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的书有两本,《哈耶克文选》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出版时间相差约两百年,带给我的影响却不分伯仲。两者的思想指向一个方向,就是把人们从自己造成的蒙昧状态中解放出来。蒙昧是没有能力运用自己的头脑的一种状态,这是康德在1784年给“启蒙”下的定义。《哈耶克文选》和《狄德罗的〈百科全书〉》都是再版书,属于一读再读的经典,不存在厚此薄彼,就按思想产生的次序,重点说说《狄德罗的〈百科全书〉》
中国的启蒙运动在历史上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但梁启超作为启蒙思想家的身份是没有异议的,他11万字的著述《新民说》产生的震荡波及鲁迅等一代启蒙思想家,意义深远。“凡人所以为人者有二大要件:一曰生命,二曰权利。二者缺一,时乃非人”,梁任公的启蒙思想可见一斑。结合这个来考虑,梁从诫先生选译18世纪西方启蒙运动的典籍并非兴之所至。历数梁任公的思想源头,除严复和近代日本的启蒙思想,还有法国的启蒙思潮。他们祖孙二人不止血缘,思想上也是同出一脉。梁从诫先生若干年前在美国一所大学图书馆邂逅斯蒂芬·坚吉尔的《百科全书》英文选译本,其翻译过程可视作是一次思想上的返祖探乡,是对祖辈未竟工作的延续和精进。在新儒家和西方显学百舸争流的现代,启蒙思想在中国依然具备成长开花所需要的土壤和气候等条件,并非绝唱,而是火种的传承。关于翻译《狄德罗的〈百科全书〉》的来龙去脉,梁先生在1991年版的中译本译序中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但有句话值得一提,“无论什么时代,既有蒙昧在,启蒙也就必然发生,这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规律”。
讲过译者,进一步谈谈作者,这里的作者不是《狄德罗的〈百科全书〉》的编撰者、美国布兰蒂斯大学的教授斯蒂芬·坚吉尔,而是指以狄德罗和数学家达朗贝尔为首领的200多名《百科全书》的作者队伍,即“百科全书派”,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孔多塞、霍尔巴赫等先贤大哲出没其间,单阵容就让后人肃然起敬。将斯蒂芬·坚吉尔一笔带过,并不是无视他的努力,正是由于这位学养精纯的法国文学教授,我们得以从这部拥有28卷对开本庞大体积、71818个条目、2885幅图版的皇皇巨著中轻盈地跃出。此举推进了《百科全书》精神的普及速度,拓展了其影响的广度。斯蒂芬·坚吉尔增补的160条考究的注脚更是今人步入法国启蒙思想殿堂不可或缺的站牌。没有这个优秀的英文选本,我们现在看到的书还不定是什么样。
如法兰西哲学家兼医生的拉美特利所说,狄德罗只借助一个盲人就开导了整个宇宙,而他自己却被关进了漆黑的监狱(按:此处指带给狄德罗镣铐的《论盲人书简》)。一种新思想的萌生,在将人们带入一片辽阔之地的同时,必然会触及保守势力的软肋。保守势力采取手段的匪夷所思,在历史中袒露无遗。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百科全书》孕育的二十年里,狄德罗的牢狱之灾,伏尔泰流亡英国,作品被当局两度喊停,都不足为奇,这是先锋思想需要接受的洗礼,尽管对当事人而言无异于灾难。他们在保守势力的强压下所呈现出的机敏与韧性,没有因斗转星移而变得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跟当局周旋时采用的技巧和手法已经不再具备明确的现实意义。在“百科全书派”内,也并没有让分歧绝迹,越了不起的事业,内部的摩擦力就越大,卢梭和“百科全书派”的割席绝交将内部矛盾推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这是1758年法国思想界的大变故,更糟的是,可能连达朗贝尔都不能想像,他自己将要在一年后退出编辑部。在这种前后方均频频告急的状况下,《百科全书》还是一卷接一卷地出版,且创下了4000本的高预订数,不啻是一个奇迹。个中滋味,难以想像。
还有一个炼狱是来自书商。在美国史学家罗伯特·达恩顿的《启蒙运动的生意》一书中,炼狱的缔造者被具化为勒布雷顿、庞库克们,站在思想史发展的高度来看,这二人功不可没,尽管他们的目的是打秋风,意图借启蒙运动捞上一笔,但他们的确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出版“扰乱思想”的文字,与当局斡旋,给狄德罗们以资金和社会资源上的最大化的支持。在狄德罗被投入监狱后上下打点积极营救,在写给司法大臣的信中施压,声称长期关押狄德罗将导致他们的破产,这些努力最终促成了《百科全书》的横空出世。如果站在狄德罗们的位置来看,书商们俨然就是另一副面孔,当你知道书商之一“布列塔尼人”(Le Breton)顾及到经济利益,惟恐遭审查引火烧身,删改了《百科全书》后十卷,就会明白狄德罗在以后绝不肯再见此人的复杂情感。出版者和作者之间的角力,对作者心智精力的消耗最大,最让人沮丧,又不能逃脱,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的作品上乱动手脚。狄德罗们出卖了自己部分的思想,和书商妥协、合作,以达到一帮一对红,结果使这项伟大事业的理想光芒大打折扣,估计这是造成“百科全书”派最后分歧的不容小觑的因素。后来,启蒙思想胜出了,《百科全书》胜出了,书商也得偿所愿,不尴不尬的是那帮伟大的作者们。1772年,当《百科全书》的持久战宣告结束后,狄德罗并没有享受到梦想成真的喜悦和成就感,相反,他已经被拖得精疲力竭,狂热而烦躁,像一头长时间被禁锢在铁笼里的兽。正因为此,他们在学术上是了不起的,在行动上更不同凡响。
坚吉尔的英译本引言是这样来结束的:“与其说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值得我们称颂,倒不如说它更值得我们一读。”在两百年后的今天,《百科全书》的某些条目已经被颠覆被重新演绎,某些观念被烙上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印记,散发出呛人的霉味,与其说《百科全书》文本值得一读,不如说它的著述者和译介者更值得人们下力气去了解,他们本身就是一本深沉的书,即便有缺憾,也比天衣无缝的理论更弥足珍贵,离真的启蒙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