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精

 

曼雷(ManRay)有一幅摄影作品,照片上中年男子正装端坐(从侧面看只能猜测那人也许是杜尚),与人对弈。在他对面,隔着国际象棋棋盘,坐着一名赤裸的年轻女人。在智性的成人游戏和色情之间,弥漫着诡异的淫荡气氛。画面像是某种象征:那些老于世故的家伙,从日常的精密计算缝隙间,色情幻想总是悄悄地潜入他们的头脑中。

《洛丽塔》的作者也提到国际象棋。为勾引波兰医生的女儿,亨伯特跟她父亲下棋。可以想像,在车马符号搏杀的间歇,亨伯特的目光怎样在小姑娘身上掠过。关于这目光,亨伯特提到在“眼睑的阴影内部”的“视觉记忆”,亨伯特自己的分析,觉得那记忆源自童年。但在早熟的童年的那一瞥之间,唤醒的岂不正是千百年来男性色情的“视觉记忆”?

那天下午,亨伯特从一个“有利的位置(浴室窗口)”看见洛丽塔在阳光下,格子布衬衫、牛仔裤,帆布胶底运动鞋,一举一动都好像在亨伯特内心最隐秘最敏感的深处拨弦。无瑕的棕色皮肤,微微抽动的脚踝骨,胳膊上闪亮的汗毛,尤其是“牛仔裤那褪色的后裆部”。这段描述令人想起巴尔蒂斯(Balthus)的少女人像画。纳博科夫笔下亨伯特的男性视觉想像,被这位同样老练同样东欧族裔的画家刻画得惟妙惟肖。

对于画中的那些小女孩来说,巴尔蒂斯和亨伯特一样,总是能够占据一个“有利”的隐秘视角。站在那个位置上,色情的目光可以肆意测度被观看身体的所有重要局部,但那目光本身却不被察觉。那双目光似乎不愿干扰画中人正在进行的活动,她们松弛地专注于日常琐事,梳妆小憩、阅读或者遐想,有时候逗引小猫,有时与同伴打牌,惟其如此,色情的目光才有机会在无数个快乐的瞬间,汲取那一滴滴青春的闪亮汗珠。在一种不自觉的状态下,她们迅速变身为“不知羞耻”的小妖精,成为一场隐秘的色情狂欢的重要同谋。

1938年的某个午后,模特特蕾兹斜靠在巴尔蒂斯的画室椅子上假寐,从她微掀的裙底,画家的目光捕捉到内裤在腿间挤出的褶皱,和亨伯特捕捉到“牛仔裤褪色裆部”的视觉描述一样,那是大胆而无耻的一瞥,用亨伯特的话来说,这时候,这双色情目光的主人,其“意识中发生一种神秘的变化”,他似乎“进入一个存在的平面”,他内心一阵“激动”,而这阵激动现在达到一种“安全和自信”的境界。这所谓的“存在的平面”,读者不妨把它理解成亨伯特眼睑背后那块幻想的视屏,他的“视觉记忆”。在这块色情的屏幕上,洛丽塔无羞耻地展开她的四肢,被那双目光的主人“安全地”独占。用亨伯特的话来说:她现在“已唯我存在”。

这是礼貌的世故者的无耻冒昧,是以怯懦的方式表现的大胆举动,它为色情冒险找到某种安全的正当理由。借由色情者头脑中“视觉记忆”的催化,原本自在于小天地里的少女,现在变成依色情目光而存在的小妖精,自得其乐的无意举止现在全都变成合乎心意的诱惑。和亨伯特一样,巴尔蒂斯也总能找到他自己的“小妖精”,特蕾兹以后,他又找到罗伦丝做模特,罗伦丝的父亲是以研究“色情”著名的乔治·巴塔耶。1947年的一个晚上,巴尔蒂斯把罗伦丝带到一个朋友聚会的饭局上,这次聚会实在让人遐想,出席者有喜欢写点色情诗的艾吕雅、有心理分析家拉康、有同样对女人的身体了如指掌的画家马蒂斯和毕加索。

巴尔蒂斯曾以他喜欢的童话人物漫游仙境的Alice为题作画,画中那位著名的小女孩稍显成熟,她在闺房的秘密角落里梳理头发,缺乏阴影的画面使“时间”从场景中消失,少女提起左腿,短裙沿大腿向上卷缩,身体的秘密部分隐约展露。画面光源和透视不定,那似乎是一个暗喻,色情的目光像是充溢在对面整个墙壁的缝隙间,令这个女孩无从逃脱,她已被逼入两墙的夹角,但色情者仍将她尽收眼底。这幅画后来被意大利诗人NeliRici 以1000法郎的代价购藏,他提到这幅画作时说,在他公寓墙面的阴影里,Alice玲珑凸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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