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镜子

 

美少女被老男人囚禁在孤岛上,从十八岁一直关到三十岁。这个算得上老套的寓言模式,因为一个关键的细节而变得别致起来:岛上没有一面镜子,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反光的东西;窗户高到无法靠着玻璃照见自身;杯子必是粗瓷的,茶里一律加过奶,所有的金属餐具都没经过抛光处理;少女每次洗澡,浴盆里都会洒上香油把水搅浑;虽然凭海而居,但少女从来不肯到海边散步……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老男人当年将昏迷的少女救出火海以后,就用谎言和一面特制的镜子,将她的信心全线击溃。在那面镜子里,少女看到了自己“毁容”以后的惨状,自此万念俱灰。除了将镜子打碎,“自愿”躲进老男人以欲念编织的保护伞,满怀感激地与世隔绝以外,她还能怎么办呢?

这是比利时女作家阿梅丽·诺冬的法文小说Mercure。这位酷爱双关游戏的炼字癖设计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翻译的书名:单就字面而论,你可以理解成“信使”(即墨丘利神),因为少女后来与外界恢复联系正是通过一位充当了信使角色的女护士;但你更可以理解成“水银”——制造镜子的主要原料。镜子是故事的关键,是少女得以定位自身的媒介。荒岛上求生的鲁滨孙不会把顾影自怜当成最迫切的需求,但已经当过十八年美女的阿彩却亟需一面镜子来确认她仍然具有在男人的世界里如鱼得水的能力。镜前的美人,与其说是要窥见自己的灵魂,倒不如说是在努力想像交织在她身上的目光,练习唤醒男性“视觉记忆”的种种技巧……

写到这里,诺冬开始举棋不定。她设计了两个大结局,但多少都有点无厘头,都不足以承载前半段本来已经夯实的分量。相比之下,处理类似的关系,菲利普·罗斯在《垂死的肉身》里,就老到许多。女学生康秀拉与老教授凯普什的肉体关系原本是一份心照不宣的买卖——以知识和权力兑换美貌与青春本来就是两性世界里最容易套用的公式;因而,顺理成章地,双方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把交易升华成某种更深挚的眷恋的可能。这样的关系均衡,公正、安全,流于浅表,所以后来轻易离散也似乎不足为奇,哪怕凯普什发泄在钢琴上的思念、康秀拉寄托在明信片里的思念,也证明不了什么。

随着康秀拉罹患乳腺癌,故事的轨迹有了戏剧性的转折。他和她重逢。一个真正地老了,一个要么即将在盛年死去要么残缺地活着。他们的关系再度达成了均衡和公正,只是,这一次,似乎连性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康秀拉哭着告诉他,“你喜欢过我的身体,而我为此感到骄傲……你见过我最辉煌时的身体,因此我想让你在医生们把它给毁掉之前再看看它……”她要他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的灯,找到合适的舒伯特的唱片,然后她摆出各种姿态,让他替自己拍下“尚且完整”的身体。

在这种特定的状况下,年老倒反而凸现出其无与伦比的优势。对于康秀拉而言,在一个眼看就要将她抛弃的男性世界里,凯普什的经验、权威和洞察力,都足以构成她所能抓到的最后一面镜子。镜身固然斑驳,镜面固然浑浊,但良好的——如果不是绝佳的话——反射性能依然存在,而这,正是康秀拉迫切需要的。

小说最后,这面苍老的镜子如梦呓般絮絮独白:“她要我告诉她,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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