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洁玲:三见王小波

 

我和艾晓明参加王小波的追悼会

王小波给钟洁玲的明信片

 

 

我跟王小波见过三面。

无法想象的是,第三次见面的地方,竟然是八宝山殡仪馆的一号大厅——追悼会现场,他躺在那里,与我阴阳相隔。那一天是1997年4月26日。

我是王小波“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责任编辑。

1997年4月11日凌晨,王小波猝然死于心脏病发,享年44岁。

4月26日这一天,八宝山一号大厅外,大约来了300多人。除了少部分是王小波的亲友,大部分是自发的吊唁者。他们是首都传媒界的年轻人,哲学界、历史学界、社会学界和经济学界的学者,还有相当部分是与王小波从未谋面的读者,有的甚至自千里之外赶来。奇怪的是,当中没有作家协会人员,没有一个小说家。

要知道,王小波是首先将自己看成是小说家,但是,到他死的时候,他的作品还没有进入主流文学的视野之内,今天仍然没有。

上午10点的光景,追悼会开始,大家排成两行,有序地进入大厅,向王小波遗体告别。大厅里放着的不是哀乐,而是贝多芬的奏鸣曲,据治丧小组的人说,小波爱听这首曲。

艾晓明提醒我,将《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三本书的封面摆在王小波身上,随他火化,她说:“他惦着这事,让他知道,封面已经做好了。” 艾晓明是王小波的挚友,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最早关注及评论王小波作品的学者。于是,我让胡贝将封面摊开,依次摆在覆盖王小波遗体的白色床单上,正好是黄、灰、绿三色,封面图案取自古希腊绘画中人类经历的三个世代,意境悠远古朴。

王小波遗容安祥,只是额头有一块褐色的伤痕。据说,他是独自于郊外的写作间去世的。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头抵着墙壁,墙上有牙齿刮过的痕迹,地上有墙灰,他是挣扎了一段时间,再孤独地离去的。

王小波没有单位,也没有加入作协,生前他说过:“听说有一个文学圈,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他是一个局外人,但却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一个为自己的真理观服务的自由撰稿人。

在追悼会上张罗的,我只认得胡贝和线条。胡贝是王小波从小一块玩大的朋友,某软件公司的总经理,闲时客串过电影,后来,我发现他出现在张扬导演的电影《洗澡》里面。线条是个秀气高挑的女人,她就是王小波小说《似水流年》里面漂亮而激进的女一号,大家都依小说里的名字叫她“线条”,真名反而不得而知。

追悼会大厅是一个会堂,前方正中的舞台上是湖水蓝的幕布,横匾是黑色的,上面悬挂着几个大字:安息吧,小波。下面用黑布巾结成了蝴蝶结,围着王小波的遗照。照片上是青年时代的王小波,小眼睛厚嘴唇,一脸稚拙憨厚。

出发之前,我曾请一位朋友为王小波写了一副挽联,上联是:以独立意志出神入化笑写时代三部曲;下联是:持自由情怀沥血呕心哭说乾坤万年忧;横幅是:小波不死!

我问胡贝,怎么没有用我发来的挽联?胡贝说:我们想让小波平平安安地走。

“平平安安”?我琢磨这四个字。

王小波生前,在《南方周末》等报刊开设专栏,那段时间,他几乎参与了所有的文化论战,引起多方关注,很不平安。他的随笔机智幽默,文理双修的视野,从容不迫的气度,引来大批年轻读者的追捧。胡贝说:“他说的都是总结性的东西,特精辟,一锤子砸得你,骨髓都出来了。”

4月16日前后,王小波的死讯传开,几个城市都有媒体报道此事。自那天开始,无数电话打到治丧小组和报社。此时,王小波的兄弟在美国,妻子李银河远在英国,北京只有老迈年高的母亲。他的好友胡贝说:“小波没单位,也没加入作协,他的事得由我们来办了。”于是他们就在高教部宿舍(王小波母亲家)大院里面跟人借了一间二楼的房子,拉了两根电话线,接上一部传真机,作为“王小波治丧办公室”。此后每天24小时热线服务,接收全国各地的吊唁电话和传真。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王小波是在北京西单的一个公共汽车站。那是1996年8月。

公共汽车站是我们在电话里约好了的碰头地点。在广州的《岭南文化时报》上,我见过他的照片,并牢牢记住在照片旁附上的一句自白:“我这人老远一看不是好人,走近了还是好人。”出租车抵达西单时,我坚信我没有看到照片上的王小波,车开过了一段。等我折回头的时候,已经迟到,仍没发现王小波,我认定是他迟到了。

这时,在一群闲闲散散地站在路边的人里面,走出一个1米90的高个子,他有狂草一样的头发,身上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的皱折纵横交错,夹带着一路轻尘,仿佛是从附近某个工地走出来的。他迟疑地走近我,愣了两秒钟,我们互相确认了,然后我随着他拐进一条灰砖胡同,走着走着,不见了他,回头才发现他落在远处蹲着系鞋带,系好了,再拖着一双小船似的球鞋疾步赶来。前后穿插的自行车很多,我们交错而行,很难听清对方的一句话。天色灰暗,整个感觉就像走在一部粤语残片里。

进入他寓所的大院,破破旧旧的,据说是从前的郑王府。他熟门熟路地拐入门房小卖部买汽水,他说:“我屋里没水。”

岂止没水!我走进一间纯粹的写作室:一台电脑,一把靠背椅,一张床;电脑桌上搁一瓶饮料,看不见打印机,他说他素来是交软盘给编辑的。这那像一个“海归派”的窝呀?!

他告诉我第一部书出版的极度艰难,为找销路他走破了几双鞋,独自去闯二渠道,向书商兜售自己的小说,白的黑的都见过了,练得巧舌如簧。

“书出完了,我也快成书商了。幸好书的销路还不错。”

还有一次,为了在中央电视台做图书宣传,他和妻子李银河被拉去客串,两人在烈日下被调度了几十分钟,反复折腾,差点没有中暑,结果节目播出时恰恰给剪掉了这一截。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我听着几乎笑岔了气。无限辛酸,都付笑谈中。

自由撰稿人王小波1952年生于北京,16岁到云南插队,然后到山东农村当过民办教师,回北京后进过街道工厂,恢复高考后考上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商品学专业,后来,赴美国匹兹堡大学取得文科硕士学位,还学过计算机,会编程序。1988年,王小波回国。他是真真正正的“海归派”。

回国后,他曾到北大和人大任教,1992年9月,为专心写作,他辞去教职。

早于70年代中期,王小波就开始写小说,第一篇叫《绿毛水怪》,写在一个大大的练习薄上,后来大家争相传阅,这篇小说成为“手抄本”,越传越远,传出了一段姻缘。王小波的写作缘于一种本质的创造欲望,没有利益,没有外界关注,他还一直写下去。他说:“写了多年小说,还常收到谩骂性的退稿信……提起王小波,大家准会想到宋朝在四川拉杆子起义的那一位,想不到我身上。”即便这样,他仍说:“我相信自己有文学才能,我应该做这件事。”

搞纯文学在世界各国都是最穷的。这点,王小波早有精神准备。有一次,他对朋友说:“作家就意味着随时有饿死的可能。”为什么选择了严肃写作——这样一个趋害避利,既冒险又挨穷的反熵过程?他认为,文明的发展也是一个反熵过程。如果人人都进入趋利避害的熵增过程,随着大流而下,最后准会在一个低洼地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因此,王小波认定反熵过程就是他的宿命。

王小波曾经感叹:“出版一本书比写一本书要难得多。”所以,他说,他若写墓志铭,会在“活过,爱过,写过”后面加上一句,“书都卖掉了”。

从王小波那里,我带走了两只软盘,那是“时代三部曲”的原稿。

1996年11月,我将“时代三部曲”上报。12月上旬,花城的选题会在湖南张家界召开,讨论到这套书时,有人认为王小波没有知名度,长达99万字的三部曲,存在着发行等方面的风险。最终社长肖建国拍了板:王小波的作品有鲜明的艺术个性,那怕冒点风险也要试试。

选题会后,12月中旬,我再次到京出差。

第二次见到王小波,是在紫竹园附近的中国企业家协会招待所,我的住处。

晚上匆匆一面,我告诉他“时代三部曲”已经列入1997年度选题。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悲喜。我这才了解到,“时代三部曲”经历了漫长曲折的流浪旅程。它是在辗转多时,颠簸多地之后,才停泊在花城出版社的。

王小波在1994年已经成功,那一年,《未来世界》获台湾(地区)联合报文学奖,之前《黄金时代》也获过此奖。面对获奖,王小波说:“我觉得,这个奖不是奖给已经形成的文字,而是奖给对小说这门艺术的理解。”同年,华夏出版社出版了《黄金时代》,给文坛一次小小的震动。敏锐的评论家说:没想到文坛之外有如此高手。

但这些成功未能为他铺砌坦途,他的余作在民间经历了漫长的苦旅。

王小波以及他的朋友,曾携着书稿,天南地北,在多家出版社奔走。部分书稿曾一度以打印件的形式,在社会上流传。打印件是用最老式的24针打印机,打在浅蓝色像一匹布那么长的打印纸上,很多文字有眼睛没鼻子的,奇怪的是,这副样子并未影响它的传播。在出版社,在研究机构,在大学校园,各种人群传阅着。嗅觉灵敏的书商还追上门,讲得洋洋洒洒,开口就是几万的印数,然后又音讯全无;出版社往往是今天接纳,明天变卦。为什么如此反复?皆因艺术与思想上的无视禁忌造成的,用艾晓明的话来解释,就是:“王小波无视禁忌的顽童心,他的幽默反讽才能和想象奇趣,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的某种文学理解力。”

对于出书,王小波起初一惊一乍,折腾几次后便宠辱不惊了。

这天晚上,他外衣的颜色我已经遗忘,只记得他嘴唇乌紫,我以为是冷的,现在想来可能是病征的显现。记得他还说了一句:“作家有两种,一种是解释自己,像海明威式的;一种是到想象中去营造,像卡尔维诺,像尤瑟纳尔。我觉得真正的作家应该尝试做后一种。”

第二天我就回广州。

这个冬天,我体验了编辑生涯中永志难忘的一次经历。窗外是冬日蓝天,明朗的高空气息使人开怀,我正着手编辑“时代三部曲”。

翻开《青铜时代》,有这样的文字:“思维的快乐是人生乐趣中最重要的一种。本书就是一本关于智慧,更确切的说,关于智慧的遭遇的书。”

令我一读一惊心的,是作者凌空飞越的想象力。

看看王小波笔下的泥水洛阳吧:唐朝的洛阳,泥水没膝,人们要过街,就要借助一种叫拐的东西。在比较窄的街段上,有人借助撑杆一跃而过;有人踩在三尺短拐上蹒跚而行;而伟大的发明家李卫公,就驾着二丈高的双拐凌空而过,他身体前倾,构成飞鸟的造形,这个造形成了最时尚姿势,一时间Fans无数。不仅如此,李卫公从天上走过的时候,还不穿内裤,全城俗物尽在胯下,招来女人的呸声,在阵阵呸声里,他遇上了红拂,开始了一段惊世浪漫的爱情故事。

我望文兴叹,叹为观止。王小波写知识分子的故事,却借助唐代传奇的背景和人物。也许,只有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人物,才能传达他对趣味和智慧的解释。

猝不及防地,我被王小波所创造的飞雪长安、泥水洛阳及红土湘西引入一个遥远、陌生的诗意世界,那种汪洋恣肆的手笔、顽强的幽默精神,使我的工作变成一种愉快的阅读享受。在一阵阵的笑声中,冬天稍纵即逝,春天轰然而来。

王小波说:世上只有两种小说,一种是好小说,一种是坏小说。多么精辟!

无数周折使“时代三部曲”的出版成为王小波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事情。可是,1997年4月11日他猝然辞世,当时,他的三部书稿还在发排之中。

那段日子,整个年轻的知识界悲情涌动,为王小波的英年早逝真诚伤痛。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写消息、通稿、回忆、评介,校对,电话、对谈、传真、复印……我脑子里昼夜转着的都是这些内容。出版社为“时代三部曲”成立了专项小组,衔接各个环节。终于,在5月13日王小波45周岁冥诞日,我们在北京现代文学馆召开了“时代三部曲”研讨会,每个与会者手上都拿着刚刚从广州空运而来的三本新书。

在这一个多月里,共计有100多家海内外媒体发布了有关报道、评论和悼念文章,互联网上,有人制作了王小波专页,全文输入《黄金时代》。“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王小波这句名言四方流传。

某大报用整版纪念王小波,上面两个标题异常触目:《宛如一首美丽的歌》,《死得其所的人》。艾晓明将这一版复印下来,用一个大大的原木相框将它镶好,送给王小波母亲。

出版社每天收到来自五湖四海的问询,购书单雪片似地飞来。“时代三部曲”经历了洛阳纸贵的阶段,登上各地排行榜。一位资深记者说:“多年来,没有哪一部严肃小说受到这样广泛的关注,它几乎是家喻户晓了。”

一套书遭遇这样的人世沧桑,实属罕见。

如今,事隔7年,我还记得艾晓明向我描述的未来情景:100年后,一位中文系的新生,在图书馆书架林立的长廊里逡巡,他说:我要找一本书,作者叫王小波。

这7年里,我的“趣味主义”倾向明晰起来。我觉得,活在世上的理想状态应该是:没有趣的人,不交;没有趣的事,不谈;没有趣的书,不出。这是王小波教给我的。

袁晓明:原来最牛的美国大学并非哈佛

 

在中国人的印象中,美国名校前三名非哈佛、耶鲁、斯坦福莫属(排名不分先后),在美国的华人大都也这样排名。因此,考上哈佛的国内学生可以出本畅销书,家长可以到各地巡回收费演讲。在美国华人圈里,虽然哈佛男孩或女孩没有那么大动静,但也都是名声在外,也有家长被请到中文学校去介绍经验的。

许多中国家长希望孩子能进入美国的这几所名校,但对培养孩子上美国名校至少存在两个误解。首先,许多家长不明白哈佛等学校的学生绝大多数先天条件极好,这有智商的原因,也有家庭的因素,完全靠后天培养出来的哈佛学生并不多;其次,看美国大学的名气还有另一个重要角度,那就是看专业的名气,比如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与耶鲁医学院比起来,甚至更好,论传播学院,谁也比不上西北大学传播学院,论文学院,维廉马丽文学院是顶尖的,电影学院中最好的当然是邻近好莱坞的南加大了,芝加哥大学经济专业是杰出经济学家的大摇篮。因此,顶尖的美国中学生不仅有名校的意向,而且还有专业的目标,有志于新闻专业学生,他们极可能就首选西北大学传播学院,但一些中国家长给孩子定的目标就是哈佛等名校,基本上不考虑专业的特点。

除了以上的误解外,大多数国人更忽略了一点,美国最牛的大学既非哈佛,也不是耶鲁,更不是斯坦福,而是三所国家级公立大学:美国海军学院、美国西点军校(陆军)、美国空军学院。西点军校在中国影响大一些,海军学院、空军学院却并没有多大名声。

今年夏天,在去东部旅游途中,我们去参观了位于马里兰首府安拉帕勒斯的美国海军学院。美国的大学都是开放式的,校园没有围墙,学校通常有一个牌坊似的大门,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入,而美国海军学院在这方面略有不同,校园不是完全开放的,四周都有围墙,但参观却是完全公开的,任何人只要出示一下证件,就可以进去参观,绝大多数教学楼大门都开着。如果参观者愿意出20美元,学院有专门导游一路陪同讲解学校的历史和现状。我们全家加入了一组游客的队伍,一位退休教授作为志愿者为我们做了生动详细的讲解。

美国海军学院于1845年10月10日建校,最初只有50个学生、7位教授,学习课程包括数学、航海、枪械、化学、英文、自然哲学、法语等。从一开始,美国海军学院就把课程的侧重放在数学等自然科学上。令他们倍感骄傲的是,美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Albert A. Michelson就是该校1873年的毕业生。有别于民间大学,海军学院注重在道德、学业以及身体三个方面培养学生,因为学生以后就是海军以及海军陆战队的军官。考入海军学院的学生不仅是智力超群,而且还须在道德素质、心理素质和身体条件上都出类拔萃,在校期间,学生除了要有好的学习成绩,还必须在身体素质的指标上达标。

海军学院学生身体素质的训练当然主要是游泳,学院对游泳的指标有非常刻板的规定,如果学生在规定时间内不能达标,必须自动退学。我曾好奇地问那位任导游的退休教授,有多大比例的学生因不能达标而被迫退学,教授说99%的学生能够达标。我又问,那达不了标的退学者怎么办?老教授说,当然难过了,只好转学去哈佛或耶鲁,那些学校都等着要海军学院退下来的学生呐。你看,海军学院不是比哈佛等名校更牛吗!为了培养一名海军学院的学生,国家要花费36万美元,除了学费以外,一切费用都是公费,这样免费的高质量的大学教育当然是非常吸引人的了。

在当今的美国,仍然有最优秀的年轻人愿意进入海军学院这样的军事院校,他们并非完全为了享受免费的教育,更愿意报效国家。在学校最漂亮的一幢法式建筑里,一面墙上就刻有那些在各次战争中殉职的学院毕业生,学生们知道,他们与其他名校的毕业生不一样,他们将经历战火的考验。

回过头来看中国,那些最优秀的高中毕业生中有多少愿意放弃北大、清华,去军事院校?如果中国军事院校也有学生因身体不能达标而不得不退学,北大、清华能接受他们的转学吗?

王  怡:天堂沉默了半个小时:伯格曼的电影周

 

我一直琢磨这个话题,给人类的精神世界带来颠覆性影响的,有一群牧师的孩子。他们小时候跪在床边,为祖母的疾病、父母的离异或一个热切的愿望祷告。在得不到回应后,走往怀疑和悖逆的道路。他们的一生大多孤苦伶仃,总是孤独、傲慢和凄绝,尽管他们从未宣称自己的思想是一种福音,但奇怪的是,那些使他们一生飘零在劳苦愁烦中的声音,却仿佛另一种布道,深深打动了世界。直到怀疑成为怀疑者们的信仰,悖逆成为悖逆者们的偶像。

如奠基了国家主义哲学的牧师之子霍布斯;在俄罗斯大地播下革命种子的神甫之子车尔尼雪夫;创始了近代社会学的拉比之子涂尔干。创立实用主义哲学的牧师之子詹姆斯,和以泛神论与神秘主义著称的牧师之子、自己也作过牧师的爱默生。或者再算上牧师的孙子卢梭,牧师的弟弟伏尔泰,等等。

昨晚夜里,我楼下有人搭起帐幕,开始祭奠亲人。哀乐不断,叫人无法入睡。一早起来,知道两位欧洲电影大师也在同一日去世,瑞典的伯格曼和意大利的安东尼奥尼。在这个布满哀乐的日子,我想到另外两位牧师之子,一个是尼采,一个就是伯格曼。他们的父亲都是路德宗的牧师。二人的作品魅力、心灵的苦楚和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生活,都极为相似。这两个牧师的儿子,用了一辈子力气去怀疑和否定上帝,又用了一辈子力气去抗拒虚无。最后用了一辈子力气,把自己从尘世中放逐。

25年前,伯格曼把自己流放到了费罗岛,从此与世隔绝,与电影隔绝。瑞典是千岛之国,当年康有为流亡斯德哥尔摩,也曾买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岛,打算在此终老一生。几十年来,无数人将伯格曼当作大师中的大师顶礼膜拜,他却反复谈到自己一生“彻底的失败”。家庭、爱情和信仰,在他的电影里荒凉犹如“狼之时刻”。在自传《魔灯》中,他说,“我不信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我只关心自己”。“我的罪恶多得数不清,我决定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人,来弥补人生的失败”。这个不爱任何人的导演,一生结婚五次。在60岁生日那天,他的第五任妻子邀请他的9个子女来家里。这是伯格曼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全体子女,而他竟然大部分都不认识,弟兄姊妹们彼此也不相识。这位牧师的孩子对他的孩子们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一个孩子反驳,“不合格的父亲?对不起,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父亲”。

这一周,我重看了他的《第七封印》、《处女泉》和著名的《沉默三部曲》。伯格曼童年时,听见父亲在教堂大讲基督的爱,回到家里却闭口不言,一家人彼此仇恨。母亲的婚外恋拆毁了这个家庭,他的信仰就这样破灭了。18岁那年,哥哥自杀,妹妹堕胎,他煽了父亲一个耳光,离家出走。从此,爱对他来说成了一座奥斯维辛。直到晚年,伯格曼仍旧与他的哥哥妹妹充满敌意、怨恨和疏离。1957年拍摄《第七封印》时,他在怀疑中被信仰抓住,在信仰中被怀疑套牢。他说,“我夹在信靠和怀疑两种念头之间,进退不得”。正是这个进退不得,使《第七封印》成为电影史上探讨信仰的伟大作品。十四世纪布满瘟疫的欧洲大地,犹如二战后整个世界盼望重生。骑士布洛克与死神下棋,想在死亡之前,找到生命必有一死的意义。

《第七封印》的伯格曼,或许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希望的时期。布洛克犹如伯格曼的化身,十字军东征与欧洲的骷髅遍地,几乎夺走他的信仰。他的仆人琼斯一路唱着类似“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的小调。对他来说信仰破灭是一竿子到底的,他不能理解主人为什么那么痛苦。布洛克在教堂告解,说为什么上帝躲在无用的应许和看不见的神秘当中,为什么不以一种精确的方式显明,以面对面的方式说话呢?他说,“我不要信仰,我要知识,我不要猜测,我要事实”。布洛克说,我要相信,可我做不到。

理性主义的怀疑,只能在生命的活水里被释放。布洛克遇到了虔诚的信徒,到处流浪的马戏团小丑约瑟夫、玛丽亚和迈克一家。这显然是对逃往埃及途中的约瑟、玛丽亚和耶稣一家的隐喻。暗示着上帝的“道成肉身”仍在大地上继续。伯格曼以少见的温情镜头,描绘这一家人在颠沛流离中的喜乐。但约瑟夫的欢乐和琼斯不一样,不是投靠肉体的愉悦,而明明住在灵魂的安息与丰盛的生命里。一周前,研究东欧文学的朋友景凯旋对我说,没有喜乐,哪来的自由。贝多芬的《欢乐颂》就是自由颂,也唯有欢乐颂才是自由颂。我说是啊,可许多知识分子总是傲慢地以为,自由就是自由的痛苦,自由就是自由的怀疑。

布洛克和他们坐在草地上午餐,他看着自己的手,感到生命里的恩典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对玛丽亚说,“我的手它还能动,我的血液在里面流淌,太阳还在头顶。你在微笑,迈克已经睡着了,约瑟夫弹着自己创作的赞美诗,这一刻我永远不能忘记”。

我的伯格曼,难道你89年的生命,就不曾有过这样美好的、将一切怀疑都搂在怀里,就像父亲搂着孤儿的时刻吗。在《处女泉》中,三个流浪汉,摧毁了一个虔诚爱主的家庭。上帝在哪里?如果死亡之后,一如死亡。信与不信都是深渊。住在费罗岛,和住在斯德哥尔摩有什么分别。住在曼哈顿,跟住在夹边沟又有什么分别。当那位父亲抱起少女卡琳的尸体,从卡琳头下的地上冒出了一股活泉。他们流泪跪下,为这一辈子的生与死而感恩。

接着他在60年代拍了《沉默三部曲》,上帝的沉默是伯格曼反复的怨恨。其中《冬之光》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一个乡间教堂的主日崇拜,和接下来一天的故事。那个绝望的年轻人来找艾利克森牧师,也陷在信仰危机中的牧师却无法安慰他。出去后他在河边开枪自杀。他对上帝绝望的诱因,当年对我来说犹如一场地震,差点叫我从床上摔下来。他对牧师说,这些年中国越来越强大,很快就会有原子弹了。上帝到底在那里呢?

这故事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使我第一次体认到人类的同根同源,和对世界的罪咎感。上帝沉默吗,当人的欲念呼啸而来,人在什么地方骄傲,上帝就在什么地方沉默。但对愿意倾听、顺服和悔改的人,圣言却从不沉默。三部曲之后,伯格曼离开了信仰的挣扎,他后半生的电影越来越冰冷,仿佛《婚姻生活》中的那句台词,“这世上有什么比夫妻相互憎恨更可怕的事”?

布洛克的妻子在晚餐前诵读《圣经。启示录》,说到世界末日,复活的羔羊展开第七封印,在末日审判之前,天堂沉默了约半个小时。但对马戏小丑约瑟夫来说,其实末日是好得无比的企盼。因为第七封印被展开之前的那一句经文说,“宝座中的羔羊必牧养他们,领他们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

伯格曼死了。生前他说,“经由死亡,我即化为乌有,穿过黑暗之门。等着我的,全是我无法控制、预料和安排的东西,这对我来说,有如无底的恐惧深渊”。我们不信,因为我们信无能。穿过黑暗的玻璃,或者听见,或者一无所有。

最近,有无数影迷在赞美和消费这位大师,我却为他不朽的灵魂哭泣。

2007-8-4

龙应台:精神崩溃的老鼠

 

李国栋床上堆着书,每天晚上睡在榻榻米上,读书读到凌晨一两点,读到两眼充血,像针扎一样痛苦,才把书放开。蜷缩到榻榻米上,用绳子把左腿跟一只桌脚绑在一起,熄了灯睡觉。

“这样一来,我一翻身,扯不动腿,就会醒过来。醒过来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看书——今年是第三年了,再考不上,就得去当兵了!”

高考前,李国栋很平静地这样解释他的生活方式。他消瘦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暗暗的青气,眼白里满是一条一条细细的血丝。讲话的时候,眼神涣散,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为什么不换个读书方法?这种煎熬式的读书不是效果很差吗?”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为什么不找其他出路?不上大学,去读职校或学技术?”

他开始咬指甲,每一片指甲都咬得烂烂毛毛的:“不行,我非读大学不可。”

李国栋后来仍旧落了榜,但是也没去当兵。他在精神病院里住了两个星期之后,有个晚上,偷偷吞了五枚大铁钉,从七楼的阳台上跳了下来,刚好掉在垃圾车旁边。

麦尔教授对老鼠很有兴趣,曾经做过这样的实验。

他把老鼠聚集在一个平台上,让他们一个个往下面两个门上跳。跳向左门,它会碰得鼻青脸肿;跳向右门,门就会打开,门后是甜蜜的乳酪。小老鼠当然不笨,训练几次后,就快快乐乐地往右门跳去,不再摔得一鼻子灰。

可是,就在小老鼠的选择方式固定了之后,麦尔把乳酪从右门移到左门。本来以为可以饱食一顿的老鼠现在又碰得鼻青脸肿,它不知道客观情势已经改变了。幸好,摔了几次后,它又渐渐熟悉了新的情况,原来乳酪在左边!

问题是,麦尔又有了新花样。他把门的颜色重新漆过,把乳酪一会儿放左,一会儿放右。老鼠在新的习惯形成之后,发觉原来的方式又行不通了,它必须不断地适应新情况,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习惯行为……

终于,老鼠变不过来了,它的下一个反应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麦尔发觉,在应变不过来的时候,老鼠“拧”了,开始固执起来,根本拒绝改变方式。譬如说,如果它已经习惯跳向左门,你就是明明白白地放在右门上,让它看见,它仍旧狠狠地往左边门上去碰鼻子,愈碰就愈紧张。如果实验者在这个关口继续强迫它去做跳左或跳右的抉择,老鼠就往往会抽筋、狂奔、东撞西跌或咬伤自己,然后全身颤抖直到昏迷为止。换句话说,这只老鼠已经“精神崩溃”了。

于是,麦尔教授归纳出导致老鼠“精神崩溃”的五个阶段:

首先,对某一个难题(左门或右门),让老鼠逐渐培养出一种应对的习惯来(选择右门:右门有乳酪)。

第二个阶段,客观环境改变,老鼠发现惯有的方式已经不能解决问题,因此感到恐惧。

第三个阶段,不断的焦虑与挫败、失败之后,它就固执地以旧有的方式面对新的情况,不计后果(就是看见乳酪出现在右边,仍旧向左边闯)。

第四个阶段,决定放弃努力(乳酪也不吃了,干脆饿死)。

最后,如果外力迫使它非解决问题不可,它就又回到它所习惯的旧方式(左门就是左门,非左门不可)。当然又碰得鼻青脸肿,饿得头晕眼花。明明只要换个途径就可解决一切,它却固执地在习惯行为中饱受挫折与煎熬,最后以崩溃告终。

在垃圾车边被清洁工人发现的李国栋是一只弄“拧”了的老鼠,我们的社会环境与教育制度是控制乳酪、制造难题的科学家。从前,大学之门是通往乳酪的门,所有的人都往那个门上跳。“士大夫”观念深深地植入人们心中,因为我们发觉成了“士大夫”之后就有甜美的乳酪可吃。但是,在大家都习惯了这个方式之后,客观情况却变了,乳酪换了门,往“士大夫”那个门撞去,就会撞个鼻青脸肿,而且得不到乳酪。

可是孩子们继续去撞那一扇门。做父母的也继续鼓励孩子们去撞那扇没有乳酪的门。他们说“有志者,事竟成”;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老天不负苦心人”。门的颜色变了,乳酪的位置换了,可是被弄“拧”了的人却固执地守着旧有的方式“以不变应万变”。

一个人,不过是只有可能崩溃的老鼠。人生的每个阶段里都有看似不可解的难题时时强迫他做出选择:考试失败了、爱人变心了、婚姻破裂了、工作失去了。每一个难题都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究竟乳酪在左边还是右边?不管左右,当一个人不再能以“新”的方式来应付“新”的情况,当他不计后果,拒绝改变自己的时候,他就是一只被弄“拧”了的老鼠,精神的解体那是自然的结局。如何能不受制于旧习惯、旧观念、旧方法,如何不因搞“拧”了而老去撞一扇没有乳酪的门,需要的是弹性与智慧。

智慧,不正是人之所以为人,鼠之所以为鼠的差别吗?

干  城:我所认识的茅于轼与“茅于轼问题”

 

茅于轼先生是一位谦谦君子。尽管我们至今没有谋面,只是通过几封信,其虚怀若谷、光风霁月的大师风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印象决不会因为近来发生的“茅于轼问题”而有任何改变。

从2001年开始,我用三年时间断断续续地写了一本小书,主旨是“现代化本位论”,认为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必须立足于自己的传统文化,其中尤以老子所创道家最要紧。结论产生于对传统中国的政治史、文化史和经济史进行的系统梳理。当时茅先生正在宣传自己的新思想,认为仅有自由经济制度是不行的,还必须有相应的道德配套(这类文章后来辑成了《中国人的道德前景》一书)。但我发现他的宣传尽管苦口婆心,听众几乎都不能理解,正所谓“言之者谆谆,闻之者藐藐”。我认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他和听众都以“现代化”为西方独创的东西,中国人要实现,只能从西方引进,自由经济制度是如此,自由经济道德也是如此。道德伦理是只能缓慢演变而不可能凭空造作的,所以听众们尚能接受自由经济制度,甚至认为制度万能,要他们在短期内接受自由经济道德是极其困难的,而且他们甚至不认为有此必要。我觉得一旦从传统中国文化中找到“现代化”的基因,自由经济制度与道德就不再是西方人的专有物,都可以从中国传统社会“自然地”发展出来,只是因为满清的入主而受阻。只要树立起这种理念,自由经济道德的建立就有了坚实的基础。鉴于此,我把一份打印稿寄给了素昧平生的茅先生,真诚地希望得到他的指教。稿件寄出不过两个星期,我就接到了茅先生的手书回信,洋洋洒洒地两页,真诚、热情,充满对后学的鼓励。有三点意思我记得非常清楚:

一、对我的思考给予出乎预料的评价,他居然用了“博大精深”四个字;二、认为我的思考如能继续深入,一定很有价值,他特意指出我对中国传统宗教精神的思考:我认为偏于世俗的宗教精神可能正是中国人对世界贡献其文化价值的第二次机会,因为这样的宗教精神可以让中国人成为未来世界文明冲突的调停者;三、他极其谦虚地承认自己出身理工,对传统文化的了解很有限,因此对我的许多思想一时都不能理解。比如自由经济可能从中国传统经济自然地发展而来对他而言就是“闻所未闻”。

2004年这本书由文联出版社出版。此后我陆续把它分寄给学术界和出版界一些身居要津的人物,本以为这些人都在人文领域,对我的思考应该有比较强烈的反应,这样可以促进我继续思考,没想到多数人都没有回音,有限的几个回音也不过是了了几句客气话,同茅先生的热心相比,当今中国人文学界的没思想没文化没修养简直令人齿冷。

最近茅先生连续发表几篇“为富人说话”和“保护富人”的文章,招惹了众怒,骂声丛集天下汹汹,我很为先生难过。应该说,先生的观点确有不当。当基尼系数已到0.46的高位,仍然坚持原教旨市场观,用传统哲学的话来说,显然是严重的形而上学。任何观点都不会放之四海而皆准,所谓“市场的问题要以继续深化市场改革来解决”这一改革时代的“圣经”在今天就不宜再念下去了,因为今天的“市场化改革”已经沦为一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着权力对社会财富的肆无忌惮的掠夺。90年代中期以前,行政官员利用权力拿回扣(经济学家叫“寻租”)已相当普遍,但大部分利润毕竟还是留在企业家手里。此后,随着土地“市场化”、金融“国际化”和近几年的股权“流通化”,行政权力已不满足于拿点回扣,而是直接进入“市场”,攫取大部分社会财富。有一个现象特别值得关注,有一批可以呼风唤雨的所谓企业家已经转变为权力的代理,可以与过去的“洋买办”对称为“官买办”。在目前这种情势下,“为富人说话”实质上就成了“为官僚说话”,“保护富人”也就成了保护权力对社会财富的鲸吞,其招致漫天的骂声因此毫不奇怪。

茅先生这一辈经济学家,包括吴敬琏、厉以宁等,大部分人生耗费在管制经济时代,深知其陋也深受其害。从善意的角度来推测,像毛伟人晚年一样“只争朝夕”,他们都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到管制经济的终结,因此不遗余力地鼓吹自由经济。通常在他们看来,社会财富放在坏人的手里都比由政府管理为好,因为前者有效率而后者无效率,而经济无效率是对整个社会的最大伤害。应该说这种观点通常是正确的,近三十年的经济改革也正是在这种观念的引导下不断推进的。比如最近本人遇到的两件事,就足以证明公营经济是多么混蛋。一个月以前,我给深圳一位朋友通过邮局发一个快件,大约十天后原封不动地寄还给我。我很生气,去质问他们,答复是找不到当事人,我又没留收件人的电话。我说:“你们收件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一问题,责任不应由我负吧。况且我留了自己的电话,你们为何不打电话给我呢?”他们的答复是:“找不到收件人就寄还发件人是我们的规定。我们没有义务电话通知你。”

前两天又遇到一件令人恼怒的事:我给外地的父母通过邮局寄一笔生活费,他们说三天内准到,结果第十天也没到。我拿着凭证去原来交寄的邮局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有结果,他们的回答差点把我气昏过去:“根据我们的规定,一个月内答复你。”我实在忍无可忍,放了一句粗话:“现在是原始社会吗?你们几十万人都该饿死!”窥一斑而知全豹,公营经济的无效率没理性一致于此,何如交在一个混蛋的手上(私有化)?正是为了推动经济效率,他们主张宽容企业家的“原罪”,鼓励政府出售国营企业,哪怕是无回报地送掉都比放在政府手里好。也正因此,地方政府高举“不求所有,只求所在”的大旗,大卖特卖国有企业。现在地方国企已所剩无几,只有央企支撑着国有企业的陈年招牌。

老辈经济学家的天真之处在于他们认为资产一旦从国有变成民有,就会按照市场经济规律办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国自然变成为自由经济国家。实际上,由于政治权力不容觊觎,而且一直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经济行为,犯了“原罪”的企业家往往不仅不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反而痴迷权力、嗜痂成癖,进一步追逐和玩弄权力,正如狼一朝吃过人肉就对其他食品再也提不起兴趣。实际上,不仅像交通、通信、金融等大型项目的竞标是赤裸裸的权力博弈,即使是一笔十万元的银行贷款都离不开权力的操弄,甚至救济贫困学生的助学金都能进入局长千金的帐户(近期新闻)。人人都知道中国经济是人情经济,实际上千人情万人情归根结底都离不开官情政情。下面千条线,上面一根筋,这根关键的筋就是政治权力。由权力推动的经济只能是权力经济而不可能是自由经济。我认为茅先生的天真是对实际经济行为的不了解,至于其他人,或许已经是权力经济的受益人,食髓知味,当然会不遗余力地鼓吹由权力遥控的“市场经济”。中国所谓“主流经济学家”居然年收益达到百万元以上,超过白领阶层的十倍甚至二十倍,他们已经不是“经济学家”,而是有产阶级,或叫做“富人阶级”。“保护富人”其实就是保护他们自己。他们的言论已不再具有“公共性”,失去了公信力。

随着贫富差距的急剧拉大,社会经济的稳定发展将面临严重隐患。一边是有产阶层财富的迅速膨胀,“十亿不算富,百亿刚起步”,一边是贫困阶层上不起学、看不起病、养不起老,甚至死也死不起,因为墓地穴位太贵。长此以往是十分危险的。要保障社会的持续稳定与发展,必须尽快重视和解决经济公平和司法公正两个问题。

解决经济公平问题并非搞平均主义,而是要让贫困阶层上得起学、看得起病、养得起老,方法一般是通过政府财政收入转移支付。这个问题已不容再拖了。

至于司法公正,在政治体制不可能大步改革的情况下,成为解决社会公正的唯一可行的步骤。整治司法腐败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十多年前,社会上流行这样的顺口溜,揭露司法腐败的严重情形:“大沿帽,两头翘,吃完原告吃被告;原告被告都吃过,什么事情都不做。”十多年过去了,从公众的角度看,似乎没多少改观。司法系统已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阶层,上对抗行政监督,外对抗舆论监督,暗箱操作,油盐不进。本人亲历的两个小官司,就足以反映司法腐败的程度。

其一,烂收费用。2003年本人在上海市杨浦区购买一套公寓房,交房时发现旁边的三层会所变成了十二层的办公楼,严重影响小区的安全,阻挡业主的视野和采光。协商不成,只得诉讼。当诉讼书提交到杨浦区法院的时候,法官要求按房价收诉讼费,而业主认为应按赔偿标的收费。为此多次找院长都没用。受理法官居然这样说:“官司你们肯定能赢,诉讼费由输家出,你们怕什么?”如此形同儿戏,哪里有司法的尊严?业主怕输官司还要多付诉讼费,为这一个小问题僵持了一个月才如愿受理。这样的事居然发生在上海!

其二,公然两边受贿。一位小朋友的奶奶在爷爷去世后改嫁给一位区司法局长(内地某地级市),至今已逾十五年。随着年龄的增长(近七十五岁),奶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去年夏天,奶奶所在城区进行房地产开发,“前局长”一家突然搬走,把奶奶一个人留下,实际就是遗弃,免得成为累赘。小朋友气不过,帮助奶奶对“前局长”提起诉讼,要求离婚并分割财产,新分配的房产按市价值三十万元。忌惮对方的权势,奶奶的财产要求从十五万降到十万再降到五万,“前局长”依然不肯同意,最好奶奶是净身出门。最后奶奶拿到五万元,但律师费、给主审法官和院长的红包和招待费,已花去三万多元。就这么一个小案子,法官们受礼吃请都是来者不拒,每一次招待都是呼朋引类、喧腾不已,仿佛我朋友家在办什么喜事。而且都是饭前打足一小时麻将,酒菜都自己亲点,饭后满载而归。同时据法官透露,对方已给院长送两万元……或许大城市情况会好一些,或许沿海地区会好一些,但众所周知,司法系统已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团体,“有案吃案,没案找案,找不到案做案也要吃案”——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秘密。

既然政治体制改革目前不可能大踏步推进,司法改革就绝对不容迟缓,否则,社会公正和经济公平就毫无希望,“不和谐”因素靠堵是堵不住的。

《公民》月刊社论:纳税人不是专政对象――从“纳税光荣”谈起

 

在当今,“纳税光荣”似乎是个天经地义的口号。然而,纳税“光荣”吗?不见得。只有把藏在国家背后的食税者看成是至高无上的绝对统治者,把公民看成是只有服从义务的臣民时,纳税才是光荣的。其实,这已经不是纳税了,而是家长制下的纳“贡”进“献”了。所以,“纳税光荣”是个臣民现象,这个口号本身就是专制主义的。要求个人为国家(实为官家)纳”贡献”,凭什么?每个纳税人都是应该是平等的,有尊严的公民凭什么把自己的钱财无条件地奉送少数掌权的人?

不仅如此,纳税人既然被视为臣民,就免不了沦为专政的对象。在北京,代表当地政府的公路发展集团常常在其辖内的道路电子显示牌上常常打出这样的字样“坚决打击偷逃养路费”。很显然,在这里,纳税人被当作国家专政机器的打击对象了。在宪政国家,作为纳税人的公民,不论欠缴多少税款,都不应成为国家暴力机器的打击对象。如果一位主人欠了他们家保姆的工资,保姆能说坚决打击这位主人吗?凭什么用这样的语言对待纳税人?

专政的统治手段还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例如,政策制定者和一些媒体,特别偏爱“组合拳”这个术语,为一记记重重的政策组合拳拍手叫好。政府对谁打组合拳?对政府自己吗?肯定不是的,而对老百姓、纳税人打组合拳。例如,用印花税和加息的组合拳来偷袭股市,拳头却重重地落在股民的头上。按照宪政的原理,政府是作为纳税的公民花钱雇来的仆人,怎么能对公民一再打出组合拳,而且还在自己的媒体大加渲染?

但是所有这些,包括坚决打击偷逃养路费,都有宪法基础。因为宪法本身不承认政府和老百姓之间是平等的雇佣关系,规定中国是个实行专政的国家。宪法规定这个国家是为人民的,而不是为公民的。然而,一个国家只为人民服务,那谁为公民服务?要公民纳税,却不为公民服务,于情于理,怎么讲得通?有人也许会说,即便不能用“打击”之类的字眼,那么,说“偷逃”可以吗?不,当然不可以!说公民偷逃税也是毫无道理的,在今天的中国,尤为不妥。税是纳税人的财产中应该交给政府的那一部分。在未缴税之前,这些财产都是纳税人的,不是别人的,故不能说是“偷逃”。其道理就像一户居民要从每月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来缴水电费一样。在未缴水电费之前,该月收入是居民的合法财产,即使拖欠水电费也不能改变该月收入作为合法财产的性质。所以,指责公民“偷逃”,不仅是子虚乌有,而且是对公民的尊严的严重侵犯。如果“光荣”之类的字眼是虚假的抬高,那么,“打击”与“偷逃”之类的字眼,是对公民的地位严重贬低。在中国,“打击”、“偷逃”之类的字眼表明,纳税人被当作臣民,乃至专政对象。

有人会问,如果不是偷逃,是拖欠吗?在中国,说纳税人拖欠,也缺乏正当依据。在现代宪政国家,纳税人有权不给未经同意的食税者纳税。纳税缴税的义务,只能基于契约产生。在中国,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契约。因此,当下任何纳税的义务都是单边强加的。最高当局也一再重申,中国不实行代议制。中国的立法机关只有人民代表,没有公民代表。即便这些”人民”代表中的绝大多数也是官员。况且,宪法也规定立法机关是被执政党领导的机关,不具有独立性。所以,现在的纳税是没有代表的纳税。未经纳税人及其代表同意,纳税的义务就是单边强加的义务。若是单边强加的义务,其正当性有多少?这是不言而喻的。一个人回避单边强加的义务,也决不能算是“偷逃”,也不能算是“拖欠”。因为纳税人根本就没有机会在公平的契约中做出这样的承诺。况且,作为纳税人的公民如果没有挑选、监督食税人的权利,其纳税的义务从何产生?

退而言之,如果纳税人拖欠税款算是偷逃,那么作为食税人的官员,滥花纳税人的血汗,算是什么吗?纳税人是在花自己的钱,哪怕其中一部分该缴税。食税者却是在花纳税人的钱。他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来自纳税人。纳税人花自己的钱不叫偷,未经同意花纳税人的钱那才是真正的偷。食税者偷花纳税人的钱,这才是真正要打击的,而且要在纳税人监督下来打击。

纳税基于的公理是对等的同意:不征得同意不能拿别人的东西。这一公理有两个要素,一是同意,二是平等。不经过纳税人及其代表的同意,政府不能拿纳税人的钱;不经过政府的同意,公民不能拿国库里的钱。如果公民不能自由提取国库里的钱,而政府却可以任意征收纳税人的钱,这就违背了上述的公理,因而侵犯了纳税人的权利,伤害了纳税人的利益。

在现实中,食税者们不仅无度挥霍起纳税人创造的财富,建豪华办公大楼,豪华轿车,公款考察旅游,公款高档消费,而且还不把纳税人当公民,甚至干着加害、欺辱纳税人的勾当。据报道,前不久,陕西省宁陕县民政部门把失去纳税能力的纳税人跨县扔到秦岭荒野,致其惨死。这是纳税人花钱让政府做的吗?如果某个公民有一天自己无力纳税,他能确保自己不被食税者扔掉吗?

中国已经进入了纳税人时代。社会生活中的每个公民都是纳税人,都是税负的实际承担者。纳税人没有义务为国家做贡献,国家有义务为纳税人服务。纳税人还要行使自己作为公民的权利。纳税人要操心不是如何为那些”食税人”作贡献,而是要操心怎样防止食税人偷食我们的税!在纳税光荣的专政国家中,主权者是食税者;在有代表才纳税的宪政国家中主权者是公民。纳税光荣,打击偷逃是专政现象,有代表就纳税才是宪政现象。纳税人的根本权利是有权挑选谁来做他的仆人。仆人一定要差额选拔,竞争上岗,从最低一级的仆人到最高一级的仆人,概莫能外。中国的纳税人何时才能行使这样权利?不能行使这样的权利,是不可能心甘情愿纳税的!

在公民时代,国家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作为纳税人的公民服务,凭什么要求作为纳税人的公民无条件地为国家服务,为掌权者作贡献?作“贡献”不应该是公民的干的事情。“贡献”是臣民与农奴的专属。所以,“贡献”式的纳税不光荣!这样的口号是每一个有尊严的公民应该坚决抵制的。在宪政国家,公民纳税不过是纳税人给公仆发工资,让公仆办点事,这些事无关“光荣”。即使是有条件的纳税也无关光荣!纳税人拒绝“贡献”,拒绝沦为臣民才光荣。捍卫纳税人的权利,就是捍卫公民的权利!捍卫纳税人的尊严,就是捍卫公民的尊严。

杨恒均:中国电视历史上最低俗的东西出笼了

 

我不看大陆电视台的选秀节目,不是因为我不喜欢看,而是因为我都看过。这样说也许有些人不以为然,可是事实确实如此。目前在中国大陆最红的娱乐节目以及一些热门的读报、脱口秀、访谈节目等等,又有哪一个节目的形式不是早在多年前就出现在美国、澳洲的电视台的?回国后,一些朋友出于好意向我推荐中国出现的各种新生事物,说得口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说得信心满满,出于礼貌,我自然是连连点头,可我心里明白,目前在中国大陆出现的各种新鲜事物,有哪一个真正是新的?是中国特色的?

我还不好意思说出来,免得伤害了一些愤青的“民族”感情。曾经和一位中年“愤青”说起中国的汽车制造业,我表示了担心,这位愤青立即打断了我,说中国的汽车制造业发展得非常好,我不必杞人忧天。说到最后激动时,他更顺手一指满街的本田、大众、三菱、丰田等,他提醒我睁开眼看看马路上的各式汽车,说道,你看,这些不都是我们国家制造的?那是我们广东产的本田,国产的占有率都有百分之九十了,那是咱们上海的大众,还有东风的日产,湖北的雪铁龙,东北的宝马……

这就是最让我惊讶的,日本人的车子全世界都造,但只有到了中国,前面被名正言顺的加上“广州”两字,叫“广州本田”,而不再是日本的本田,甚至也不是中国本田,充其量是我们南方一个城市广州的本田。可是,这些愤青不明白的是,你再怎么叫,都不敢也不可能除掉“本田”两个字。在世界各地的名车前面加上中国地方名称最多能够让我们像阿Q一样感到一种满足而已,钱照样是人家赚,技术你还是学不到。一旦小日本撤走了,不玩了,你照样什么也造不出来,广东的各级党政领导干部的屁股还是坐不惯纯国产的车子。

和朋友去看琳琅满目的中国商品也遭遇到同样的尴尬,朋友顺手拿起的小包和各种样式的流行物品,看在我眼里几乎都是盗版货,只不过有些把人家的牌子一起盗来了,有些则是安了一个中国特色的名字。就拿女式小包来说,国外设计这类包的人叫设计师,不但工资高,而且地位也不低,属于高付出和高收入的脑力劳动。我们中国绝对是世界上生产女士皮包最多的国家,可有几个皮包设计师?当然咱国人聪明,不会愚蠢到花大钱去聘请或者培养自己的设计师。咱只要花一点小钱从国外或者专卖店买几个包包回来,拆开来,然后在简陋的工厂鼓捣鼓捣,世界名牌皮包就诞生了。

同样的道理也涉及到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我这里就不想多说,只是提醒大家注意,我们现在所谓的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还是一百多年前的德国人马克思设计的,他的设计早被他的家乡德国人以及欧洲人抛弃了,我们还当成法宝,用来治理13亿活在当下的中国人。当然,有人说了,我们在前面加上了“中国特色”了,而且我们还搞出了不少东西呢。——哎,让我怎么说?这其实和在德国的奥迪、宝马和奔驰前加上中国的某个地名是一个样的……

现在回到主题,回到日前广电总局的最新规定。广电总局下文规范各种电视选秀节目。大陆的选秀起自湖南卫视的“超级女生”。超级女生刚刚在中国走红时,我刚刚回国,当时很多朋友向我推荐,说中国的娱乐节目丰富多彩,连国外也比不上了。我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朋友,这节目美国也有,澳大利亚也有。我不愿意说多,怕朋友误会,以为我又“挟洋自重”了。其实,湖南卫视的超级女生和美国的“美国偶像”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舞台布置和裁判的配置(以及裁判扮演的角色搭配、语气等)的相似率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只不过,在美国播出的节目要比湖南卫视的早了两三年。这样说大家明白了吧,不错,湖南卫视的“超级女生”是“美国偶像”的翻版或者盗版——取决于他们两家是否达成了协议。

中国大陆当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两个节目相象,但我想到今天为止从头到尾看过这两套节目的除了少数人之外,也就是湖南卫视的那帮制作人了。所以他们才敢如此原封不动地照搬照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成功了。这成功应该归功于他们原封不动地照抄照搬。

其实中国目前绝大部分成功的电视节目形式以及电视、电影本身几乎都是照搬照抄国外或者港台的,差别只不过在于盗版的技术高低而已。中国很多人宣传只看外国电影,不看中国的,为什么?他们也许说不出,但我说得出。其实只要你有时间,把西方的电影全部看一遍,你就明白了,中国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任何一部电影有什么新意。在中国要当一个电影导演,有一个捷径,坐在家里,把外国电影看完就可以了。

在这种氛围中,要产生高雅的东西确实很难,弄不好就低俗了。

话说广电总局带头抵抗低俗,发文限制各类电视选秀节目,虽然一眼看上去,就能得出广电总局违反了宪法的结论,可是人家是以抵抗低俗为名,而且得到了很多网民的支持。

不妨看一下那些要抵抗的低俗节目来自何处。美国选秀和脱口秀节目不止一个,“美国偶像”只是其中之一,甚至不是最成功的和持续时间最久的。湖南卫视的成功自然吊起了很多电视制作人的胃口,让他们把视觉转向了更多的西方电视节目——

这样说吧,后来在中国大陆兴起的好多个选秀节目其实都能在美国或者其他西方国家的电视台找到原型,有些相似程度高到你以为是翻译过来的。可是也有些国内电视编导就认为要搞点改进,加上点中国特色。于是就开始在引进的节目形式中加点他们的创新。结果一创新,就没谱了,就搞得不伦不类了。

美国也有一些特别离谱的节目。例如“杰瑞?斯普英格秀”就非一般的低俗。肯定无法照搬到中国。那个节目经常把一个男人和几个情妇一起请到台上,在几位情妇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由节目主持人前美国某市市长杰瑞?斯普英格捅破窗户纸,然后那几个暴跳如雷的情妇们就开始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当场在舞台上群殴起来。主持人站在一旁微笑,旁观不语,等到群殴的情妇们衣服撕破了,露出了奶子和屁股,杰瑞?斯普英格才重新缓缓回到舞台,轻声地问:why?(为什么?)

这是我看到的最低俗、最刺激、最能吸引眼球的美国电视节目,也是引起最多争议的电视节目,美国多位议员曾经要想方设法禁止这个节目,不但在议会发言上群起而攻之,而且还有人搞出了游行来抗议这个节目,但都因为有一部美国宪法在那里而无能为力。争论了很久还是无果而终。不过,也不是无果而终,这个节目始终没有被禁止,但每一次争论这个节目,美国宪法和天生人权就被强调和渲染一次。久久搞下来,让人觉得这个如此低俗的节目实际上取得了宣扬美国宪法,提高美国人民素质的作用。

而且,争论久了,节目虽然没有被禁止,但收视率却下降了,可见美国人民的素质还是很高的,他们知道自己看什么电视,以及应该看什么样的电视节目。

当然,那是美国,无论从电视台的拥有还是电视节目的目的和作用,都和中国有所不同,不同在哪里呢?

不同在于在中国主管电视的人有两个信条,一是人民素质低,他们没有判断力,非常容易受到影响,被带上歪路。二是他们根据第一条得出了结论,那就是他们垄断在手的电视台是用来教育人民的。所以,中国的电视台就和西方的商业电视台完全不同了,广电总局的下文也就不怕违反宪法了。

说实话,很多引进西方的节目不根据中国实际情况,包括文化背景,而是根据自己的喜好任意修改西方节目,搞得确实有些低俗。对于这些照搬照抄西方东西,不求进取的同胞,我一向怀疑他们的智商。例如目前中国大陆很多“国产”西方和日本的小汽车,我们国产的那些部件和设备几乎都是人家西方人和日本人脑袋设计出来的,很少甚至没有是中国人自己设计的,再说,你设计的人家也不用。但这些人在引进节目的时候,就肆意修改了,结果弄得低俗不堪。

消除电视节目中的低俗有很多办法,广电局使用了让我最想不到的一种办法。

广电总局在发的通知里有这样的话,“主持人不得在节目中表达私人情感、好恶,不得刻意表现自己,主持言词要简短,不得对选手、嘉宾、评委或其他表演者使用‘哥、姐、弟、妹’等私人称谓。主持人之间不得相互挖苦、吹捧、调情。”

这绝对是我看到的世界上最滑稽也最低俗的玩意,我真不敢相信中国发展到今天,竟然有人大胆到把这些话语形之于国家的文件和规章制度!

让我们看看吧,主持人不得在节目中表达私人感情——那么节目主持人要在节目中表达何种感情呢?广电总局是否给各电视台主持人一种“公家的感情”?如果没有,节目主持人难道要弄个不带任何感情的虚拟主持人?我又想问一句,我们中央新闻联播的主持人在说到国家领导人和英雄人物时,脸上洋溢的喜悦是私人的感情流露,还是公家的感情要求?

还有,主持人对表演者使用“哥、姐、弟、妹”有时确实让人觉得很酸,可是,这几个称呼何时成了见不得人的“私人称呼”,中国人文化中崇尚的天下皆兄弟姐妹的江湖文化,也要被禁止吗?

我理解主持人之间不能互相调情,因为有年轻人在看电视节目,可是我不懂主持人之间为什么就不能互相挖苦或者互相吹捧?难道你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要相敬如宾?要知道,电视节目主持人说出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在挖苦、批评或者吹捧的。你难道没有看一下新闻联播,整个新闻节目都是在吹捧。

广电总局认为电视是用来教育无知的中国民众的,于是要消除低俗,这我可以理解。可是,稍微有点常识,或者稍微愿意用大脑思考一下的人都能够看出,这次广电总局用来消除低俗的方法可能是电视历史上最低俗的玩意。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我一直听说广电总局很离谱,可是,我没有想到离谱到这个地步。我感到,广电总局这个通知有可能成为我们子孙后代的反面教材而载入历史。而且,这个规定如果被翻译成外文,势必成为人家妖魔化中国和中国人的一个利器。我想,等我下一次出国,那些“反华人士”或者“别有用心的朋友”会讥笑着问,你们国家连电视节目主持人脸上的表情也不是私人的吗!

也难怪中国的电视节目多有低俗之处,主管电视台的广电总局都弄出如此低俗的通知,还怎么要求下面的电视台?

樊百华:“天地不仁”的医疗鉴定(《1989后的中国》之四三)

 

“丈夫吊盐水时,要是自己没有离开那么一会儿,也许他就不会死!”朱美英在整整一年时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如果不是因为到上海市卫生局上访而突然死去,悔恨将缠绕着她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1997年7月20日,江宝根在上海市瑞金医院做了一次心电图,结论是“窦性心速”。24日上午,江宝根感到心闷、气促和心痛,妻子朱美英便陪他到自家附近的淮海中路地段医院就医。朱美英出于担心,要求医生做一次心电图。主治医生认为,刚刚做过心电图没两天,即使病情发展也看不清楚,没有必要再做心电图。于是,遵照医生嘱咐,江宝根做了血常规、尿常规和胸透检查。胸透结果为:心尖左下移位,主动脉增宽,两肺纹理增深。朱美英心想,胸透结论表明,丈夫已患心脏病,于是再次要求做心电图,仍被医生拒绝。对江宝根的病情,主治医生下的结论是:“心悸原因待查”。在江宝根的尿常规结论为蛋白3+的情况下,医生开出了葡萄糖氯化钠等对心肾不全者慎用的补液处方。

当日11时许,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护士把针管插进了江宝根的血管。盐水吊了一段时间后,江宝根饿了,朱美英去买饼干和水给他吃。第一瓶盐水吊了一半,见丈夫没有什么异常,朱美英就回家吃饭去了。

这一去,既是夫妻间的永诀,又是江宝根扑朔迷离之死的开始。

朱美英被护士拉着奔到医院时,救护车已停在医院门口。江宝根仍然坐在吊盐水瓶时坐的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嘴边流着白沫,小便失禁……输液针管已被悉数除去,周围站着一些医护人员,看不出抢救无效的痕迹。江宝根随即被抬上了救护车,送往瑞金医院。

江宝根被送到瑞金医院后,瑞金医院断定病员已经死亡。不可思议的一幕随之出现,江宝根的死亡时间和地点有了两个说法:一个是由淮海中路地段医院认定的,一个是由上海市医疗救护中心提供的。

上海市医疗救护中心的说法,有详细的院前记录等原始材料支持,而淮海中路地段医院的说法则比较苍白,且存在一些难以自圆其说之处。事件发生后,淮海中路地段医院拿出两张心电图,据称分别是在当日的12时30分和14时40分给江宝根做的。朱美英则说,12时30分,她正陪着丈夫,根本没做心电图。医院也拿不出病历记载和收费证据。而且,按照该医院的说法,江宝根14时38分已被送上了救护车,14时40分就不可能再在淮海中路地段医院做心电图!

事件发生后,江家多次接到匿名电话,自称是淮海中路地段医院医护人员的打电话者说,医院根本没有对江宝根进行抢救,发现问题时江宝根已经死亡。

然而,1997年11月7日,上海市卢湾区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出具的《医疗事故鉴定书》却认为,江宝根事件不构成事故,死亡是病情突变所致,猝死原因是“急性下壁心肌梗塞伴三度房室传导阻滞”,淮海中路地段医院对症处理正确,诊疗过程中没有造成患者直接死亡的护理过失。

江家不服,要求重新鉴定。1998年7月10日,上海市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出具了鉴定书,认为,江宝根的死亡系病情演变所致,由于未做尸体解剖,确切死亡原因不明,其发病症状不典型,医护人员对病情的严重性认识不足,但是,认定因医务人员过失直接导致病员死亡的依据不足,不属医疗事故。

朱美英义愤填膺。江家的人先后走访了卢湾区和上海市政府,材料只是转了一圈,又迅速被转到了卫生局。朱美英准备向法院起诉,到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咨询时才知道,卫生局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把关人,卫生局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不认定是医疗事故,就无法就此起诉。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62岁的朱美英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甩在几步远之外的儿子江杰,稍稍迟疑(为何迟疑???──引者)了一下,就大步跨进了上海市卫生局的大门。1998年7月21日,是朱美英担任上海长宜羊毛衫厂厂长的第三天,厂里有做不完的事。可是,再有三天,就是丈夫江宝根的周年祭日,这个日子越近,朱美英心头坠着的铅块就越沉。

母子俩还没进到上海市卫生局的信访处,就在门房(应该读作衙门门卫──引者)被拦住了。一位老同志说:“我就是信访处的,你们跟我说吧。”朱美英就向他陈述了对鉴定结论的怀疑,希望卫生局重新调查江宝根的真正死因、准确的死亡时间和地点,依法追究淮海中路地段医院的责任。朱美英说了20分钟左右,头突然歪向一边,身体从椅子上栽倒在地。(体制吃人的经典证据,这证据又何止万千!──引者)正在盯着母亲讲话的江杰,扑过去抱住母亲时,她已双唇紧闭,根本听不进儿子的哭喊了。江杰双膝着地,跪下,爬起来,爬起来,再跪下去。(我们的文学家讲这样的故事也只能抹去年代印记吧──我们还能有几个“现实主义作家”?──引者)膝盖皮磨破了,哭着请求信访处里的工作人员快救救他的母亲。数分钟后,上海市人民政府门诊室的医生们赶到时,已回天乏术,朱美英阖然长逝……(取自1998年8月14日《南方周末》陈建军 文)

1998年6月21日傍晚,河南省宜阳县张坞乡平南村马拴强家的老二亚柯的疝气病又犯了,夫妇俩焦急起来。“去三乡街看看吧,听说那里来了一个洛阳二院退休的外科医师,手术可高明了。”刘国平听丈夫一说即答应下来。夫妇二人赶紧找了一辆三轮车,抱着出生仅十个月的马亚柯连夜朝三乡街赶去。

带着救治孩子的企盼,马拴强夫妇裹着孩子在诊所里迷糊了一夜。早晨5点多钟,诊所的李凤接通了洛阳王医生的电话,告诉他诊所里有个患“嵌顿疝”(一种疝气病)的婴儿,让他赶快来三乡。等到七八点时,心急如焚的马拴强夫妇要带孩子去洛宁看病,李凤则想方设法把他们留了下来。

上午11时许,王念三医生姗姗来迟。到诊所后,王医生初步诊断马亚柯患有“嵌顿疝”,同时可能肠管坏死(医学上称之为绞窄疝),必须立即进行“嵌顿疝还纳修补术”。经过一番准备之后,12点40分手术开始。

14点30分,手术进行快两个小时以后,王念三从手术室出来,告诉马拴强夫妇孩子有部分肠管坏死,需要切除肠管,让马拴强去当地乡卫生院借手术用的肠钳。马拴强不敢怠慢,赶紧去卫生院借肠钳,因不认识人空手而归。眼看手术无法进行下去,王念三开始动员患者去洛宁治疗。此时马拴强虽有一肚子气,也来不及发作,只好先头乘车去洛宁。

17点,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了两个多小时的刘国平从门缝里看到王念三在给孩子做人工呼吸,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一种不祥之兆顿时笼上心头,她开始拍打手术室的门,里面却没有任何反应。

18点,在洛宁联系好医院的马拴强左等右等不见刘国平母子,又马不停蹄赶回三乡。知道马拴强从洛宁回来,王念三才出来照了照面,他说,孩子没事,我们在全力抢救。随即手术室的门又紧闭上了。20点左右,闻讯赶来的马家亲朋终于将手术室的门叫开,才发现小亚柯已气绝身亡。

公安人员将王念三传唤到了中队所在地,审讯工作迅即展开。

问:你有行医证吗?

答:我没有行医证,……

1998年7月17日,宜阳县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对此起医疗事故作出了鉴定:王念三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属无证行医,又不具备进行“嵌顿疝还纳修补术”所必需的条件(没有麻醉人员,缺少主要手术器械及抢救医疗意外的设备),擅自进行手术,致使病人发生医疗意外,造成患者死亡,构成一级医疗责任事故。(取自1999年1月19日《人民法院报》冯朝阳 张红霞 文)

一是无证行医;二是在当地名气很大。那么,当地的卫生局是不是聋子和瞎子?

1996年6月13日清晨6点,山东省济宁市廿里铺镇大屯村村民王安清的爱妻王继芬,终于熬过了10月怀胎的辛苦与劳累,来到了济宁市任城区廿里铺镇医院待产。

早上7时30分,医护人员对王继芬助产时,意外地发现两胎儿头部交锁,难以产出。经医生会诊并征求家属意见后,决定对臀位胎儿实行断头术。虽然十分不忍心,不甘心,但家属也只好同意,能保全一个孩子也行啊。可已经死亡的臀位胎儿娩出后才发现,头位胎儿已在宫内死亡了!一瞬间,所有的憧憬与向往都被痛心与惋惜代替了,五彩缤纷的希望全部化作了泡影。在产房观察了两个小时后,一家人陪着王继芬心灰意冷地回到了病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继芬回病房一小时后流血增多,值班医生做了相应的处理,效果依然不佳。到了11点,产妇因失血过多已面色苍白,下午2时45分输了400毫升血仍不见效,只好转到济宁医学院附属医院。附院以“产后出血,失血性休克,急性黄胆型肝炎”收入住院。6月14日早上7点钟左右,王继芬全身皮肤呈现花斑状,心率每分钟高达160次。医生将病人的状况向家属讲明,无奈之下,清贫如洗的王安清要求停止抢救,自动出院了。一个多小时后,大约8点30分,王继芬也追随双胞胎而去。

1997年4月22日,济宁市任城区卫生局出具鉴定书:“廿里铺镇医院对产科指征的诊断书是明确的,处理措施是及时和恰当的。由于基层医务人员技术水平所限,对产妇合并症的诊断及预后估计不足,但这不是导致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患者转入济宁医学院附院后经治疗,血压一度维持在正常水平,已无产科治疗指征,说明廿里铺镇医院将产妇转入济宁医学院附属医院后并未失去抢救时机。但因产妇合并有重症肝病,在分娩过程中并发急性肝坏死,终因弥漫性血管内凝血,血压不升,呼吸循环衰竭而死亡。不属医疗事故。”

家人不服,又申请济宁市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给予鉴定,该鉴定委员会于1997年8月5日出具鉴定意见:“该产妇合并有妊娠期急性脂肪肝,病情严重,病死率极高,是病人死亡的原因。廿里铺镇医院在产妇的分娩和抢救过程中存在着对妊娠期急性脂肪肝认识不足、转院不及时等不足之处,但不是直接致死原因。此医疗事件不属医疗事故。”

两次医疗鉴定,都认为王继芬的死与医疗事故毫无关系。可死者家属怎能忘记:分娩后的产妇因流血过多需要输血时,医院竟让焦急万分的病人家属去血站买血;当王继芬的生命危在旦夕时,病人家属焦急地恳求医生允许转院,该院却不同意;直到王继芬已奄奄一息,医院才被迫将她送到附院。

生者三人再次向山东省事故鉴定委员会申请鉴定,该委员会于1998年2月6日出具鲁医鉴字(1998)6号鉴定意见:“1、济宁市任城区廿里铺镇医院病历记录与事实不完全相符;2、济宁市任城区廿里铺卫生院在接诊及产后处理过程中因经验不足,技术条件差,抢救措施不力造成产妇失血过多、休克等。鉴定结论:一级技术医疗事故。”(取自1999年1月19日《人民法院报》张鹏 等文)

农民王安清终于在山东省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获得了公正的鉴定,真可谓百折千回。代价付出够大了,总算为死去的亲人讨了个“说法”。

江苏省仪征市政协委员陈宝璋先生对“医疗鉴定”有着特别的牵挂。他说:医疗鉴定成为医疗单位逃避法律责任的一大黑洞,缘于胡乱鉴定可不承担错鉴责任。

在医疗纠纷中,医方或欺患方不懂医而自圆其说,或欺患方无证据而隐匿篡改,最终以莫须有的理由自欺欺人、推卸责任。

即便患方掌握了医学知识及医疗证据,也难以讨到公正的说法。1995年6月10日,两周岁半的小朱逊因轻微咳嗽到江苏省邗江县运西医院就诊。院方不写病历,开两支庆大霉素当场注射一支,就导致朱逊双耳全聋。院方数月后补了张“处方”给朱逊父亲朱鼎龙,只承认一次注射一支的规格是4万单位。而朱鼎龙指出这支药水是8万单位,因其尚存有剩下的一支8万单位药水及按两支8万单位药水收费的收据。注射庆大霉素若按标准体重算剂量应是1.3万~1.95万单位(证据表明朱逊达不到标准体重),即便退一万步,如院方所说注射了4万单位,也明显超剂量;而且《药典》明示,“注意:超量使用可致耳聋。”况且医书上还写明:上感不该用抗生素,用庆大霉素“尤属不当”。可在无故拖延14个多月才给出的省级鉴定报告上,却认定上感用庆大霉素“基本符合治疗原则”,“鉴定委员会讨论一致认为其剂量在允许范围”,导致耳聋是由于患者体质特殊而发生了难以预料和防范的不良后果。这起违背用药注意事项造成的严重医疗事故竟被定为“不属于医疗事故”!

医疗鉴定所以蛮不讲理,是因为对它没有监督机制。除人员组成不合理外,就连国务院《医疗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一条的“规定”(“对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所作的结论不服的,病员及家属可在接到结论十五日内向上一级卫生行政部门申请复议,也可以直接向当地人民法院起诉”)也不能兑现。因为大多数法院不予受理,卫生部也不肯受理对省级鉴定结论不服的复议申请。

医疗鉴定敢于无法无天,还因为对它没有“错鉴责任”的追究制度,因而无“故意错鉴”被查办之虞,却有“私下交易”之利。失去制约的权力怎能不腐败?医鉴不公,医祸无穷。朱逊事件使人联想到:中国每天人为致聋致哑儿童数以百计,国家预防药物致聋重点工程形同虚设,可不妨碍医疗界从中获利,正是恶性循环。

改革医疗事故鉴定机制迫在眉睫。除改组鉴定成员外,还得跳出“人治”的思维束缚而走向“法治”,即建立起行之有效的有错必纠的监督机制和错鉴责任的追究制度。只有将胆敢违法鉴定者坚决地绳之以法,使其身败名裂直至身陷囹圄,才能铲除纵容坑人害人的祸根,才能促进医疗行风的根本好转,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也才有可能被高度重视。(取自1998年8月28日《中国青年报》陈宝璋 文)

最高人民检察院民事行政检察厅副厅长也撰文呼吁,应尽快修订《医疗事故处理办法》。他认为,1987年国务院颁布实施的《医疗事故处理办法》存在的主要问题有三:

一是将医疗事故的范围界定得过窄。规定医疗事故只包括医疗责任事故和医疗技术事故,而将医疗差错排除在医疗事故之外。既然医疗差错的行为人在医疗过程中主观上有过错,又造成了患者的损害结果,为什么不能认定这种行为是侵权行为呢?

二是将医疗事故的赔偿数额限定得过低。3000元至8000元不等,不符合《民法通则》关于人身损害赔偿的规定精神,不能很好地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

三是对医疗事故鉴定机构和级别的规定不合理,只规定在县级、地市级和省级卫生行政管理机关设立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省级鉴定为最终鉴定。同时,对于医疗事故的鉴定,规定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独家权力,人民法院对医疗事故鉴定结论无权审查,无权重新认定,也不能委托其他鉴定机构或者另行组织鉴定委员会重新鉴定。

由于这些问题的存在,人民法院处理医疗事故纠纷,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为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现行《医疗事处理办法》存在的上述问题,对公民人身权利的保护妨碍极大,必须尽早解决。(取自1998年12月4日《南方周末》杨立新 文)

近前南京在全国率先对医疗事故鉴定体制作出了一些技术性改革,引来众传媒的兴奋,我也兴奋。但兴奋之余,我依然认为,没有政治改革——没有权力制约体系作强大的保障,例如医疗事故鉴定公正性的保证依然会大打折扣。没有政治改革,一切公正都只能是偶然的,缺乏根基的。这一点,读者只要想想,诸如甘肃一卫生干部受处分后反被委以重任、江苏某威胁电台主持人东升的院长却毫无卸职之虞等等的实例,就不难明白了。

袁德兰(与江苏著名的权利受侵者袁成兰有命运的相似),重庆市云阳县人,其13岁的女儿因重大医疗事故而致残,医疗鉴定的公正她赢得了,法院判决的公正她也赢得了,虽说赢得都特别艰难;然而,沙沱卫生院却以种种理由拒绝履行法院判决,请求法院强制执行也迟迟不见动静。夫妇俩已欠下2万多元债务。面对“法律白条”,袁德兰竟以“悬赏”方式乞求有人替他们早日索到赔偿。我举这例子仅仅在于说明没有政治的民主化改革,公正是难以真正实现的。不知有关法院肯不肯去拿袁德兰夫妇的赏钱!肯的话,拿起来也未必是轻松的。

昝爱宗:记录2006年9月以来的中国新闻管制和迫害

 

一、记者受迫害

1、北京日报报业集团所属的北京娱乐信报社主管国内新闻的副总编辑骆爽,自2007年9月17日正式离开该报社。骆爽为杂文作家、知名报人,今年40岁,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报社与骆爽解除合同,却没有一个正式的理由。骆爽认为自己不是中国共产党员,他主管编辑业务的副总编辑职位不会被北京日报这个北京市委机关党报所容忍。党报一般要求主管领导必须是党员。骆爽是2003年进入北京娱乐信报工作并出任主管文化的副总编辑,两年后骆爽主管国内新闻版,当时的信报是由北京市文学艺术联合会主办的,社长为前北京青年报社长、著名新闻报人崔恩卿,骆爽为崔引进的副总编辑,后崔离任。2007年上半年,该报改为北京日报报业集团主管,从一张都市新闻类报纸转为以娱乐为主、生活为辅的都市生活类报纸,北京日报报业集团要求该报纸取消国内新闻、时事新闻、社会新闻等新闻版面,这个时候,骆爽已经在报社没有主管业务阵地了,遂于2007年9月底领取补偿金后结束在该报的工作生涯。骆爽与该报的聘任合同一年一签,9月份离开为报社提前解约,名义上却是骆爽辞职。这是北京电视台发生聘用人员訾北夹捏造纸陷包子假新闻后,北京新闻界推行的一次统一整治行动,要把政治上不放心的人一律清除出新闻单位。2007年7月19日,北京市委、市政府对北京电视台相关责任人做出严肃处理:给予北京电视台台长通报批评,给予北京电视台总编辑行政警告处分,给予北京电视台主管副总编辑张松华记过处分并逼迫其辞职,三人还分别做出深刻检查;给予北京电视台生活节目中心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该中心无正职主任)、分管《透明度》栏目的副主任、《透明度》栏目制片人等三人撤职处分;解除《透明度》栏目有关编辑与北京电视台的劳务关系。

中共事业单位和政府部门新闻岗位领导工作必须由中共党员担任。《人民日报》和新华社新录用记者,要求必须是中共党员。新华社还要求新华社新任记者使用手机的应答彩铃声音为广告,广告内容为毛泽东对新华社的一段批示,即“新华社是党领导下的红色通讯社”等内容。2007年9月,浙江省政府交通厅选聘该厅新闻中心主任,也同样要求必须是中共党员。这是与新闻单位对应的政府部门的强制要求,强调党牢牢控制“舆论喉舌”,党外人士不放心,不可信。

2、2007年8月28日,德国总理默克尔在北京与曾被中宣部压制的中国青年报《冰点》前主编李大同,1976年北京天安门时期的“四五运动”青年参与者、现为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贺延光,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系主任展江及搜狐网博客频道主编赵牧等人见面。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由外国领导人推行中国的新闻自由。李大同向默克尔介绍了中国媒体及社会的现状,认为促进中国的新闻自由,主要还是靠中国社会各界,特别是新闻工作者的努力。1994年开始出版的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以作风敢言著称,很受知识分子欢迎,但在2006年1月突遭中共中央宣传部勒令停刊。《冰点》停刊一个月后复刊,但主编李大同、副主编卢跃刚被免职。在会见默克尔时,学者展江表示,他主要是提出要推动中国媒体法治的发展,希望中国为传媒立法,规定媒体应该享有的权利,记者应有的权利,提供一些保护,当然也不仅是保护,也有限制媒体可能对社会做成不良影响的方面。默克尔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发表演讲时,促请北京让民众有更多的发言权,这些权利必须包括宗教自由、出版和言论自由。上述四人均为中国共产党党内的体制内记者和学者、作家,自由记者和独立作家却没有获得会见的机会。原安排默克尔会见上海异议作家、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沙叶新,后没有结果。默克尔曾于2006年五月访华时,曾在德国大使馆会见《中国农民调查》作者、安徽合肥文联专业作家陈桂棣和吴春桃夫妇会面,了解农民切身的真实问题。

3、2007年8月8日,北京中国日报电子版短暂刊出有关六四屠杀的文字,该报电子版在其奥运栏目内刊登的一篇外电路透社消息,题为Chinainvites the world toOlympics(“中国邀请世界参加奥运”)的报道,报道在倒数第五段中提到,天安门广场在1989年曾经发生军队镇压民主示威运动,造成大量人命伤亡。中国日报是中国大陆目前唯一的一份全国性英文日报,直属国务院新闻办。当天提及六四的这段文字在12小时后被网站删除,但已被多个国内网站包括《人民日报》的英文版网站转载。《中国日报》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查询时称该报道是综合外电报道,并非网站记者所写。此事有可能内部通报批评,但没有记者编辑因此开除。

4、北京《法律与生活》杂志记者盛学友的遭遇:2007年3月20日,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了前《西部时报》记者盛学友诉黑龙江省七台河市政府法制办主任、七台河仲裁委主任刘铭英(第一被告)、七台河仲裁委(第二被告)、七台河市政府法制办公室(第三被告)、七台河市人民政府(第四被告)侵犯其名誉权一案。盛学友被七台河市政府网站公然侵权多年。2004年,七台河市茄子河区铁山乡企业公司煤矿(以下简称煤矿)发生权属纠纷,案件涉及储海峰、徐金萍、冯吉纯等数人。2005年8月25日、9月15日,盛学友根据七台河市举报人提供的可以采信的录音、录像和生效的法律文书,对这起煤矿纠纷在《西部时报》连续刊发了两篇报道《煤矿权属究竟该归谁》、《煤矿产权究竟该归谁(续)》。2006年10月13日,刘铭英以七台河仲裁委的名义在七台河市政府法制办所属的七台河法制信息网上公开发表了纠正函称:“该文记者充当了文中当事人冯吉纯的代言人……该文通篇以诽谤七台河仲裁委为目标,目的非常明确。满足既得利益的需要。”该纠正函还明确指责“盛学友……颠倒黑白……无知与愚蠢……胆大包天”,多处使用了“法盲”、“恶劣用心”、“谋取不可告人的利益”等词语,明显带有贬损、侮辱及人身攻击的贬义色彩。盛学友决定起诉侵权者。他被《西部时报》解雇后,只好以独立撰稿人身份起诉上述四被告,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在七台河法制信息网、《西部时报》道歉,并澄清事实、恢复名誉;承担一切诉讼费、律师费及我据实支出的证据保全、公证等费用,并赔偿精神损失费20万元人民币。《中国青年报》评论,“这起罕见的撰稿人状告政府机关名誉侵权案件,无论其进展和最终结果如何,都将对我国官媒对话和新闻人维权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2007年4月12日,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做出(2007)通民初字1994号一审民事判决书认定:政府纠正函对盛学友使用了“无知与愚蠢”、“恶劣用心”、“颠倒黑白”等表述言辞过于激烈尖刻,且将该《纠正函》在七台河法制信息网站上发布,七台河仲裁委的上述行为欠妥,应予批评。七台河仲裁委在《纠正函》使用的一些用词用语虽然不当,但不构成对盛学友名誉权的侵害,原告盛学友要求四被告承担侵权责任依据不足,故对于盛学友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驳回原告盛学友的诉讼请求。盛学友在《煤矿权属究竟该归谁?》一文中的用语用词不属于侮辱、贬损性语言,且没有侮辱、贬损性内容,不构成对仲裁委名誉权的侵害,故对于被告仲裁委的反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驳回被告七台河仲裁委的反诉请求。目前盛学友已上诉,但该案还没有结果。

盛学友是以写稿为生,迄今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法制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发表文章300余万字,很多被转载,曾获第十六届(2002年度)全国法制好新闻(深度报道类)三等奖、第十三届人大好新闻(通讯)三等奖。安徽卫视《记者档案》节目对其以《秉笔走天涯》为题进行了专题报道。北京电视台《城市》栏目以《为了知情权》为题采访了其本人。新加坡著名作家尤今为他题词:“一笔走天下,正义凝笔锋。”他通过20多年的努力和拼搏,不仅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财力和身体健康,甚至很多报道还冒着生命危险,才形成了社会的良好评价。可正是这个政府网的严重侵犯名誉权,导致盛学友2007年被《西部时报》社解雇,所写文章很难被采用,重新找单位也很难被聘用。更为困难的是,他有一个15岁脑瘫的儿子,当年正是他自自由撰稿人身份遭遇迫害,当地警察不明真相闯入他家惊吓了他的幼儿,大脑受刺激,当时的孩子心中爸爸是好人,不会被警察抓,可事实发生了孩子受到极大的伤害。如今,其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长年卧床不起。

5、2007年3月5日全国人大、政协“两会”之际出版的第5期《财经》杂志意外夭折。第5期《财经》杂志原刊登法学家江平、应松年等人的记者专访文章,文中透露的“中央办公厅要求确保《物权法》在’人大会’上通过”成为“罪证”,导致该期杂志撤掉有关文章,拉回印刷厂重印,耽搁了原定3月5日的出版时间,大约10天后才重新包装面世,该杂志受批评,经济损失约在二三十万元。2007年4月30日,原已刊登被撤下的有关《物权法》奠基的封面文章,终于第9期《财经》杂志上刊出。《物权法》虽然仓促出台,但获得全国人大会议通过。后来补发的江平访谈文章没有再出现类似“中央办公厅确保通过”的字样。江平是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物权法》起草小组专家成员之一。一般来说,2007年1月16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发出“关于《物权法(草案)》有关情况的通报”,明确要求“进一步统一思想认识,确保物权法草案顺利通过”为内部不公开的文件。媒体一旦公开,就违反中宣部规定,将受到通报批评。江平本人也认为财经杂志记者稿子中有句话“国办发通知确保通过”是原因。而后来删除该句后可以刊登是《财经》主编胡舒立善于把握运用智慧、摸清政策的底线,与新任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柳斌杰提到新闻管理要“多用智慧、少用权力”似有互动。

6、2007年1月1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曾批示过的于2004年1月创刊的报纸《经济日报农村版》正式结束,改名称为《中国县域经济报》,改头换面出版。原报名的报纸是“面向乡村干部,在家务农和外出务工的农民,一切关心农业、农村、农民问题的社会各界人士谈乡情、说实话的公共平台。”创刊第3年后于2006年12月31日关闭。该报前身是《中国农机化报》,后来大致因为经营原因,改名为《中国县域经济报》,由经济日报派本部记者担任总编辑,再后由于办报方向和经营等种种原因,这个报纸也关了。由于国家限制的报纸刊号资源是稀缺的,这个报纸刊号又被改为《经济日报》农村版。由于想配合中央倡导的新农村建设,就找来温家宝批示,但总理批示管不了市场,救不了报纸的命,并不能兑现“真正把经济日报农村版办成农民喜闻乐见的报纸”的要求,于是这张农民的报纸被关。《经济日报》农村版改名还有内幕,新闻出版总署公布对《中国食品质量报》社原四川记者站副站长汪启明、《中华工商时报》社原浙江记者站站长孟怀虎、《经济日报》农村版原浙江记者站副站长等以新闻报导为名,向基层单位和群众敲诈或诈骗财物违法违规活动的通报。目前,4人因涉嫌敲诈已被逮捕。4家报社记者站记者涉嫌敲诈被拘捕。新闻署通报认为,这几起记者涉嫌敲诈或诈骗案件,在群众中造成了恶劣影响,严重影响了新闻出版行业的声誉。要求各地有关管理部门和各报社针对记者站管理中存在的问题,逐一进行检查,对存在的问题逐一纠正,将各项管理措施落到实处。新闻出版总署可以对一张报纸随意改名,改来改去,就是不允许民间自己办报纸刊物,但市场不相信垄断和行政管制,温家宝总理再怎么批示“要真正把农村版办成农民喜闻乐见的报纸”,也救不活这张报纸。

现在《中国县域经济报》经营仍然艰难,报社高层鼓励记者从事有偿新闻拉广告赞助等,2007年6月20日,原《中国县域经济报》山西站记者苗葳不堪广告逼迫而辞职。苗葳介绍,他因为偶尔在一次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时批评了《中国县域经济报》不认真做好新闻报道、而是以经营任务压迫记者站的做法,没想到受到《中国县域经济报》社长(原《经济日报农村版》社长、《经济日报》农村部主任)许宝健的责怪、施压,称苗葳“反党反社会主义”。苗葳认为这是对他的污蔑,他既不“反党”,也不“反社会主义”,他不过是说了真话,他看不惯《中国县域经济报》一些社长总编既不懂办报纸,又不会搞经营,这些人把经济日报拨付了四年的支持资金都折腾了,报纸也没办好,他决定辞去《中国县域经济报》山西记者站记者职务。他介绍报社的内情:经济日报报业集团当初创办《中国县域经济报》时,规定给予为期五年的拨款支持,2007年是最后一年,报社资金捉襟见肘,报社社长许宝健就拼命地把广告版面压给记者站,让记者站通过广告、宣传版面去拉钱、创收,各地记者站怨声载道。许宝健在《经济日报》当了十多年记者时,曾写过一些为农民说真话、揭真相的调查报道,在新闻圈子里还有一些口碑。但现在他却变了一个人,当了官,就掉进了钱眼里,由“钱指挥着脑袋”。

7、南方日报报业集团所属《南方周末》报以敢言著称,但由于中宣部要求擅长写杂文针砭时弊的杂文编辑鄢烈山和揭露铁路、电信、保险、民航、医院等垄断行业黑幕的编辑曹西弘离开,后该报领导开明决定鄢烈山和曹西弘可继续使用,但对外不使用本姓名。到至今,曹西弘已离开该报社,鄢烈山在南方周末担任编辑继续化名,仍没有能够公开署名。

8、2007年7月,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办的中国经济时报刊登记者庞皎明采写的调查报道《武广铁路假粉煤灰举报人被悬红300万买命》、《中国首条客运高速铁路被曝使用“假粉煤灰”》,揭露湖南广州“武广高速铁路”工程施工弄虚作假,偷工减料,使用假煤粉灰。7月26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王克勤在网站上披露,确认7月22日晚21时许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庞皎明遭遇死亡威胁,庞收到一些不明信息,有人称他“不死才怪”等等各种威胁信息。报道后,铁道部认为该报道为虚假新闻,遂要求不能再报道,并通报给中宣部。后该报继续发表跟踪报道,掀起轩然大波,铁道部和中宣部联合向中国经济时报施压。中国经济时报从事调查报道闻名的王克勤也站出来支持庞皎明,但该报社领导层意见不统一,决定领导“自保”(中宣部规定,出现假新闻要追究新闻单位领导责任),9月中旬决定牺牲庞胶明。庞为该报聘用记者,在该报工作已三年,2006年聘期已过,但报社2007年没有续聘,实际在聘用。原本该报允许庞离开新闻岗位,从事文字校对工作,但2007年9月20日,报社决定向上级主管部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通报,按照中宣部的要求,认定庞所报道为假新闻,认为庞以“人权卫士”自居不能容忍,决定与庞解除聘用关系,并决定“新闻单位不得录用其人”。此前,庞还在中国经济时报做了关于厦门“PX项目”的深度报道,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2007年3月到4月,王克勤与庞皎明一起到山西进行煤矿非法用工真相的调查。

2007年7月,新华社广东分社记者徐清扬发表最忠于一方当事人铁路部门的报道称“武广铁路客运专线粉煤灰质量没有问题”,而庞皎明证实他为这名新华社记者提供证人线索,可徐清扬的稿子里,没有显示一个记者的独立调查工作,通篇都是铁路部门提供的材料,被网上指责为御用记者,专写假新闻。有关广东佛山九江大桥到船倒塌死伤多人可不关桥的质量问题的报道也是该人所写。徐清扬的报道题目是“武广铁路客运专线粉煤灰质量没有问题”,他称:7月初,部分媒体刊登了假粉煤灰流入武广铁路客运专线工地的报道,引起了铁路部门高度重视,并立即组织专家进行调查。经抽检和评审,专家组认为武广铁路客运专线使用的粉煤灰质量可靠,性能满足设计要求。而在网上被揭穿,网民称其轻而易举得到了2007年最大一个新闻奖——最任劳任怨为他人揩屎奖。新华社记者的报道基本是在替被曝光单位说话,遮羞,这样的报道和北京电视台被拘留的记者訾北佳制造的假包子新闻毫无区别。

9、《中国贸易报》山西记者站工作人员兰成长在采访黑煤矿被黑矿主暴力打死。2007年1月10日下午,持有《中国贸易报》记者证的《中国贸易报》聘用记者兰成长和同乡常汉文采访山西无证煤矿,因不能应矿主要求出示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核发的新闻记者证,就被视为假记者而遭暴力致死。当时,无证矿主侯振润不知记者真假就电话咨询“孟二”,“孟二”提示先查验来人的记者证。随即侯带上武强、郑文平、马利等7人,分乘宝马和丰田佳美轿车前往水沟村。路上他对武强说,“如果是真记者,就好好招待给点钱,如果是假记者就收拾他。”据《中国经济时报》王克勤、庞皎明等记者的报道,“孟二”真名孟润利,是《法制日报》山西记者站工作人员。大同的一位记者说,这个打着《法制日报》大旗的“孟二”是到大同“捞世界”最早的一批“新闻害虫”之一,到矿上多了跟老板们成了朋友。老板们碰上记者,什么样的是“真记者”,什么样的是“假记者”,什么级别的记者该送多少钱,他会给一个评估。但最终追究致兰成长之死的法律责任来,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有责任,因为该部门垄断新闻记者证发放权,导致报社自己发的记者证被视为假记者,兰成长就死在没有持有新闻出版总署的记者证这一环节上。2007年6月27日,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就《中国贸易报》聘用人员兰成长在大同市浑源县被打致死一案做出一审判决。被告人侯振润被判无期徒刑,郑文平、武强、马利、李志宏、高波分别被判处5至15年不等的有期徒刑,郑贵犯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法庭同时判令侯等6人赔偿兰成长的亲属共计38万元。此案快速审结,有胡锦涛等第一时间批示起到关键作用。

2007年1月12日,山西大同市发布了《大同市打击假报假刊假记者专项行动通告》,通告称,“凡未经国家批准的出版单位在社会上公开发行的报纸、期刊均为假报假刊;凡不持有新闻出版总署核发的《新闻记者证》,从事采访活动的人员均为假记者。”

中国各新闻单位驻外记者站是在中国特色的新闻体制下的怪胎,聘用人员多半没有新闻出版总署核发的新闻记者证。同时,记者站创收现象很普遍,是由于制度性缺陷造成的,因为经济和社会条件的变化导致“事业单位,企业运作”,“诱发新闻寻租”,制度性缺陷必然导致制度性腐败,兰成长所在的记者站属于这样的性质。一些记者站在夹缝中求生存,除了完成报社的硬性广告任务外,都是自收自支,自生自灭,“立牌坊又当婊子”:几乎所有的中央级行业报新闻单位驻各省市的记者站,自己创业,单位提供的也只是一个记者站合法的登记证明,记者证或新闻工作证,甚至办公场所都是记者站承包人自己提供,或找业务单位免费提供,“没有工资、没办公经费”,所以记者就敢于敲诈,原因就在记者站要自己养活自己,还要年年为报社创造一定的经济收入,否则第二年的记者站就该拱手相让了。

10、记者采访被打致伤案件发生多起。2007年8月13日,湖南凤凰县堤溪沱江即将竣工的大桥坍塌事故,造成死亡人数64人。这座投资1200万元人民币的大桥,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重点建设项目,原计划8月底举行竣工通车典礼。8月16日,当国内几家新闻单位对湖南凤凰“813”特大塌桥事故进行采访时,却发生了包括《人民日报》记者在内的五名记者被打、其中三人受伤的恶劣事件。这五名记者是:《人民日报》记者王伟健、《中国青年报》记者洪克非、《南方都市报》记者龙志(以上三人被打伤),以及《经济观察报》记者魏黎明、新华社《了望东方周刊》一名记者。湖南凤凰县110中心有关负责人证实,与记者发生冲突的人员均来自该县政府部门,其中包括县劳动局一位正科级官员,他们认为记者采访是否“违法违规”。“813”事故发生后,凤凰县政府各部门数百人被紧急抽调出来,分组配合现场抢救和家属安抚工作。其中,塌桥现场、医院、停尸场地、“813”事故指挥部等地,均有警察和专职人员把守。随后,湘西自治州州委常委、宣传部长周小毛赶到公安局,表示代表地方党政部门仅仅向《人民日报》和新华社记者遭遇“不愉快”致以歉意,并转身对其他媒体记者威胁“中央宣传部有规定,除了几个规定媒体,其他不能来此进行采访,否则便属于’违规’”,人为地把记者分为三六九等,以“特权”为名遮蔽真相。

2007年4月6日上午,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派人在部分省市采访高能耗、高污染的舆论监督系列节目。三名记者前往河北秦皇岛市昌黎县朱各庄镇拍摄违规小铁厂,遭20余人围殴,记者的摄像机、手机、车钥匙、驾驶证、介绍信等也被强行抢走。其中一名女记者被揪着头发拖下车后,暴徒数次试图把她往深达十几米的河里扔,男记者劝阻和解救时,也被当胸踹了几脚,女记者手上、脸上、腰上多处受伤。

2007年1月13日,《南方日报》记者梁文祥被打在自家小区门前遭两男子袭击,导致肋骨骨折、大脑积血。由于随身携带的价值数万元的摄影器材并没有被劫,梁怀疑打人者是为了报复。梁文祥身为森语星园业主委员会筹委会主要发起人,其与小区物业管理处在小区管理工作上存在很多分歧,事发头一天梁还向广州电视台记者反映小区交通不便的问题,采访中与小区保安发生摩擦。2006年10月7日南方日报记者梁文祥和南方都市报记者在采访广州增城市新塘镇西洲乙炔气厂爆炸事件过程中被打,一名行凶者当着警察的面,夺走南方都市报摄影记者手中的相机,将之砸落在地。

2007年1月9日,中国日报记者摄影记者高先生拍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遭保安围殴,遭4名保安拳打脚踢,造成他身体多处受伤,照相器材也严重受损。高所处位置离施工工地尚有10米之远,属公共道路区域,拍摄的也只是建筑物的外观却遭粗暴干涉,可见在上海采访记者十分不安全。

11、2007年9月,杭州日报报业集团都市快报负责公检法热线报道的记者唐泽文介绍,其调查浙江金华市一镇级干部的负面报道,被当地和杭州宣传部门举报后来被当地宣传部门点名批评。唐泽文于2003年7月2日第一时间报道浙江温州一杀人犯、温州龙港居民陈福兆刑事案件,后新华社浙江分社副总编辑、新华社高级记者张奇志以垄断全国党报的“新华社通稿”名义公布这一案件,指该杀人犯为法轮功分子。7月2日浙江《都市快报》刊登记者唐泽文文章是这样的:“浙江龙港镇连续14名乞丐非正常死亡,疑有人投毒”中,则较当天新华网同样报道更详细地介绍了此案,同样其中没有提出任何凶手的情况,仅仅有一条线索:“另据目击者反映,事发当日中午,有一名骑摩托车的男子递给一名拾荒老太一瓶矿泉水,老太饮用后不久即倒地身亡。”该文发稿之时,该系列毒杀案仍然没有头绪,公安仅仅“疑有人投毒”。而新华社文章中称前一天已经侦破,相互矛盾。张后来在新华社报道这样描述:“陈福兆是个顽固的’法轮功’分子;投毒杀人是李洪志’点化’的结果。这不仅是一起杀人的刑事案件,更是’法轮功’邪教对人类犯下的又一起滔天大罪”。唐泽文的调查报道还指出,类似案件在温州以前就发生过。“此前,温州市鹿城区也发生过杀害乞讨、拾荒人员的大案。现已查明,警方(2003年)5月24日抓获的犯罪嫌疑人陈勇锋共杀死10名收废品者,并将其中9人分尸。”如此罕见的连环杀人分尸案,却因为受害者是“破烂王”。中宣部要求对于法轮功报道必须以新华社通稿为准,各新闻机构不得自行报道。为此,杭州警察部门调查、监控唐泽文,认为其是“同情法轮功”,后见其确实无与法轮功联系的任何迹象,后取消调查和监控。唐泽文在进入都市快报出任记者之前,为浙江公安部门的正式警察,文字功底见长。

2004年3月,杭州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张奇志新华社浙江分社以新华社记者名义获得台湾籍全国政协委员、北大教授林毅夫、《财经》杂志主编胡舒立领衔的第六届《财经》杂志奖学金获奖者(为期在北大三个月的系统新闻培训)。《财经》是敢言杂志,1998年创刊,胡舒立任主编。该培训要求报名记者必须有知名专家推荐。2004年2月,新华社记者张奇志请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写一封申请财经杂志奖学金的推荐信,茅并不认识张本人,但看了张在新华社发表的报道中如何在威逼利诱中撕破公检法三家联合织起的网,让一个在死囚牢中蹲了八年的人无罪释放的作品,当即应允,并写下这样的推荐信:他的报道特别注重社会公正和正义,关心弱势群体,中国特别需要这样的记者。2004年由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的前南风窗杂志记者章敬平的专著《向上的痛》也提到这一细节,称“张奇志这样的记者,其实是一个标准的扒粪者”。可事实上张“这样的记者”不是每个记者都能做得的,而在被监督的权力集团看来,张“这样的记者”是“天兵天将”,是代表最高当局的有钦差意味的记者。可地方媒体的记者就不同了,他们不是钦差,他们只是一击而溃不成军的“虾兵蟹将”。记者必须为党做忠诚于党的报道。党意就是媒体意见,新华社记者也不例外,这就是中国的现实。新华社记者张奇志、新华社驻温州记者张和平2003年发于新华网杭州7月14日电讯报道,标题为“邪教的罪恶——浙江苍南特大系列投毒杀人案纪实”:5月25日至6月27日,浙江省苍南县龙港镇连续发生罕见的投毒杀人案,导致17人死亡:16名拾荒乞讨人员均猝死街头;1名佛教信徒因抢救无效,于7月9日死于医院。经过公安机关日夜侦查,犯罪嫌疑人陈福兆于7月1日落网。令世人震惊的是,这起系列命案的制造者陈福兆是一名“法轮功”痴迷者,指引他一而再、再而三投毒杀人的是“李洪志’师父’点化”他的所谓“反修”:通过“杀生”来“提高自己的功力,达到修炼的最高境界”。而海外明慧网2004年1月3日讯称温州投毒犯陈福兆为“精神病患者”,是中共“江集团利用后杀人灭口”:2003年7月,浙江苍南龙港镇发生一起毒杀14名乞丐的恶性案件。浙江《都市快报》唐泽文首先报导了此案情况。“新华社”则毫无根据地一口咬定此案是龙港镇陈福兆修炼法轮功所为,并将浙江《都市快报》唐泽文先前的相关报导予以删除。浙江苍南县芦浦乡卫生院为陈福兆原工作单位,院里的医生称当地中共县委宣传部下通知了,不可以谈这件事,但透露陈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新华社新闻版本借陈福兆的口称:“乞丐、拾荒人员被认为是人类中最高层次,杀死乞丐、拾荒人员有利于修炼”,是新华社把这个荒唐的杀人经扣在法轮功头上。后陈福兆于2003年12月30日被判处死刑。都市快报记者唐泽文2004年1月16日的另一则报道也指浙江省温州市苍南县系列投毒杀人案为针对外来乞讨人员的故意杀人案,都是针对外来拾荒、乞讨的恶性刑事案件。该案发生在2003年6月26日下午,苍南县龙港镇接连发生7名乞讨人员被害事件。7月1日,警方将犯罪嫌疑人龙港居民陈福兆抓获归案。陈交代了其连续投毒杀死17人的犯罪事实。该案被浙江省公安厅评定为2003年度浙江十大刑事要案。唐泽文报道的“苍南系列投毒杀人案”也是其十大案之一。

12、2007年9月14日,贵州毕节报原记者、编辑李元龙出狱,他是因为在境外“新世纪”网站、“博讯”网站、“清心论坛”网站、“大纪元”网站、“议报”网站、“人民报”网站、“看中国”网站等境外网站上,发表了《在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生的平凡死的可悲》、《不光是涮涮八十老母去世还要继续开会的书记》、《从百岁老朽入党说开去》等四篇文章。因这四篇文章获得的罪名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2006年7月12日,李元龙以“犯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刑期自2005年9月9日起至2007年9月14日止,时年47岁。

13、2007年9月16日,纽约时报北京分社新闻助理、研究员、前中国改革杂志记者赵岩出狱,赵于2004年9月17日在上海被国家安全局逮捕,先是以有关江泽民不再担任中央军委主席的“泄漏国家机密”罪名被捕起诉,最后是以“敲诈罪”获刑。2006年8月25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第七法庭判赵岩欺诈罪处以3年徒刑,同时法庭表示泄密罪证据不足,罪名不能成立。此判决引发无国界记者和香港社会的强烈反应。但是仍然以“欺诈罪”判处赵岩徒刑。2007年9月15日刑满获释,时为45岁。2007年9月14日周五出版的纽约时报确认,赵岩至今仍然是该报北京分社的一名雇员。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赵岩仍将继续未做完的工作。据报道,2005年3月,纽约时报总编辑凯勒和该报的其他同仁一道,举行了专门的仪式,把赵岩的照片挂到了国际部的墙上,以此来表示报社全体同仁对他的支持。

14、原山西青年报记者高勤荣,著名舆论监督记者,于2006年12月7日刑满释放(因为狱中表现好多次立功共获得4年减刑),回到他现在已经一贫如洗的家中。高勤荣,1955年1月19日生,中共党员,原山西青少年报刊社记者,后借调至新华社山西分社《记者观察》杂志社工作。1998年5月率先揭露运城地区弄虚作假大搞假渗灌工程,1998年5月27日,《人民日报》“读者来信内部版”刊登了他采写的文章“山西运城搞假渗灌浪费巨额资金”。紧接着,《南方周末》、《民主与法制》、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和《焦点访谈》、《中国青年报》、《农民日报》、《中华新闻报》等多家新闻媒体,都相继对这一地方政府主导的造假工程作了报道。在舆论压力下,中纪委负责人批示,要求“山西省纪委先行查处”。这个时候政府应该对立功者高勤荣进行奖励,可没想到不但没有奖励,而且是加倍的打击。1999年5月4日,受当地政府部门的暴力迫害失去自由,12月4日被刑事拘留,12月26日被逮捕。以莫须有的罪名(如“受贿罪、介绍卖淫罪、诈骗罪”)被判刑12年,服刑于山西省晋中监狱,实际坐牢8年。当时的山西省委书记是胡富国,高案是典型的冤案。

15、上海电视台记者、驻北京专仿中央部委要员的第一财经频道“部长访谈”首席记者姜映吟受到不公平待遇,其在新闻单位的工作可能失去。姜现年38岁,1991年毕业于上海工业大学,在上海某企业工作6年后,又先后就读于上海戏剧学院、上海外国语大学,所学专业颇多,涵盖贸易、金融、主持、外语等。2001年起,供职于上海电视台,担任财经频道的出镜记者。有记者致电该电视台获悉,姜已于2006年10月起已不再正常上班,有关其涉案内情也无法对媒体通报。姜映吟为前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情妇,两人育有一女。邱晓华妻子名叫聂春荣,曾经是邱晓华的高中同学,因病未育。2006年10月12日,48岁的邱晓华突然被免去国家统计局局长职务——他在国家统计局局长任上呆了约200天。邱被开除党籍,据传其以重婚罪被判刑1年,新闻未公开披露。邱晓华出事之后,姜映吟也突然从媒体上不见了踪影。从上海“第一财经”的网站上,只看到电视品牌栏目有《今日股市》、《头脑风暴》、《亚洲经营者》、《经济观察》、《中国经营者》、《金算盘》、《财经大讲堂》等等,连《部长访谈》节目也消失了,这样的做法,极不正常。

姜映吟为2005年第七届《财经》杂志奖学金项目。“《财经》杂志奖学金”项目1999年启动,由中国证券市场研究设计中心(联办)麾下的《财经》杂志发起并管理,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办,旨在培养出一批通晓现代经济学理论的青年新闻工作者,每年将通过严格的程序,遴选10名中国新闻界的优秀青年财经记者、编辑。奖学金获得者将以全脱产方式在北京大学进行为期3个月的系统的经济学、管理学理论和财经新闻深度报道培训。每人每年资助金额为每人平均二万元。

二、“新闻严打”下的假新闻泛滥

“新闻严打”为运动式的新闻从业人员整治,2007年的“新闻严打”运动是为2007年10月15日召开的中共十七大和2008年8月8日开幕的北京奥运会所准备,旨在创造一个“良好的舆论环境”。

1、2007年7月9日,北京电视台七频道由北京市工商局每年支持40万元的“透明度”曝光栏目播出“纸做的包子”,记者为该台聘用人员訾北佳,原为中央电视台记者。该节目称有人用纸皮软化混杂死猪肉,造成肉包子牟取暴利,世界各地传媒争相转载,事后北京市政府指有人制造假新闻,并表示已经将有关记者和制作包子者拘捕。纸陷包子惩处一批记者,包括北京电视台副总编辑张松华被解聘,多人被处分。訾北佳获损害商品信誉罪而被判刑1年,庭审时不允许北京众多记者参与旁听。但在网上,不少人都不相信北京市政府的说法,怀疑政府隐瞒事实,逼使传媒作牺牲品,亦有网民对两边都不相信。

2007年8月开始,北京以整治假新闻为名清退一些体制外记者,在经济补偿上却很少考虑新闻聘用人员的利益,新闻聘用人员沦为社会弱势群体。目前,由新闻出版总署信息中心传媒发展研究所编撰的首部报业蓝皮书《中国报业发展报告2007:创新成就未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公布,截至2006年12月底,2006年中国共出版各类报纸1935种,有新闻记者约80万人(不包括网络记者),但只有18万左右获得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的新闻记者证,这些人多为体制内记者,多为中共党员。因为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管理的中国记者网对记者证注销公告缺乏管理,至2007年5月1日—5月31日最后一批广告后,就再也没有在网上公布记者证注销公告。至于谁是真记者、谁是假记者,仍没有该主管权力部门的公告,导致假记者泛滥、假新闻泛滥,陷入失控局面。

中共十七大之际,奥运会之前,北京聘用记者(被统称为“新闻民工”)将面临失去工作的危机,仅中央电视台2007年8月份北京电视台“透明度”节目播出假新闻“纸陷包子”事件后,就一下子辞退临时工作人员1000余人。2007年9月,中共十七大之前,北京警方将按照“五不租”的条件检查出租房,对不负责任的出租房主将依法处罚。“五不租”即要求房主不能将房子租给五类人,分别是:无合法有效证件的人员;从事非法经营活动的人员;从事非法宗教活动的人员;所租房屋用于非法生产、储存、经营易燃、易爆等危险违禁物品的人员;违背生活作息规律、有利用所租房屋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可疑人员。其中,一、五两条指向性明确,指那种“违背生活作息规律”的人,北京很多被称为“新闻民工”的记者编辑,就是典型的作息不规律:人家差不多要下班的时候他们才上班,人家早已安然入梦了,他们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现在北京的“新闻民工”们恐怕到十七大期间和奥运会期间难租到房子。北京世界妇女大会和1999年国庆五十周年庆典时候,北京有将部门外来人口赶出北京的先例。

2、2007年9月21日,中共中央机关喉舌《人民日报》在头版头条刊登“喜听上海新涛声”,颂赞上海市委书记习近平治下的“新上海”,赞扬上海更主动紧密的与邻近省份合作、照顾困难家庭的住屋需要和重视“三农问题”、加强反腐等,这些被称为是陈良宇的“旧上海”最为人疚病的问题。新旧上海的强烈对比,不仅凸显习近平功劳,也是他十七大升职的讯号。《人民日报》是中共体系的特殊产物,不仅是中央与七千万党员沟通、发施号令和统一思想的媒介,也是当权领袖打击异己的工具。《人民日报》的文章蕴含很多政治讯息,特别是头条新闻和社论,更是体现北京政治气候的风向标。至于该文章是否属实,看看上海律师郑恩宠律师及一众拆迁户、上访人士被拘留、软禁的遭遇就可以知道这样的新闻往往是假新闻,因为上海更不可能在短短半年之内就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照清华大学新闻学院李希光教授建议大学开设媒介素养课可以看出,假新闻的市场更大。2007年9月14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前新华社记者李希光教授在给江西省上饶市政府新闻发言人清华大学培训班上的第一堂讲座上说,在市场化媒体中(市场化媒体是指除党报党刊以外的几乎所有报刊媒体,多半是党报党刊的子报子刊),70%是假新闻;特别是市场化媒体刊登的争议越大、社会关注度越高的头条新闻,90%含有虚假的新闻成分。这个数字是否准确目前还没有验证,但一般认为党报歌功颂德式假新闻比较普遍。李希光称在前不久清华大学院系领导会议上,他还建议在清华大学的所有院系对所有大学生开设媒介素养课,帮助所有清华的大学生提高认清真假新闻的能力。

3、2007年8月10日,新华社记者王骏勇在新华社新华网发布新闻,称“号称’民间环保卫士’”的无锡市宜兴“农民”吴立红为“诈骗罪和敲诈勒索罪”的帽子,一审被江苏宜兴市人民法院当庭作出有期徒刑三年判决的,其中以敲诈勒索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以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元。此前的6月5日,新华社记者王骏勇已经“未审先行宣判”吴立红的罪名了。王骏勇记者6月5日这样报道:“据悉,吴立红以举报、媒体曝光所谓’环保’问题相要挟,敲诈勒索、谋私敛财,蓄意已久,他曾在日记中把敲诈勒索对象分门别类,制定敲诈额度。”(2007年6月7日见于《新华网》,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7版)。以此报道对照8月10日的法院判决书,几乎是按照这个步骤一步步“确认”吴立红的罪行。“环保卫士”吴立红为了环保事业,于2005年先后获得中央电视台年度“感动中国”候选人提名并当选十大环保杰出人士。1958年6月16日,举国“跃进”时,《中国青年报》发表大科学家钱学森的《粮食亩产量会有多少》,计算了太阳光能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植物养料的数据,结论为亩产可以是“2000多斤的20多倍”;8月27日,中国第一大报《人民日报》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为题,发表“中共中央办公厅派赴山东寿张县了解情况的同志”来信称,“一亩地要产一两万斤玉米、谷子”等等,现在这一幕似乎要重演了。对于假记者,应界定报道假新闻的即为假记者,新华社记者也不例外。所谓新华社发布的江泽民同志说过的“舆论导向正确,是党和人民之福;舆论导向错误,是党和人民之祸”,其实也不过是秘书编造出来的假话,此新闻也是典型假新闻。

4、2007年9月1日,南方都市报报以《拆违火烧连营》为题报道了深圳市宝安区民治街道执法队拆除红木山水库乱搭建事件。在该报道提到“点火烧掉了近千平方米违章建筑……”等内容,报道中还引述了“过路人”的抱怨:“清拆手段太野蛮”,一时间评论如潮,揭露深圳方面执法不人性,侵犯人权和物权。9月7日,南方周末编辑陈敏(署名笑蜀)在南方都市报刊登时事评论《深圳那把火烧出纳粹的幽灵》,认为深圳城管“拆违”时纵火焚烧棚户区行为是“突破人类文明底线的暴行而竟能以合法的名义,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行其道。不能不让人惊醒,我们的世界一定出了大问题。是的,一定是出了大问题。因为这种突破人类底线的暴行,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甚至,这并不是最残忍、最令人发指的暴行”。可2007年9月20日深圳本地出版的《晶报》表示《深圳:“养猪场遍布城管火烧窝棚”是假新闻》,自我辩护地称:深圳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监察支队在调查后得出结论,该报道存在多处失实,“火烧违章建筑”的说法明显不符实。9月13日,南方都市报受到当地宣传部压力就此刊登一则更正启事,称文章标题使用“火烧连营”属用词不妥,应为“火烧违章建筑”,真相正是这样,深圳方面只得在中共十七大之前称此为假新闻来免除草菅人命的责任,消除影响。

5、湖北《楚天金报》报道被指假新闻,称该报道给华中科技大学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报社承担压力,最后更正并道歉。2007年9月17日,该报在第2版刊发了《华科大3000学子宣誓’成人’拘谨面对赠送的安全套“》的报道。18日以来,众多媒体及网友以这一报道为信息源,纷纷进行转载、跟贴或刊发具有强烈倾向性的评论,被湖北省委宣传部认为给湖北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其中提到没有学生获赠安全套。事实是,仪式后有些学生拿到安全套,但都按照学校的要求退回了。再者就是报道称有3000学生参与成人仪式”严重夸大其辞“。学校方认为:参与当日成人仪式的有机械学院等3个院系的部分新、老学生,包括部分女生,总人数约980人。事实上到底是多少人参加,应该核实当天的录象,而不是立即更正错了。

9月19日,《楚天金报》在第二版对其17日的报道《华科大3000学子宣誓’成人’拘谨面对赠送的安全套》进行了更正,内容如下:本报9月17日2版《华科大3000学子宣誓“成人”》一文有误。文中“为参加宣誓活动的大学生代表们每人发放了一本’成人手册’和安全套”,应为“在随后进行的’励志报告会’结束后,参与活动协办的某企业私自给极少数学生发放安全套,校方发现后立即制止并予以收回”;文中“近三千名男生”应为“约980名男女学生”。由此带来不便,特向华中科技大学致歉。这样的道歉是自我认罪的方式,并不说明真相。

6、湖南《潇湘晨报》记者因真实报道物价上涨被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通报批评,也被认为是假新闻。2007年7月30日,湖南《潇湘晨报》刊登记者肖世峰的独家报道《豆腐香干拟8月起涨价》,其中提到湖南长沙等地的豆制品(香干)生产企业通过有关行业协会酝酿着8月起“拟”集体提价,“涨幅最低5%、最高20%”,“原来一块钱可以买四五片白豆腐,现在只能买三四片”,而且是湖南省食品行业联合会常务副秘书长陈赛透露的权威消息。湖南经视(电视台)记者牟禹、徐兵7月31日也报道了《豆制品涨价:豆腐香干下个月可能涨价/成本增加、豆制品企业亏损/食品行业协会起草倡议书》消息,并指出香干的价格已经涨了。可是,这个消息却被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认为是“不实报道”,要立案查处。该委员会还委托新华社记者江国成8月5日发了一个通稿新闻予以驳斥。该“涨价新闻”被国家发改委斥责为“一起严重的失实报道”,只怕是指政治影响,而是当民生商品开始呈现涨声一片时,民众尤其是低收入民众那焦虑和脆弱的心绪。8月4日温家宝也到北京市规模最大的农产品专业批发市场——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了解到一些物价确实比以前贵了。尽管湖南记者真实报道,却被国家发改委认为“对不实报道要追究相应责任”,甚至湖南省物价局还专程调查处理食品集体涨价的所谓不实报道,这是典型的政治审判新闻,打压新闻自由。事实上,后者的新华社新闻才是假新闻,权力控制下不能自由报道的新华社才是假新闻泛滥的源头。

7、2007年9月在武汉出版的第九期《知音?海外版》刊登文章《11名情妇联名告倒贪官——陕西省原政协副主席庞家钰落马记》后,迅速被各大媒体倒手转载,并引起了热评。庞家钰道德败坏,腐败透顶,先后担任宝鸡市市长、市委书记的十年间,有“拉链市长”之称,与有夫之妇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最后由其愤怒的11个情妇联手告到纪委“惊动中央”才告倒的。可这篇吸引眼球的新闻被中纪委称是一则假新闻,香港明报已有报道。2007年9月20日出版的《南方周末》以《庞家钰案“深喉”真名现身十年官场恩怨首度述说》为题刊登该报记者王骞报道,称真正将庞家钰告倒的不是别人,而是宝鸡市司法局干部曹长征。该报道引用中纪委庞家钰案调查组一位成员的话说:“主要是曹长征,以及其他几名干部的实名举报,引来中纪委的调查。”到底这是否权威的信息来源,应该去采访与其有特殊关系的情妇,这些情妇是否有多年举报的经历,不去采访这些关键线索,新闻很难成为客观。同样,若真是情妇举报成功,中纪委不作为就等于保护腐败分子,这才是真正轰动的大新闻。按照中宣部的规定,任何有损于党的形象的新闻都不准发表,于是报纸宁肯刊登假新闻也不揭露腐败分子的真相。

2007年7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发文件要求全国开展打击非法出版和整治假报刊、假记者站、假记者、假新闻专项行动电视电话会议,下发了《关于开展整治假报刊、假记者站、假记者、假新闻专项行动的方案》,所谓“整治假报刊、假记者站、假记者、假新闻专项行动”只要对准《人民日报》、新华社这样的假新闻源头地,就可以整治一年时间了。可是,《人民日报》和新华社却是与新闻出版总署平起平坐的正部级新闻单位,假新闻整治永远也整治不到这些单位头上,所以假新闻、假记者等专项整治只能是政治运动一阵风而已。

在谬误和真理的战争中,谬误赢得第一场战争,而真理则在最后一场战争中取胜。狄更斯在《双城记》中说:这是一个好的时代,这是一个坏的时代。这也是中国的今天现实。对于记者来说,这是时代的幸运,还是记者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