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文:虎口夺食(插队琐忆)

 

老人家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他还教导: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的确,只有上山下乡,像非洲草原上的铃羊野牛那样,参加生存的实践,你才明白老人家的高瞻远瞩。

“一日不嚼×,太阳不歪西”,这是贫下中农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屎和尿不要屙在外面,尽量屙到队里的粪坑里”,这是第二堂课:“冷天‘两顿怀’(吃两顿),磨黄昏不要吃半夜饭”、“早睡觉,省油省饭长气力,”是第三堂课:“脚踏平几(船板),三分贼气”,是第四堂课。它的意思是,开船出门,不管缴公粮、削草茎,还是装氨水、捉垃圾,只要上船就要学会顺手牵羊、小偷小摸。岸边的青菜黄豆、玉米山芋不在话下,柴火更不用说了。而且偷窃的对象是不分内外的。难怪1970年初冬的一次缴公粮,我随队长上船,队长就吩咐将生产队里的稻草往粮船上装,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了遮稻谷、打地铺的需要。

两条满载稻谷的五吨头水泥船,披着阳光,穿过曲曲弯弯的水葫芦、水花生,到美利镇已下午三点多,队长去粮管站联系明天卸谷的事,园生筷生,两个队里最著名的强劳力,也就是大家通常所说的“技术权威”,其地位相当于夜郎政治局常委,已经将船上的、足足有三担的稻柴卖给了镇上的小贩。

当晚小菜蛮好,有活鲫鱼,还有肠脏猪头肉,黄酒老白酒也出现了,饭嘛,放开肚皮吃,而不像平时削草茎那样每人限吃两碗。我晓得我们吃得其实不是小菜、不是老酒,而像耕牛那样吃的是生产队里的稻柴。酒足饭饱,心旷神怡,向阳、飞马牌香烟传来递去,其乐融融!

一宿无话,不,四更有话。朦胧中,听见有人喊“根生根生”,醒来时,园生正在掀我被子,而队长睡得外表像死猪。园生掀开船蓬,指着船头上的一袋米,对我说:五十斤,你上岸去换几个铜钿,超过三角算你的。我们出面不太好,插青没啥问题。我没答应,只是探出头来察看。天色灰朦朦的,不见一颗星星,河水泛着磷光,船蓬一片白霜,只见一只米袋站在船头上。这时一股冷气直往我心里钻,也不知寒冷呢,还是因为晓得偷卖公粮是犯法的。

园生是耕田好手,一到农忙,吆喝声四处荡漾,他赶着牛儿田里狂奔,大家对他十分敬畏,他的威势可以用“一言九鼎”来形容,谁都没胆量得罪他,哪怕是队长。

我对园生说:我掮着米没本领走跳板,园生说,我架跳板送你上岸。我说:捉住没收不要怪我。园生说:你有贼本领,捉不住。捉住不要紧,反正插青,拿你没办法。

穿好衣服,钻出船舱,走到船头。只见米袋是灰色的,上面有“民国三十六年”几个行楷字,字体是黑色的。我换算了一下,晓得这米袋历史悠久,比我的年龄还大。不过,我不晓得米袋是谁的,也不晓得他们何时做的手脚,将船上的稻谷换成了大米。我对筷生再一次说,跳板才三十公分宽,天这么暗,我是近视眼,掮着米袋我没本事走。筷生说,这个我负责,你负责出手。他还大度的说:生意成功,今天不要你做生活。

筷生抱住米袋,三步两脚就将它送到了岸上。我只好被人抓壮丁,掮起米袋往美利北街走去。走了几步,往河里望去,只见岸边歇了二三十条进入梦乡的粮船,又朝身后望去,只见园生快速的抽掉跳板,跳进船舱,拉上船蓬。我的心空落落的,一种无助的感觉漫延我的心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弃了。

路上不时有人问多少钱一斤?我说三角三分,他们都回价二角七八。不知他们认为我的货物来历不明而趁机杀价呢,还是收获季节粮价不坚挺。一直走到人声嘈杂的地方,才有人愿意跟我三角钱成交。可我希望捞个外快,卖个三角二、三角半,才一直不愿出手。我把米袋竖在脚下,抽了支烟。

市场物品比较丰富,有小麦大米、赤豆绿豆,米糠血糯,甚至还有粮票。不过粮票买卖,和小麦大米的交易都在暗处,常人不易察觉的地方。

黑市市场逗留刻把钟。突然一道强光朝我射来。我眯缝了眼,看不到对方的身影。只听见他喊不许动!不许动!其实我来不及反映过来,站在那儿始终没有动。

一个戴红袖套的家伙,手里拿着三节头电筒,站在我面前。叫我跟他走,掮着米袋跟他走。这时,我才意识出事了,因为旁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我心砰砰跳,强作镇静说,我在路边休息,关你啥事?投机倒把,黑市交易,还说休息!他边说边动手,提起我的米袋,就往我的肩头扔。我傻乎乎的接住米袋,跟在他的后面。

走了三四分钟,一直走到有招牌的地方,他叫我停下,拿出钥匙,这时我才晓得此人是派出所的,而不是“打击投机倒把市场办公室”的。不过他没穿制服。此人年纪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脸上的肌肉十分结实,且十分活跃。他没跟我多噜嗦,甚至没盘问这粮食哪儿来的,他只是问我哪个生产队的,叫什么名字。我据实说了。他就说:你走吧!下次再看见你黑市买卖,送你进步道巷(县拘留所)。我求他:还了我吧!我是插青,这是我自留地的东西,卖了想买件衣服。我半年血汗,你这样没收,一点都不给我改正错误的余地,这不符合毛主席对知识青年进行再教育的方针。你这么做,其实就是不给出路!一棍子打死!你们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嘛,我连姓名都交代了,也认识错误了,可以从宽了吧。我甚至愿意写检查!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狠狠抽了口烟,发了个狠劲说,你打大队证明来,我就还给你。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他晓得这种事,没有哪个大队愿意打证明,帮助当事人夺回财物。当事者亦心虚,没勇气打证明,往往自认倒楣。我说:一定打证明,证明粮食是我的,我担心你心底里把我当作小偷。

灰溜溜到船上。他们都已起床,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收拾。筷生见我手里没了米袋,焦急地说:锄则(家伙),连米袋都给了人家,是我的呀。另一条船上的永兴也过来了。他问:锄则,落了多少外快!三角三、三角半?三角三,一块半,三角半,两块半。我将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大家没言语,都以将信将疑的眼光盯着我,我晓得不信任我,但此时没旁证,单凭一张嘴,能说服啥人呀!筷生说了句:根生,辣手,吃独食!我大声嚷了起来,对天发誓说:独吞天诛地灭,断子绝孙!其实,我的老婆当时都不知在哪儿。有无子孙是个问题,断子绝孙又是个问题。

队长说:好饭吃倒!天老爷看不过!好了,好了,不要多说了,大家回去嘴紧点,对家主婆也不许说!

由于断了伙食经费,锅里没油水,中午队长跟两个技术权威上岸吃酒去了,留下我们三个下脚水,我们炒了碗青菜,其余吃得都是些隔夜菜,就算填了下肚子。

卸完稻谷,一路上我默默无语,只顾“扭浜”(摇船辅助工),而园生阴阳怪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也不知心痛自己的米袋,还是以为我吃独食。我敢怒不敢言。队长恐怕事情闹大,好几次劝住了他。

下午四点回到生产队,我对队长说,我要把没收的粮食讨回来。队长说,变死,你连累了大家要出事情!况且到了老虎嘴里的肉,怎么可能吐出来?我说:我保证不连累大家,只说是我自留地的粮食,我要试一试。队长没言语了。

当晚我以生产队领导的口气写好证明,到小队会计那儿敲了个公章。小队会计曾接受我肉皮和煤球券的贿赂,因此他落得做个人情。敲完公章后,还答应为我保密。他说,要是上面晓得你卖掉自留地粮食,下年发放储备粮恐怕轮不到你。

到大队敲公章也没费什么手脚。当时公章不像现在这样挂在第一把手的裤腰上,而是放在大队会计那儿。而会计老陈是个老好人,平时喜欢读《古文观止》,吟唐诗宋词,我们也谈得来,况且我刚送给他一本《中华活叶文选》。他在证明的末尾,还写了批字:已批评教育,该同志已认识错误。老陈怎么会想到我欺骗了他,被没收的是队里的公粮。

打好证明,一夜无眠,第二天凌晨,我上路往美利镇。路上瞎灯黑火,田埂高低不平,再加上还要避开一些柴堆、干稞和稻床(稻堆),当心突然窜出来的汪汪乱叫的贼狗,起先走得并不快,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加快了脚步。虽说六里路,其实十里都不止,我走了三个小时,走得身上热烘烘的,额骨头上都是汗水。

真巧,那家伙在镇派出所里看报纸,见我进来,他愣了愣。我递上证明,并看了一眼放在他脚旁的“民国三十六年”。他也看了一眼证明,看了一眼“民国三十六年”,说:打公社证明来。头里“轰”的一下,我说:你说话不算数!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你不晓得,孩子离开了爷娘,断了奶水,到乡下插队有多苦呀!说完,我撩开外衣,接着说:你看我穿的什么东西,连件绒线衫都买不起!热天只有一件衬衫!脚下的松紧鞋薄得像层纸!你放我一码,天老爷会晓得你做了善事。他说:打公社证明,不要噜嗦!

灰溜溜的离开派出所,丧气的往回赶。打公社证明有多难啊!有哪个人愿意担肩胛(负责任),打我公社证明?出了洋相,今后怎么可能抽调回城?这种事要不要放进档案袋?但想到五十斤米,价值十五元,相当于我做一个月农活的收入,我又不甘心失败。

回到生产队已十二点钟,没顾得上吃饭,我赶往老陈那儿,跟他商量此事。老陈说:换了我也不甘心。听说公社负责插青的,是县公安局的下放干部,叫钱锦元(音),据说这人看过世面,容易交流,他也下放,估计能体会你的处境,试试看。再说,有大小队证明,出了事,他容易解释。

我草草扒了点冷饭,往公社赶,公社离我们三里路,跟美利镇两个方向,走了半小时就到了。

估计公社干部一点钟上班,我先漫无目的在顾里镇上游荡了一会,然后去寻钱锦元。也是我运气好,很容易在公社的院子里找到了他。钱身体结实,年纪四十上下,风度很好,且没有官气,说话慢条斯理,显得挺有城府。

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强调:担心他黑吃黑。我还故作幼稚的说,为什么顾里公社生产的粮食,要不明不白的给美利公社夺了去?我来这儿的目的,一是,洗刷名誉,证明不是偷的,二是,宁愿将粮食交给顾里公社,也不愿意黑吃了去!我说得理直气壮的,差一点热泪盈眶了。

他似乎被我感动了,居然没说什么,没批评什么,就领我进办公室,盖上了顾里公社的大印。我有生第一次看到除了江苏省、县军管会、县公安局、县人民法院处决犯人的大印,就是顾里人民公社这种级别的大印了。他在老陈批字的后面,又加了他的批字:已批评教育,请予发还。在这儿我不好意思说,我说服了他。因为那时候是个宁左不右的年代,人人怕引火烧身。插青的倾诉无足轻重,谁愿意为一个插青的利害得失而冒风险呢?至今我仍认为,是他的天良帮助了我,至少他的处境激起了他的同病相怜。我还认为,他是我认识的夜郎朝廷最优秀的被排挤的衙役!愿老天保佑他的家族兴旺!

我又一口气的赶往美利镇,路上走了近四个小时。有时乌云遮住了太阳,种上油菜的田野刮起了寒风,可我仍然汗水湿透,身上脱剩一件衬衫,我甚至连下身的灯笼裤都脱掉了。如果允许我赤脚,裸奔在农村这广阔的天地,我亦愿意。

暮色降临,炊烟四起,我才踏进美利镇。这家伙居然仍坐在镇派出所的办公桌旁,而且仍在看报纸。这衙役如此敬业,也不知一天工作多少小时,我怀疑这所谓的派出所也许只有他一个人,他晚上也许住在派出所里。他是不是所谓的常驻于乡镇的公安特派员呢?

我又一次出现,他吃了一惊。递上公社证明后,我想看一眼“民国三十六年”,可“民国三十六年”杳无踪影,我也吃了一惊。

沉默分把钟,耳朵只听见一声:吃屎的顾里公社!写到这里,我的耳朵分明又听见那遥远的如雷灌耳的“吃屎的顾里公社!”他涨红着脸,牵了牵脸上的肌肉,理都不理我,继续看报纸。这时候,我居然出奇的平静,我想了想,笑了笑说:能否拿回粮食是小事情,我打证明,目的是证明这粮食不是偷来的。现在问题是,我昨天昏了头,忘了拿脚踏车,现在放在你们镇上的脚踏车不见了,要知道,这车子是我生产队社员的。不见了脚踏车,叫我回去怎么交代,一部脚踏车,相当于我一年的劳动收入,我可赔不起。你赔我的脚踏车!脚踏车的号码是××××,我随意报了个号码。

他起先不理我,但我晓得他阵脚乱了,因为他翻来覆去看报纸,报纸且拿反了。于是我加重语气说:今天不见脚踏车,我就不走出派出所,跟你同吃同住!你有本事捉投机倒把,难道没本事捉贼骨头!要不要叫大家评评理?

他终于泄了气,站起身来,走进里间,拎出一只灰色的米袋,我又看见了“民国三十六年”。他语气缓和地说:拿去吧,脚踏车不会偷掉,你再去找找。我说:试试看,实在找不到,只好再麻烦你。

我掮着“民国三十六年”,拿着衣裤,出了门。一路上,有好几个粮贩询问:几钿一斤?我有时回答,不卖,有时回答,六角半,有时回答,“民国三十六年”。直至镇外,我才以每斤三角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庄稼汉。那庄稼汉对“民国三十六年”亦有兴趣,我说:能装一个小孩,经得起日晒夜露,又是“民国三十六年”的老古董,怎么会给你呢?

江苏/陆文

2007、9、23

附:在这儿我再一次向我心中理想的衙役──钱锦元(音)先生深表敬意!钱锦元其实也是我满怀理想主义和人文情怀的泉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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