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徐友渔:“仇富”的现实危害被夸大了

 

利益的多样化和代言的多样化是正常的,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真正需要的是像罗素这样的人——我就是追求真理,追求公正

上世纪末期以来,徐友渔先生投入了更多精力研究中国新时期的社会思潮,分析知识分子的思想分化和立场对立。在每一次社会思潮涌起和知识分子产生分化的时刻,他都迅速对种种纷繁复杂的现象做出分析,连续发表了多篇重要论文。这些文章清晰地标注着当今中国一位持自由主义立场的学者眼中的“当下思想史”。

当我们试图报道在当前社会剧烈的贫富分化面前,中国知识分子的不同观点和立场时,正逢徐先生准备从北京赶往广州赴南方论坛演讲《当前中国社会思想的分化和对立》,于是他成为最为合适的采访对象之一。

知识分子的分化并不明显

人物周刊:我们首先想问的是,你是否认为当前社会的阶层分化和对立加剧了社会思想的分化和对立?

徐友渔:原因不只这一个,但这一个可能是主要的。

人物周刊:在对贫富分化的具体现实的判别上,知识界有分歧吗?

徐友渔:我觉得,对基本的社会现实的描述,对社会不公正的不满意,是比较一致的。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和社会上其他人一样,对社会现实的不公正都是共同承认的。明目张胆地为不公正辩护的,说这种现象“很正常”的,是极个别的。问题只是在于对社会不公正出现的根源以及解决的办法,有不同的甚至是对立的看法。

人物周刊:你已经在今年发表过《进入21世纪的自由主义和“新左派”》。

徐友渔:谈到自由主义跟新左派的分野,一个简单的说法是,新左派主张社会公正,自由主义主张个人权利。新左派把“社会公正”问题作为打自由主义的一根棍子,但是实际上在中国搞维权的,为此付出代价的,数得出哪个新左派呢?自由主义派却可以说出一长串。这是以维权来描述自由主义和新左派。事实上,追溯一下历史,最早说社会公正并且一直在说的,从秦晖、朱学勤和我,有各种文本根据。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一个人说得好,新华社高级记者杨继绳,他在《明报月刊》评论新世纪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对立,说新左派主张社会公正,自由主义主张个人权利,理论上应该如此,在自由主义和新左派发源地的西方社会大致如此,但在中国,事实上并不如此。但新左派的宣传把“理应如此”说成是“事实如此”。所以,这种分化显得很复杂。

还有,以前说的自由主义跟新左派的分歧,已经远远不能概括中国今天知识界的情况,民族主义、文化保守主义也是很重要和值得关注的思潮。

人物周刊:一些中国自由主义者信仰基督以后,他们对中国现实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变化?

徐友渔:这是另一个问题,非常有趣,我也很关注。主要是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一些高级知识分子,主要是大学教师和艺术家,他们开始信仰基督教,有时跟他们的自由主义思想有联系,它的后果也会显得很有意思。

人物周刊:目前知识分子的分化程度,是否意味着各个社会阶层和利益集团都有可能对应着自己的代言人?或者终将有这一天?

徐友渔:在一个成熟的社会里,每一个阶层和利益集团在知识分子里面都有其代言人,用自己的言论来维护他们的利益。现在很多西方社会就是这样。当然,也有极少数知识分子不站在利益代言人的立场,他追求一个客观真理,捍卫的是一个社会公正的理念。

目前中国知识分子还摆脱不了以前那种对统治集团依附的观念,而中国社会也没成熟到这种程度——允许知识分子为某个阶层或利益集团代言。中国正在往这个方向走。知识分子界整体上也没有自觉做到这一点。当然也有别的情况,比方说有些经济学家,可以替既得利益集团辩护。

但是即使到了这一步,中国仍然需要一群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他是超脱利益的,不是来代言的。我觉得这种公共知识分子更值得尊重。总而言之,利益的多样化和代言的多样化是正常的,是社会进步的表现,但真正需要的是像罗素这样的人——我就是追求真理,追求公正。

人物周刊:你觉得目前这种分化是不是明显存在?

徐友渔:现在我觉得并不明显,现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分化还没有达到自觉将自己定位为某个阶层或利益集团代言人的程度。但对现存的现实的辩护或是对现实中不好的东西的批判,这种分化已经出现。

人物周刊:比方说像西方的左翼对弱势群体的维护,对资本的痛恨,在未来中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中会不会也分化出类似国外的左派?

徐友渔:谈这个问题最关键的前提是要有言论自由和宪政的框架,没有这个框架,那种知识分子号称自己为哪个集团代言都是一种扭曲的东西。自由主义把言论自由看作是最基本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把自由主义看作是第一位的价值,有了这点后,也许就有了分化,也成了一个什么主义者。没有这一点就是假的分化。

对“仇富”不能一概而论

人物周刊:你关注过这次茅于轼和薛涌之间关于仇富和贫富分化的争议没有?

徐友渔:我有关注。我觉得他们两人主要是言词之争。茅于轼在文章中说“为富人说话”,但他为劳苦大众办事的行动是无可挑剔的。薛涌的观点,我也觉得还是相当不错,比如对甘阳说毛泽东时代非常公平的批评。

茅于轼虽然我非常尊重他,也跟他的个人关系极好,但我觉得他“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的表述是片面的,有时可以,也需要替受到不公正对待(比如被官府勒索的富人)说话,但更需要替穷人说话。这个标题肯定是片面的,虽然他在具体阐述时,说得还可以。但你“为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毕竟有独立的意思,人们会仅仅根据这句话作出判断。薛涌就把这句话放大了。

人物周刊:茅先生后来又做了解释,说他“很担心我们国家再发生贫富冲突”,表现出一种深切的忧虑。

徐友渔:这种说法,我觉得是有道理的。从动机上,茅于轼是很善意的。但是,我仍然觉得这个说法是片面的。过分的“仇富”心理当然是一个问题,但我觉得他夸大了。仇富固然是中国的传统,但这个传统是不是中国传统中很重要的,我觉得也是一个很难说的问题。

我觉得,首先是茅于轼表达的片面,然后是薛涌把这个放大。实际上,从他们表现出来的思想来说,并不应该构成今日中国思想界的一个代表性的对立。我觉得这个对立不是那样重要,与他们两人的主张大不一样的还很多,举例说,甘阳跟薛涌的差异就要大得多。薛涌要批评中国社会的不公正,恐怕还不应该拿茅于轼来说话。

人物周刊:你怎样看待“仇富”心理?

徐友渔:这个话要分两部分。一方面茅于轼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确实有仇富心理,比如我住的小区的小车就经常被扎,你说这些有小车的人又有多富呢,他们得来的钱是不是有问题的呢?不见得。仇富心理中非理性的部分,是值得警惕的,茅于轼只看到这一点。但是,另外一方面,仇富心理是不是像茅于轼说的那样,全部都没有道理?富人中得不义之财的人也相当多。对于富人和仇富,应该有一种现实感和均衡感,不能一概而论。

人物周刊:你不觉得茅于轼表达的是一种很现实的忧虑?

徐友渔:以前我看过基辛格写的一本书,引证了列宁的一段话,说如果人群中最有野心和最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社会是有出路的,这个社会就不会引发革命。懂得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上有的朝代很腐败、不公正,但只要有能力和号召力的人能谋自己的出路,就形不成社会的大动荡。余英时提出了“社会边缘人”的概念,很有意思。洪秀全等本来是很有能力和抱负的人,但是屡考不中,后来的革命者也没有被体制吸纳,他们一定会另谋出路。所以,一些潜在的民众领袖能纳入体制,在现存格局中有上升的空间,能得到发展,社会就不会有大的动乱。今天,随着执政党的执政能力的提高,最有能力的人可以在现存条件下谋得出路,成为社会精英,民众的仇富心理和不满情绪也不会引起大的社会动荡。

人物周刊:那么,这个社会是不是如某些人所忧虑的那样,有一些主张“清算”权贵和富人的人?

徐友渔:民众对腐败和不公正不满,要求实现社会公正,清除腐败,这当然是对的。但是,当他们对实现公正和清除腐败感到失望甚至绝望,他们没有历史经验和宪政国家的民主法治经验,惟一的经验,就是文革的经验,就是用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方式打倒“走资派”,或者像发动者提倡的(其实只是为了动员群众而宣扬的)打倒特权阶层。我觉得民众中间有这种情绪,或者个别左派,特别是怀念文革的知识分子也有这种情绪,这两者结合起来,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值得注意。当然,真正的解决办法还是要切实地清除腐败,实现社会公正。

我没看到什么禁令——对话姜文

 

《阳光》那会儿有些玩票,什么心态呢?(中国电影)忽然就出了大师了,(导演)开始划代了,我寻思出什么事了,这都还半成品呢。要不我来一个,让你们瞧瞧。我那时候挺狂妄的

房祖名没事就把棒球帽扣在脸上,把自己摊开在沙发上;周韵扎着马尾,比银幕上漂亮;姜文靠在影院的墙壁上看《太阳》在上海升起,他要听听声音对不对,他还想看看观众笑的时候身体是不是往前,然后又回去,像麦浪那样。

观众比我还透彻

人物周刊:威尼斯各奖项揭晓之后大约10个钟头,网上有一项调查:你最为哪部电影落选而遗憾(列了12部)。我看的时候《太阳》高达79.84%,高出第二位70多个百分点。回来这几天,你是否感觉到观众对你的宠爱?是不是感觉会有一个拥抱式的票房在等你?

姜文 :我昨天(9月12日)第一次见观众。说实话,你这词儿用得相当准确,我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不好意思。昨天是映后见的观众,吓我一跳,怎么后头还站着好些武警啊。450人的剧场进了500多人,一个都没走。前一阵不老说看得懂看不懂么,我就担心是不是真看不懂,其实都挺懂的,甚至比我想说的还透彻。有个观众说他的观后感,话筒不太好,我说你就上来吧。他在那儿说,就像诗朗诵,我就开玩笑说,音乐在哪儿呢?所以每次都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观众跟电影,才是直接的血缘关系。我就是有点儿愧对,没拍几部电影。

对票房,我不在行。我当然希望比《阳光》好,但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是什么行情我也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宣传对上座的直接影响是非常大的。

人物周刊:张艺谋在威尼斯颁奖典礼后受访时说,他的好电影标准是:打动人心。这跟你追求的完全一样。你怎么看这次参赛的结果?

姜文:1秒钟以后我就忘了,有点儿从左耳朵进,还没过右耳朵呢,就从左耳朵出去了的意思。我们在那儿玩来着。一起去的人有情绪波动的,我还老去安慰别人呢。去之前我们是有心理准备的,这个结果不意外。我甚至不想得奖,真的。

中国通往世界的路好像特别窄,所以中国人特别在乎得奖(扑哧一笑),我不是这次没得奖才这么说啊,得了我也这么说。是个心态问题,把这事儿看得比较夸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刨掉解密的企图,像做瑜伽那样看《太阳》,你会非常享受

人物周刊:你对久石让的作曲满意吗?听着跟莫扎特不是一个路子啊。

姜文:满意。(哈哈)我给他听的也不全是莫扎特,我那不是鼓励人家嘛。

人物周刊:感觉用在《阳光》、《鬼子》里都行。

姜文:是,久石让也说,你怎么用进行曲讲述人的生生死死?我说没事,你就照着进行曲写。因为之前我试过,就是进行曲的感觉。

人物周刊:《太阳》想讲的似乎是必然与偶然,命运中人力所不能及的那部分。

姜文:我对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一直非常感兴趣,其实《阳光》和《鬼子》里也都在讨论这个关系。(拿起两根点雪茄的火柴,演示圆规状)如果这两只脚有交点,划出个圆,我们会认为这是必然的;如果两只脚的交点无限远,我们看不到,就认为是偶然,其实交点只是很远很远,在上帝手里捏着,对他而言,一切是必然。我后来看到过一幅画,上帝手里拿个圆规。作为人,我们能表达什么呢?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我们应该承认,很多交点是在视野之外的,虽然我们也看到过一些视野之内的。

有时候生活层面的问题是解决了,但生命层面的问题恰好真正发生了。《太阳》里的一些死并不意味着恐惧、痛苦,他们死得很舒服,是一种安逸的选择。

人物周刊:你不止一次提到某种声音(可能是一段旋律)、气味、色彩对你创作的巨大勾引,《太阳》算是又一次试验吧?

姜文:我没法拆开说,也分不清哪个先来哪个后来,它不是线性的,是咣叽一下从四面八方汇拢来的,我只能那样说,我看见了第一场戏、第二场、第三场……我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世界,里面有人,有对话,有他们的生死。我看见了他们所处的环境,包括土地的颜色,拖拉机开过去,扬起红尘,一粒粒尘土落在绿叶上,光线是有分量的,沉……我怎么能不拍出来呢?我尊重我脑子里看到的这些,就像我女儿的画一样,就是最直接的表达。明天你试试刨掉那些解密的企图,就像做一次瑜伽那样看《太阳》,你会非常享受。

两口子老不见面,

这一见,非出大事不可

人物周刊 :在你,创作情绪、对世界的认识、求新求变的本能,什么时候最旺盛?

姜文:现在吧。《阳光》那会儿有些玩票,什么心态呢?(中国电影)忽然就出了大师了,(导演)开始划代了,我寻思出什么事了,这都还半成品呢。要不我来一个,让你们瞧瞧。我那时候挺狂妄的。剧本我40天就写完了,可是根本没钱,不知道钱从哪儿找!我还以为好多美金在那儿等我呢,不投给我都不行,完全是一个糊涂蛋,但糊涂蛋其实是一个挺好的创作状态。

然后我就去演《北京人在纽约》、《龙腾中国》。真是上帝帮我忙,突然文隽说给我找投资,问多少钱,我说没200万美金拍不了,其实我也不知道200万是什么概念。哎,真找着了。然后看景,顾长卫说,怎么那么多景啊,费钱哪。我说多吗?少了不好看啊。然后弄坦克,说多少辆?20辆!真来了22辆坦克在那儿拍,结果给拍成了,发行说不错,还得奖了。我寻思,看见了吧,玩票的,不错吧,不玩了!好多年不玩。

后来听到批评说《阳光》没故事啊,散漫。戏剧学院训练小品不就天天在那儿编故事吗?这算什么!我就把故事画在墙上,先是几个螺丝、腰椎间盘,然后就变成一场场的戏,就有了《鬼子》。但惹了事了,许多投资人就怕了,再加上一些我没法解释的不实之词,没法谈合作了。这时候我才真正上了一堂课,明白了。我不是说《鬼子》之后我又演了好几年现实中的马大三,成天扛着豆子找四表姐夫么。这几年非常珍贵,让我明白一些现实中的人情世故。不管怎么说,大家在帮助一个少年得志的人成长,这是上帝给我的礼物,我一点儿怨气都没有。

直到04年底,我跟述平说,我要少演戏了,咱们多拍几部戏,这才算把创作的好些想法归拢到一个抽屉里,这才旺盛起来。但是述平老师一直批评我糟践东西,说中篇不合适你拍,短篇刚好,可现在你又把8个故事拍一个电影里了,你完全可以稀释了拍8个电影。

人物周刊:“有劲”这个词儿,估计会流行一阵。在你看来,什么叫有劲?

姜文:(哈哈)《阳光》里头,马小军跟米兰在床上折腾半天,最后马小军提裤子站那儿,米兰问他:“你觉得有劲吗?”马小军说:“有~劲!”就是那感觉。

人物周刊:有没有想过,过多的有劲攒在一起,可能会削弱、甚至伤害到最朴素最本真的东西?

姜文:你说得对,述平经常批评我的就这个。

人物周刊:他批评你吗?

姜文:我们经常互相批评,话说得狠着呢,有时候都说急了。是,太多有劲的放一块儿,就迂了。可能跟我好几年拍一部片儿有关,是有点儿猛。你想两口子(指导演的作品和观众)老不见面,这一见,非出大事不可。

毛泽东确实有迷人的地方

人物周刊:你好像不喜欢太沉重的表达,哪怕是苦难,也要尝试寻找哭丧着脸之外的方法,从秦书田扫街那会儿就有苗头了。你为什么选择这样做?

姜文:《芙蓉镇》那会儿我才23岁,主要是谢晋的导演和阿城给的剧本好。但这一点后来挺明显的,可能跟我的家庭气氛有关。我爸我妈我弟我妹,都是宁可采取武力,也不哭哭啼啼,当然大部分时间是嬉笑怒骂,嘻嘻哈哈。我妈成天拿我爸开心、玩儿,不会用糟心的方式对待生活。也是太热情了,我觉得。我一朋友就说,你们家怎么像少数民族。

人物周刊:你觉得自己是有天分的人吗?

姜文:跟大伙儿差不多。可能我是偏科的人,很多方面我很笨的,你告诉我我也听不懂。常常别人说“啊我明白了”,可我还没明白,所以我得追问一下为什么。

人物周刊:毛泽东是你的偶像?

姜文:我心里其实没有一个具体的偶像,但他确实有迷人的地方。他文武双全,从井冈山到延安窑洞到天安门,是个奇迹。长征比起摩西率众出埃及那件事,不差。他身上有许多传奇的东西,他本身是个好角色,迷人的角色。

人物周刊:有没有注意到那种巨大的浪漫主义的杀伤力?这对治国,已经证明是有害的,对艺术呢?

姜文:你说得很对,艺术家治国,恐怕都要出问题。但我不简单地这么看。他所处的环境非常险恶,他是一个人,他要自我保护,环境造就了他,他不那样我看不行。他毕竟是个人,不是神。

许多人都会替你把关

人物周刊:今后你会不会在产量上花点气力?

姜文:应该吧。各方面的朋友都有这要求。我以前觉得应该少拍,少而精。后来我发现自己可能想偏了,还是应该量变到质变。我注意到伯格曼的片子很多,他还拍电视剧呢。

我是先做演员后当导演的。当演员轻松,挣钱又多,挺诱惑人的。朋友一说你来演,就去了,然后想一边演一边想自己的剧本,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以后我少演点儿呗。

人物周刊:禁令解除后,你打算还像大家、像从前那样摸着石头过河?

姜文:(一声叹息)其实我根本没看到什么禁令,我无所谓。好在电影是个集体创作,从投资方开始,许多人都会替你把关,通得过通不过。你只要生长在中国,无形中就会有把尺子,大家都会提醒你。在这样一个创作环境中,越轨不到哪儿去。

人物周刊:2000年跟阿城的那次对谈,最后你们聊到“胯下之辱”、“心中有个胯”,想问问你的妥协的底线在哪里?

姜文:(哈哈一笑)我就是心中老没胯,不知道在哪儿。我老觉得那胯挺高,跟凯旋门似的,嗖地就过去了。可是那胯很低,腿很短,万一他要蹲着,你还真不好过去。挺难办的,这需要功夫。

人物周刊:去年上海电影节,你跟吕克。贝松有场对话,他很迷惑你怎样在同一部片子里既做导演又做演员。我记得当时你的回答是:他要是早告诉我这个,我就不这么干了。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姜文:瞎扯的。他那问题也是瞎扯。奥逊。威尔斯是不是?他拍《公民凯恩》时才25岁;卓别林是不是?让电影史拐了个弯儿的人;梅尔。吉布森、塔伦蒂诺原先也都是演员。中国的崔嵬,《小兵张嘎》拍得多好,中国电影史上真正的硬家伙;还有石挥,多了。谢晋也是学表演出身。而且你注意啊,往往这种人拍的片子,是世界电影史上真正的里程碑。

人物周刊:你说你的片子就是纯Vodka,不掺别的。你确信你没从你喜欢的马丁。斯科塞斯、库布里克、费里尼那儿拿东西,全是你自己的主意?

姜文:我看他们的电影,可我不研究他们。我自己写剧本、拍片的时候,我把他们都忘了。

姜文突然找鞋,他是光着脚丫子到访谈地点的。焦晃坐在大堂里等他已有10分钟,他不安。他趿着双宾馆白拖鞋下楼,说,到了楼下你可以接着问。坐在七八个人当中听大家兴奋地谈论一部电影,谈论它的指甲皮肤血液,就觉得纸上剩下的那20个问题,也不是非问不可了。

梁文道:大学生的幼童化

 

15岁以前,我在台湾念书,当时台湾每间中学皆有军方派来的“教官”驻校,表面上教导学生上“军”课练练步操打打枪,实则监视师生言行,是一种另类的训导主任。非常捣蛋的我总是教官办公室的常客,记得有一回,教官狠狠处罚了我一顿,然后郑重地告诫我校规的神圣,他说:“‘国父’孙中山先生说过有四种人是没有自由的,其中一种就是学生。”另外三种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大概不是军人就是罪犯吧。

带着这种学生和罪犯乃同一种人的观念,我回到香港就有点不适应了。尤其当我知道有些大学的校方发公函给学生,抬头竟然是“×先生”或者“×小姐”,我更是惊讶怎么“同学”全成了可敬的先生女士了。再过两年,我才知道,原来不少中学的老师也是如此称呼学生的,他们说这叫“英式传统”。

自从法国史学大师阿里埃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发表的震动一时的《儿童概念史》以后,学界就渐渐形成了共识,知道“儿童”、“少年”、“青少年”和“成人”的观念都不仅是生理现象那么简单,它们还是一组社会文化的构成。而现代成人与非成人的重要分野就在学校了,仍然上学不用工作的就是非成人,需要接受特别的看管和教育;不用上学可以工作的则是成人,不应该再受到校园的保护,也用不着事事听从父母。可是在这样的分界标准里头,有一个特别尴尬的群体,那就是大学生了。你应该当他们是小孩,还是大人呢?

最近,著名的南大与浙大都颁布了新禁令,禁止新生自备电脑返校,据说是为了避免他们沉迷网络游戏。这条禁令可笑的地方在于它一方面一竹篙打翻一船人,把学生的个人电脑全都看成游戏机;另一方面则暗示了学校会紧密监控校内电脑的使用情况,学生全无隐私可言。更严重的,是它假设了大学生都是孩子,毫无自律的能力,他就管不住自己。

回想中国百年大学史,那真是一部学生幼童化的漫长过程,五四时的学生可以上街打军阀,今天的大学生则要校方代行父母之责。大学生这年纪不只可以结婚,更要依法负上完整的刑责了,为什么一个年轻人能够为自己的人生大事负责,为作科犯法负上法律的责任,却不能为自己游戏玩得太入迷而负责呢?大学是不是也该替所有学生争刑法豁免权呢?

香港的大学教授不时抱怨,内地来的学生样样都比香港的学生强,就是性格太依赖了,每逢开学介绍选科资讯时,家长提的问题比学生还多。再看内地某些重点大学新生入学时家长在校园里睡满一地的盛况,你就更能理解大学生会退化成小学生的原因了,因为我们都没把他们当作大人看。

古希腊盛行同性恋,男性师生相爱是常见的事。即便如此,当时也还是产生了不少争论,因为许多人担心年轻的学生会在师生的尊卑关系里习惯了被动承受的角色,将来成不了积极主动的城邦公民。这确实是教育的基本问题,你用什么态度对待学生,他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老把学生当成“未来”的主人翁,他们就不会成为真正的主人翁。我们如此对待学生,又凭什么抱怨如今的年轻人不成熟,又凭什么指责那些青年“啃老族”呢?

(作者系媒体从业者)

长  平:个体强大才有希望获诺奖

 

今年的诺贝尔奖正陆续揭晓。有一个答案不待揭晓也世人皆知,那就是此奖将又一次与中国人无缘。拿不了奖的确不算什么,但是恐怕很难找到另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国人明知获奖无望,却又耿耿于怀,年复一年地谈论咱们为什么不能获奖。道理讲了一茬又一茬,奖还是没有拿到一个,某些方面甚至还更加遥远了。比如文学奖,早先北岛获奖的传言还有点可信度,后来说到王蒙,很多人都宁可他不获奖,到现在连传言都没有了。

本来对这些分析和传言已经毫无兴趣了。但今年有一种声音引起了我的关注。这种声音不算新鲜,但好像比往年更受追捧,那就是“只有国家强大了才有希望获诺奖”。有一篇几年前的文章又被网络翻出来,得到广泛的应和。文章列举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国家,得出结论说“国家的强大乃是获奖的根本”。还有人新写文章说,如果诺贝尔(自然科学)奖可以颁给集体的话,那么中国早就获奖了。嚯,幸好这个奖不是颁给国家的,否则我们早就想办法获奖了。

我很难想象一个奖项经常颁给集体而非个人,从激励机制来说肯定不合算,更何况西方有人本主义传统,尤其是文艺复兴以来对个体生命的张扬。就中国人而言,最需要激励的更是个体而非集体或国家。

只有国家强大才能怎样怎样,这是一个人人耳熟能详的固定句式。从字面意义上看,它在某些方面是正确的,但是在正确的方面毫无意义,等于是废话。如果国家强大是由个体强大组成的,而且相互促进,那为什么要强调前者而忽略后者呢?因为它还有不协调的方面,那就是把国家或集体和个体对立起来,所谓舍“小家”保“大家”,抑制个体而服从集体。别的事情姑且不论,至少在摘取诺贝尔奖的目标上,这条道路肯定走不通。

诺贝尔奖是根据诺贝尔本人的遗嘱设置的,它恰好具有肯定个体和反对以国家或民族等集体的名义抹杀个体的要求。遗嘱中说:“我的明确愿望是,在颁发这些奖金的时候,对于授奖候选人的国籍丝毫不予考虑,不管他是不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只要他值得,就应该授予奖金。我在此声明,这样授予奖金是我的迫切愿望。”这个遗嘱当时在瑞典国内也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因为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这种不分国家、地域和民族,而只看个人贡献的“普世原则”。到现在,大概没有人会怀疑,正是这样的原则,使得此奖对于促进全球文学、科学和良知进步起了巨大作用。如果有人提议它只颁给斯堪的纳维亚人,瑞典人首先就会反对。

近代以来,西方人文和科学的突飞猛进,根本原因就在于文艺复兴对于其传统人本主义精神遗产的清理和弘扬,而这种精神传承中明显具有反对国家民族观念的性质。自然科学研究中,从表面上看,国力的强大的确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比如巨额的研究经费、先进的实验设备以及让科学家衣食无忧的薪酬等等,都不是个体之力可以解决的。但是,中国的国力真的是所有获奖者所在国家中最弱的吗?当然不是。正如无数论者所指出的,我们缺的是有效的科研体制。而有效的体制所激励的,正是个体的创造性。

至于文学奖,那更是跟国家强大没有关系了。且不说南美、非洲和亚洲有若干弱国的作家获奖,那些强国的获奖作家中,有相当多的人正是在反省国家和民族的问题中走向人类的精神高地,从而走上领奖台的。更不用说,很多获奖作家根本就是受国家统治当局打压的人,如苏联时期的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当今南非的库切、土耳其的帕慕克等等。

如果说文学奖代表感性能力,科学奖代表理性能力,和平奖代表人类的道德和良知的话,中国大陆如此之大,竟然在100多年中无人获得诺贝尔奖,这的确是一件令国人羞愧的事情。但是,这种说法本身就带有国家民族主义色彩,和诺贝尔遗嘱中“不管他是不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精神相背离。只有个体精神强大起来,超越了国家民族的思想藩篱,心中怀着全人类的福祉和公义,中国人才有希望获得世界性的推崇,比如获得诺贝尔奖。

(作者系南都周刊副主编)

王永章:诺贝尔和平奖最容易获得

 

今年诺贝尔奖项正在陆续揭晓,人们就此议论纷纷:中国人何时能获诺奖?而我在琢磨另一个问题:什么诺贝尔奖最容易获得?答案是:和平奖。进而,我异想天开——假如我是一个大国领袖,面对能否获得诺贝尔和平奖这一至高荣誉,我会说:我能。

前不久,我问过哈佛教授王德威先生一个“俗”问题:未来15到20年中国大陆作家能否获得诺奖?王教授说10年之内有可能,并指名作家莫言最有可能。而我曾当面问过莫言这个问题,莫言当时表现得诚惶诚恐,说那是大学者才敢奢望的,而他只是个“写小说的”。显然,莫言看重的只是学问和智慧。其实,在某些情况下,文学创作的最大难点在于,能否冲破索尔仁尼琴们曾经面临的那种环境束缚。所以,对短时间内中国大陆作家能否获得诺奖这一问题,恐怕还是不能太乐观。

那么和平奖是不是容易点呢?我觉得是。一个人,只要能够明辨最基本的善恶是非,然后身体力行地去除恶扬善,那么,这个人就有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资格和可能,比如修女特蕾莎和学者施韦泽。当然,一个明辨是非且手握大权的政治领袖,更有条件完成一项又一项成规模的和平使命。而当今世界,能够为领袖提供施放和平能量并必将因此获得殊荣的场所还有很多,比如苏丹的达尔富尔和缅甸,等等。在这些场所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当然必须具备抛弃眼前私利的勇气。其实,有了这种勇气,即使跟政治权力毫不搭界的各色人等,也都能为和平事业作出贡献。核物理学家萨哈罗夫不仅是苏联的氢弹之父,更因反抗暴政、捍卫人权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政治实权牢牢在握的大国领袖何尝不能?

因此,假如我是一个大国领袖,就会从今天起向诺贝尔和平奖发起冲击。当然,假如大家还不认为我已经僵化、恐惧并懦弱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那么就请大声鼓励我一下:“你能!”不过,刚刚写完这点文字就传来消息说,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恰恰是个政治领袖——美国前副总统戈尔,这对我这个虚拟大国领袖来说,压力还挺大的,呵呵。


 

王  威:你有“诺贝尔”我有“吉尼斯”

 

一件婚纱拖尾长200.8米,宽3米,单蝴蝶结就有208个,整套婚纱将近100公斤。新娘如果身披这件婚纱,人走在路上,要上百人托着拖尾方可前行。这是广州一个准新郎送给准新娘的礼物,新娘将会穿着200.8米长的婚纱在婚礼进行曲中走向亲朋好友。该婚纱刷新了之前99米的中国最长婚纱纪录并准备申报吉尼斯纪录。(10月14日《西安晚报》)

2008年中国第一次举办奥运会,于是有些人总是要想方设法与2008这个数字扯上关系。据称这件婚纱本来想做到2008米,因制作无法操作,才缩水至十分之一。而在湖南的浏阳市,一挂20.08公里的鞭炮据称也将申请全球最长鞭炮燃放吉尼斯纪录。

广州的那位准新郎虽然没有将婚纱做到2008米长,但与20.08公里的鞭炮一样,就算是再长的婚纱也很难说有什么文化含量、技术含量,更没有实际意义和实用价值。《菜根谭》有云:“不昧己心,不拂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而为了申报“吉尼斯”而哗众取宠、劳民伤财,造出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可谓是“暴殄天物”了。

这个源自英国、总部设在美国、以搜奇揽异为己任的“吉尼斯”似乎非常合中国人的胃口。比如5000个学生同时做俯卧撑,10000个群众同时吃羊肉串,还有最大的茄克、最大月饼……有一作家称,按照这个趋势,10年后,至少一半的吉尼斯纪录都是中国的了。而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本年度诺贝尔奖已陆续颁布,但“中国本土”科学家至今在诺贝尔科学类奖项上毫无斩获。鼓励原创新科技的诺贝尔奖对人类整个文明、社会进步都有重大影响,其作用自然远非“逗你玩”的吉尼斯所能相比。前不久,美籍科学家杨振宁在华中科技大学参加香港查济民、刘璧如大学生奖助金捐赠仪式。活动结束后,当被问及中国未来多长时间内会有人获诺贝尔奖时,杨振宁伸出两只右手指说——10年至20年后,中国肯定有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

金庸曾在《射雕英雄传》编造了“你有金兀术,我有岳少保”、“你有拐子马,我有钩镰枪”、“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顺口溜,据说是表达了“当时北方人民对金人屠杀和抢掠自解自嘲的无奈”。如果在这个顺口溜上再续上“你有诺贝尔,我有吉尼斯”,真不知道杨振宁博士又该伸出几多手指矣!

连  岳:中国作家就要得诺贝尔文学奖了

 

作者:连岳  知名专栏作家

每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可能是中国人离文学最近的一次,那位得到荣耀的人,其作品将迅速攻占阅读者的书桌,接下来,我们可能要读英国老太太多丽丝。莱辛的《金色笔记》了———如果你之前已经读过,那请你接受我的敬意。

在信息量过剩的年代,甄别文学的质量,是件成本很高的事情,诺贝尔文学奖替普通人省略了这个过程,虽然有些得奖者名不符实,只是二流作家,可是能读读二流的,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每年只跟风追追诺贝尔文学奖新晋得主的作品,我想,文字、品位、心胸,就不至于出太大的问题了。从这点来看,诺贝尔文学奖每年引爆一次文学阅读热情,对文明的进步大有好处,这足以抵消对它的所有批评。

伴随着诺贝尔奖的颁发,许多中国作家协会的成员可能心里又要失落一次了,怎么老是看不到自己的名字呢?这种焦虑感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看,这样一间精神文明工厂,机构与其他机关一样臃肿———正面一点思维,也说明了作家还真是多———每年花掉纳税人不少钱,老拿不了诺贝尔文学奖,可能也会有压力吧?

不过看近来的发展趋势,我觉得拿诺贝尔文学奖的日子不会太远了,毕竟郭敬明入会了,发挥他的长处,把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复活》抄一抄,改成《梦里花落没多少》,送去评,那帮评委能不折服吗?再说了,在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误判托尔斯泰的价值,正是它的软肋,有机会重新向伟大作品致敬,也算亡羊补牢。当然王蒙这次照样可以作为推荐人。

不过,毕竟抄袭的定义权各国不同,我们的原创作家到了瑞典,可能会被送去坐牢,到别人的地盘上,也得照顾别人的想法。此计若不通,我们也不必完全受制于人,作协自己设个“若贝尔”奖,听起来一样,写起来就少了两笔而已———其实考虑书法艺术,就完全一样了。奖项不必吝啬,有三个肯定可以设,一是荷马奖,这样命名体现了我们的国际眼光,这奖颁给郭敬明的推荐人王蒙老先生很合适,他和荷马一样,眼睛都有问题。兰亭奖,恭喜贾平凹。时迁奖,自然是神偷郭敬明了。

其实真正喜爱文字的人,也许不会把拿奖看得多么重,老迈的托尔斯泰离家出走,其中痛苦,并非没有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回答不了自己内心的疑问。包括文学在内的艺术,它的作用是什么?下面这个例子不少人喜欢:当年纳粹列队进入巴黎之时,毕加索专心在画一个苹果。跟游击队员比,这样当然算不得勇敢,可是比他去画纳粹“勇士”强吧?艺术家的功用是,当世界沦陷之时,你仍然必须执着于美的事物,即使这样的不合作有危险,你也不能回避。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王蒙为自己与郭敬明的辩护词“又不是选道德楷模”,这句话也许是作协会员的自供状吧,所以大家还是多读读非作协会员的作品,他们至少还在亲自画苹果。

杨恒均:在马克思墓前的思考

 

伦敦的天空阴沉沉的,和我的心情差不多。由于只是过境,加上要见的两位好友不约而同出差,看起来我得自己呆一两天。开着机场租来的散发着廉价清新剂味道的小车一个劲地往人烟稀少的郊区开,终于在一个老旧汽车旅店停下来。住下后才知道这里离马克思墓只有40分钟车程。

这是第二次拜谒马克思墓地,距第一次也有四年多了。那一次是和一帮朋友去的,热热闹闹,和此时孤零零只身一人形成鲜明对照。四年时间不算长,但物是人非,变化最大的可能就是我自己。

用半天的时间来瞻仰马克思的墓看似偶然,却也隐含必然,当我站在雕像前时,悚然发现过去几个月我都在为这次拜谒做准备。我刚刚从北京旅游归来,世界上最庞大的马克思主义政党——中国共*产党即将在北京召开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当然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那就是过去几年我在多篇短文以及自己的小说中一提到马克思和他的主义,就气不打一处来,使用了我能够想到的竭尽讽刺之能事的词语。最近,有网友质疑我,你到底知道多少马克思主义?

我知道多少马克思主义呢?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按说,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小学到大学都受马克思主义教育,而且一直很听话,成绩也很好,就算我不主动学习马克思主义,也应该被灌输和洗脑了。可是,虽然学政治的我在大学学习了不下六门马克思主义理论课,但其实我几乎没有读过马克思主义的原著。好像几年前,我才勉强读完了简写本《资本论》,还是半懂不懂的。当然,《共*产党宣言》是读过好几遍的,也比较容易懂,特别是开头的那一句:“一个幽灵……”

此时此刻站在马克思墓前,我为自己对他创立的理论知之甚少感到少许别扭,但也为他的理论给世界造成了那么多事件而感到不安。最让我感到造物弄人的则是这位一心要埋葬资本主义的伟人,却把自己埋葬在世界上最老牌也最具有代表性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土壤里。是他老人家想看到自己的理论发挥威力,在这块最前沿的阵地上静静等待马克思主义者把红旗插白金汉宫的大门上?抑或是他已经有了先见之明,不愿意自己死后多少年还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被拖出水晶棺?

这一天竟然没有遇到中国游客,整个墓地没有中国游客的时候也就显得静悄悄的,我也感觉到静悄悄躺在这里的马克思的灵魂在周围游荡,心情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我刚刚从北京来,当我走过天*安门广场时,我没有办法不注意豪华气派的毛主席纪念堂,也不能阻止自己联想到躺在水晶棺里、由共和国卫队保护的毛*泽东遗体。和毛*泽东那种皇帝的尊贵、世界超级富豪的气派、民众列队瞻仰的规模相比,马克思的墓地显得如此的冷清和落寞。

马克思在天之灵如果俯瞰大地,他也许会为自己墓地的渺小以及继承人加学生毛泽东的纪念堂的威风感到难堪和不平,不过他没有必要太过悲伤。躺在大英帝国的怀抱对于这位资本主义的掘墓人来说虽然显得有些无奈和平淡,但他却能借此享受永远的平静。

我们不能只看到风光的毛泽东,而忘记了马克思的另外两个弟子列宁和斯大林。列宁算是第一个爬进水晶棺材里打算让俄国人世世代代敬仰和怀念的马克思主义者,但他的尸体早就被人家拉了出来。至于他的继任独裁者斯大林,则差一点被鞭尸。当然,马克思主义者都是无神论者,只要能够用手中的权力保证自己寿终正寝之前不被推翻、不被打倒,死了之后就算洪水滔滔,又与他何干?

可是东欧的马克思主义者齐奥赛斯库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了,他被暴动的士兵打成了马蜂窝,可谓马克思门下最不得好死的一位弟子。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马克思有先见之明,如果他不是躺在英国,而是躺在那些用他的主义和理论建立了政权的国家里,也许或早或晚,那些仇恨社会主义的暴民在处死了共*产党领导人后,会去挖他的坟。高瞻远瞩的马克思大概也看到了,只有推崇法治的资本主义英国,死人的坟墓才不会被活人随心所欲地挖开。而由他的理论搭建起来的国家的暴民鲜有不挖开自己的祖坟鞭尸的。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过去一个世纪,整个世界都和躺在这里的马克思密不可分,更不用说我这个远道而来的黄皮肤的中国人,还有13个亿的中国同胞。我想,也许我不必为自己对他的态度而感到愧疚,毕竟从生出来,我们就被这个躺在这里的人发现的一种主义和思想影响和控制,我们的幸福和痛苦,光荣、梦想和失望、绝望,喜乐和悲哀,甚至生与死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是,如果真让我细说干系,我却无从开口,我既不知道是否该把1949年中国共*产党的胜利归功于静静躺在这里的他,也不晓得静静躺在这里很久的他是否该为东方那场惨绝人寰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负责;至于现在13亿中国人正在探索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是否和他还有关系,以及有多大的关系,恐怕只有马克思的幽灵能够告诉我们了。

《共产党宣言》里所宣称的“一个幽灵”——一个一度徘徊在欧洲上空的“共*产主义的幽灵”早就被马克思家乡的人民彻底赶出了欧洲, 然而,这个幽灵却仍然在13亿中国人的头顶上徘徊。有几千年文明的中华民族正如西方人口中弱智的民族一样,在马克思幽灵发出的黯淡的灵光中走向扑朔迷离的未来。

这些年经常和国外学者争论中国问题,大多是理智的,但也有些时候过于激动,甚至争得面红耳赤。记得有一次和一位汉堡的德国学者争论,我说中国人的事情应该由中国人来决定,不由你们干涉。说到激动处我说,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从猴子变成人的时间估计也比你们长很多……那位德国学者也不示弱,反唇相讥,说,你们五千年文明的历史?你那个所谓现代化的国家至今还是靠我们一百多年前的一个理论工作者的几本书建立起来的,你们有几千万的人或被饿死或被整死,也都是因为我们一位住在妓院上面的老头写的那几本早就被我们德国人看不上眼的理论著作,你们的中华民族真有你口中宣称的那么牛?

那次从争论到争吵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说的话我仍然记忆犹新。社*会主义国家确实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唯一一个靠一位理论工作者的理论著作里提出的条条框框建立起来的政权,这一点毫无疑问。

此时站在这里,看到他墓碑上的生卒年代,我心中再次升起了不安。马克思的主义和理论在他生前不但没有能够实施,甚至也并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换句话说,他只不过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理论家,一个出色的学者,一个了不起的哲学家。他和所有的理论家、学者和哲学家的区别并不大。

当然,时至今日,任何人都无法否认马克思主义理论的伟大,他的学说中对于弱势的同情和关怀更是历史上所有理论家加起来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马克思对人类终极社会——共产*主义社会的设想和规划则更是空前绝后,我至今还深信不疑,当我们的物质生活都像产油国那样丰富,金钱又能像地底的石油一样源源不断冒出来,当我们的思想都像原始社会部落居民那样纯洁无邪的时候,消灭了私有制、消灭了家庭的无限美好的共产共妻的共产主义社会迟早会到来。

可是,让我们看看上个世纪那些被这些理论吸引的领袖和人民,当他们万众一心按照马克思的几本书而精心建设一个又一个政权的时候,掌握了绝对权力的人却都先后站到了人类历史的对立面。这里就不说东欧卫星国家街道上的坦克车以及杀人如麻的苏联独裁者斯大林,看看红色高棉在柬埔寨犯下的滔天罪行,当代最邪恶的独裁者金正日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宣称只有他是马克思主义正宗的接班人,还有古巴的卡斯特罗,正在计划如何让自己的弟弟或者子女继续享受马克思主义带给他们家族的荣华富贵和绝对的权力……

是马克思的主义和理论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那些拿着马克思主义理论当大旗的人走上了邪路?

对于这一切,我没有办法解释,我相信那些马克思主义权威也不一定说得清楚。我甚至想,如果躺在这里的马克思再次从坟墓里钻出来,他是否可以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能够告诉我们,为什么发誓要解放全人类的马克思主义,最注重公平和平等的马克思主义却让中国成为世界上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他能够告诉我们中国现在的公有制还是他那本《共*产党宣言》里激起了亿万人民激动的公有制吗?或者他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国营大企业和垄断行业都集中在一小撮利益集团和共*产党高级干部子弟的手中?最关心弱势群体的马克思是否想到在当今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里弱势群体越来越大?马克思是否又预料到,在他要埋葬的资本主义国家的普通民众都在使用手中的选票当家作主的时候,社会主义国家古巴和北朝鲜的两位独裁者正在为下几代的古巴和朝鲜人民挑选奴役他们的主子?!

就算马克思复活了,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也回答不了,或者不会回答我们的疑问。他一定会说,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了,现代人的脑袋应该比他的好使,我们应该思考自己的问题。可是,他老人家哪里能够想到,他发明的主义和理论仍然在统治和束缚中国人的大脑,被设为无法逾越的禁区而阻止中国人去自由的思考,更不用说拥有独立的精神。

这一切,到底是马克思的可悲,还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悲哀?

余  杰:温家宝为何闻“赵”色变?

 

在本届人代会闭幕式的记者会上,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表现比起三年前刚刚履新的时候来,有了长足的进步。回答问题的速度不再慢如蜗牛,引用古典诗词更加恰如其分,在涉及经济方面的问题时,诸多数据倒背如流,脱口而出。但是,一涉及政治体制改革领域,温家宝立即又恢复了“温吞水”的本色,常常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以官话、空话、套话来搪塞过去。

这次记者会上最精彩的一幕,是温家宝回答法国《世界报》记者的提问。法国记者的问题单刀直入:最近,前总理、前总书记赵紫阳先生在香港出版了一本书,在书中认为政治体制改革就是要放弃党的垄断权力,发展民主,保障人权。温总理在两会前夕发表了一篇文章,也谈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社会主义与民主的关系等问题。那么,温总理的文章是否受到赵紫阳的观点的影响?温总理如何评价赵紫阳?

温家宝刚才还意气风发,一听这个问题,脸上的肌肉立即绷紧了,可见其内心的紧张。这一表情很像十七年前,他作为中央办公厅主任,陪同已经被罢黜的总书记赵紫阳去探望天安门广场的学生的时候的表情。那时,温家宝站在赵紫阳身后,也是紧张万分、沉默似金的模样。

十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十七年之后,“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温家宝的回答是:“我的文章跟你提到的那本书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看过那本书。”温家宝甚至不敢重复“赵紫阳”这个名字,虽然他曾经作为下属,为赵紫阳服务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在赵紫阳被罢黜和幽禁的十六年里,温家宝也没有与赵有过任何接触。在赵紫阳逝世之后,他没有出席葬礼,甚至连花圈也没有送一个。

这就是中共冷酷无情的、泯灭人性的体制所造成的恶果。在满清和民国时代,下野的高官与昔日的下属之间,仍可自由交往,保持着一种温情脉脉的人际关系。而中共以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为纲,不仅让普通民众“道路以目”,即便是贵为总理的外温家宝,亦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的真情流露。

法国记者所提及的那本书,是由香港开放出版社出版的《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中国大陆许多“犯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类书籍,往往在新闻出版自由香港出版,然后再“回流”到大陆。即便是昔日辱骂香港是“反共基地”的“左王”邓力群,也选择在香港出版其回忆录,这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这本书,全面展示了赵紫阳晚年思想的发展,亦有对中共几代领导人的臧否。赵目光如炬,且心胸宽阔,在论及温家宝时,并没有埋怨温的无情,而是持平地说:“温是好人,是比较开明的中年干部,是在改革开放潮流中成长起来的。但该人谨小慎微,要在尊重党的一把手的这一传统下工作,看来,在改革上也不会有大的作为。”

寥寥数语,可谓画皮画骨。不知温家宝本人读到这几句话,该作何感想?

杨宽兴:悬念在党代会之后

 

自1989年起,控制中国社会的意识形态便不再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甚至也不是阐释性的“三个代表”,而是十八年一贯的邓小平主义。邓小平主义的实质,简言之,便是通过特权利益维系少数官僚及其裙带关系对政权的忠诚以保持社会稳定,在稳定中不惜一切代价发展经济,试图以经济发展支撑政治强权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则完全漠视政治改革,或对政治改革只说不做。事实证明,邓小平主义基本上是成功的,中国社会在经济发展的同时,构筑了对当代民主和人权理念的强大防火墙,看上去,政权稳如磐石,但是,对于社会公正和道德的践踏,使邓小平主义始终面对巨大的风险:只要中国社会在民主和人权领域形成任何一点实质性突破,都可能意味着邓小平主义的迅速瓦解。

反过来也可以说,只要不准备走出邓小平主义,执政党便不可能在民主和人权领域给社会以实质性空间。基于这个原因,民间社会对于中共的党代会,也越来越失去关注的热情,无论张三还是李四当选,只要邓小平主义继续作为执政党的指导思想,当选人都只能作为邓小平主义的最高代言人而存在,其个人品行与才能并无太大发挥空间。由于邓小平主义轻视民众的意见表达而只诉诸经济和暴力手段,十八年间累计的社会矛盾构成了对现政权的沉重压力,抛弃邓小平主义就意味着必须对这些矛盾进行清理,如果没有足够的党内共识,如果没有具备绝对实力和魄力的政治家主导这一过程,很难想象中共会主动反思邓小平主义的历史局限。

因此,对民间来说,十七大并无悬念。唯一能够吸引人们关注的只是中央委员会及其政治局和常委会的人事构成,但这种人事构成只对当事人及其裙带关系具有意义,对普通民众来说,只不过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由于党权政治运作的封闭性和排他性,我们对即将当选者几乎一无所知,那张名单上的姓名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我们不了解他们的人品,也不了解其政绩,更不能指望他们拿出竞争性的施政纲领。概而言之,中共仍然完全保持了政治的封闭性和神秘性。这种封闭性的政治运作的后果是广泛的政治冷漠,如今,即使是中共最高级别的会议、即使是中共最高领导人的讲话,都不可能在民众中引起普遍关注,拜金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中间,说不全中共中央常委会组成人员名单的已经占了多数,有些受过中等教育者甚至说不出总书记和国家主席的名字,而作为中共中央直接面对民众讲话的最权威载体,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已越来越少人收看,也就是说,中共政治的封闭性和排他性使之不再具备直接号召民众的能力,而只能通过各级党和行政机关的官员间接地控制社会。这种政治冷漠是政治脱离民众的必然结果。当政治使用千篇一律的假大空语言对民众讲话,民众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理会它。

另一方面,来自境外媒体和互联网的声音,由于真实、新鲜、活泼,其影响力却越来越大,比如焦国标先生的《讨伐中宣部》,本只是一份私下传播的文稿,一经上网就被大量复制张贴,焦先生也因此而“一贴成名”。这说明民众有政治信息和政治讨论的需求,这种需求是人的本能,也是民间社会自觉意识形成的基础,在信息的扩散与讨论中,很多人的公民意识被唤醒,开始表现出对公共事务的关心,民间对于政治改革的呼声因此而不断升高。

应该承认,由于经济仍处于上升通道,大量社会矛盾由此而被掩盖,民众的疾苦难以冲淡盛世歌舞的喧闹,权利意识尚不能阻止军警镇压的惯性力量,短期来看,政治封闭性仍将继续,民间社会难以影响公共政治走向,十八年来的稳定仍然可以维持下去,事实上,经过长期的打压,社会已如此“稳定”,当局根本无须清理访民,也无须调动几个师的兵力拱卫京畿,便可保障十七大的“胜利”召开,但这样一次重新划分权力的内部会议之后,对于邓小平主义的态度是否会发生改变,可能同样与当选人名单无关,如果邓小平主义的负面后果由隐性转化为显性,谁又有能力抵挡注定要来的社会变革?

十七大是在经济“欣欣向荣”的局面下召开的,GDP快速增长、股指持续飙升、房价居高不下、物价呈轮番上涨趋势,单从数字增长上看,这似乎是邓小平主义的胜利,但“宏观调控”的失败使人们意识到邓小平主义的经济增长中可能孕育着民生的艰难和痛苦,也隐藏着巨大的经济风险,调控失败未必是本届经济当局的错误所致。只顾经济发展的跛足改革之负面后果必然要通过经济上的紊乱表现出来,比十七大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后果会在何时显现。有关中国经济运行的隐患与经济体制的反市场特点,许多经济学家的文章已有论证,不是作为经济学门外汉的我所能探讨,但每个人都具备观察和理解常识的能力,当房市、物价脱离“调控”轨道,而股市服用兴奋剂般有升无降地冲天而去并吸纳越来越多的资金(更不必说日益严重的贫富分化和每年几十万起的群体抗争事件),我们是否真地窥破了繁华背后的秘密?

邓小平主义比任何政治理论都需要GDP的持续增长,却不思考GDP增长的同时应该在政治领域做些什么。十七大没有悬念不表明十七大后没有悬念,跛足改革何时走到尽头,这才是真正的悬念。我赞成温克坚先生的看法,中国社会变革可能越过戈尔巴乔夫阶段而直接进入叶利钦阶段——“不争论”的各种社会力量不经公开讨论达成妥协,而直接由利益分歧决定社会走向。但愿这样的警告会引起十七大与会者的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