯科的太上皇地位。需要指出的是,中共在批判“斯大林模式”给东欧国家带来种种严重问题的同时,对自己的模式在北越所造成的问题从来讳莫如深。在中共正式公布或间接透露的有关中越关系的文件资料中,充斥着中共如何在军事、经济、外交和人员上对北越的援助,但闭口不谈北越在50年代上半期如何照搬中共的“土改”、“思想改造”(“延安整风”)以及知识分子和文艺工作这三大政策,给北越社会带来严重破坏的情况。 2、中共农村政策在北越的影响 北越在1946年到1953年的抗法战争期间,对其控制区的地主富农基本上是实行“减租减息”,同时没收法国地主和依附法国殖民当局的越南地主的土地,这是中共抗日时期土地政策的翻版。早在1949年,中共就开始催促越共按照中共模式实行“土改”,但胡志明和其他一些越共领导人以越南情况和中国不一样为由拖延抵制。毛泽东和中共其他领导人因此认为胡志明不愿按中共模式实行“土改”,在农村阶级斗争问题上表现暧昧。刘少奇在1963年一次反修正主义的内部报告中,以“老子党”自居,指名道姓地说,胡志明“这位同志历来右倾。我们建议搞土改,他不搞……后来把他搞到莫斯科去,我跟斯大林一说,斯大林把他臭骂一顿。他才下决心搞土改”。刘少奇提到的胡志明的那次莫斯科之行发生在1949年7月。 从1953年开始,随着对法战争的节节胜利,北越党加快了社会改造的步伐,开展了“土地改革”。当时北越党关于“土改”的宣传提纲中特别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中国革命在抗战时期(即民族革命)一直坚持了“减租减息”,而现在北越也还处于相同的历史阶段(仍在和法国殖民军作战),为什么却要实行中国在下一个阶段才实行的“土改呢”?越共中央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是:中国当时由延安和重庆两个政权组成民族统一战线,后者代表地主利益;而北越的情况不是这样,除了法国殖民者就是在西贡的保大傀儡政权,所以实行“土改”是有条件的。换言之,在北越,无人保护地主的利益,所以即使在“民族革命”时期也可以将他们打倒。 中共的顾问参加和指导了北越很多地方的“土改”,介绍了中共“土改”中“斗地主”的经验,比如在农村里划分阶级路线、用各种手段煽动对“地富”的仇恨、甚至用地痞和流氓充当打手等。越共干部在参加“土改”前都必须专门学习中共的“土改”政策和经验。直接领导这次“土改”的长征从1941年起就担任总书记,在越共领导人中地位仅次于胡志明。他受中共影响很深,不但把“土改”看成是在越南照搬“中国模式”的最重要部分,而且看成是他个人对北越革命最大的贡献,甚至有时把派往地方的“土改”工作队称为“我的”干部。 在全面“土改”之前,北越劳动党于1953年春节在农村发动了一场恐怖运动,为即将到来的“土改”铺平道路。这场运动以北越党中央的一道命令开始,名义上是打击那些没按照规定交纳农业和商业税的富户,但实际上几乎波及全体农民。运动开始后,干部组成工作组,带着棍棒、绳索和武器下乡,对那些未完成上交税收的农民严刑逼问,强迫他们交代逃税的后台和同伙,以及逃税的政治目的。使用的刑法包括在头颈上吊石块,用绳索拴住手或脚吊起来等等。这场运动很快就产生了滚雪球效应,把越来越多的农民卷进去成为受害者。后来运动失控了,逃税与否已不再受到关注,揪出反革命和镇压反革命成了主要口号。在很多地方,工作组和党的干部都只在幕后操纵,甚至原先被依靠的“贫苦农民”也遭到排斥,前台则由乡村的破落户和痞子主导。恐怖笼罩了越北农村,很多党员干部由于其家庭背景和对运动的抵制也成为牺牲品,甚至一个回乡探亲的北越政府部长也被当作逃税户而关押,结果夫妇双双不堪忍受折磨而自杀。当时有数万人被关押,直到1956年北越党被迫“纠错”时才被释放。 越北农村的这场恐怖延续了两个星期,有研究者认为,平均每个村有4到5人死亡。1953年2月底胡志明发表了讲话,对两个星期来农村运动的失控表示遗憾,向农民道歉,但并未否定整个运动。“群众的义愤”和“群众自发的行动”被党用来为恐怖和暴力辩护,“群众永远是正确的”、“群众可以自己领导自己”等口号也被用来在原则上肯定这场运动。这些实际上都是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观点。党取得对农村基层的控制权后,收集了那些抵制运动、参加运动不力或企图保护自己在农村的亲戚的党员干部名单,然后把他们全部送进“再教育营”,直到1956年夏天才在“纠错”运动中和那些被捕者一起释放。这场“反逃税”运动所造成的后果是,在北越农村造成了恐怖气氛和对党的绝对服从,为几个月后“土改”的全面展开铺平了道路。 北越的“土改”从1953年底国会通过“土地改革法”开始,到1956年底结束。在这场“土改”中,大量中农和富农被划为“地主”而受到打击,甚至被送上“人民法庭”乃至枪决。同时,越共还对“土改”对象的家属实行“社会隔离”政策,不允许这些家属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导致大批妇女儿童在家中饿死。这实际上是党的“消灭地富”政策的组成部分。在党内,很多反对这种“土改”政策的原“老区”党员干部受到积极贯彻新政策的外来干部的打击、惩处甚至杀害。 3、北越的“整风”和“思想改造运动” “整风”的越南文发音为Chinh Huan。北越“整风”的历史背景和中共的“延安整风”类似,都是对参加民族民主革命的干部和知识分子不信任,要从改造人性入手建立高度统一的极权政党。很多参加过“延安整风”的北越共产党人回国后,把他们在中共那里学到的经验介绍过去。这场针对党内外知识分子和干部的“整风”运动和“思想改造”运动是毛泽东“延安整风”的翻版。按照台湾学者陈永发对50年代早期中共思想改造政策的简明概括,“中共的思想改造主要籍由两个方式:一是邀请知识分子参加土地革命,一是成立各种学习班或办理各种政治学习”。这两个方式在北越的“思想改造”运动中都被采用。 从1951年开始,“整风”运动在越北地区大规模展开,延续了几年。这两场运动波及北越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甚至那些在武装和地下斗争中证明了自己对党的政治忠诚的知识分子,也被强迫送进与外界隔离的学习班和特殊学校,经受系统的强化的思想改造。很多人不堪忍受压力和折磨而自杀,所以后来连剃须刀都被没收,在电力紧张的情况下,“思想改造学习班”的灯火昼夜通明,对被改造者严加监视。从1953年到1956年,大批北越知识分子被安排参加“土改”工作队,参与了农村人口“成分”调查、政策宣传和撰写通讯报导等工作,要求他们在此过程中既改造农村,也改造自己。 很多中国读者都知道,有一个叫洪水(原名阮山)的北越共产党人,参加过中共的长征和“延安整风”,曾任八路军的高级将领。他1948年回到北越,以少将军衔担任第四军区司令。他根据参加“延安整风”和解放战争期间“整军”的经验写了小册子,建议越共实行“三整”(整党、整干、整军)。由于洪水主张毛式“自力更生”,在军事方针和争取中共援助上与胡志明、武元甲等北越党、军领导人有矛盾,洪水后来回到了中国,他的“整风”建议没有马上在北越实行。但1951年以后,越共在中共顾问的参与下还是发起了“整风”运动。洪水的建议说明,中共“延安整风”模式在北越党政干部中早就产生了影响并形成了接受这种模式的土壤。 中共对越共的影响不仅表现为北越的“整风”中大量使用了中共的“整风”文献,而且“延安整风”与后来历次政治运动中采用的很多做法也有其越南版本。例如“硬戴帽子”,即不管受审查者如何否认,他必须承认他从未犯过的罪行,丝毫没有自我辩护的机会;还有“车轮战”,即连续多个昼夜对受审查者进行盘根究底的逼问,涉及到私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到受审者心理崩溃。北越“整风”中的另一个常用手段是“连环套”式的追究“反革命”动机。有这样一个案例,一位教师被怀疑为“反革命”,于是他的学生对他使用了这种方法,将他定为“反革命”。其过程是:你给了某学生一个他不应得的高分,我们就此认为:一,你以此在我们之间制造矛盾;二,有了这种矛盾学生就相互争吵;三,他们从此就不再进步;四,他们甚至会认为现在的教育制度不如法国殖民统治下的学校;五,他们会进而认为今不如昔,现在的整个制度不如法国殖民时期;六,所以用一个不符合实际的成绩,你就达到了为殖民统治者服务的目的;七,可以得出结论,你就是法国殖民主义和美帝国主义的走狗。[23] 在中共的“思想改造”中,认“罪”者常常在公开场合痛哭流涕表示自己的悔“罪”;在北越,这种方式演变为一种集体性的悔罪和施加压力的手段。在“思想改造”会议上,听取“悔罪”者认罪的人常常集体痛哭流涕,表示他们没有听从“胡伯伯”和“毛伯伯”的教导,让这个人犯了罪;或者是集体到一个还拒绝认“罪”的人那里,在他的门口大声哭泣,用这种方法逼他就范。这种方法在很多地方,尤其是集中了未成年“思想改造”对象的学校里,造成精神失常。 需要说明的是,在国际共运中,北越只不过是受中共“延安整风”模式影响的一个事例。马来西亚共产党在60年代也曾多次发动“整风”,让党员轮流去“学习班”,由一些从中国回来的干部介绍“整风”经验。毛泽东的“整顿党的作风”、“反对自由主义”等被作为马共的“整风”文献,每个人都要“活学活用,敢于在自己灵魂深处闹革命,把自己的肮脏卑鄙思想挖出来消毒,让自己放下包袱,轻装前进”。[24]马共内部在60年代末还发生了“肃反扩大化”的情形,大批参加革命的知识分子和青年被杀害。[25]马共1989年放弃武装斗争重返社会时,大量受害者的家属前往马共营区追寻亲人下落,马共不得不专门发出文件,为这些受害者“平反”,追认其为“烈士”,并给每个受害者家属800美元的赔偿。 4、北越对知识分子的管理控制 和中国一样,北越共产党的革命吸引了大量怀抱民族主小 乔:“别人的生活”和我们的生活(影评)
陆 承:落在表姐家的衬衫(诗二首)
雪 庄:有点儿这样的声音(诗三首)
在往东或往西的方向
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影
熟悉或陌生的背影
再也没有一阵熏风暖暖地吹来
再没有一片云
停在昨夜前端的目光
从街上消失
从午夜或接近黎明的街上消失
指上脆弱的记忆
流于空空的雨上
一种常见的雨
落下又回复
空空的街上
有点儿声音
在东方或者西方
有点这样的声音
在极乐或极悲的街上
无奈的行走成为中庸的补偿
中庸,可能是偏向某一边的补偿
声嘶力竭的幻想充满天空
充满街上消失的背影
没有任何的重负
没有任何的负、而停滞
墙或门洞
诞生于末日的心
付委予一枝墨笔
描黑一种真实
一种令人颤栗的真实
停在街心
注视往来不歇的诳语
并未划定某一分明的时辰
眼中的景被明日熏黄
其边沿有一缎带缠卷
中心的白斑再也不代表什么
或从未准备代表什么
无奈亦停止行走
谁也无意将无奈展为无限
无限就是这条街
人的概念停在史前
停在史前某个可能的街沿
当你一旦步出
黑色便悄悄地扩展无限
侵扰所有的街
稠稠的粘着很多非梦的夜
停在你抬起的脚
收回太多的无言
垒成壁障
保护如粉似的灰
在一闲适的角落
可以窥视所有角落的角落
那只眼睛
被糊上了稀泥
占据成为悲壮的玩笑
退缩至街沿
街沿的街沿
无影之街上
有月高高悬挂
在每一蒸腾过的热气的街
在每一支点燃的烟
以墨笔描下某一虚拟的环节
玩笑特立于鼻
喷出的那声清脆
震断全部的链
以一声哈欠迎接另一类疲惫
激动的街抖索起来
而月仍然悬挂
在东方或者西方
系于同一
毫无根据的臆想成为诗
成为宣泄的暗沟
你以一只瘸腿支撑着天宇
四翼已经垂下
弯曲的弧线趋向平缓
沿你的脊梁滑落
破碎的云悠然远游
并时时回首盼顾
密密的蛛网垂下四翼
你的脸没入深深的土
体察地心缓缓释放的温度
破碎的石头悠然远游
但我不懂你的手势
在醉死梦生的边缘被一种莫名的强力吸引
承袭的因循在远远处花一样灿烂开放
然后凋萎,返回自身脆薄而坚硬的躯壳
只有无奈,直指天际逐渐变灰的史前的眼睛
一个笨拙的微笑亮起后熄灭陷于更为深邃的黑暗
冥思无声地渡过那条大河化作墙上线条奇特的挂毯
再没有一块石头从窗外飞来压在我的胸口
长号,遥远而忧伤地召唤另一地域的什么人
极目幽幽的声音起处有一种悠悠飘荡的感觉
我被抛弃还是土地被抛弃两者正迅速分离
进行曲调转谐谑曲流出却是梦幻曲的旋律
安魂曲奏响我起床使劲揉一只惺忪的睡眼
镜子里透出某种熟悉的灰色慢慢升起带走了什么
于是我又回到那条线的一边向着另一边的迷惘眺望
这是一个早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空气但没有水滴李对龙:水泥盒子(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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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虹:毛主义和中国模式在东欧和北越的影响(上)
二、“双百”方针对东欧的影响及中共对“匈牙利事件”的态度
三、“中国影响”在北越
四、中越两国当局知识分子政策的马鞍型同步演变
结论
【作者说明】
【注释】程映虹:毛主义和中国模式在东欧和北越的影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