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十月十五日开幕的中共十七大将如何影响中国,笔者在国庆期间以随机方式电话採访了吴冠中、贺卫方、章诒和、徐友渔、萧夏林、白桦、王怡、胡发云、左方、袁伟时、焦国标等各类文化人,发现:对十七大「不关心」、「没希望」,是现在大陆知识分子的主流,即使乐观者也认为「中国的希望在十九大之后」。
谢绝十七大
着名画家吴冠中也是一名中共党员,今年七月喜度「米寿」时在报刊提出「取消画院,取消美协、取消文联」,掀起一轮继承赵丹遗志、反对「党领导文艺」的新热潮。此次吴冠中先生语调平和地告知——
虽然上面已将他「取消画院,取消美协、取消文联」的批评视为「正常意见」,中宣部部长刘云山还给他送了生日贺信,中宣部近日又通知他参加旁听十七大会议,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统战名人」工作,坚决谢绝参加十七大,定於十月十五日到杭州主办自己的个人画展。「现有的制度老了,不改不行。十七大应该进行政治体制改革。但可能很难改。只有慢慢来。」
煌煌十七大,已不如一个个人画展重要!吴冠中之外,还有多少人「谢绝十七大」?此事让人们深思不已。
徐友渔(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中国自由思想者领军之一):我对它(十七大)丝毫不感兴趣。它充其量是分权的问题,跟国计民生没有任何关系.现在知识群中有些人对它寄予很多希望,我不认为有,我对这些寄予希望的人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这种习惯已经无数次了,就是一厢情愿地抱着一丝希望,好像他们那个会真的就走向太平,结果是一次一次地寄予希望,一次一次地感到失望。人总是有限度的。所以我就不感兴趣。十七大后我的自由不会扩大,说不定还有减小的可能。现在我宁愿只能做一些非常缓慢非常艰难但是真正的事情,跟自己的努力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寄希望於青天大老爷发善心。奥运会后可能会有所变化,言论空间的尺度,我以为可能要以(北京)奥运会为分界要好一点.
极端绝望派
贺卫方(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中外法学》主编):(对十七大)没有希望。不抱任何希望。没有可能往前推动。(连打个补丁的希望都没有。)
胡发云(武汉着名独立作家,禁书《如焉》作者):我的《如焉》只是常识性的东西,能打响,主要是中国现在的一种很僵硬很封闭的现实给它创造了客观条件。我对十七大基本上没有预期,我觉得中国的变化绝对不能寄希望於哪一大,如果说没有一种外来的推动力量,就是开到一百大也不行。从我们知道有这个几大几大了,就不断地在寄予希望;从九大开始,一大一大地开,我们一直寄予希望。每次只是一种精神的饥饿,这次没吃饱,又寄希望於下次。我记得九大时,我在农村下放,农民打着灯笼,举着火把,高唱「葵花朵朵向太阳,满怀激情迎九大」,连夜游行,唱得全中国热血沸腾.结果呢,一直没有真正的东西。
《讨伐中宣部》作者焦国标近日刚从德国回到北京,以「没有新观点」拒谈十七大。晚清民国史专家袁伟时自称「一介良民」,虽然评述了一番十七大,但要求不公佈。这种乾脆「免谈十七大」的态度,似乎一种「眸子也不转过去」的轻蔑,「莫谈国事」,也可能是对十七大的一种极其绝望。
顶多把民生改善一下
章诒和(中国头号大右派章伯钧的女儿、中国第一禁书《往事并不如烟》作者):国内我现在一个字也写(发)不了。现在(中宣部定)国内敏感人物分三级,我是第一级第一名(新科「异见状元」)。对於十七大,第一,你什么都不要信;第二,有人看了那个(十七大)报告,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也就是维持现状,顶多把民生改善一下。根本的东西它是不会动的。只能做一些枝节的事。不用管它(十七大)啦,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白桦(上海着名作家,电影《苦恋》作者):十七大现在很难猜测.不过对民生问题可能要宽松一点,你看现在对罪犯的家属,都比较照顾,比原来宽松。对知识分子,就很难说了。我现在也不管它了。抓紧时间做自己的事。我现在在写回忆录,纪录中国近六十年的文坛风云与灾难.
王怡(中文笔会副秘书长,成都商学院教授):我最近没有大麻烦。对於十七大,我觉得不会松,一点都不会。可能会有一些小补丁,不会有大的希望。
萧夏林(《北京文学》编辑,文艺批评家):汪晖那些新左对十七大不会轻易表态.他们就是高呼一些空洞的「公平正义民生」,反腐败不反专制。永远不承认错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坚持不要脸比坚持真理还有趣。十七大后你权掌稳了,有问题还能赖谁?应当宽松一点.有可能到奥运会后才会宽松一点.
中国的希望在十九大之后
左方(《南方周末》创始人,《南方都市报》「教父」):
十七大与十六大只是小笼子和大笼子的区别,「和谐社会」和「科学发展观」都还是笼子,而且变成「橡皮笼子」,某部分大一点,某部分小一点;因人因地因事因时制宜,时大时小。对一般的民工大一点,对知识分子小一点,对异见人士就更小。十七大不会有新的方针出台,大概的东西就是胡锦涛现在已公开讲的一些东西,不过是什么「和谐社会」、「科学发展观」,「以人为本」,「关注民生」,可能细緻一点,但变化不会太大。因为十七大是「换届不换代」(换汤不换药)。十六大这五年,胡锦涛只是试探性抛出一些自己的东西,十七大才能真正实践自己的理论。到十八大才是换代,又是一代人上来了。
十八大的领导虽然可能是胡锦涛中意的人,但毕竟是又一代人,是与第三代人不一样的第四代人。胡锦涛这样的第三代人,是带红领巾长大的,没有多少独立的思想;而第四代人是文革下放,一九七七年高考后在改革开放世界民主空气进大陆后成熟的,其思想理想绝不会与第三代人一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十七大胡锦涛这一代人是第三代,比我们这第二代都还要差,我们第二代像李锐他们「一二九」参加革命时,都是以追求民主自由而加入中共的,而胡锦涛这些第三代,读的书多是「卓娅与舒拉」,「雷锋的故事」,只知「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并没有民主宪政理想,底色不一样,因而你想要他们有大的变革,太难了。在中国,第三代人比第二代差,也比第四代人差。这是一个基本趋势。再一个,第三代人没有一个完整的结构,中间是空的,第三代人大量的成为下岗工人和民工,顶端的是一些官员,中间(白领)层,基本上是空的,需要第四代人来填补.而到第四代接班后,这种状态就会改变。第四代人可能是中国现在最优秀的人,这一代人是绝不会倒退回头的。这是他们与第三代人大不相同的。第四代人会在十八大登上政治舞台,所以中国的实质变化,至少要到十八大以后,甚至是十九大。十九大可能就是蒋经国、戈尔巴乔夫出现的时候。邓小平虽然有废除「终身制」的贡献,但还是留下一个「三次交接班」悲剧:中国现在的权力交接与古代不同,那时的皇位多是一次性交接,现在则要分二到三次交接:十年储君之后,先当五年儿皇帝,再当五年真皇帝,再当五年老皇帝。中国的希望在十九大之后,我可能是看不到了。
但中国的第五代也是一个未知数,我对他们忧虑最多,他们是改革开放的空气中长大的,与世界接轨的新观念不缺,但「一胎化」带来的好逸恶劳,极端享受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可能会成为「有文化的义和团」和新时代的红卫兵。对於中国新闻界,我原来寄希望於《南方周末》式的「打破真理报模式」,现在看来,很难,在已有的旧模式上怎么改良,也不能根本突破。最近程益中(《南方都市报》前总编、《体育画报》中文版执行出版人)在北京引进美国模式办《体育画报》中文版,给我启示,无论是中国的新闻还是中国的政治,最好的捷径,可能还是直接引进一个外来先进模式。
中国现在的问题,不光是执政党水平低,由於长期的「真理报模式」,已造成中国新闻传媒和知识分子与民众的巨大隔膜。今日中国平民对当局关闭封锁传媒的无动於衷,对异见人士受打压的冷漠,胜过鲁迅写小说《药》的民国初年时期。
当一个国家的民众与先进志士和先进理念极其疏远时,这个国家也是很难进步的。
二○○七年十月三日於深圳早叫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