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应约探访香港中国笔会会长喻舲居先生,喻先生将保存了四十多年的梁寒操先生亲笔题赠的几幅墨宝转送给我。喻老先生说,梁先生的字幅是六十年代中,他在台湾“中国时报”总编辑任上获赠送的,几十年来伴陪着他从台湾到香港,一直珍藏在身边。看了拙作“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后,得知我是梁寒操先生甥孙,考虑到自己的子女都不知道梁寒操先生是何人了,交给我保存更好,於是决定转送给我。我非常感激,同时,不由得又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
1949年大陆“解放”时我父亲在铁路广州车站站长任上,解放后属於留用的旧职员,却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我们一家和共产党的南下干部同住一个机关大院。五十年代,我还是一个刚懂事的小学生,所处的环境已经让我政治早熟,我知道自己和周围根正苗红的小朋友不同,父母亲更是如履薄冰。但是,父亲的谨言慎行始终未能保住他的小官,1956年反右之前就被撤职降级了。平时,父母亲都很少在我们面前提及任何“有问题”的亲友,不管是离开大陆的或者留在大陆的,即使是我的祖父,也祇是因为在学校里要填写无数的履历表,才从父亲口里得知一二。直到几十年后,父母都去世了,我在纽约一间华文书店里偶然看见一本日本人写的书,里面多处提到我的祖父,我才根据这本书提供的资料,寻回了祖父的历史。
关於父亲的姨丈梁寒操先生,我最早听说这个名字,大约在1956年,我堂姐姐在广雅中学高中毕业,被批准加入共产党,及推荐留苏,都被上级半途腰斩。从大人们的议论中知道了是因为她在各种申请表的社会关系一栏中老老实实地填上了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姨公,又隐约听说这个姨公曾经是国民党的宣传部长,解放后到台湾去了。对梁寒操先生知道更多一些,是在此十几年后的文化大革命后期,这一次轮到我们家了。当时我弟弟在农村被贫下中农推荐上大学,学校调查父亲的档案,查到梁寒操等,以“社会关系複杂”为由不录取;贫下中农改为推荐上中专,也因为同样的理由遭否决。弟弟在农村认识了一个广州女知青,谈恋爱时,大队支部书记将调查结果告诉她,并警告她说,你家庭出身好要小心自己的政治前途,所以连弟媳妇都知道梁寒操先生等。后来,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父母双双被隔离审查,大半年后释放出来,文革后平反冤假错案,单位退回父母亲的交代材料,我有便详细阅读,才知道父母亲这些“社会关系”,梁寒操先生是其中之一。近年因为我执笔写回忆录“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又在图书馆和历史博物馆以及网站上查到了很多梁寒操先生的资料。
梁寒操先生,字君默,1899-1975,广东高要人,生於佛山三水,四岁从父习字,六岁已能写挥春及盈尺大字,十三岁即以县考状元入肇庆中学,二十四岁先后毕业於广东高等师范学校(中山大学前身)及上海沪江大学,少负盛名,人称“高要才子”,国民党内“文坛三傑”之一。曾任教於广州培正中学,我父亲和伯父是他的学生。梁先生曾任职孙中山先生祕书,参加北伐,一生追随国父,四十年代任国民党中常委,宣传部长、立法院祕书长、最高军事委员会副祕书长和三民主义理论委员会主委等职,是国民党内着名的三民主义理论家。一直住在南京和上海,解放前夕,出走香港和台湾。那时我祖母已经去世,他们一家路经广州时,我伯父、伯母和我父亲、母亲见过他们一面,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劝父亲两兄弟离开大陆,伯父和父亲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留了下来。解放后不久,开展“肃反、镇反”运动时,伯父母和我父母对此已清楚交代。以后历次政治运动填写无数的履历表,交代“社会关系”也一次不漏地再三重複交代,不料意想不到地成了运动挨整的祸根,甚至影响到下一代。
由於梁寒操先生所处的地位,有关他的歴史资料很多。尤其是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举行重庆和谈,梁寒操先生担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他和周恩来分别代表国共两党对外发布新闻,那段时间的见报率很高。1946年8月12日周恩来关於国共谈判问题答新华社记者问,通篇都是:“梁先生说……”;9月16日林伯渠在国民参政会上关於国共和谈的报告,多处提到梁寒操先生;毛泽东也多次在他的来往书信电文里提到梁寒操,并且收入“毛泽东选集”。比如8月6日,毛泽东致电林伯渠:“梁寒操对外记者所谈,我们决定暂时不理……”等。是指梁寒操先生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说:“解决问题的根本障碍在共产党方面,希望中共觉悟……”。
此前,梁寒操先生为国家民族也做了很多好事情,比如宁汉分治时期,曾经和宋庆龄、何香凝、孙科、冯玉祥等联名通电,要求南京国民政府执行孙中山先生三大政策;1938年3月16日参与九位国民党知名人士在武汉“大公报”上发表声援陈独秀先生的公开信,痛斥共产党毛泽东、王明等对陈独秀先生“托派”、“汉奸”、“卖国贼”的诬蔑;1946年7月至到1948年7月,创办“革新周刊”,严责国民党内的腐败,呼龥革新……。粱寒操先生无愧於国家民族,共产党却对只见过他一面的姨甥,我的父亲和伯父屡加迫害,甚至祸延到我们这一代,实在是天理难容。
梁寒操先生不单是一个国民党的大官,而且是一个书画家和诗人,不但留下了很多书画傑作,而且还留下了三册“梁寒操文集”,以及不少谈诗论画的文学着作。他的书画作品在台湾、香港和洛杉矶等地举行过个人展览,佳士得等拍卖公司视为珍品。据汤念祺先生“中国文化大使”一文记载,张大千大师曾花巨资,由巴西2500只3岁小牛耳上採集茸毛,委託日本着名的神田玉川堂制作了八枝画笔,自己留两枝,两枝送给西方毕加索、两枝送大陆谢稚柳、两枝送台湾梁寒操,分送东西方和海峡两岸,用心良苦。可惜两枝画笔送到台湾时,梁寒操先生已经故去,张嘱咐在坟前燃烧,以表示他对梁寒操先生最后的敬意。
觧放时,梁寒操先生去了香港,在香港任教职和从事民主党派活动。后来因陈诚力邀而赴台,梁先生赴台后,担任“中广电”董事长直至退休,赠送给喻舲居先生的墨宝,就是写於此时。梁寒操先生的诗词作品很多,其中着名的輓胡适联入选古今中国百大名联:
名既大谤亦随焉学术之争犹待千秋定论
健且行倦则睡矣哲人屦萎难消一代沉哀
此外,着名的“赴牯岭途中”,也脍炙人口,广为传颂:
又溯长江控五老,依然多难作登临,
沉舟东海当年恨,去楫中流此际心。
绿树沿江成都勃,浮云遮日幻晴阴,
风流且待明朝起,不耐长叹万马瘖。
前几年,我在写作“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时,在网页上查到了梁寒操先生的么女梁上元女士,极得乃父真传,文学造诣不遑多让。在台湾历任中国文化大学教授等教职,除写文章忆及其父梁寒操先生,集於“天下父母心”一书发表以外,还以“寒雾”为笔名,在“华副”上发表连篇佳作,编着者有“柏杨与我”等。今天,我应喻先生之约写这篇短文时,喻先生告诉我,梁寒操夫人黎剑虹女士(我祖母黎翠妍的妹妹)是蒋夫人的好朋友和得力助手,担任过中国妇女会祕书长,经常陪伴蒋夫人出席公开场合。我在网上查到了她的大作,包括“梁寒操和我”以及“昨夜梦魂中”(忆亡夫梁寒操)等散文,在其中一篇讲述孙观汉先生(旅美物理学家)的散文“这位仁兄”中,我才知道梁上元女士一如其父,也是一个少年才子,十几岁的时候模仿柏杨的笔调写了一篇文章寄给柏杨,柏杨把它转给了孙观汉,从此,孙先生从一个柏迷变成了一个梁(上元)迷,成了忘年的异性文友,“使我这个母亲旁观者大为惊奇”,他们一家都是出色的文人。
自从父亲的这个姨丈觧放时离开大陆到台湾,彼此早已音书断绝,至今已过去了五十多年了,笔者有幸在纲上看到了这个姨公生前的许多作为,以及今天他后人的消息,不胜感慨。同时,也希望我们这些后人有机会相见,特别是有机会向应该算是“表姑姐”的梁上元女士讨教。经台湾知名人士江素惠、龙应台以及喻舲居会长等帮助,联络上香港中国笔会理事柏杨夫人张香华女士,张女士告诉我,梁上元女士因为婚姻失败,远嫁美国,在一个乡村小镇落户,和几十年的老朋友都失去了联络,大家都觉得很惋惜。无论结局如何,知道了这个表姑姐的下落,对我来说,总算了了一件心事。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当年那些无可逃避的政治风雨过去了几十年,父母一辈都不在了,一切都複趋平静以后,居然在香港从喻舲居先生手中得到梁寒操先生的墨宝,一睹先人的风采,忆起许多国事、家事、往事,不胜唏嘘。如今,国共已经第三次握手,这一次迟来的握手,是在中华民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之后实现的:如果不是国民党兵败台湾,共产党治国造成数千万人无辜惨死,双方都在深刻反省,就很难实现这种民族大义政党和解。上世纪二十年代,国共第一次合作北伐,那时全中国人民共同的敌人是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而不是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和地主,如果不是毛泽东的“不断革命论”荒谬地取代陈独秀先生的“革命阶段论”,在后方捣乱搞“土地革命”,挑起内战,而是国共合作推翻军阀统治,共建一个民主自由的新中国,中国人民早就“站起来”了。四十年代,在取得全民族抗日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后,全国人民热切盼望和平民主建国,共产党如能顺从民意,听从梁寒操先生的苦心相劝,放弃一党之私,军队国家化,参与民主选举,中国人民也早已实现民主自由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有当我们中华民族觉醒了,彻底唾弃你死我活的政党纷争,学会和平共处共商民族振兴大计的时候,才是中国走向现代化的开始。今天,我写这篇短文记念梁寒操先生,是为了祖国能够统一,两岸同归一个自由民主的“新中国”,共同走向繁荣富强,还所有上一辈中华民族有识之士,包括梁寒操先生的愿望。
(25/8/2007香港)
(刊於“开放”杂志07年10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