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坛]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梁启超

 

□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二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室名饮冰室;广东新会人。

胡适未满三十岁即暴得大名,故有资格作《四十自述》;而梁启超竟有资格作《三十自述》,更可见他入世成名之速。自1896年主持《时务报》开始凡三十余年,梁氏言满天下,名满天下,论知识分子对思想界舆论界的领导力,对现实社会政治的影响力,他不仅是近世以来第一人,甚至求之古今中外,亦罕有伦比。故徐志摩评论梁氏说:“他比他同辈的人伟大多了。这连孙中山先生也不例外。……他在现代中国历史上带进了一个新的时代;他以个人的力量掀起一个政治彻底的思想革命,而就是因着这项伟绩,以后接着来的革命才能马到成功。所以他在现代中国的地位的确是无与伦比的。”

戊戌变法失败后,梁氏流亡日本,藉《清议报》、《新民丛报》为言论阵地,开设“新知识的杂货店”,引进西学,观察中国,启发民智,鼓吹改良,从政治到经济,从社会到法律,从学术到宗教,无所不学,无所不论,竟以一人之力而包打天下。辛亥革命前十年,是他写作最宏富的时期,也是他思想支配力最强劲的时期,真可谓梁启超时代。但梁氏作为报国志士而逢危时乱世,读书不能不以致用为目标,治学速成,作文急就,又多剿袭西洋乃至东洋成说以为己用,故论思想启蒙则有余,论学术发明则未足。

民国初年,梁氏复卷入现实政治,历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币制局总裁、财政总长,参与讨袁(世凯)称帝、讨张(勋)复辟两大战役,总计他一生真正专心治学的时间,不过去世前十年左右而已。

但即以区区十年的著作而论,其数量之多,门类之广,已足惊人。史学方法,有《中国历史研究法》及《补编》;文献学,有《古书真伪及其年代》;先秦思想,有《老子哲学》、《墨经校释》、《墨子学案》、《先秦政治思想史》;佛学,有《佛教之初输入》、《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佛典之翻译》、《佛家经录在中国目录学之位置》;文学史,有《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陶渊明》、《桃花扇注》、《辛稼轩先生年谱》;清代学术,有《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散论、讲演、题跋更无以数计。在学术风格上,虽仍不免粗疏之讥,但能综合中外新旧学问而条理化,亦间有一己的发明,其指引后学之功,终不可没。

按:近人论史学方法,新派以梁氏《中国历史研究法》为代表,旧派则有柳诒徵《国史要义》,自成体系而失之信古蔑今;另有张尔田《史微》,以“史”为名义,实综论经史百家,其学术观尤顽固之甚。清儒之得失,章太炎、刘师培皆有论衡,而全面总结有清三百年学术,则以梁氏为先导。其后罗振玉有《本朝学术源流概略》,钱穆有《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张舜微有《清儒学记》,亦各有可观。

梁氏一战后游历欧洲,思想为之一变,著《欧游心影录》,冀图以东方文化救济西方文明,颇令新文化运动一派不满。故胡适早年虽深受他的思想熏陶,但在他去世后私下表示:“任公才高而不得有统系的训练,好学而不得良师益友,入世太早,成名太速,自任太多,故他的影响甚大而自身的成就甚微。近几日我追想他一生著作最可传世不朽者何在,颇难指名一篇一书。”顾颉刚亦指他“一生著作只有量的扩张而无质的创造”。梁氏也自认“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又作诗自叹“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故胡、顾所言,确能中梁氏之病,惟攻其一点而不及其余,未免苛刻过甚。

梁氏对此亦有辩说:“我是学问趣味方面极多的人,我之所以不能专积有成者在此,然而我的生活内容,异常丰富,能够永久保持不厌不倦的精神,亦未始不在此。我每历若干时候,趣味转过新方面,便觉得像换个新生命,如朝旭升天,如新荷出水,我自觉这种生活是极可爱的,极有价值的。我虽不愿你们学我那泛滥无归的短处,但最少也想你们参采我那烂漫向荣的长处。”此意甚通达,亦可见梁氏学术生命力的充沛。

另,钱穆的治学取向及规模,颇受梁氏启示。梁著《历史研究法》、《近三百年学术史》,钱皆有同题之作;梁拟作《中国文化史》,钱则有《中国文化史导论》;梁有《先秦学术年表》,钱则有《先秦诸子系年》,似乎亦步亦趋。钱虽后来居上,仍不抹杀梁氏地位,以为“梁任公于论学内容固多疏忽,然其文字则长江大河,一气而下,有生意、有浩气……近人对梁氏书似多失持平之论,实则在‘五四’运动后梁氏论学各书各文均有一读之价值也”。其意较胡、顾为可取。

梁氏又自评为“新思想界之陈涉”,盖手段鲁莽而能大力开山者。则其人置之《说唐》,宜为程咬金;置之《水浒传》,其为黑旋风乎?

其师康有为,主今文经学,非实事求是的学问中人,乃“六经注我”的豪杰之士;但所著《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亦有启发处,于顾颉刚的“疑古”思想影响甚大。

诗曰:激扬文字叹无涯,异代乡贤陈白沙。昔我几番战今我,但开风气不名家。

按:新会一隅,明朝有陈献章(白沙),近世有梁氏及陈垣,在中国文化史上俱已入不朽之域。梁氏思想多变,“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梁氏名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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