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森:老虎灶小开(小说)

 

住过上海的人一听老虎灶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北方人称它为供水站。在南方,准确地说是供应热水的供水站。老虎灶坐落在街角边,豆腐店的旁边。豆腐店虽不象鲁迅笔下出了豆腐西施,可在隔壁的老虎灶却出了一个小开.

老虎灶有些年头了,算得上是老字商铺。小开说当年十九路红军到闸北打日本鬼子,路过老虎灶时还坐下喝过水呢。小开就出生在老虎灶里面。小开有名有姓,但为什么叫他小开,没人知道。可小开有证据证明他过去的确是小开.小开上过私塾;小开家有佣人;小开坐过“黄包车”;小开玩过“大世界”;小开去过 “红房子”(上海最老的西餐厅)吃过法国大餐。别小看这老虎灶,当他们把一瓶一瓶水卖出去时,他们过的是比较富足的小康生活。小开说别谈这些,这些都是解放前的旧事,今天是新社会,你们看我象不象 瘪三(沪语:叫花子)?

小开是老虎灶二世。独生子,当他的父母听到公私合营后都当场吓死了。小开继承了这份家当。老虎灶的全部家当是一口大锅,一个灶头,二把铁揪。唯一配得上小开这个光荣称号的是一个舀水的大瓢,那可是百分之百真铜的。老虎灶的生意和美国花旗银行的生意是不一样的,当然在里面工作的人也就不一样。小开早晨四点钟捅开炉子生火,然后一桶一桶水把大锅灌满,水开了,马路上的人也多了。杀鸡人打开水烫鸡血,杀鸭人打开水拔毛,喝早茶的人一定要问清楚“到底开不开?”才悠悠地泡上了头茶。老虎灶的利润好像比银行低些,一瓶水一分钱,小壶也是一分,大壶才两分钱.刨去人工,煤,水,笑脸,一瓶水能赚五厘。小开从早到晚,一天十七、八小时,忙得一头汗,放到兜里没几个硬币。令小开气愤的就是这么几个硬币,政府还要来个公私合营!小开企图抗争,没等他回过神来,另一半也不见了。企业国营化,老虎灶也不例外,国营化就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就是进入共产主义了。记得那是共产主义第一天,小开已发觉自己已沦为无产阶级,同时社会也把小开沦为了无赖!

小开八点钟才朝炉膛里扔了第一把火,十点钟水还没热,急得那些把老虎灶作为生活一部分的人破口大骂。小开躺在门口的竹椅上,眼皮抬都不抬,要骂骂政府去!现在政府是老闆,国家是老闆,我和你们一样是主人,是国家的主人。一天卖不了几瓶水,下午五点钟小开朝炉膛里浇了一盆水,灭火关门.小开解释说,美国工人阶级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才有了“五一”这工人阶级的节日。八小时是我们的权利,多一分钟也不干。老百姓要水时烧不出开水,烧出水时又没有人买.老虎灶赚不了钱,可小开每月到时到点去政府那领工资.老虎灶天天赔钱,月月亏本。上级领导觉得问题严重,群众反映非常强烈。问题在於缺乏党的正确领导,老虎灶政治路线偏离了社会主义方向。为此,老虎灶进驻的工作组,由组长、副组长、文书三个组员组成。由於组长不会说话,只会念稿子,所以还要带一个秘书。他们学习《矛盾论》《实践论》,顺便再研究研究《资本论》。老虎灶的墙上贴满了学习心得和“站在老虎灶,眼望全世界”等豪言壮语.小开的决心书是这样写的:资本主义、剥削阶级的老虎灶被消灭了,社会主义、工人阶级的老虎灶诞生了。资本主义的水再赚,我们不要;社会主义的水即使不赚钱,我们天天卖!满满一屋子的人把老虎灶的政治方向拨得准准的,目标直奔共产主义.至於钱嘛?小开是这么回答的,“共产主义按需索取,压根不用钱!” 老虎灶还真的一分钱没替政府赚过.

有人说共产主义这玩意是个制度,有人说是理想,有人说是场运动。小开说共产主义就像一个大吸盘,一架机器,值钱的东西全部吸进去了,共产了。不值钱、没用的全部扔出来,共产的过程即是一个榨金劫富过程。小开的觉悟当然不值一提,太低了,不过小开的确像垃圾一样被扔出来了。政府说这个老虎灶还是由你一个人管,自生自灭,我们爱莫能助,自己养活自己吧!

说实在的,老虎灶是社会主义百花园中的一朵奇升葩,小开居然在共产党眼皮底下欢蹦乱跳地干起了资本主义.他把墙上花花绿绿的纸扔进了炉膛生火,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幅“阿Q”的画像供在那儿,两柱清香,左联“高贵者最愚蠢”,右联“卑贱者最聪明”,横批“热水热买”。小开不再躺在竹椅上晒太阳了,和过去一样,早早起床生火烧水,小开是做水生意的,所以他开发了系列水资源专案。早晨他摆开了方桌,开出了早茶;中午帮学生利用余热蒸饭;下午生意有些清淡,他把半个老虎灶拉上帘子,放下几个木盆让老人们洗澡;晚上老虎灶变成了加工场,小开揽下了菜场杀鸡的活,一桶一桶开水把鸡烫得热乎乎的,拔了毛的鸡,雪白雪白真好看。小开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是辛苦钱,可都一分一分赚来的,踏实。

小开逢人就说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感谢他们不管我,我小开才有今天。过去,老虎灶冷清象死了人,现在门前象个小市场。有了钱,说话沖了,派头也大了。当他把金项链套在坐在老虎灶门口用鸡蛋换粮票的安徽小姑娘的脖子上,拖着回家做老婆、生孩子时,小开说爱情不分老小,钱财不是问题.人们开始眼红了,小开也感觉到那个大吸盘又向他逼来。政府说连末代皇帝都能改造成社会主义新人,况乎你?!非要斩断你这个资本主义尾巴不可。政府给老虎灶断了煤,理由是煤是国家计划经济的范围,一个人只有这么点煤,凭什么你一人要烧那么多煤?没有煤就像一刀刺进了小开的心窝,必死无疑。可他决计在这条道上走到黑。小开从傢俱厂拉来木屑,刨花,鸡鸭身上的毛,鸡鸭粪,盖屋顶的油毡,修马路不用的柏油,凡能烧的,统统塞进了炉膛。一样的火,可不一样的状态.

说了老虎灶,说了小开,不能不说说老虎灶的烟囱。老虎灶坐落在居民区里,烟囱当然也在这儿。烟囱不高,离地面才十几公尺。烧好煤时冒的是白烟,烧坏煤时冒的是青烟,烧垃圾时冒的是黑烟。它不但刺眼,而且刺鼻,象DDT,象“敌敌畏”。邻里们愤怒了,告到了政府,要政府管一管老虎灶。中国有足够的法律制服地主、制服资本家,制服他们认为一切可能的敌人,可就是没有法律制服无产者,制服无赖,制服泼皮。政府说要加高烟囱,小开说不是烟囱问题是煤的问题.吵了三年,政府勒令小开一定要加高,不然法办.胳膊扭不过大腿,小开只能照办.他加接了一段两米的烟囱,新烟囱看似漂亮,可风一来却摇摇晃晃,邻里的预测不会挺过半个月。没料三天后一场大雨,新烟囱全趴下了。原来小开的新烟囱是马粪纸糊的。小开保证如果政府肯出钱,他一定造个不锈钢的!

不过老虎灶终於不冒烟了,不管白烟、青烟、黑烟统统不冒了。不冒烟既不是因为烟囱,也不是因为煤,是因为小开思想有问题.政府明确表态:老虎灶的性质变了,喝茶的人由老年人变成了年轻人,讨论的话题也由邻里八卦变成了国家大事,号称“阿Q论坛”。小开直言说要把老虎灶办成湖南农民运动讲习所,这是什么?造反!完全是敌我性质,是阶级敌人佔领了老虎灶这个阵地,我们要夺回来。小开被抓进派出所,政府砸了大锅,封了大门,报了大仇。也就是那一年,离老虎灶五百公里的地方,社会主义根基出现了松动。安徽凤阳的农民按了手印,写了血书,把称之为共产主义经典的人民公社给悄悄地分了、剁了、吃了,从此共产主义这座大厦开始倾斜,中国改变了!

小开灵敏的嗅觉闻到这一变化。他知道社会主义救不了中国,能救中国的是会抓老鼠的猫。你不让卖热的,我卖冷的。他挂起了羊毛衫,摆起了南北货,小店里有酱菜、外烟、鞋垫、走私表、乒乓球、香肠、盐水鸭、指甲油、避孕套。春天卖水果、秋天卖糖炒栗子,店中的夥计忙得象猴似的。小开确信迎来了难得的“小阳春”,过去对他吹鬍子瞪眼睛的傢夥也和他称兄道弟,大把大把的钞票使他们难以矜持。据他活在社会主义的经验,小开明白,“小阳春”不会太长,共产党的政策后妈的脸,一天总要变三变。有人说小开是流氓,是刁民,的确是。当社会一直把小开作为对立面,作为阶级敌人来看待时,怎么能不使小开产生深深的敌意?他对夥计们说今天的钱今天赚回来,明天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回,小开又猜准了。

老虎灶小开和邻居们被告知:这儿的土地已经卖给蓝眼睛、黄头发作为商务开发区,你们收拾一下可以走了。小开发出了强烈抗议:“一、老虎灶为抗日做过贡献,因立作古迹保留;二、这分明是断了老百姓的生计,我们用什么维生?三、这点赔偿连买个厕所都不够,这分明是抢劫!”小开的抗议和要求显然不被重视,当推土机把周围的房屋全部推倒,只剩下老虎灶孤伶伶象碉堡一样。小开的小店照常营业,顽强地抗争着。小开决心和这幢房子同归於尽.他无限伤感,他生於此,长於此,成功於此,失败於此,幸福於此,倒楣於此。他自己赢过几回,可这一次彻底输了,输得他再也不能翻身。他把他的根输掉了。

老虎灶在强大的机械力推动下“轰”的一声倒下了。小开的抗议标语“保护私有制”、“人民万岁”也淹没在瓦砾之中。一年以后,这儿成了休闲小区,有假山,有喷泉,有花草,有亭子。变化之大,大得难以置信。老房子、老故事、老人瞬间成为了历史,现代化把这一切都抹得平平的。有一个老人经常坐在一条石凳上,看上去显然是大病以后的样子,他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漂亮但不熟悉。可老人确信:他坐的地方就是过去的老虎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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