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暴风雨中一羽毛》,引子里“探监者”、“劳改农场”、“囚犯的坟墓”、“铁丝网”…… 劈面而来。这些从我十岁起父亲因歷史、现行反革命数次坐牢,到我二十岁叛國投敵罪自己坐牢十年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词语,这类令人心痛心碎以至于我满刑三十六年,已经在墨尔本安居乐业二十年后的今天,还时不时从梦里蹦出来困扰我的词语,一下子使我与巫一毛零距离靠拢,心不由己地被她牵引着,推开沉重的历史之门,走进了这个小女孩的世界。
不少描写中国苦难的书和文章,多数是大人写大人,写名人,虽有涉及小孩,常常只是附带一提,或者孩子脸成人的言行。社会对他们缺乏责任感和怜悯心,孩子,特别是乡村孩子,在文学著作里被遗忘,尽管孩子也是苦难的承受者,是最软弱最无助的一群。这不能不说是文明的倒退──巫一毛不同,在事业有成、生活富裕的美国,在出国二十六年之后,她终于把几乎是半个世纪前孩提时代的记忆,写成了《暴风雨中一羽毛》,英文版和中文版。如果没有对他人命运的真诚关怀和同情,如果没有为历史作证的强烈的责任感,本书未必能问世。
《暴风雨中一羽毛》的灵魂是写孩子,它烛照了长期被遗忘的角落。
(一)苦难的童年,泪透纸背
孩子的使命是什么?
孩子的使命是笑、是欢乐、是玩耍、是少不更事童言无忌、是恶作剧调皮捣蛋、是白日做梦晚上尿床,是作者写的“所有人都在高高兴兴玩游戏”!
可是,恰恰相反,本书最大的特点却是动词“哭”的使用,频率高得惊人,是我所读书里“哭”得最多的一本,几乎每页都在哭。
请看,这个自称“解放区的的天是明朗的天”,它给了这孩子什么?
呱呱坠地,苦难史揭幕,见面礼就是父亲缺席,他被划成右派劳改。
三岁,跟妈妈去看爸爸,竟是去探监!
刚会讲话就遇上全国喊饿的年代,小手举起空碗,“再添点儿”。为了可以每天吃鸡蛋, “将来长大了,我要得糖尿病”。
六岁,拣柴禾生炉子买菜做家务,清晨从床上跳起来冲下楼给弟弟拿牛奶,倒乾瓶子里最后一滴奶,舔尽盖子上最后一丝油……竟然懂得做检讨,“我後悔生病”。
十岁,告别去乌江劳改的父母,当起小妈妈。弟弟晚上屎尿拉一床,小妈妈到结冰的池塘洗衣物,掉进冰水里。天寒地冻的归途上,撞见吊死在树上的梁阿姨。
孩子的眼睛不大,可装了很多眼泪,小小年纪流也流不尽。
到处是人民解放军,“我崇敬他们”。
人民解放军强奸了“崇敬”!
八岁的她,大叫“妈妈”!
雨水、泪水、血水!
巨大的讽刺是,恶行的起因是一枚毛主席像章——见证着罪行,他居然在笑。
解放区的的天是黑暗的天。就是他,用“人民”牌油彩制造黑暗制造罪行。
(二)农村儿童,黑暗社会里受煎熬
一毛以她的学养和风格,用孩子们特有的语言举动叙事,像黑白电影的慢镜头,从容平静,娓娓道来。在二十年的时间跨度里,她记叙了反右、三年饥荒、文革、上山下乡等接二连三的政治风暴中,那些不能掌握自己命运、无足轻重的羽毛──孩子,特别是地位最低贱、生活最穷困、处境最悲惨的农民孩子的故事。他们生活在“解放区”的黑暗里,羞煞养育我们的皇天后土。
五岁的小兔子每天做很多家务。那天,她躺在草堆上死了,背上还背着她弟弟。
十五岁的春英嫁到另一个村庄,换个女孩回家做哥哥的媳妇。她难产的女双胞胎,第二天就被爷爷和爸爸扔进了河里。生产队长亲口说:“我的那个胖丫头刚生出来……往尿桶里使劲一按,她就不哭了。”
逃过了溺死关的小女孩,未必能逃过“自然灾害”的饥饿关。一毛所在的高庄,村上没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五八年前后出生的都给饿死了”,口粮留给男孩活命。基贵就是用姐姐的命换来的,换了个傻瓜,“我爹不是我亲爹,我亲爹是毛主席”。傻瓜不是强劳动力,在家给爹打,在外让村长往死里揍。村长臭骂司机,为什么只把基贵撞伤没把他压死?
值得一问的是,“五八年前后出生的”小女孩只是被有意饿死,其中有否更加不堪的罪行?
我在四川省二监勞改时,有个吃孩子的农妇,自称“判了两年”(死緩两年),她觉得不化算,煮在罐子里的小儿子来不及吃完就给抓走了。張賢亮有篇文章里提過農村煮孩子吃,最近张先痴的书里也提到,杨显惠的新书《定西孤儿院纪事》也有记述。廖亦武的作品更揭露了一个生產隊吃女孩成風,一年里吃了七岁以下的女孩四十八个,百分之八十五的家庭有吃人史。真是空前绝后,闻所未闻!
奇怪!“解放区”里善良、本份的中国农民,饿得要死了没听说去抢可以救命的政府粮店、粮仓,去抢国库,倒情愿躲在家里宰杀毫无反抗力的自己的孩子,多数是宰杀女孩子──尽管对无底洞肚皮无济于事。
我们有理由怀疑,巫一毛所在高庄的那些爹娘,仅仅是把女孩饿死“烂在家里”,好继续领她的口粮;还是饿死了女儿舍不得“浪费”,“见财起意”吃掉尸体;甚至就是把女儿当鸡鸭活生生杀死,为了饥饿的肚皮?难道整个一毛这样年龄段的女孩,齐刷刷地全是“饿死”的?
雨果《悲惨世界》里芳汀五岁的女儿珂赛特,是文学作品里众所周知的悲惨童年的典型,但无论如何,住在收养她的德纳地夫妇家里,尽管男的是无赖的本质,女的是泼妇的材料,也绝不存在把珂赛特饿死甚至杀来吃掉的危险。况且,那时还有忠肝义胆的冉阿让救她出火坑。
中国农村的孩子们,不仅比一百四、五十年前珂赛特法国乡镇的生活悲惨无数倍,令人毛发倒竖、恐怖不已的是,最安全的家里成了他们的死亡之地,最该爱护他们的父母──罗中立震撼人心的油画“父亲”,那些饱经忧患、苦难深重的中国农民──杀儿女充饥!富有想象天才的维克多?雨果,在中国农村吃孩子的问题上,不得不承认他的想象力枯竭。
“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把党来比母亲”,父母亲吃自己的儿女,精神和肉体!
谁能耐拯救孩子们,在这个黑暗的“解放区”里!
(三)洗血澡者们罪责难逃
书里有个无恶不作的农村干部,大概可以给我们一点启示。
“我叫李庭海,高庄生产队队长,共产党员。”他外号老螃蟹,公开扬言: “随便你们哪一个,胆敢得罪我,我就拿公安六条把你变成现行反革命,把你的头切下来当猪尿泡踢”,“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别人的东西他想拿就拿,别人的小媳妇,赏十个工分睡她,儿媳妇尚未过门,他先享用……
是谁,给这个流氓恶棍如此大的权力;是谁,使乡民哭天无路、活得比死更无望?
在读到这个政权基石、人渣老螃蟹时,我止不住不断联想起毛泽东。毛泽东,就是一万倍、一百万倍、无穷倍放大了的作恶多端的老螃蟹。革文化命时,他在天安门城楼上扯起嗓子喊“人民万岁”──就是叫人民去死,不准人民活!
墨尔本时代报(The Age)登过一幅漫画“洗血澡”(Bloodbath):管子里开出来的是血水,毛泽东坐在澡盆里边洗血澡边用牙刷蘸血刷牙,脸上嘴里都是血。
中国人流的血给毛泽东们洗澡,里面有孩子的血。
几十年来,洗血澡的人嘴上宣称,孩子是“祖国的花朵”、是“祖国的明天”,到今天他们声言要“构建和谐社会”,孩子们的苦难仍在继续,人口贩子近几年每年贩卖儿童七万,成百上千的穷孩子拐卖给黑窑做童奴! “祖国的花朵”被“祖国”蹂躏,“祖国的明天”被“祖国”扼杀。“解放区”的天空越来越黑,黑成一片。
一毛书里孩子们的故事,以及今天仍然在发生的故事,从根本上颠覆了统治者们甜蜜的“宣称”与“声言”;读这本书,看今天的现实,在痛苦着孩子们痛苦的同时,你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
无论哪个国家,娇弱无能的孩子最应该被重视,最应该被关注、呵护、疼爱,孩子的地位待遇是这个国家治理好坏的标尺,是一个国家人性、人道、国格的具体表现。一个国家的首脑们,如果他们给孩子提供的不是温暖的床,不是摆在桌上的饭菜,不是幼儿园和学校,不是阳光春雨,而是贫穷愚昧、饥饿疾病、压迫和死亡,他们就是孩子们不可饶恕的罪人,他们就是断送这个国家前程的奸细!就应该把他们──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统统从权位上拉下来,跪在孩子们面前,接受历史的审判。
小兔子、春英、春英的双胞胎女儿、基贵、一毛,还有那些被爹妈兄弟吃进肚子里的孩子,那些受苦受难被贩卖的黑窑童奴们……都将从《暴风雨中一羽毛》里走出来,从当今中国的各个角落走出来,统统走出来,为历史作证,揭发那些洗血澡者的罪状,宣布他们有罪,罪不容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