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家言赛董狐

 

许指严,名国英,号甦庵,别号不才,江苏武进(今常州市)人,曾任职于清史馆,谙熟清史与民初政坛轶事。他与汪荣宝合撰《清史讲义》二册,1913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作为历史教科书之用;又于1918年出版《清鉴易知录》,是一本简明的清代编年体史书。他所著的《新华秘记》,1918年由上海清华书局初版发行,书中详记袁世凯称帝前后的逸闻私事。

在古代,官场有邸抄,民间无报纸,官与民,城与乡,京都与外埠,信息极不对称。在民间,所谓“新闻”,无非道听途说之事,北京发生的事,传到四川,也许要三月半载,而且,此事经众人口耳相传,便成彼事,或不知讹传成什么样子。到了晚清,来华的洋人多了,他们把电报、报刊引进中国,书局、报馆与日俱增,出版、报业、编辑、翻译、记者成了新兴的行业。甲午海战,戊戌变法,庚子事变,武昌起义,都成了当时各地报纸的头条新闻,虽然大多数国人还看不到报纸,但对国中大事,不再是一无所知。

武昌起义后,相继独立的各省,均立法保障民权,于是,报馆如雨后春笋,每个大城市都办有数种甚至几十种报纸。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后,参议院于1912年3月11日通过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其第二章“人民”之第六条第四款规定:“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及集会、结社之自由。”袁世凯任临时大总统后,虽对《临时约法》不满,阳奉阴违,终遭废弃,但他对公民言论、著作权并无太多限制,且不说南方各省,即使袁氏势力所及的京城及北方各省,批评总统和政府、揭露官员贪污、报道社会黑幕的新闻也常常见诸报端。

李统球为同盟会员,二次革命时,李携盟兄弟十余人往大连,运动东三省独立,险些被捕,后又往山东运动反袁,亦无结果。孙、黄等民党要人反袁失败后,逃往日本,李氏无处可遁,在友人劝说下赴京投诚,袁任命其为顾问,月俸二百大洋,命李召来盟兄弟,日后军界有位置即给安排。袁对自首的民党人士甚不放心,常派暗探跟踪侦察。梁某为总府统高等侦探,以一木器厂为掩护,伪装成掌柜的,四处结交民党,慷慨好侠,疏财仗义,与李统球结为酒友,常走访李家,以金钱接济。李妻颇有姿色,梁遂起不轨之念,设计陷害,将李氏并盟兄弟十人捕获尽诛,复将李妻霸占,列为三姨太。李妻怀恨,日思报复,一日逃出梁家,直奔大理寺鸣冤,法司知梁某身份,且案涉京都京警察厅长和袁大总统,拒不受理。李妻乃请人再写冤状,缚其胸前,投河自尽。警察尸检时搜出状纸当即销毁,而不知李妻已先将冤状副本邮至报馆,待尸体出水时,梁某作恶之事早已上报,传遍京城。袁世凯不得已,责令警厅处置梁某。

民初名人办报,蔚成风气。同盟会元老沈佩贞与宋教仁筹组国民党时,为在党纲中争女权条款,与宋发生冲突,竟掴宋耳光,一时传为京城笑柄。沈氏在京创办《亚东新闻》,为京城惟一女权主义报纸。二次革命后,民党纷纷南下避难,惟沈氏留驻京城,不时出入府院,与政客要人往来酬酢,常遭时议所讥。某日,《亚东新闻》登一消息,言沈氏被步军统领衙门拘拿。沈氏闻后大怒,立往报馆又哭又骂:“我是革命元勋、女子参政同盟会长,谁不敬畏?我曾打参议院,击国务院,闹总统府,斥国民党,谁不知名?今日入步军统领衙门及总统府去,所有卫士,莫不举枪立正敬礼,何曾有拿我之事?本报系我创办,竟敢诬陷我,此事岂能干休!”适逢主笔有事外出,报馆职员多方劝慰,答应核查,消息如系误传,自应登报更正。沈氏得理不让,挥杖乱打职员,并将报馆招牌摘下,抱入警厅告状。在民国初年,主笔竟敢刊发报馆老板的“负面新闻”,可见当时报界风气凛然,而编辑记者胆量之大,足令后辈羞愧。

自“筹安会”、“请愿团”、“国民推戴书”为帝制推波助澜,便激起社会各界一片反对,无论京城还是外省,反袁称帝的文章天天见诸报端,新华宫的内史长(秘书长)阮忠枢深怕袁皇帝阅后生怒,便令庶务司给袁送报纸前先送到内史厅检查,阮把报纸挑选一遍,拣其中言论温和者,在新闻中加入数条,谓某民党机关报,于某日为官厅勒令停版,拘捕主笔惩办云云,发交印铸局重印,将原报毁弃,此后,陆续加添此类假新闻,以使袁知道民党报纸渐次查封殆尽。袁皇帝每见此等新闻,信以为实,抚掌大笑:“封得好,封得好”,不知此为内史厅自印之假报纸。所有函电,如有反对帝制独立讨袁内容的,也一律搁置不呈。某日,内史长因事外出,袁皇帝派内侍往内史厅索要文件,值班内史新任差事,不知内情,便将未经挑选之函一并呈上,袁氏阅罢大恨,谓内史有意戏己,立诏内史长诘问。第二天,洪妃告诉内史长,昨日之电不啻一催命符,皇上病又加重几分。自此,袁不再阅函电报纸。袁世凯皇帝梦迅即破灭,与报纸的力量大有关系。

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其因果、进程与内幕,只有当事人知晓,他们不说、不写,只能把史实带进棺材里。“况处专制之世,一言不合,立遭惨祸,故凡属食毛践土之士,无不当倾其天王之圣明;即奉命以修史,亦必多方改窜,委曲求全,以符明哲保身之旨,其事之正确与否,固可勿必加问,则史尚真可信耶?”好在总有一些良知未泯的文人,蓄太史之志,秉董狐之笔,将湮没报端之旧闻,传诵里巷之逸事,掇拾残篇,裒辑成书,虽为野乘,较之于无行文人奉旨修撰之“信史”,岂非裨益于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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