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著 《旧时月色》
江苏文艺出版社2003年10月第一版 20.00元
刻薄的布罗茨基说,缪斯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忧郁的诺瓦利斯说,历史就是一个大掌故——将这二者稍作拼凑,便可直接移来形容董桥行文的一贯风骨:纵横于文学与历史之上,在怀旧的烟尘里把玩老祖宗遗下的野古董。由此而生的遗民心态,在这本《旧时月色》里得到了雅致地展现。可以说,此书构成了一个明证,它亲见了董桥这些年来与往事的盟约并未中断,甚至是随着皱纹在他额头的侵蚀而日渐坚固了。“我想我们应该感谢整个过去,感谢人类历史,感谢所有的书籍,感谢所有的记忆,因为说到底,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而过去则是信念之力。”回忆的暧昧月光下,博尔赫斯的这段话道出了董桥隐忍的心声。
如果过去真正凝固成了一种维系生存的信念,那么时间便可能脱离恒常的轨迹,对往事的再现也不会以编年的形象持续登场。董桥的记忆是被地域与故人的面容切割的。《旧时月色》以“南洋、台湾、伦敦、香港、内地”五个地名定义各辑,而每一作品都是围绕某个旧人或某件旧事铺开叙事——过去的意义于此开启了一种变幻的行旅。它可以是一碗鲜美的猪脚米线(《我们吃猪脚米线去》),也可以是一块温润的古玉(《玉玲珑》),可以是有着无限牵拌的先生们(《云姑》等),更可能是一段永生铭记的逸事(《我请启功先生写字》等)……过去已是他今生今世里必须承载的重量,如一道闸门悬在黑暗的心脏上。
在这个集子里,我们也要同样注意到董桥的悲怆之感。一个老迈的文人,从尘封的繁杂经历中勾起某些伤怀的点滴以慰余生,原是可以想见的事情;但平日里一味沉迷于对过去的书写,却有必要质疑他的初始心思。董桥一生颠沛流离,饱受离乡之苦,赫尔德的话,亦可描绘他的感触:“乡愁是最高贵的痛苦感。”——之于他,未必首肯高贵,但因此而至的苦痛的确是心中的旧伤。他最向往的,就是尽快找回一个可供灵魂安歇的家园。但在现代社会的残酷下,地理的界限早被技术之刀消磨,他乡与故乡的区分更为都市人所快速忘却。香港的街头与伦敦的巷尾是相似的喧嚣,董桥在找寻的尽头,只应是一脸的茫然。这已是“没有童谣的年代”,乡音再也难以让泪水背叛眼睛。
对于一个文人,地理上的家乡可能是不重要的,只要能在精神上有所皈依。《旧时月色》里,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在文章的编排上,董桥将出生成长地南洋放在首编,而压卷之处,却是他很少涉足的大陆。这似乎暗示着他最终的归宿。现今生活的香港于文化一途毕竟是英人的成分浸染地多些,而古老中国的文明才可以稳健地托付终生。所以他会如此大肆地谈诗词,谈字画,谈满是伤痕的玉石,以冲淡他心头的落寞。董桥此情,可谓用心良苦。这也足以让我们感动不已。但我们更要直面这样的现实,中华文化正值剧烈的流变之际,董桥所缅怀与企图回归的,却是那最为柔弱腐坏的一个阶段——一定程度上,它已经被历史丢弃。不要怪历史太残忍了,它本来就是一个掌故。所以无家可归的董桥的背影只会流连徘徊于未来与过去交叉的十字路口,他的文字也因而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种有些伤感的戏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