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勇气并不必然代表良知——获奖感言

 

尊敬的亚太人权基金会: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首先,感谢“亚太人权基金会”授予我“良知勇气奖”。
在我理解,良知包含着勇气和责任。作为反抗独裁行列中的一员,个人责任没有替代品。六四十八年来,我一直在反抗中共独裁。作为屠刀下的幸存者之一,天安门广场的血腥黎明,既让我体验到面临大恐怖时生命的脆弱和光辉,也让我懂得了反抗独裁的责任伦理。只有以谦卑之心仰望在天之灵,我才知道活下来的责任之厚重;只有坚韧地抗拒恐怖、谎言和收买,才能多少承担起幸存者的责任。

今天,当我接受这个以“良知勇气”命名的奖项,与其说倍感荣耀,不如说深感内疚。愧对那些至今仍然无法瞑目的六四亡灵,特别愧对那些因舍己救人而献身的亡灵。所以,如果这个奖代表着一种荣誉,那么这个荣誉也仅仅是通过我而敬献给亡灵的祭奠。

五十多年来,中共独裁政权犯下过太多的罪恶,最大的罪恶就是不把人当人,有太多的无辜亡灵至今仍未瞑目,也有太多的良心犯至今仍然身陷囹圄,国人的基本人权受到野蛮践踏,中国变成人性的废墟。消除这罪恶的有效方法,必须通过良知的践行来恢复人之所以为人的自由和尊严。

在中国的制度环境下,要想确立做人的尊严和找回失去的良知,只有反抗邪恶的独裁,但在这种“只有”中,很可能潜藏着反抗者的自我神化。因为,我们反抗的起点是在共产极权造成的人性废墟上,反抗者们也都是“喝着狼奶长大”的,时而自我犬儒,时而自我神化。而反抗独裁并不意味着反抗者就自动变成圣人,抵制邪恶也并不总是正义对抗邪恶,有时很可能就是以恶抗恶。

独裁政权的反抗者都不缺少勇气,但勇气并不能等同责任,正如道义伦理并不能代替责任伦理一样。换言之,良知的践行,不仅需要敢于反抗的勇气,更需要公共参与的理性和责任。回顾六四悲剧和六四后民间反抗的每一次重大挫折,统治者的野蛮和残酷固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但民间反对运动的不成熟,特别是那种反抗者必定真理在握和绝对正义的自傲,实质上是一种病态的自我神圣。反抗者的“天然正义”和毛时代遗传的烈士情结,很容易把反抗者恶捧到不胜寒的高处,既高估自身,也低估对手,以至于陷入这样的误区:只要是反独裁,就可以不择手段;无论怎么反,都是英雄好汉;屡犯“我们被我们的正义所压倒”的错误。

面对以经济发展为政绩合法性、以利益收买为主要统治手段的新型独裁政权,一方面,不能低估民间力量的分散、薄弱和不成熟,不能低估民间的急功近利倾向,不能仅仅局限于反抗者的角度看待现政权的统治方式,不能陷入自我虚构——虚幻的英雄主义骄狂和一夜变天的幻想;另一方面,不能低估民间反对派的对手,即不能低估中共政权的自我调整、控制局面和收买人心的能力。

必须承认,今日中国的民间反对力量,还远远不足以改变独裁体制,也无力阻止中共的野蛮镇压。与此同时,今日的寡头独裁的残暴性和统治效力也在下降,统治者越来越精于计算统治成本,所以,民间反抗不追求夺取政权或社会整体改造的目标,而是要具有足够的坚韧性、持续性、灵活性和有效性,致力于公民权利的争取、民间力量的点滴积累和独立民间社会的建设,即通过改变民间的臣民生态来推动制度转型,用不间断的非暴力反抗来压缩官权的空间。也就是说,通过点滴成果的累计来扩张民间资源和加大官权统治的成本,将统治者逼入穷于应对、越来越力不从心的窘境。

作为独裁末世大屠杀的幸存者,我深知,中国迈向自由国家的进程,将是一个极为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坚韧和清醒,理性和责任,信心和乐观,远比一时的热血沸腾更加珍贵。更重要的是,当民间反对运动遭遇挫折和失败之时,有一种卸责方式在民间反对派中已经成为惯例,即把民间反对运动失败的全部责任仅仅归罪于独裁者。而用独裁者的罪责来代替民间自身失误的责任,是一种最为轻佻的卸责行为,其根深蒂固的潜台词是:反抗行动本身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反抗者也永远不会犯错。

民间反对派,不仅需要直面强权的勇气,也应该具有面对民间反对派内部的种种缺陷的勇气,不能让反抗官权的道义正确遮盖了民间自省的视野,使我们失去了对民间生态的种种弱点的警惕;特别是要警惕反抗者“天然正义”的错觉。如果民间反对派缺少足够的自省意识,不愿意进行自我反思和不断改善,就很容易自我膨胀为“一览众山小”的道德傲慢,中国政治转型的希望就将更为渺茫。

在此意义上,民间反对运动的建设性良知,在致力于提升反抗勇气的同时,更要培育出健康的责任伦理。

最后,请“亚太人权基金会”接受我的致敬。

2007年9月 4日

丁子霖刘晓波关于“人性光辉奖”和“良知勇气奖”奖金使用的说明

 

十八年前的“六四”大屠杀,给一批死难者的亲属留下了灾难性的后果。十八年来,他们曾得到海内外各方人士、旅居海外的留学生以及一些人权组织的人道帮助,使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年正值盛年的父亲和母亲,如今大都已步入了古稀之年,尤其是一些生活在贫困农村和边远地区的难属,年老体弱,贫病交加,没有生活保障,处境仍极为艰难。为此,我们曾于去年主动向政府方面提出,可以暂时搁置有关“六四”问题的重大争议,在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的前提下,由政府方面给予这部分难属适当的人道性质的生活补助。但是,我们的提议始终没有得到政府方面的任何回应。有鉴于此,我们部分在京难属经商议决定,作为应急措施,把此次亚太人权基金会授予天安门母亲群体“人性光辉奖”的全部奖金(无论多少),用作“六四难属老年特困户专项补助”。

在此,我谨代表天安门母亲群体向亚太基金会及基金会的捐助者致以诚挚的谢意。

丁子霖  2007年8月31日

基于丁老师和难属们的精神感召,我也把“良知勇气奖”的全部奖金(无论多少)捐献给“六四难属老年特困户专项补助”。

再次感谢亚太人权基金会。

刘晓波2007年8月31日

顾思齐:富裕中的贫困与贫困中的富裕

 

茅于轼先生一篇《替富人说话,为穷人办事》,触及贫富问题的敏感带,引出争议一片;近日,他又在《南方周末》发表笔谈《我很担心我们国家再发生贫富冲突》,其中说道:“一个国家,有三种可能性:全都是富人、全都是穷人、穷人和富人混杂在一起。全都是富人我们目前做不到。现在我们要么全都是穷人,要么有穷有富……只有一条路,穷人和富人并存,大家和谐相处。”

茅先生的用意当然值得敬重。不过,试问古今中外,何曾有过“全都是富人”的社会呢?这不像是一位经济学家说出来的话啊!

“要么全都是穷人,要么有穷有富”,这倒是颠扑不破的大实话,但在我看来,也还是需要作进一步的梳理。

“有穷有富”,或者说,贫富分化,确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上也是古今中外任何社会的常态。不妨说,资本(财富)的过分集中是市场经济的必要之恶,正如权力的过分集中也是人类社会的必要之恶。一方面要鼓励富者愈富,一方面又要避免穷者愈穷,谈何容易?作为所谓“丰裕社会”的美国,其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爱德华兹也说存在着两个美国,一个是富人的美国,一个是穷人的美国,何况西方之外、发展之中的后进国家呢?

可是,我以为,尽管表面上看,贫富分化在哪里都是贫富分化,实际上却应当区分为两种:一种是富裕中的贫困(富裕中有贫困),一种是贫困中的富裕(贫困中有富裕)。从世界范围看,美国、欧洲、日本……当然属于富裕中的贫困;相对而言,中国仍属于贫困中的富裕。若仅从中国范围看,则沿海地区偏向富裕中的贫困,内陆地区偏向贫困中的富裕;城市偏向富裕中的贫困,农村偏向贫困中的富裕;私营企业偏向富裕中的贫困,垄断企业偏向贫困中的富裕。

富裕中的贫困是“看不见的手”所造成的,并不十分可怕;而贫困中的富裕则是“看得见的脚”(朱学勤先生语)所造成的,那才最可怕。因此,在富裕中的贫困这一语境中,“替富人说话”并无不妥;但在贫困中的富裕这一语境中,“仇富”却是有其合理性的。

那么,在当下的语境中,我们是更需要“替富人说话”呢,还是更需要“仇富”?

此外,我还想说的是:富裕中有贫困,并不可耻;只有富裕,没有贫困——富裕而要抹杀贫困的存在,或者富裕而要掩饰贫困的存在,才是最可耻的。将乞丐驱逐到行政管辖范围之外的荒郊野岭,是可耻的;说农民的幸福感要高于城市居民,说低收入阶层收入的增长速度要高于高收入阶层,说无产阶级就是要甘于贫困而“先让全人类富起来”,也是可耻的。

(作者系知名学者)

阿  森:十年记忆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下午四点,所有的电台播放了一条消息,伟大领袖毛泽东与世长辞.有的人开始发愣,有的人开始哭泣,我心中一阵狂喜,悄悄地离开公司奔跑回家。我只有一个念头:喝酒,多喝点,喝到醉。我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人们无法预料下一个朝代会是怎么样的。但是我坚信:不希望会比这个朝代更坏了。

六六年的年初,我才十一岁,但对政治已经很敏感了。自从有记忆开始,有分辨力开始,我就把父亲、监狱、反革命、国民党归於坏人一类﹔把新中国、共产党、毛泽东归於好人一类。而且我很清楚从小朋友在玩耍的过程中对我的指指点点,我肯定不属於好人一类。真的很冤枉,为什么同样生活在一个环境中,你偏偏就是好人,我是坏人?所以每当有人提起父亲、国民党、监狱什么的,我马上知趣地离开,因为我不是和你们一个群体的。长大以后才知道不属於一个阶级的,不同阶级的人是不能共存的,是你死我活的。

我清楚地记得从广播听到《炮打司令部》这篇文章时,我就感到出了什么大事。播音员的语气、声调都和往常不一样。它坚定、自信、从容、不妥协、不用怀疑。任何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而且觉得应该以第一时间和这个声音出现在一起,如果站在这个声音的反面,恐怕会大祸临头.因为这个声音的气势已经决定了一切!

说实话,每个人都是兴奋的,包括我。楼上住的是一位中学女教师,她是我记忆中第一个被红卫兵开刀的。她站几个板凳搭起来的批斗台上,头剃成了阴阳头,一个女红卫兵把一桶浆糊从头往下倒,浆糊里面好象有些红的颜料,一缕一缕往下淌。红卫兵一阵一阵高呼着口号,女教师脸上没什么表情,闭着眼睛听天由命。不时有人上去把她的头往下按一按,说声“老实点”。最有趣的是看大字报,名字倒着写,还打个大大的红叉,罪名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毒害无产阶级下一代等。一看大字报你就觉得文化大革命非搞不可,条条罪状都是想复辟资主义.象对面有个民办中学,那天斗的是一位男的体育老师,一位女学生一边控诉一边哭,说体育老师上体育课时在帮助她翻跟头时摸她们的腰和屁股,违反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的不调戏妇女。几个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号称北京来的红卫兵,说着国骂,操的皮带头就朝男教师的头上抽过去,每次都发出金属一样的声音,我站在下面看,心想如果抽在我身上,那一定是疼得不得了。换上谁都受不了,难怪革命队伍中会出叛徒。第二天我又去对面看批斗,没看见,只见大标语上写着:XXX死有余辜,我想他一定死了。昨天我看他时皮带抽在身上已经没痛感,只是抖一下而已。

几十年后,我一直在想,当时如果是我,我会反抗吗?一个大活男人,有的是力气,这种黄毛丫头,我先捏死几个再说.但是在那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屈服了,从心灵到肉体.就象我们面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红绿灯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背后的君皇意志、国家权力、变态的民族和无序的制度。那些日子很开心,不用上学不说,到处都是批斗会,哪儿有会哪儿去,慢慢地对批斗会的程式也就熟了。批斗会有个重要的环节就是一旦有人上台揭发罪行,此时口号四起,群情激奋,动作就开始粗野。此时被斗人一定要老实、谦卑,大骂自己不是人,不是东西,而且証明自己已经是死定的人来博取同情。情绪这个东西在一定的场合比瘟疫还要厉害,它传递速度呈几何型。土改时斗地主,只要有一个人说“杀了他”,十个人会呼应,百个人会举手,千人叫好。二百万的地主头就是在这种场合下杀掉的。

我的家也被造反派抄了。对抄家我是又恐惧又期盼。恐惧是我看到抄家后惨状,别说翻个底朝天,还要来个天朝地。我的家被抄比文革还早十一年,所以我想肯定没有什么东西有人感兴趣。没有美钞,没有黄金,没有尖头皮鞋,没有变天帐,只有一些书而已。按我心里的标准,我们家应该被抄一次,就象上飞机安全检查一样人人平等。凡是敌对阶级的家庭在文革中也先应该过这个坎。与其天天在担心和恐惧,还不如快点来抄吧,抄完就安心了。抄家的人来自母亲单位,这些人大多都认识,因为小时候进的是单位的托儿所、幼儿园.这些人以前见到我时又抱我又亲我,我也觉得她(他)们是非常可爱的人。可是当他们站在翻得一塌糊涂的屋子中央对我讲话时,怎么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手插着腰间,脸拉得很长,语调干吧吧,凶得要命,而且非常不礼貌,他们的脚可以放任何地方而不觉得难为情。

文革中,虽被歧视,但不孤独。我们的弄堂叫“三安里”,是个西式里弄。它不大,一号到五号,一楼到三楼,总共十几户人家。开始有一家倒楣,觉得抬不起头来,随着文革的深入发展,阶级敌人越来越多,远远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是好人这个界限。终於到了全世界地富反坏右联合起来这一天了。一个工人阶级家庭把一个资本家赶出去后抢佔了他的住房。我们觉得一个纯工人阶级的血统的人住在这弄堂里是不合适的。的确,我们已经被贬为社会最底层。可我们心里还是觉得这些人应该在我们之下。於是一帮狗崽子在他们家门前放肥皂,门缝下灌水,朝窗里扔垃圾,甚至找机会把那个工人阶级的孩子暴打一顿,不能说这样做目标很明确,只能说是有目的的发泄。

大哥爬火车去北京见到了毛主席。虽然在以后的描述中,毛站在天安门上比蚂蚁还小,压根没看见什么,可我们还是羨慕得不得了。见着皇上了,身上都沾着仙气。我们做弟弟的也颇为感动、振奋.当大哥步行去井岗山时,我和二哥再也坐不住了。扯着大旗,步上了后尘.有两个英国年轻的记者要考証和体验一下这个号称举世无双的长征,结果怎么走也只走了六千华里,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把几个方面军各自走的路线加起来才是。但是,加起来以后一万华里还不到,离事实相差甚远.可长征这个字眼在那个年代意义非同寻常,影响整整一代人。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十一岁,穿上了哥哥四十二码的大鞋,还在鞋内擦了肥皂,这样做不会起泡。我们目标也是江西的井冈山,出发时举着旗,还唱着歌,但是只走了两个小时,徐家汇还没到,离自己家只有一毛五分钱的车程,我已经后悔了,累得我拖到了队伍最后。“长征”路上有很多好笑的事,有一队骑着一辆“黄鱼车”(脚踏三轮车)长征,大家轮流骑,看上去快,结果比我们还慢。有些长征队在公路上扒手扶拖拉机,有些更甚,爬在火车(货运车)顶上,还插着长征的大旗。我的想法是,既然是长征,就必须一步一步走出来,为的是学这种精神。这种投机取巧是无法达到真正的革命目的的。如果既想得到目标,又省力,只有一个办法:五十说一百,一百说一千。

走到浙江嘉兴,去看了“一大”开会的船,激动的革命小将围着“圣船”高呼。可是南湖里却不时漂过来一具具屍体.当时嘉兴武斗得很厉害,双方都把死人往湖里扔。长征途中我们遇到了很多的关卡,关卡不是政治性的,而是防止脑膜炎,每个人鼻子里都灌了许多甜甜的东西,一天要灌好几回。据说脑膜炎也死了不少人。长征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有一个副产品,每走到一个接待站,除了可以免费吃住外,还可以得到个纪念章。当发现路漫漫无尽头,走得快趴下来时,想到可以有个纪念章,精神相当鼓舞。这在今后交换纪念章的市场上有了立足的资本。不过这种爱好很快就放弃了。走到杭州花了七天,我认为革命到头了。当时串联有个说法叫不游山玩水,这个戒命我倒是严格遵守的。我们去杭州大学看大字报﹔去岳飞的墓,朝秦桧吐了口唾沫﹔去钱塘江大桥凭吊蔡永祥烈士,据说他搬走轨道上的枕木,救了一火车的红卫兵,现在証实这场闹剧是假的。我企图在轨道旁捡一块带有烈士鲜血的石块,结果没找到。此时,我隐隐约约感到这场革命形式大於内容,每个人都在为一种非常空洞的东西亢奋、激动!忙乱了一阵,不知道最后为个啥。

暑假,家中无人,去隔离审查的,去“五七”干校的,去黑龙江插队,我只好去南京表姐家。在期间,居然和当时任江苏省委书记,南京军区司令许世友有过几次交往。文革间为了扭转“北煤南运”,许在江苏开发了许多小煤矿,和现在一样,矿井设备差,采矿素质也差,所以经常死人。表姐夫所在研究所没事干,却被任命当了矿长,如在矿上呆一星期,起码见许世友三次,经常可以坐在一间房内听他发号施令。时间长了,不免有些脸熟。有一次去中山陵水库游泳,许那时候住在美龄宫,他坐着吉普,半个身露在外面,脚上蹬了一双麻鞋,看上去和草鞋差不多,鞋面上还有一红绣球。车子从山上小道上下来,到我们面前停住,沖着我就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上海。”“为什么不回去复课闹革命?”“现在是暑假。”“暑假也要闹革命,回去!”那样子凶得像野猪,以后也碰见过几次他的吉普,我都先让开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类人民的公仆,一句好好的话为什么硬要说成这么乾巴巴、恶狠狠的。等我长大了,慢慢地我知道这是皇帝和草民的关系,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从来就没平等过.

七二年九月份那一天,我正好在崇明岛建设公社种田,生产队长要大家放下手中的活,就在田里向我们传达了中央文件,说林彪叛党叛国,在蒙古的温部尔汗撞死了。吓了我一大跳,有乡下女人还吓得哭出声来,说有人要害伟大领袖。生产队长此刻就象变了一个人,大骂林彪不仁、不礼、不义,并说早就看出林彪不是好人,从他的长相、举止、言词中发觉他肯定是坏人。我心里纳闷,你这个队长前些日子不是刚刚把早请示那块“万寿无疆,永远健康”的碑重新整了一下,怎么变得这么快。最后我发现,不是队长变得快,整个社会都变得快。他们从忠诚到愤怒,几乎没有过渡,所有的信仰根据一个人的脸色都可以轻易改变的。原来我认为是一次例外,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一种民族传统了。

文革中有一件事令我一直亢奋不已,那就是反动标语.那时候,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反动标语 ,每次都会钻进人群去看,一边看一边把手伸在口袋里比划着,生怕这字像我写的,别人会怀疑我。反动标语分两种,一种是较软性的,比如“文化革命好个屁”“红卫兵是土匪”﹔一种比较激烈,比如“杀掉毛”、“打倒共产党”。每当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总归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拥护这个政府,这个政权。我在想像这些人写这字时的勇气和胆量,甚至我希望这些人最好不要被抓住,我甚至於想了许多那些不被抓住的办法﹔用左手写,用嘴巴写,用脚挪着笔写,把眼睛蒙起来写,甚至倚墙倒立用头晃动着写。因为我确信共产党一定会把形形色色的坏人都抓住的。事实上,好象永远抓不完。反动标语有个规律,它往往出现在厕所中,不知人们在生理发泄的同时想到了心理发泄,还是在心理发泄时引发了生理发泄。总之,在一个阴暗的时代人们只能用这个低级的办法表达心中的不满.

我对八个样板戏很熟,熟到已经在研究每一个过门的组成结构,除了看八个戏总谱之外,还能说得出那段音乐时舞台的演员处於一个什么位置。不是因为崇拜,而是无聊,无聊也使人陶醉。记得第一把京胡是1.20元人民币,弦还是羊肠做的。不像现在是钢丝弦,肠弦有个特点,一段唱腔,把音调准,等唱完了,起码走掉半段音。因为肠弦松了。所以你必须经常调音,而调音又是一个非常难听的过程,邻居们为此也遭了不少罪。按现在的说法是“噪音污染”。等把曲研究完了,就开始记台词.词写得好不好,首先要看是否有内容,其次才是美。《沙家浜》《红灯记》是改编剧,有一个老底作蓝本。所以词还算写得实在,随着革命温度不断升高,口号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虚,你把词一句一句拆开,就变成一句一句华而不实,甚至毫不相干的词语.《杜鹃山》是最后出笼的。它的虚,它的左,它的形而上学都到达了一个顶峰,连续、直接叫出“党指挥枪”,在京剧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多年后当我们听到台湾校园歌曲,那种平实、亲切,通俗给了我很大的震慑,居然连“明天要考试,才想起作业还没做完”,也可以在人们口中传唱。那么,我们在文革中又得到了什么?保留了一本中学时的作文本,上面共有十一篇作文,其中七篇的开头是:“东风劲吹红旗舞”﹔一篇是“东风吹战鼓擂” ﹔一篇是“在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下……“ ﹔另外二篇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很可惜这种只说官话不说人话的文革遗风至今在中国大地生生不息,官场上的官员更是乐此不疲。

许多次在天安门广场徘徊,我从来不朝那个方向望一望,哪怕一瞥,十年文革,有历史学家把它称为继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后的另一场战争。“十年内战”将会成为一个历史名词.十年的生灵涂炭造成千万亿财产和一亿人的生命的损失。古今中外没有一个朝代、一个社会能够承担得起。为什么会发生文革?这是每一个中国人深思的问题.当一个社会只剩下一个党,一种声音的时候,文革或类似於文革,变了种的文革,程度不同的文革,规模不同的文革已经悄悄地在你身边了。

我们愿意再上演一次一个领袖和七、八亿疯子的闹剧?

我们愿意再承受一次奴隶社会残暴和中世纪愚昧的世纪对话?

我们愿意再展示一次中华民族的千年劣根性?

我们愿意再开一次人类文明史的玩笑?

记住文革是为了永远对文革说 “不”!

綦彦臣:为那群软弱者而祈祷——写在“9.11”六周年之际

 

对中国目前基督教稍有了解的人,在涉及教会存在问题上,几乎无例外地会使用分类概念——”你是三自的还是家庭的?”尽管有些宽容的三自教会对家庭教会并不持排斥态度,但是三自教会的教牧人员与家庭教会的联合崇拜或到家庭教会去服侍,会被上一级三自教会和当地宗教管理当局认为是违法的。尽管有些不排斥三自教会的家庭教会,也有上指的同样交流(即交通)或联合崇拜,但”神是否在三自教会”这样一个问题在家庭教会中并没有形成统一认识。

家庭教会在中国法律上是不合法的,所以它也很难出现一个类似于尼西亚会议确立信条的过程,也几乎不能出现西寺敏信纲那样的关于重大神学(经条)问题的统一认识。家庭教会派别复杂,追求圣灵感动,热忱于传道,是自己的特征。三自教会有严肃的管理体制,采取”选择性释经”(即回避创世与默示)方式,并且内部缺乏爱心,是”制度性特征”.但是,总有试图跨越二者缺陷的信徒们存在,他们就是”网络基督徒”.无论按着家庭的,还是按着三自的,依内部仪式看,他们都是软弱者。因为他们几乎不再进行具体形式上的崇拜仪式,如规定时间的聚会,以及十分严肃的掰饼与喝杯仪式。如果一个教徒以三自教成员的本质身份来网络教会聚会,那至少是他(她)并不满足于三自教会教科书式的讲道。同样,如果她(他)以家庭教会的本质身份参与网络教会,那么除了对家庭教会的激烈权争表示不满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躲避宗教管理当局的压制——不庸讳言,这种策略性宗教生存方式——在经典的教义对照下,是软弱的表现。

正是软弱,使他们共同地找到一个”另类空间”,即网络教会。

如果一定要用经文为他们辩护,那就是”鸽蛇之寓”——你们当驯良如鸽,灵巧如蛇。就中国目前没有宗教自由法案的状况来看,”灵巧如蛇”似乎更为重要。还有,经文上也讲一粒芥子的作用,我相信如果上帝允许这样的敬拜形式存在,那么他们毕将是籽粒饱满的芥子。

神,既然允许电脑与互联网出现,自然有其本身的道理;神,既然允许网络教会以新的形式来传播他的道理,那么这一切软弱也就不成其”本罪”.网络教会以无可比拟的优势把解经学资源让信众快速接受,一个兴许是”初中毕业,小学文化”的信徒,从一般的听道者在两三个月内被培养成聊天室的管理员。信徒们的敬拜活动,因网络的存在几乎可使虚拟聚会活动不分白天黑夜地进行,崇拜者的人数也会出现弹性变化。更好的是,这种形式既没触犯当局”不允许跨地区传道”的限制又可实现异地交流。

所以,我要为这群软弱者而祈祷!经上讲,神不喜欢祭祀,而喜欢善良(即真心实意地传播爱的道理的行为)。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几乎能列出一大串”网络教会”即基督教聊天室的名字,我的兴趣没在统计方面。

因为,经上说,只要有三五个人聚集敬拜,神就与他们同在!

而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们的”本质身份”模糊,你可能是”家庭的”,他可能是”三自的”,另外几个可能是被指斥为”异端的”,然而,正是借助于网络这个大众化传播工具,他们各以网名存在——可能是”主的小羊”,也可能是”溪水边的葡萄园”,乃至于”沙伦的玫瑰”,而没人诘问对方(多方)的身份,除非认为很有必要。

作为一位文化基督徒式的制度经济学家,除了坚守”人是理性的”这一经济学基本定律之外,我还深信”技术变迁必将诱致制度变迁”.同时,我把不太信神的老康德的一句名言作为人生的戒条——让知识为信仰留有余地。

当技术的变迁为制度的质变提供了条件时,我没有忘记替这群软弱的信徒祈祷。因为爱——上帝的绝对真理,让他们不再有宗派、身份的区别,一切现实的隔阂都消失了:一位三自教会的热心弟兄也许会寄给一位家庭教会的姊妹一套免费的三自译版的信仰光盘——如翻译过来的《约瑟的故事》;而同样呢,后者可以在请求管理员演播这类影片之后,也让她献上一首她新创的敬拜歌曲。这歌曲,没在三自教会的官方”钦定版”里,也没在家庭教会的”手抄版”里,但它却能让跨越教派与身份之限的信徒们共同分享。

当美国人高唱”上帝保佑美国”,来消除恐怖主义带来的心理恐怖之时。中国人,那部分软弱的基督徒,同样可以同心合一地祈祷”上帝并没有捐弃中国”.也许有一天上帝要说:你们这帮软弱的人有福啦,因为你们的灵巧乃来自于你们的神耶和华。

一个”9.11″离开这个世界快六年了,而无数个”9.11″正被那群软弱者所清除。”忍耐生老练,老练生智慧”——同样是神的教导。

让我再一次为软弱者们祈祷,直到宗教自由的来临!

___________

2007年9月8日即”9.11″六周年之前,于绵逸书房

笑  蜀:中国为什么没有德蕾莎嬷嬷

 

德蕾莎嬷嬷原本属于修道院,尽可以在高墙之间,享受宁静而舒适的修女生涯。但她终究还是抵挡不了良知的召唤,华丽的绿草坪,唱诗班的歌声,既往的一切有如风中浮云,留不住她的心。她决绝地投身于滚滚红尘之中,把自己交给了穷人。

她把自己交给了穷人,以帮助穷人为自己的天职。但她却不是要去做救世主,去做领袖。她不是在穷人的外面,穷人的上面。她首先把自己变成了穷人,除了三套换洗衣服,她几乎一无所有。她跟天下所有穷人一样的穷,跟天下所有穷人一样要面对饥寒交迫,她把自己全部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融入了穷人的世界。就这样以跟天下所有穷人完全平等的资格,去做穷人的仆人,去侍奉穷人。

德蕾莎嬷嬷自己就是穷人,所以最了解穷人,最清楚穷人害怕什么,需要什么。穷人最害怕的不是物质上的穷困,对于许多绝境中的穷人来说,物质上的穷困已经无法逆转,他们已经不奢望有多少改变。他们最害怕的,是因为穷,而被整个世界隔绝,被整个世界遗忘,被从人类中驱逐出去。换句话说,他们最害怕的是这个世界的冷酷。这种冷酷,会无情地剥掉他们仅有的一点尊严,无情地灭掉他们的最后一盏希望之灯。

德蕾莎嬷嬷的价值正在于此。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导线,一根通向穷人的导线,用自己的全部生命,传递着人类对于自己同类的关爱和温暖。她侍奉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穷人,从根本上说,她侍奉的是原本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那些人。越是悲惨的人,越是她侍奉的对象,尤其是那些垂死之人。那些人原本已经与整个文明世界无缘,原本生活在莽莽蛮荒之中,四顾皆是黑暗。但是德蕾莎嬷嬷来了,德蕾莎嬷嬷给无人送终的垂死之人送终,给他们清洗伤口,给他们准备担架,握住他们的双手,陪他们说话,让他们在最后的瞬间,能够带着同类的体温离世;能够恢复人的尊严,作为一个人而离世。

人的生命都是短暂的。在短暂的生命中,尽可能地享受造物主所赐,给自己尽可能多一点的快乐和幸福,这都是人之常情,原本无可非议。但德蕾莎嬷嬷不是这样,她完全是自我放逐,把自己从优雅的修道院中放逐了出去,几乎是把自己置于地狱之中。不仅要在物质上经受赤贫的折磨,更可怕的是,让自己去经历那些最让人伤痛,最让人绝望的苦难,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而几乎是终其一生。这该需要一颗多么坚强,而且是多么慈悲、多么柔韧的心脏!

这样的心脏,不是凡人所能具备的。什么叫超凡脱俗?这才叫超凡脱俗。但恰恰是这样超凡脱俗的人,却始终那么平易,那么谦卑。成了诺奖得主,天下谁人不识君,却依然沉静甚至于沉默,依然不失平民本色,依然不失赤子之心,始终只把自己当作穷人的仆人。真的是大爱无声。真的是素手圣人。

印度的穷人是有福了,他们有这样的素手圣人做他们的仆人。印度的穷人是有福了,有这样的素手圣人做榜样,感动全世界有良知、有爱心的人,他们成群结队地从欧洲、从美国,从四面八方来到印度,抛弃自己原本优裕的生活,投身到印度穷人中间,为他们救死扶伤,形成了一支侍奉穷人的国际纵队。爱的导线不再只有一根,而是开始编织成一张网,密密麻麻地通向印度的穷人,给他们送去人类之爱,把他们跟整个文明世界联结了起来。德蕾莎嬷嬷是已经去世了,但德蕾莎嬷嬷的光辉却这样留了下来,这样传递给了整个世界,温暖着千千万万的穷人。

什么时候,德蕾莎嬷嬷的光辉能够温暖我们中国的穷人呢?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这应该是谈到德蕾莎嬷嬷时,最值得关心的话题吧。跟印度一样,我们中国也有着太多太多的穷人,而我们竟没有一个如德蕾莎嬷嬷那样的穷人的仆人。而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中国人无能。德蕾莎嬷嬷可以遂其心愿终生侍奉穷人,毕竟也有不容或缺的客观因素。印度穷人虽然多,印度穷人虽然往往悲惨,但印度穷人至少不会被看成是垃圾,不会被像倒垃圾那样,被城管从这个城区赶到那个城区,被人民警察从这个县赶到那个县,甚至赶到荒郊野外等死。换句话说,印度有种族制度,却没有把人划成贫富两个种族的制度,更没有把穷富两个人群人为隔绝的制度。不会有人为的铁扫帚,不断把他们驱赶到公众视野之外;不会有人为的高墙,把他们跟整个文明世界隔开。他们可以在城市自由行走,他们甚至可以在富人区旁边安营扎寨。他们纵然一无所有,但总还有流浪的权利,总还可以在城市的上空,每天挥舞着自己嶙峋的双手,那一双双嶙峋的手都是求助的信号,每天都在搅动着文明世界的灵魂,让文明世界不能一直视而不见,让文明世界不能不为之羞愧,为之躁动不安。他们纵然不属于文明世界,但至少没有离文明世界太远,所以德蕾莎嬷嬷才会看到他们,所以德蕾莎嬷嬷才能走进他们的中间,也才最终成就了今天我们都知道的,伟大的德蕾莎嬷嬷。

其实,真的不是我们无能。我们曾经有过武训,他的事迹,跟德蕾莎嬷嬷相去也不远。就在半个多世纪以前,我们还有过晏阳初,有过陶行知这样一心侍奉穷人的素手圣人。我始终认为,十三亿人的国度,什么样的人没有?我们中国真的并不缺圣人,但事实上我们现在确实是没有圣人。穷不是最大的悲剧,永远被文明世界抛弃,挣扎而无人看见,呻吟而无人听见,陷于蛮荒的孤岛而万劫不复,这才是最大的悲剧,也才是中国穷人最大的悲哀。

——原载2007年9月《国家历史》

长  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


保安在打力哥

作者:长平 南都周刊副主编

最近,重庆某商场保安拳打脚踢搬运工的照片传遍了网络。这起事件的画面,让我想起美国歌星迈克尔·杰克逊的MTV《They Don’t Care About Us(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监狱版)里的场景,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它而表演的情节。这首歌控诉了底层民众所遭受的不公和伤害,歌中反复吟唱,“我想说的所有话就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眼下的这条新闻,无论其中有多少道理可讲,都无法掩盖它们所传递的直观而强烈的信息:权势者根本不在乎底层民众。

迈克尔·杰克逊在歌中唱道:“告诉我我的生活变成了什么,我有爱着我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但我现在成为警察暴力的受害者了。我已经厌倦成为仇恨的受害者,你们还在掠夺我的尊严……所有我想说的话就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告诉我什么是我的权利,对我视而不见我就不存在了吗?你曾向我承诺自由,现在我已经厌倦成为蒙羞的受害者,他们还在对我泼脏水,我无法相信这就是养育我的土地……”

穷人从来都被教育要对未来充满希望,也就是对社会规则以及制定规则的权势者充满信任,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贫困的处境。所以,当他们听见“和谐社会”、“城市发展”这样的宣传时,一定认为对自己大有好处,而不是因为衣衫不整而被暴打。权势者的粗暴凶狠一次又一次地让穷人明白,原来“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这是一种绝望的情绪,也是一种危险的情绪。

这种绝望感权势者不容易体察,但是其危险性却能被他们看到甚至被夸大。不过,面对危险他们很少检讨自己的言行,而是继续对穷人泼脏水,指责他们“非理性”,“不知道感恩”,“仇富”,指责呼吁公平和正义的媒体“煽动仇恨”。他们不知道,跟一个身处绝望边缘的人谈理性和非理性有什么意义,追究一个被暴打的搬运工是否骂人了简直非人道。对于穷人来说,所有这些要求,不仅对他们的“仇富”情绪无济于事,而且雪上加霜地实践了“they don’t really care about us”。

迈克尔·杰克逊早年有一首歌《Beat It(避开)》,更是道出了底层社会辛酸的生存法则,那就是含恨忍辱,苟且偷生——“他们告诉他:你胆敢再来?不想再见你,你最好滚蛋!他们眼中充满怒火,话也说得够明白,那么你就避开吧,避开……他们赶来抓你,你最好尽快离开,别像个孩子,充当男子汉。如果你想要活命,最好尽你所能,避开吧,避开……避开吧,避开,没人想要认输,都来逞能,不要在乎对错,避开吧,避开……”前不久,这首歌被胡戈在影片中“恶搞”成中国版《被逼的》,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胡戈的影片讲道,黑帮分子乘人之危搞欺诈时,唱了这首歌解释自己的行为:“我们本来都是一个个良民,从小就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生不是坏蛋,我们全部都是被逼的……我不做个坏蛋就得滚蛋,我不欺负别人就会吃亏,被逼的……”相比迈克尔·杰克逊在前一首歌中义正辞严的话——“打击我,憎恨我,你永远无法击垮我;利诱我,威胁我,你永远无法消灭我”——而言,中国人更熟悉这种黑吃黑的逻辑,一种失去关怀和信任感的游民的生存哲学。事情到了这一步,“被逼的”底层民众已经不在乎权势者是不是care about他们了,哀怨已经变成了冷漠,忍耐已经变成了狡诈,愤怒已经变成了暴动。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流行歌曲里大概没有多少道理,只有情绪,但重庆这一欺压弱者的事情显然也不是要让人思考道理,而是直接激发民众的情绪,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些歌曲。权势者以及为权势者献策的精英们,总是自认为掌握道理,从而贬低情绪,一句“非理性”就轻蔑地打发开去。这里我要提醒的是,非理性的情感也是人类的正常情感,它有自身存在的理由和尊严。要想让社会真正“和谐”,权势者尤其要正视底层民众的非理性情感,要学会体察他们的绝望和愤怒,不要动辄就拿“依法整顿”这些空话来恐吓和蔑视他们。

昝爱宗:论王八蛋政府的二十五个特征

 

一、建一座特大桥,四年后,在即将竣工之先突然倒塌,成为”豆腐渣”工程。不但数千万民脂民膏扔进水里只图个”响”声,而且还压死了不少无辜者。能容忍这样有量无质建设项目长达四年之久的,必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把城市的排水系统设计得那样糟糕,三个小时就足以水淹商场和街道,甚至还淹死了几十个人,使几十个家庭一夜之间增添莫大的悲痛。偶尔有个喜欢听安徒生故事”皇帝的新装”的小青年,在网上说几句闲话、牢骚话、甚至真话,就抓起来的,也必定是王八蛋政府。

三、把城市广场修得像欧洲,而农村穷得像非洲,喜欢图个驴屎蛋子表面光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四、把城市交通”优先”让给小轿车、豪华车,而取消城市大部分人口所日常使用的自行车道,把工交车搞得从来没有空位子,人挤人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五、一座大桥,验收却不合格,居然有市长和省长出面说情才算勉强通过”验收”,可通车不到十年就要彻底大修一次,一修就是一年,而且花费惊人。无疑,这些市长和省长,一定是来自王八蛋政府的领导班子。

六、出租车要罢工,不准;于是,他们只得赶在”七一”这天集体”休息”;市民反对污染项目,要游行,不准,于是他们只得发短信请求有责任心的大家一起”大散步”;明明有法律准许和保障这些权利,可政府偏偏要审批。无疑,这样的政府就是王八蛋政府。

七、有个市的第一长官自然不是民选,否则也不会主动”问计网民”.可”问计网民”的事居然却被歌功颂德者赞美为”网上问计公民”.既然长官非民选,岂有公民可言?可见在这些歌功颂德者之上,一定是王八蛋政府的权力范围。

八、一群渔民,起草几张纸的文字,试图申请注册一个渔民维权协会,可没有一个政府为他们批准,所以他们只得在协会的后面加注(筹)字,还每天提心掉胆,担心被抓。表面上可以有结社自由的社会,居然不能成立从不反对政府的民间组织,一定有一个王八蛋政府在暗中反对,甚至威胁、打击。

九、一会反对孔子,一会又把孔子当神看,这样出尔反尔、喜怒无常、反复无常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原本是一个”有声的中国”,可偏偏遭遇一个”无声的中国”.把无声的中国把持很久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一、把民众当傻子而拼命地灌输一种思想,这个思想又不是真理,又不是道德,只能算上一个说法、某种政治崇拜,却成为全民的指南、全民的方向、全民的动力。提出这种全民指南、方向、动力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二、把印刷品当作一种稀缺资源进行计划配置,把出版物的内容、种类、数量作为一种权力进行管理控制、分配甚至高价许可和贩卖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三、把人大代表当成”待遇”,并且作为掌握在领导手中的”实物”或奖品,随着领导的意志随意”施舍”给对自己有利的人,按照自己的需要去”奖励”一些人,或者任人唯”亲”,甚至人大代表成为一些领导推动工作的工具或手段:当需要发展私营经济时,就安排私营企业主当人大代表;需要治理环境时又安排见义勇为者当人大代表。这样把”人大代表”当作手中的”权力砝码”或”奖品”随意”钦点”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四、一些大学的校长、教授利用手中的职权,霸占同事、同学、下属、学生的科研成果、学术论文,或想方设法阻碍别人的发展,或将科研机构领导与行政级别挂钩的做法,这样不学无术、助长学术腐败的校长、教授,一定是王八蛋政府任命的。

十五、当流经城市的河段污染达到90%时、当沙化土地面积以每年3436平方公里速度增加、当受工业污染的耕地面积达1.5亿亩……当种种人为灾难来临的关键时刻,政府仍失职不管的,或仍无计可施、不思改变现状的,或称无钱治理的,必定是王八蛋政府;把近3亿农村人口饮用不合格水当作正常的,把在严重污染的空气环境中生活的全国近1/3的城市人口视为”经济发展中的必然付出的代价”的,把全国90%以上的天然草原出现退化而盲目举行草原汽车拉力赛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六、乡镇政府欠债不还的,一定有上面更大的王八蛋政府在支撑,在继续劳民伤财。

十七、政府的吃喝招待费支出、公款出国旅游支出、公用小车支出、水电油等资源费用支出,年年超标,年年亏空,政府工作人员工资却年年递增,这样的政府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十八、把股市价格炒得高高的,把房价泡沫吹得大大的,把猪肉价格升得高高的,把暴利行业控制得牢牢的,把”人民生活品质”夸得完美的,把百姓口袋里的钱给”忽悠”贬值的,一定是不负责任的王八蛋政府。

十九、把疾病、疫情等事关全民市民的情报、数字公开在所谓控制之后,或突然被外界披露而实在掩盖不住才公开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十、把艾滋病感染数字当作国家机密给保护起来而不能让人人皆知,从来不公开真相而动员人们一起防范艾滋病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十一、能够不计成本地将250亿资产的赖昌星家族和上海首富周正毅等暴利走私、金融诈骗、后门上市、贪污受贿及其他途径暴富的涉黑富豪、罪大恶极的罪犯培养出来,而多年不倒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十二、从来不公开一年到底有多少例死刑犯被处决、多少例死刑犯器官移植,必定是王八蛋政府所为。

二十三、把农民、农民工当作二等公民对待的,把他们的政治平等权利和迁徙自由权利给限制起来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十四、把首长”形象工程”冠名”公共利益”而进行大肆、无度建设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二十五、把”红头文件”当作超越法律的”法律”去执行的,一定是王八蛋政府。

刘  柠:“普通国家”化,从人权外交开始

 

今年7月30日,美国会众议院一致通过了一项谴责日本在二战期间强征亚洲国家妇女充当日军“慰安妇”的决议案,要求日政府向受害者及其亲族道歉。这是美国首次公开弹劾作为盟国的日本政府,是由国会发动的旨在讨回历史正义的人权外交之举。对此,日本方面几年前就开始了旨在阻止法案出台的院外游说活动,甚至不惜斥巨资在美主流媒体刊登巨幅广告,澄清“事实”,辩解“无辜”,针对美方的人权外交攻势,展开了以守为攻的反制外交。一对盟国,你来我往,剑拔弩张,精彩纷呈,为国际社会上演了一场人权外交主题秀,也让我们重温了人权外交的历史和理念。

关于“人权外交”(Human rights diplomacy),国际法、国际关系学界有各种各样的定义。作为非专业人士,笔者手头所能查到的,是日本国际法学会编著的《国际关系法辞典》(三省堂,1995年版,441页)中,由日本学者有贺贞撰写的“人权外交”词条:“在国际社会,以推进人权尊重为目的的外交”;其他的,还有诸如“在对他国发生的人权侵害状况试图加以纠正的意图下进行的外交行为”(《国际政治经济辞典》(改订版),东京书籍,2003年版,389页),等等。这些定义过于宽泛、概括,本想“一网打尽”,结果却意犹未尽,说了等于没说。

具体地说,人权外交至少应包括如下几种形态:1、以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人权机构及人权方面国际会议的形式展开的旨在促进人权的外交,此为多国间人权外交;2、在两国关系中,为谋求改善对方国家的人权状况而开展的外交,此为两国间外交;3、为应对敦促自己国家人权状况改善的国际压力而展开的外交,此为“被动型人权外交”。当然,这3种形态并非孤立存在,在实际的外交活动中,常相互关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譬如,如果以两国外交的形式直接交涉的话,很可能会与对方国家剑拔弩张,为规避这种风险,把问题提交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以多国的形式展开外交活动,有时是明智的选择;对不得不展开“被动型人权外交”活动的国家来说,为了使自己国家在交涉中处于相对有利的位置,故意在多国外交的场合谴责对方或其他国家的人权状况,往往能起到反被动为主动效果。

人权外交古已有之

人权外交的起源,至少可以追溯到17世纪的欧洲:1648年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规定了天主教与新教在宗教上的平等,标志着近代国际社会的成立;1606年匈牙利与特兰西瓦尼亚间签署的《维也纳和约》和1654年签订的《林茨条约》,承认了新教徒的信仰自由。进入19世纪,1815年的维也纳会议,与会国家在不分宗教信仰,一概保障市民的政治自由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并在会议的《最后议定书》中,落实了有关保护居住在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境内的波兰人的条款;1856年的《巴黎和约》和1978年的《柏林条约》分别达成了对土耳其族人和保加利亚族人的保护条款。在一战后的巴黎和会上,对少数族裔的保护问题也成为一项主要议题,在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希腊、阿尔巴尼亚等新兴民族国家间,缔结了保护少数族裔的条约。

如此,尽管局限于宗教和少数族裔保护等比较狭小的范围,但应该说国际社会从很早就开始了两国间、多国间的人权外交。

欧美人权外交状况

虽说是古已有之,但人权外交超越政治、法律的范畴进入公共领域,作为一般性政治话语被广泛使用,却是从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具体地说,始于美卡特政府把促进对人权的尊重作为一个外交政策目标而提出之后。

从形式上说,卡特所推行的人权外交虽为典型的两国外交,但对某些人权状况极端恶劣的国家,依然不排除以多国外交的形式来促进人权增进的做法。譬如,当作为多国间开发援助机构的世界银行准备对某个人权状况糟糕的国家援助贷款时,由美政府任命的世行理事有义务对项目的立项、实施投反对票。不仅如此,为回应“敌对国家”的非难,习惯于以两国外交和多国外交的形式推行人权外交的美国,有时也不得不围绕其国内的种族歧视问题、土著民族问题、监狱民营化等问题,展开所谓的“被动型人权外交”。

根据美学者Peter Uvin和Isabelle Biagiotti等人的研究,美国的人权外交最初在国会主导下始于1974年。翌年,国会表决通过了几项一般性联邦法案,实现了对外政策立法与国际人权规范的接轨。譬如,对《对外援助法》第116条的修正案规定:“对那些对国际承认的人权构成一贯侵害的国家的政府……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援助。”如此这般,上个世纪70年代美国会通过的8项法案之中,均插入了此类人权条款。

为呼应、配合国会的动议,卡特总统以纳米比亚、罗得西亚等对美战略、经济厉害相对较小的地区和国家为对象,开展了有限的人权外交,结果不甚理想。而对随后的里根政权来说,人权问题基本上是一个为我所用的选项,即对共产圈国家,人权作为谴责他国的材料被大用特用,而对于像马科斯政权治下的菲律宾那样对美友好的独裁国家,人权问题却绝少被提及。里根连任总统之后,多少调整了对人权的实用主义策略,如关于此前一直倾力支持的智利皮诺切克政权问题,开始赞成联合国的谴责决议案,基于美国自身的集团谋杀罪等反社会恶性犯罪问题,批准所谓《种族灭绝条约》,等等。但总的来说,无论是里根政权,还是其后的布什政权,在人权问题上均缺乏一贯的政策性主张和承诺。不仅如此,即使在始终掌握人权外交主导权的国会,尽管对古巴等特定国家时而表现出强烈的关注,但在美国自身加入有关国际人权公约的问题上,却态度消极,给国际社会以“首鼠两端”的印象。

据有关学者研究,先于美卡特政权人权外交肇始前10年,早在上个世纪60年代,一些北欧、西欧国家就已经开始了把人权与对外政策(或对外援助)加以捆绑的政策性摸索。如丹麦、挪威、瑞典、荷兰及西德、瑞士等国家,均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制定了把人权与对外政策相结合的国内法。这种来自政界的动议背后,自然不无各自国内人权团体的压力及舆论压力的作用,但能在战后早期,即着眼改善世界的人权状况,北、西欧诸国确实堪称人权先进国家。

不过,一个令人遗憾的、却也是显著的事实是,从政策实施的实效出发加以考察,包括上述人权先进国家在内,一以贯之地践行其人权外交政策理念的国家几近于无,大多数国家屈从于国内的政治、经济压力,不得不对其政策进行“下方修正”或调整,乃至政策走向虎头蛇尾,甚至无疾而终的情况多有发生。

日本人权外交状况

二战后,日本经过美国的民主化改造,并接受了后者主导制定的以尊重人权为柱石的“和平宪法”,人权的保障和普及成为日本的“国是”。与此同时,随着《世界人权宣言》的表决通过(1948年),国际社会以联合国为中心,有关人权的议论始终未曾中断。也许是有美国庇护的缘故,对战后的日本来说,这两条关涉人权的主线各自平行发展,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几乎从未发生过相互影响,基本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就国际社会而言,在诸如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及作为其辅助机构的防止歧视、保护少数族裔小委员会那样的场合,有关人权方面的各种宣言、法案与条约被轮番审议,有时发生在某个国家的个别人权案例也会成为讨论的对象。但日本在进入上个世纪80年代之前,甚至从未出席过人权委员会的会议(以会员国名义第一次参加是在1982年)。其于1979年加入两个国际人权公约(即1966年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的《关于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的国际公约》(A公约)和《关于市民及政治权力的国际公约》(B公约))之前,几乎从未加入过任何国际性的人权规约。就是说,截至到80年代,日本既不曾积极主动地参与国际性的人权讨论,反过来,国际人权诸规约的签署和国际社会有关人权的动向、舆论也几乎未曾对日本国内的人权状况发生过任何影响。在战后世界一波接一波的人权潮流中,日本仿佛是一个遥远“离岛”,长时间逍遥于国际社会的边缘。日外务省首次设立专门处理人权问题的行政机构“人权难民课”是在1984年——这在西方国家中是一个相当迟到的纪录。

此前在国际社会,特别是在多国外交的场合,既没有开展人权外交的意向,也缺乏应对机制的日本,进入80年代之后,创设有关体制,向人权委员会及防止歧视、保护少数族裔小委员会派遣代表,批准加入世界主要人权公约……状况似乎为之一变。但是不是说日本就此变成了大力开展人权外交的“人权先进国家”了呢?情况远没有那么乐观。

事实上,在国际性人权机构中,姗姗来迟的日本还没来得及坐稳,便迎面遭遇了来自国际及国内人权团体的双面夹击:“同和问题”(即日本国内“部落民问题”)、在日韩国、朝鲜人待遇、麻风病人处置、代用监狱、精神病患者处境等国内人权问题被一一曝光,日本只有招架之功,岂有还手之力。对日本来说,联合国人权机构与其说是施展多国间人权外交的舞台,不如说是其“被动型人权外交”的练场。这种不尴不尬的状况直到今天都没有实质性变化,只是被拎出来讨论的议题,从“摁押指纹问题”、“阿伊努民族的处境”等问题换成了“从军慰安妇”、“女性地位和待遇”等问题。

开发援助与人权

1992年,为了向国际社会表明政府开发援助(Official Development Assistance,简称“ODA”)的基本理念,日政府发表了《援助大纲》(《ODA大纲》)。此为基于“开发援助不能本着单纯经济标准而实施”的国际舆论,在前一年公布的“ODA四原则”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展、优化的文本。其开宗明义的总原则是:建立在人道主义的立场、国际社会的相互依存、对环境的关注、发展中国家的自助和良好统治(Good Governance)等基础之上的、对发展中国家健全的经济发展的支援。

进而,规定在提供援助时需具体考察如下4个要件:1、环境与开发是否两相成立;2、是否用于军事用途或助长国际纷争;3、对军事性支出及大量破坏性武器的开发、制造、进出口须充分加以注意;4、对民主化的促进、市场经济机制的引入、基本人权的尊重、自由的保障等须加注意。这可以看成是把开发援助与人权挂钩的日本两国间人权外交的出发点。

与欧美相比,即使上述与人权挂钩的援助政策,也并非以国会(议会)出台的法律形式,无非是政府行政层面的法规、决策;其对人权价值的强调,并没有将其定位到多么核心的层面,只是作为与环境、禁止军事用途、市场经济等并列的一个要素而已;对人权(及民主化、自由)状况的考察,也缺乏相应的具体化指标,只是笼统地规定要加以“注意”云云……但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作为已成世界第一援助大国的日本,在动议某项外援项目时,明确规定把人权、自由、民主化作为考察要素,已不失为一大进步。实际上,本着上述政策的精神,日本已经对某些国家实行了停止或暂缓援助的政策。

譬如,日本曾是缅甸最大的援助国。但1988年,发生缅甸政府军武力镇压学生和市民的和平示威事件之后,日本终止对其援助。直到1995年7月,对民主运动领袖昂山素季的软禁解除后,才恢复了小规模人道主义支援。其后,由于缅甸国内政局又发生了若干反复,致使日本对其援助采取了慎重政策。但是,日本基于对缅甸军事政权的交涉、对话有助于改善其人权状况的立场和认识,基本上采取“建设性参与”(Constructive Engagement)的政策,与始终对与军事政权的谈判持消极态度的美国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方励之事件

日本真正能动、灵活地展开人权外交并取得了良好实效的,是18年前围绕方励之夫妇的出境问题,以北京为对象的一场攻防战。今年6月,日《产经新闻》首次披露了这方面的密档,使这一历史公案的真相浮出水面。

方一家三口进入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寻求政治庇护是在天安门事件发生的翌日(1989年6月5日)。两天后,中国当局召见美驻华大使James Lilley,要求引渡方夫妇。同时,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的罪名通缉全国,并在美大使馆周边地区重兵把守,严密监视。美国方面于1989年7月派遣前总统安全事务助理斯考克罗夫特(Brent Scowcroft)赴北京交涉,谋求问题的解决,但中国以所谓“国内法”和“国际法”为后盾,寸步不让。

对美国而言,引渡是无法想象的。用Lilley大使的话说:“一方面,方与美国学术界和人权团体关系深厚,作为民主活动家有很高的声望。另一方面,中国一旦逮捕反革命分子,甚至拥有将其处死的‘合法’权利。”继而,中方展开了揭批方励之等学运“黑手”的政治攻势,将矛头对准了美国。双方剑拔弩张,氛围高度紧张。

但与此同时,旨在和平解决“方励之事件”的政府间斡旋工作,也在水面下悄然展开,不仅当事的中美两国,日本也被卷了进来。事件发生于那一年的“春夏之交”,但整个秋、冬,乃至翌年的“春夏之交”,中、美、日三国都没闲着,中美、中日、日美,双边谈判、多边协调,形形色色的方案被反复权衡、掂量。终于,一个将问题的解决与解除经济制裁挂钩的预案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其契机是中国总理李鹏与日本驻华大使桥本恕的秘密会谈。后者是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谈判时代日外务省中国课课长,曾主导了日方谈判的方向和进程,深受中方的信赖。

桥本回忆说,1989年12月,斯考克罗夫特第二次访华无果而终。不久,李鹏对日本发出信号,重弹日对华援助贷款(ODA)的历史和意义,呼吁日方“信守政府间承诺,务必实施第三次日元贷款”。第三次贷款本来系1988年前首相竹下登访华时承诺的经援,计划从1990年起的5年内,总计贷与中国8100亿日元(约56亿美元,相当于1989年末中国的国家外汇储备),但在1989年7月于巴黎召开的第15届西方七国首脑峰会(G7)上,作为西方民主国家协调一致的对华制裁措施而被冻结。

对于经济陷入空前绝境中的中国来说,第三次日元贷款与同时被冻结的世行贷款(约23亿美元)一样,不啻为强心剂,其意义完全可以用生死攸关来形容。乃至桥本恕觉得,“李总理拼命游说,令人感到冻结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90年代初,日海部(俊树)政权面对国内财界的强大压力,曾试水解除对华制裁,外务省也制定了于90年7月的休斯敦(G7)峰会上,修正前一年通过的制裁决议案的战略目标,但此举必须首先与美国取得协调。为此,90年春,现驻华大使、时任外务省中国课课长的宫本雄二奉命访美,旨在摸清美方的底牌。

但宫本发回的报告,结论却是否定的:“美国会和舆论非常强硬,即使在政府内,解除制裁也没有讨论的余地。对方励之事件的反弹之强烈,其一日不解决,下一步便无从谈起。”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只有自己往前走,勉力推进。桥本大使秘密拜访了老相识、中共中联部长朱良。照桥本的经验和想法,对华交涉“要考虑对方的面子”。于是,会谈既未涉及日元贷款问题,也未触碰方励之事件,只是就事论事地说,“我们正在面向在休斯敦峰会上解除制裁而努力,希望中国也能加以切实的应对。”

这一次,中方显然理解了日方的意图:在桥本大使与中方接触的一周后,6月中旬,中共当局做出了允许方励之一家出境的决定。在方一家乘坐美空军飞机出境的当天,中方低调发表了关于“方夫妇出国治病”的消息。在两周后召开的休斯敦峰会上,日美协调一致,解除了冻结一年之久的第三次日元贷款和世行融资。但对在方励之事件的解决上日本曾插手斡旋之事,中、美、日三国均未公开。

方夫妇半年后顺利移居美国,现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执教。不明就里的方励之,定居美国后,还屡次批判日本率先解除对华制裁的“机会主义”之举。

日本人权外交的缺失

遗憾的是,上述案例,几乎是日本高调参与人权外交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实绩。而且,即使在此案中,是从支持、推动中国的民主化及道义的立场出发,积极、主动地为方励之事件的解决提供斡旋,还是屈于国内舆论、财界的压力,为打开中国市场而把事件作为一个筹码,在解除制裁的同时,客观上为事件的解决制造了条件?到底哪一种诉求在前,那一种才是带有根本性的、主导性诉求?联想到日本在人权问题上一贯的姿态,不能不令人产生如此疑虑。

回过头来看,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日本经济如日中天,它日益不满足于“经济大国”的单调角色,开始萌生做“政治大国”(即所谓“普通国家”)的梦想。与此同时,中日关系还没有完全走出蜜月,日本深知中国正在进行的经济改革有多么依赖以美日为首的西方集团,也清楚日本对中国的分量。惟其如此,日本不愿看到中国因改革半途而废而回到极权道路的局面,所以宁可选择解除制裁,促成中国向国际社会的“复归”,从而将改革进行到底,以期从更长远的时间轴上有利于日本的国家利益。客观地说,尽管日本的选择不无自己的算盘,但从结果上却有利于中国的经济崛起和国际社会的稳定。可国际上并不这样看,这也是日本至今承受着来自中国民主派和国际社会的双重质疑、诟病的理由——可谓“里外不是人”。

日本之所以常常“费力不讨好”,与其在战后日趋完善的、包括人权在内的民主主义价值观上的缺失有直接的关系。首先,日本的民主主要源自战后美国主导的民主化改造,是一种制度的“嫁接”,与一些“原汁原味”的民主国家相比,缺乏传统与根基。用麦克阿瑟的话说,“要用现代文明来测定,我们四十五岁,日本人就像是十二岁的少年。”但他同时又承认,“日本人能接受新模式、新思考,给日本灌输基本概念是可能的,他们天生具有灵活接受新概念的素质。”无根,却能接受新概念,这是对现代日本民族性格的形象写照,意味着日本虽然可以坦然、轻松地移植某些观念、理念,但却对其赖以发生的深层构造缺乏兴趣,停留在把价值理性作工具理性读解的层次。对诸如“人权”等基本价值观的理解也浅尝辄止,缺少进一步的思辨性追问。

其次,岛国的生存环境及基于其上的“岛国心态”,天然地排斥价值理性,本能地倾向于把理性、原则做敷衍的、权宜性理解的选择。前日本驻美公使、著名战略学者冈崎久彦曾坦诚地对美国记者表示:“日本外交没有固定的原则,因为我们两国的历史大不相同,贵国建立在原则之上,而我国是建立在群岛之上。”此话形象地道出了日本民族骨子里对“人权”等劳什子并不敢冒的深层现实。

正如日本的外交理论著作多把外交(Diplomacy)定义为“基于某种冷静计算的利益交换”一样,在日人的传统观念中,外交,这种国与国之间为避免战争而进行的和平交涉,完全不必附丽或体现任何意识形态、理想和道义,它仅仅是一种冷血的、赤裸裸的交易。了解这一点,便不难理解为什么日本在过去25年中,只接受过412名难民,成为全球最不好客的国家之一;为什么今年6月,为参加纪念中国八九运动18周年的集会而飞赴东京的中国民主活动家魏京生在成田机场被日法务省当局扣押,并遭到非人道对待……

近来,围绕日本在21世纪的国家道路问题,日国内政界、学界出现了一些新的外交哲学、外交战略,譬如日自民党干事长、前外相麻生太郎提出的“自由与繁荣之弧”和安倍首相倡导的“价值观外交”,等等。作为一种外交理念(Diplomacy Vision),把价值观注入外交,在日本外交史上是破天荒的事情。应该说,比起传统的、极端现实主义的实利外交来,至少在表面上是一个进步。

但是,既然是一种外交理念,透过其形式上的政治话语,必然有一个国家战略的内核。而日本真正念兹在兹、不懈谋求的,其实无非是以民主主义、自由、人权、法治和市场经济等所谓“共同价值观”的名义,构筑以日美同盟为核心的、囊括了澳洲、印度等民主国家的战略包围网。其战略目标不是别的,只能是中国。在这里,包括人权在内的民主主义价值观,不再具有独立、普遍的意义,而成了对某个具有潜在威胁的大国实行战略封杀这种明确的现实主义目标的附庸。指望这样的国家在国际社会承担人权外交的重责,不仅是勉为其难,甚至可能是乡愿的。

日本要想真正在国际社会担当起所谓“价值观外交”的主导性角色的话,首先要摒弃那种动辄只从外交层面出发考量利益得失的思维定势。对一个大国来说,道义立场不仅是交易的砝码,更是宝贵的资源。而这种资源之崇高、稀缺性,有时恰恰就在于其“不可交易性”。

日本人权外交的软肋

日本之所以不敢、不愿在国际社会人权外交的舞台上施展身手,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其对自身参与人权外交的“资格”的自我评估。换句话说,历史认识问题,是日本的软肋,成了阻碍其参与国际人权外交的绊脚石。国际社会如何怎样看待自己,是日本社会恒常的议题。二战时的国家犯罪、军警的血腥残暴,大屠杀、慰安妇等战争历史,长久地占据着日本国家记忆的底层,成为其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我们经常看到日本无良政客在历史问题上“失言”、暴言,理所当然地视其为“历史反省不彻底”、“为侵略历史翻案”等。但仔细想来,惟其频频“失言”、暴言,实际上恰恰反衬了历史记忆的有效性、持久性和超越性。

日本在战争历史的反省、战争责任的承担等问题上,广为国际社会质疑、诟病,已成了日本国家形象上一块最大、最醒目的瘢痕,事实上,对其软实力也构成了巨大的负面影响,成为其在国际社会无法坦然面对某些议题的“先天性”障碍(Handicap)。

其实,日本历史问题的成因错综复杂,既有日本政治、社会制度和民族性格方面的原因,也有冷战和美国的因素,甚至也不乏中国的原因,颇难一概而论,因此笔者历来不赞成把德国与日本简单类比的做法。但尽管如此,却不能不承认,德国确实因解决战争遗留问题的彻底而占尽了先机,不仅与法国一道,成为支撑欧盟的重要存在,而且在诸如援助、维和、接收难民、保护环境、维护言论自由等方方面面都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堪称国际社会的楷模。在中国被禁止发行的《中国农民调查》一书获德国文学奖,两位作者被德总理接见;今年8月刚刚访华的默克尔总理,在北京接见前《冰点》主编李大同等4位异议色彩浓厚的新闻界人士,呼吁保护新闻和言论自由。在中国社科院演讲时,强调人权的意义,指出“没有人有权利把自己置于别人之上,人类的尊严不可分割”。可以说,即使在西方国家中,敢于如此公开与中共政权叫板的,除了美国,几乎只有德国。在某种意义上,德国已成为国际社会道义的化身。可反观日本,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长期以来,日本囿于自身的历史问题,始终无法放下包袱,坦然地面对过去,在一些涉及人权等普世价值观的问题上,采取鸵鸟政策,实际上已经失信于国际社会。所以,每当日本政府试图推进其作为国家战略目标的“普通国家”化进程的时候,总会遇到很大的外部阻力;当其政治家向国际社会兜售诸如“价值观外交”、“自由与繁荣之弧”等政治理念的时候,其真诚会首先受到质疑,甚至有相当多的人偷着乐,内心对日本政治家的表演嗤之以鼻。

没有什么比这种深刻的不信任更直接地损害国家利益的了。朝鲜绑架日本人质问题,是发生在战后的赤裸裸的国家犯罪,关涉和平主义国家日本国民的人身安全,是不折不扣的“国家利益”。由于历史原因,日朝两国相互敌视,几无缓和的希望,日本单独解决人质问题几乎已经无望,只有将其国际化。然而遗憾的是,包括中、美在内的国际社会对此态度并不积极,日本干着急没办法。可以想象,假如受害国是德国的话,国际社会的同情会大大增加,问题的解决也许要容易得多。

其实,客观地看,日本大可不必过于自卑,战后60余年,日本的“和平崛起”世界有目共睹,在和平主义、反核主义、环境治理等方面,可谓“优等生”,即使在西方国家中,也不愧为繁荣兴盛、法治昌明的“和谐社会”。尤其是作为经历过经济高成长时期公害、环境污染等社会问题的国家,其成功应对、解决国内人权问题的经验是极其宝贵的财富,正可以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分享。前段时间,重庆地区所谓“史上最牛钉子户”与地方政府、开发商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艰苦卓绝、虽败犹荣的“抗战”,得到了全国网民一致的声援。一些公共知识分子在媒体上分析、论证问题的性质,为“钉子户”提供法理支持的过程中不约而同提到的,就是上个世纪70年代,日本成田国际机场建设时期,“钉子户”与国家间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后国家被迫妥协,修改《征地法》,飞机跑道缩短、改道的案例。

至于历史问题,低调回避肯定不是一劳永逸之策,且与日本21世纪的国家战略目标相去太远。如何在积极面对的同时,谋求超越,从而彻底放下历史包袱,融入国际社会,继而肩负起政治大国的责任,是对日本国民胸怀和政治家智慧的双重考验。重要的是,日本有必要正确解读国际社会的心理:在诸如人权等关涉普世价值的问题上,你越是回避、躲闪,在道义上便越丢分,作为民主主义国家的资格便越受质疑,对国际社会的亏欠便越多,便越会失信于国际社会。

一个早已把自卫队派往海外战场的国家,对世界的人权状况保持缄默,会被视为虚伪、不义。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能否在21世纪成为堂堂的、负责任的政治大国,相当程度上取决于其在人权问题上的姿态——“普通国家”化,从人权外交开始。

草于2007年8月  改订于200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