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兆言对话德国作家:作者只是描述者

 

灵感与创意———中德作家对谈

作者只是描述者———叶兆言对话克里斯托弗。彼得斯

2007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近日开幕,每年邀请一个“主宾国”重点参展,是北京国际书展的重要环节之一。今年的主宾国德国将主题定为“灵感与创意”,从德国奔赴北京国际书展的德国出版商,作家,艺术家,文化交流促进者近90人,向中国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昔日传统的现代且富于创新的德国。此外,主宾国还安排了多场中德作家交流,参与对话的德国新锐作家包括罗妮卡。彼得斯、彼得。施塔姆、尤迪特。海尔等,而中国作家则包括阎连科、毕飞宇、叶兆言、于坚、翟永明等。从本期起,我们将陆续选摘部分中德作家对谈内容,从中或许得以一窥当下德国文学艺术的最新面貌。

主持人:今天我们邀请到两位作家,一位是叶兆言先生。他最新发表的大作《后羿》,用一种全新的视角以及叙述方式讲述了后羿和嫦娥的故事。

随后给大家介绍的是克里斯托弗。彼得斯,他的小说《夜幕》在2003年获得了德国国家图书奖,这本书已经被翻译成中文。这本书也荣获了2003年中国最佳外国小说奖,非常值得推荐。

今天请到的两位作家,其实我们很难在他们之间发现特别多的共性,我们只是提供这样一个空间大家一起聊聊。

首先问叶兆言一个问题,为什么会选择写作《后羿》这样一个重新对神话进行加工的题材。

叶兆言:这没有太多的理由,我是一个热爱写作的人。

主持人:我想问一下彼得斯,这种神话题材,在欧洲纯文学的写作中是否盛行?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欧洲、德国,德语区的文学创作中,在二十世纪中叶时经常会出现这种题材,就是重新把古希腊、罗马神话题材进行加工。当然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当然从后现代的写作中,神话题材可以不断被利用,像一个资源库一样,谁都可以从里面取得所需,(神话题材)未必可以作为一个单独的题材被提出。

我想问一下叶兆言老师,您的写作既然是一个神话题材,时间久远到了难以追溯,那么在写作的风格上您是如何把握的?因为,从我的经验来看,这种写作风格很难把握,很难再现这种方式。比如说,中国也有古汉语和现代汉语的区别,那么怎么寻找一条合适的路径来再现神话呢?

叶兆言:写神话也好,还是写其他类别的小说,我觉得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在我想象中,他们是可以互相转换的。从我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讲,我个人认为现实和历史没有什么不同。

主持人:那么在语言表达上存在不同吗?

叶兆言:我觉得在语言表达上不存在不同,我们还是使用当下的语言。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在叶兆言先生这里,神话已经不是需要忠实或者是需要描述的东西,相反有一种后现代的意味,它是一种材料,可以拿来做新的东西。

叶兆言:我想应该是这样。

主持人:接下来,我想问一下彼得斯先生,因为您今年出版了小说《战争之屋中的房间》,写一位德国的恐怖主义分子,他皈依了伊斯兰教,并参与了恐怖活动。我想问一下,您为什么要写作这样的题材?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之所以我对所谓伊斯兰有兴趣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因为我有一位德国亲戚嫁给了埃及人,所以我那时候有机会去埃及,了解到了那里的文化,所以我觉得这是一种契机。

为什么我会对伊斯兰教感兴趣,因为我小时候曾经有九年的时间在教会学校长大,接受的是严格的天主教的教育,当我长到16、7岁时是极端虔诚的宗教分子。后来,当我了解到了伊斯兰文化时,我在两种极端中看到互相有一种对立,所以对此非常有兴趣。

主持人:有人称您这部作品是支持伊斯兰立场的作品,所以我想问一下,人可不可以没有一种立场来写作,就是单纯的描述,而本身对这种暴力没有任何的态度?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其实,我认为自己不够聪明,不能够在判断问题时给出一个明确的判断或者给出一个带有评价性的结论。我在阿拉伯世界认识很多伊斯兰人,他们提到,如果你们看到美国人在这里(伊斯兰世界)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干预这里、统治这里的话,你们必然去反抗。所以这种在外界被描述成恐怖主义的行动,但是在阿拉伯世界是争取自由的行动。这是一个立场和角度的问题。

我们所有信息的渠道,在媒体中制造和流传的信息,都太不可靠了,或者是有太多的版本。而且常常非常潦草就产生了一个结论,产生了一种价值的判断。所以,我认为与其潦草的达到一种结论,还不如兼听则明,听不同的意见,来描述各自的差异。

在我的作品中常常有一些互相有冲突观点的想法,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宗教上的,作为作家有这样一个特点和优点,就是可以把这些想法拟人化,通过人物展现出来。而且让这些人物都并列在一部文学作品中,让他们之间发生冲突和对话,你只是一个描述者。作为作者在描述这些故事时,这些冲突不仅在人物身上发生,而且这些冲突会在读者的思想上产生。这样导致读者在阅读之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主持人: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有关于叙述方面的问题。因为我在德文评论中看到,很多人评价彼得斯是叙述大师,他的叙述有非常复杂的结构。叶先生,我不知道您在大家比较熟悉的题材上,在叙述当中有没有什么考虑?或者是叙述中您有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您认为什么样的叙述对于您来说是带有文学性的。

叶兆言:叙述这个事其实不太好说,我觉得一个作家真的在写作时,叙述就是尽一切所能,尽可能把这个事操作好。什么叫最好,其实说不清楚。所以每一次写作都觉得很累。为什么这么做呢?我想这么做的原因是你总想和以往不一样,你想创造出和以往的东西不一样的东西。所以说什么样的叙述最好,就是在写的时候让你感觉到心里很不舒服,感觉到不顺畅。这种经过了创作过程中不顺畅,经过了这个过程反而带来最好的、有价值的东西。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在叙述上,我觉得首先这个句子应该是美的,美当然并不是说这个句子很漂亮,而是说应该有一定的力度。

在写作时,应该强调文本中的结构,以及一种带有声响的效果。因为作家在写作时,其实是有一种直觉,他并不是把字和字、词和词一个个拼接上去,而是让它变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成为一种流动的东西。所以整个作品文字上有点像一个标题音乐一样,它是某种流质的东西,它会整个流动,有一定的音响性。

其实写作好坏是一个精确的问题,而这个精确又不是可以测量的东西。这有点像做菜,你放多少盐,什么时候放,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然而你会有一个精确的尺度知道这个时候放盐才是恰到好处,当然这也是一个直觉的问题。

主持人: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这种直觉基于什么?是基于你把作者设想为读者,而是您假设有一种“人人共通”的共通感。

克里斯托弗。彼得斯:读者对于我来说,根本不起作用,至少在写作的时候我是不考虑的。我认为,我从来不从读者角度来考虑文本的阅读性,我也并没有假设一种共通感,相反是一种很个人的写作。因为从小我就听人家怎么说话,这是一种倾听的过程。而且我强调这种倾听的音乐感,这种音乐感是很难形容的,没有客观的标准。

叶兆言:我觉得文学真的不太好读。不过,文章应该能读,这对中国人来说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我们就说“读书”,这就说明我们确实很在乎听觉。我自己作为写作者,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我自己在写作的同时也是一个读者。其实我感觉到,有时候我们在读书但并不是在读,我们是在看,甚至我们用眼睛成片的看。所以我对于阅读把握不太好。

文学说到底是完成人和人交流的问题。今天正好是德中文学对话,我想到歌德几百年前就预言过,文学将进入世界文学的时代,他确实是敏锐的预料到这个问题,文学已经开始世界化,这点从我们今天这个场合感觉好像已经实现了。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我觉得文学,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完全是不同感觉的,我们自己面对中文的时候,我们和自己母语写作者交流还有问题,更不要说其他语言的作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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