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学林点将录·正榜头领之二十六
钱仲联(1908—2003),名萼孙,字仲联,号梦苕,室名梦苕庵,以字行;江苏常熟人。
诗文笺注一道,在人皆能诗能文、烂熟掌故的古典时代,不过记诵之学耳。然而晚清以降,道术迁变,新旧时代之间形成知识断裂,相去已如河汉之隔;后人若欲思接千载,藉诗词文本以窥探前人的心灵世界,则非诠释典故、疏通本事莫由。故笺注学在今世已成存亡继绝之业,非可以小技视之也。
晚近的笺诗大家,陈寅恪有《元白诗笺证稿》、《柳如是别传》,善作发覆,由诗入手,而以史为归;钱锺书有《宋诗选注》,侧重评点,对诗语源流的追溯最为所长;钱仲联尤专于此道,大抵述其背景、释其古典、证其本事,虽发明不及陈寅恪,精骇不及钱锺书,然得其大体,最近于传统笺注学的正宗。其历年所著,有《人境庐诗草笺注》、《海日楼诗注》(《沈曾植集校注》)、《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鲍参军集补注》、《后村词笺注》、《吴梅村诗补笺》、《剑南诗稿校注》,论数量论质量,无疑是近代第一人。
按:钱氏笺注之作,以三四十年代的《人境庐》、《海日楼》两种用力最勤。黄遵宪诗为晚清诗史,多隐含时事及思想方面的今典;沈曾植博学多方,诗中运用佛教、四裔舆地的僻典尤多。故笺释二氏诗作,攸关近代思想学术,且一空依傍,比之笺释古人别集,难度更大,价值亦更高。
钱氏于清代诗史,最是熟极而流,并世当无抗手。其散篇论文,除史学、文学理论之外,以论清诗者最火。早年所作《梦苕庵诗话》,亦以论清诗为多,虽承袭传统诗学体裁,不免零碎,而旁搜博采,亦成大观。平生未能完成一部清诗史专著,却留下门人笔录的《钱仲联讲论清诗》讲义,虽嫌简略而芜杂,然亦因此而脱出政治教条所困,兴之所至,于主题内外亦时有精语,与道貌岸然的高头讲章相比,实各有短长。盖钱氏为现代诗坛巨擘,以诗人而治诗学,自能深有会心,切中肯棨,虽大家之小作,犹胜于小家之大作也。
五十年代以后,钱氏论诗有一最大毛病,即以政治标准优先,以人论诗,过分张扬所谓进步、爱国作品,而完全抹杀所谓反动、卖国人物。如编选《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近代诗钞》、《近代诗三百首》,无不表彰鸦片战争以来的“爱国诗歌”,表彰反映太平天国史事的作品,而郑孝胥、梁鸿志、汪精卫、黄濬诸赫赫名手,皆摒去不留痕迹;又如《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以维新派的黄遵宪居首,以抗日保台的丘逢甲(岭云海日楼)为副,而郑、梁、汪、黄作为“元恶巨憝”,则没其名,仅存其姓,亦不作评判;乃至自述本人创作经历,亦突出反侵略、忧国家的篇章,如《胡蝶曲》、《闻平型关大捷喜赋》之类。
按:沦陷时期,钱氏曾任(伪)中央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兼(伪)国民政府行政院参事、监察院监察委员,并对汪精卫的政治路线甚表同情。此一经历,在抗战后自成为政治污点,钱氏为求自保,不能不极力彰显个人在民族大义上的凛然立场,惟恐爱国稍后于人,再授人以柄。如此年深日久,遂形成僵化的思维定势。故其学问上的固陋,实根源于心理上的恐惧。
钱氏晚年主编《清诗纪事》,引书一千余种,收录五千余家,为清代以来三百余年的诗学渊薮。其采撷文献,虽号称“以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对原始材料进行分析鉴别,决定取舍”,实际上却能有闻必录,不复以人废言,为《近代诗钞》所弃的“元恶巨憝”,藉此终得以名留诗史矣。
古人谓“寿则多辱”,而钱氏寿至九十六岁,虽曾辱身而终得生荣死哀,姑拟为天寿星焉。
钱氏早岁与王蘧常(字瑷仲)同学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并称“江南二仲”。王氏有《顾亭林诗集汇注》,亦以诗人而作笺诗家者。
诗曰:登坛点将数汪钱,人境岭云论自偏。惟有钞书销党见,清诗纪事最堪传。
按:近人汪辟疆亦有《光宣诗坛点将录》,尊“同光体”为主流;钱氏诗学虽掩过之,而自限于偏执,其《点将录》反落于汪作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