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鸣:开始是充饥,后来成惯性

 

我之所以最终成为读书人,或者一般人所说的学者,说起来,好像该归功于“文革”。“文革”爆发那年我九岁,很不幸,已经学会了看书,不是小人书,而是大本的小说。后来看名人传记,好像名人们四五岁,乃至三四岁能读《左传》者很多,但是,当时我家非书香门第,而且身处地老天荒,狼多兔子多就是人少的北大荒,能够那么早就看不带画的书,不能说不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摊上怪事,就意味着不幸。“文革”初起,全国上下,都在烧书,除了毛选四卷和小红书,差不多所有的书,统统归类到封资修,一把、一把火地烧掉,连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也不例外,于是乎,刚学会看书的我,没书看了。

没书看,对想看书的人,就是一种刑罚,那年月,年复一年没有考试,课可上可不上,富余的时间多得成了负担,加上我的性格又喜静不喜动,因此就格外难过。人急了,就会有办法,于是,我从学校成堆准备销毁的书里偷,从抄家抄得书比较多的造反派头头的孩子手里换(用吃的或者毛泽东的像章),再利用手里的书,参加某些大孩子之间的交换流通,大部分的书,好像不是在读,而是狼吞虎咽,很多字不认识,没处问,也不敢问,就连蒙带猜,直到今天,还有很多字我会用不会发音。当年最喜欢的小说是托尔斯泰的《复活》,使我得到了人道主义的滋养。最让我诧异的小说是绥拉菲摩维支的《铁流》,奇怪红军原来可以像乞丐大队一样的。印象最深刻的非小说读物,是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这本书让我惊掉了下巴的内容是,斯大林原来跟希特勒一样坏。事实上当时我不敢相信,一度觉得应该把这种毒草扔掉,但最终还是坚持看完了,而且深受“毒害”。

这种饥渴阅读的状况,到了中学的最后两年,稍微改善了一点,那时我在一个五七中学上学,半工半读,学校办在一个大山沟里,每天要干半天活。这个山沟里的学校,里面的老师多数是北京上海的下乡知青,他们利用回家探亲的机会,从上海北京弄来很多书。不过这些书,老师可以看,学生是不能看的,但我例外。事实上,我看的比任何一个老师都多,不仅看了好多小说,包括《红楼梦》都是在这个阶段看的,此前四大名著,只看过另外三部,而且看了许多古典文学的东西,比如像活页文选,古代散文选,楚辞选,诗经选和汉赋选,那时候总是幻想,自己某一天也会变成一个苏东坡这样的诗人,做几任太守,然后被流放到海南或者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那时候,我的班主任家里不仅有些书,而且他的父亲还是个饱学的秀才,在家里待得很寂寞,他有一套线装的《汉书》,没事就拿出来读,我喜欢凑过去跟他聊,那套《汉书》老秀才视若拱璧,借不出来,但可以在那里翻,就这样,过不了多长时间,我看没标点的线装书的本事变得大起来,最后连老师也比不过我,经常跟他们叫板,使得我本来就有的骄傲名声,变得更加臭名昭著。许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名人,在那个时候就能看到的内部版的灰皮书,我连概念都没有,说起来真有点自惭形秽。

中学临毕业,我碰上了我人生中第二个坎,第一次是小学时因抗拒改造被开除,这次是因为一封对“文革”不满的信,被人告发,被打成反革命,还好,最后念我年纪尚小,没有被投入监狱,而是发到一个农场的连队去放猪。

变成放猪娃的我,又没有书读了。放猪养猪,是个很脏很累的活,但脏和累,只是一段时间,中间有许多空闲,比如放猪放到草甸子里,有好长一段没事可做,总不能老是看天,胡思乱想。同时,我还需要上夜班,给母猪接生,母猪翻身的时候,看着别让压着小猪,但是,毕竟母猪不会总是生产,生起来没完没了,而且多数时候在睡觉,我既不能睡,又没事做。所以,我的饥渴症,又发作了。

幸好,我不是在茨威格小说《象棋的故事》里某博士待的监狱里,那个农场连队,居然有个图书室,里面没什么书,但有一套鲁迅全集,许广平在孤岛时编的,共二十本。说实在的,我当时对鲁迅并没有很多好感,中学课本里选的鲁迅作品,都是剑拔弩张的,骂人骂得一佛升天,二佛涅槃,读过之后,虽然令人感到犀利,但并不真的很佩服。我读鲁迅,其实是当时没有书看的一种不得已。开始看小说,然后看杂文,译文,最后连鲁迅的学术著作小说史略也看了。看到最后,我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鲁迅迷。鲁迅的很多文章,我是反复地看,看到烂熟于心,当时随便你说出一段话,只要这段话是鲁迅全集上的,我就能告诉你它在哪儿。

感染我的,不仅有鲁迅对社会犀利的批判,对国民性的解剖,而且还有那种对人性深刻的绝望和强烈的关切混合在一起的情绪,这是我在别的作家那里绝对无法得到的。后来,我看了许多跟鲁迅同时代的中国思想家和文学家的作品,乃至他们的文集,就思想的深度,那种穿透人心的犀利,可以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鲁迅。鲁迅的刺激,从此贯穿我的一生,我的所有文字,都有鲁迅的影子。

1977年恢复高考,因为当时我的“反革命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因此落榜。第二年,我听人劝,改考自己根本没有把握的理科,考分大大降低,加上报志愿的一些问题,进了黑龙江的一所农业院校学农业机械。这时,由于政治形势的发展,我当初的政治问题,已经不复存在,但是由于当时规定已经录取的考生,不允许不报到第二年再考,所以,尽管农机专业非我所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学了。

对我来说,如果埋头于课业,不看点闲书,是一种无法想像的生活,如果不能抽出时间来看点自己喜欢的,无论如何都对不起自己。还是那句话,人一急,办法就有了,我发现,尽管课程很紧,但还是有可以取巧之处,首先作业留得很多,但几十道题,其实只做关键的几道,明白原理也就可以应付了,其次,制图可以抄别人的,这样就可以省下不少时间。就这样,我在大学期间,还是看了点书,甚至抄了一本《历代官制考》(在“文革”期间,只要有时间,我就抄书,大家都这样,到了大学,遗风犹存),比较大的收获是,把《资治通鉴》通读了一遍,做了很多笔记。

在通读《资治通鉴》之前,我一直是想当作家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接受读农机专业的原因,心想,权当是一种生活体验好了。等到看完了通鉴,自己多次的小说戏剧写作归于失败,作家梦基本破灭,对历史的兴趣大增,毕业后一发不可收拾,一头扎进故纸堆就出不来了,最后阴差阳错,变成了今天做历史的我。

读书,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种特殊境遇下的饥渴,跟没有东西吃,感到饿一样,然而一路这么吃下去,就变成一种惯性,就像到点要吃饭、睡觉一样,必须得做,不做,自己的生物钟都乱了。当然,跟吃饭一样,吃到好东西,有乐趣,读书,读到好书,也有乐趣。只是对于吃,我门槛不精,从中得到的乐趣不那么多,但是对于书,却像美食家一样,敏感得很,经常可以大快朵颐,每每在大嚼之余,还要写点什么下来,这些写下来的东西居然还可以换到钱,让我肆无忌惮地买书,真是一件乐而又乐之事。

张鸣,浙江上虞人,1957年生。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制度、农村政治与文化。著有《乡土心路八十年——近代化过程中的中国农民意识变迁》、《乡村社会权力和文化结构的变迁》、《直截了当的独白》、《关于两脚羊的故事》、《历史的坏脾气》、《历史的底稿》、《历史的空白处》等。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