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按本文所写,全然来自民间口耳流传之野史,绝对非正统史料。本文所指,与满清四大冤案之一“张汶祥刺马案”的历史原貌乃有极大差异。
我于不经意间获悉一起满清残酷大案,已有数年知晓的印象,来自祖父辈的口耳相传。虽然此案之时代距今已隔137年,但从中我已看到极大的现实价值,当中之残忍、野蛮、恐怖,实为震撼。当时之状况,乃是朝廷极度腐败,各级官员横行霸道,搜刮民脂,凶狠打压,镇止民心,搞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此时,各地纷纷反抗,农民无以选择,唯有落草为寇,或者抢劫偷窃,或者聚集成组织,刺杀官员,攻打军队,抢夺官财。在这拨底层群体之中,有这样三类人:一类,以马新贻为代表,虽然国家大乱,但仍然投靠朝廷,意欲做官,改变生涯;一类,以洪森为代表,专与朝廷势不两立,烧杀抢偷,无所不为;一类,以张汶祥、黄纵这种原本老老实实,但又别无本事,被逼得走投无路,唯有心惊胆战地小偷小摸。这三类人,原本都极其弱势,但恰恰是同样遭受暴政的他们,到最后却酝酿成彼此间极其悲惨的厮杀与陷害,几无半点退让的可能。
我为这起大案而震惊,实在是基于这当中所包含的太多历史写意,给人以深刻教训,给人以深刻启发。马新贻,乃是一个“可怜虫”(据传出身于回族家庭),父母在乱世之中被贼寇杀害,全家被洗劫得片甲不留。这个小孩,被一个极其变态的道士收养。道士一面教其武功,一面对其百般凌辱,从小到大鸡奸此人。乱世之时,人人几无选择的余地,为了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之中求得生存,马新贻忍之又忍,性格极其阴暗,但诸多时候唯有不得已而屈从之,其目的只是为了学到武功,并希望凭此武功能够谋得非普通人那样缺乏安全保障和生存之忧的事情来做。随着年龄的增长,马新贻越来越具有反抗的力量。某次道士再度鸡奸他之后,马新贻趁其不备,将道士阉割,并将匕首深深地刺进道士嘴里,道士死了。这样一个马新贻,除了从道士那里学得一点文墨字迹及高超武功外,其余皆是一无所有。
武功,在当时的社会,犹如今天的部分人手中有一支手枪那样,如果要谋生存,除非行侠仗义的人,否则必定成为贼寇,或者成为朝廷军,就如不成为黑社会,就成为当局利益捍卫者那样。马新贻在那样的时代里,摸爬滚打,起初哪方都不加入,但拖了几年,实在别无它法。此时,朝廷征招武状元,马新贻洞察时机,赶紧前往。路上,张汶祥、黄纵要偷马新贻的马和包裹,被马新贻颇有分寸地予以制止,随后交流“世道之乱,人心何为”。黄纵说:“这些年以来,我一直都活在仇恨和愤怒里。我们务农的人,如果不是被朝廷逼得这样紧,谁会落草为寇呢?张汶祥与我妹妹黄莲都已经订婚三年了,但三年都没有凑齐结婚的钱。穷人真是没法活了。而你,为什么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居然还要甘当朝廷的走狗?”马新贻这个性格阴暗但不失豪爽的人,当起了张汶祥、黄纵的“启蒙者”,他说:“我相信朝廷是有好官的,这个世界不会只朝一边倒!”
在马新贻看来,人不管生存于怎样的社会之中,只要勤劳苦做,凭借自己的双手双脚,就一定可以生存下来。至于贼寇之举,实在没有半点道理。马新贻甚至教张汶祥、黄纵如何捕鱼、杀野猪,并告诉他们:“这就是‘正确生存’的方式之一。”穷人与落魄者在这样的时代里相遇,心有灵犀,遂一起喝寡酒过夜。黄纵这样一个人,其实已经一无所有,这个人没有彻底崩溃的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可以满足他性欲的风骚的妻子米阑。可以说,只有在夫妻性爱之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也是他唯一的信仰。家庭的纽带及顾虑,在很大程度上使得类似黄纵这样的人没有象洪森那样大肆反抗当道。但是,穷人的眼里一旦出现马新贻这样的人,胸中就燃起了希望,他们拜托马新贻:“如果你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千万不要忘了我们。”马新贻心知肚明,当即说:“如果我中举,今后你们若要谋得一官半职,绝对没有问题。”但他提出一个条件,“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再做贼,而要光明正大地活着,踏实勤奋。”马新贻、张汶祥、黄纵遂结拜为兄弟。
读者看到此处,可能认为:自此以后,这批穷人的命运会得到改善。
但是,我们忽略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在那样一个天怒人怨的时代里,既得利益者与利益被欺压者之间,只可能是殊死的较量。乱世,即意味着重典,倘若三人某一日真是为官,那么此后必然站在同一条船上,对弱势者大肆欺凌。马新贻毕竟是马新贻,他唯一不同于张汶祥、黄纵这种普通农民的地方在于,他有一身好武功和投机智慧,这是他的本钱。但当他看到黄莲这种美丽十足,却完全没有女人幸福所言的底层人时,心中泛起狂热的冲动。在离开张汶祥、黄纵后不久,他就跑回来,找到在溪边洗衣服的黄莲,吐露心中爱意。黄莲被其打动,但作为良家妇女,她并没有随从于马新贻。黄莲不是不清楚,如果她跟了这样一个极可能成为权势财富者的马新贻,那么今后的贫苦人生绝对可以改写,但她保持了她的道德──“妻从夫”的伦理。在当时那个风雨飘摇、到处博杀的时代,多少女性唯有卖身青楼,而整个社会则是笑贫不笑娼,正如当今中国大陆的“性工作者”那样,实有太多迫不得已。但很明显,黄莲不是这种人。传统礼教,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了社会的疯狂乱象。
马新贻果然高中,并在“平乱党”之中立功,官位已至“两江提督”。这时的他,我们称之为“朝廷鹰犬”绝不过分。他所针对的,是那些“反贼”,实际上就是一群基本达到“起义”规模的人。民众对朝廷、官府恨之入骨,两者已经势不两立。面对这样一个局势,马新贻作为镇压者,出尽其力,干得极为绝情,手段辛辣残忍。当张汶祥、黄纵投奔马新贻之时,马新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明白:从今以后,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将所有反抗朝廷、官府的人,统统镇压杀害,斩草除根,心狠手辣,绝不留情。马新贻把张汶祥、黄纵带到刑房,让他们亲眼目赌“反贼”的下场:以烧红的烙铁插进女人的阴道,以滚烫的水银罐进男人的耳朵,然后抽脚筋、钩舌头,直至其痛苦死亡。被杀害的“反贼”来自当时大量反抗组织之一“黑山寨”。马新贻真是玩尽了手段,连自己也攻不下这个组织,却居然让张汶祥、黄纵这种缺乏基本军事训练的人前去剿灭“黑山寨”,明摆着让他们去送死。
“黑山寨”是出了名的虎狼心、豹子胆,已杀官员无数,已夺官财无数,其领头人即是洪森。当张汶祥带着一帮人前去之时,除张汶祥被活捉外,其余人等全部被“黑山寨”杀害,断手、断脚、断头,到处都是血液横流。洪森对官府之恨,超出一般人的理解,他喜欢吃官员的心脏,而且是生吃,谓之为“大补之物”。张汶祥这样一个曾经是普通农民的人,今天却成了铲除“反贼”的官员,当然成为洪森的死对头。张汶祥被绑在柱子上,被逼问有关提督府的详情。这个人可真够有骨气,不但拒绝回答,甚至仿如“革命党”似的,不成功则成仁,痛骂“反贼”。事实上,反过来也一样,当“黑山寨”的人被捕之时,也是如此大义凛然。洪森的手段,真可谓刚柔并进。柔的一面,以女人来引诱从来没有尝过男女交欢的张汶祥(此前,张汶祥、黄莲二人出于“没结婚便不能行房”的礼教,一直未能行事),让其勃起,但张汶祥还是痛骂洪森,洪森怒不可歇,拿木棒将其勃起的阳物一阵猛击,打得张汶祥成为太监一般的废物。刚的一面,则是一刀捅进同为朝廷官员的另一人,在胸膛上画圈旋转,形成窟窿,然后轻轻一拍,一颗心脏就跳进了有酒的碗里。洪森当着张汶祥的面,生吃了心脏。
正在这时,打入“黑山寨”的卧底黄纵,突然带领一帮人马,将“黑山寨”的人一概杀尽,并将已经喝下毒酒的洪森活捉。这边博杀得如此疯狂、如此惨烈、如此血腥,但是另一边呢,马新贻却在提督府表情冷漠地对曾经深爱的女人黄莲说:“我当时太冲动,一直后悔至今。”纯粹的翻脸不认人。马新贻走到自己房间,那个风骚的米阑(也就是黄纵的妻子),为了让自己飞速爬升,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乃以色相对马新贻极尽勾引,这与同为弱势者的黄莲完全不同。
马新贻这时的心境简直复杂至极,他所能想到的,乃是自己曾经所受的罪孽,以及在为朝廷卖命之中所承受的折磨与挣扎。他的心中,非但是扭曲、痛苦、不得释放,反而欲求极大的发泄与报复。而这时,米阑的出现正是契机。马新贻犹如当初教他武功的道士,对米阑一番狠狠的鞭打、凌辱,直到其全身打伤、下身戳烂为止,而这一切都被黄莲亲眼目睹。黄纵带着受尽折磨的张汶祥回到提督府,一回来就发现了米阑的伤情。米阑为避杀身之祸,没有告之其实情。黄纵去问马新贻,马新贻想出狠毒的一计,也就是把目标针对专门与之作对的朝廷御吏,意欲以此计来剪除异己。于是,马新贻告诉黄纵:“是朱十三强奸了米阑。”
朱十三即是御吏之子。此人乃是一个非常热心、品行端正的人,经常在寺庙、道观帮助人,而且本来就身体虚弱,患有哮喘病。黄纵、张汶祥哪里知道这一切?不问究竟,就猛打出手,将朱十三当场打死。
马新贻非常清楚黄纵、张汶祥的性格,也非常清楚这件事如果不能以“黄纵、张汶祥必死”的结局收场,那么绝对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于是,他一边让黄纵、张汶祥去“复仇”,一边又调出官兵去现场抓捕黄纵、张汶祥。经过一番刑审,黄纵、张汶祥被判充军。到这个时候,两人仍然蒙在鼓里。在押解黄纵、张汶祥的途中,马新贻突然以蒙面之身出现,杀了押解的官兵,并送黄纵、张汶祥银两,让其逃生。黄纵、张汶祥心中自然大为感激,对马新贻毫无半点察觉,真是被卖了还要快乐地帮人数钱。马新贻并未就此放过黄纵、张汶祥二人,因为此二人不死,日后必有大患。于是,他再次调出官兵,抓捕此二人,其罪状则是必死无疑的重罪──“杀害朝廷官兵”。但即便是此时,黄纵、张汶祥仍然坚持着“有难同当”的兄弟情谊,并未将有关马新贻的珠丝马迹想清楚,而是竭力保护马新贻。
然而,洪森就与黄纵、张汶祥关在同一个监房里。洪森说:“你们两个真是大苯蛋!当初,是你们把我抓进来的,我被马新贻挖掉了双眼,砍断了四肢,已经没有几天的活命了。你们知不知道马新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让你们来杀我,又让你们去对付御吏的儿子。这些我都听说了。至于你老婆被强奸,除了马新贻,还能有谁?”黄纵翻然醒悟,痛心疾首地对天大骂:“马新贻,你这个狗官,你不得好死!
我要杀了你!“米阑在监房外听到了这一切。出于对自身利益着想,以及对日后的主要投靠者马新贻的保护,米阑居然亲自跑进监房,拿出银两给狱兵,让其杀害黄纵。其”杀夫“之举,真是残忍无比,非但罐水银、抽脚筋、钩舌头,而且还一针一针地将黄纵的嘴唇缝上。
这样一个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的人,只有苦苦哀求张汶祥将其勒死。张汶祥心中大恸,无奈、痛苦、不得已地将其勒死。此时此境,此痛此悲,此悔此恨,真乃亿万言所难禁矣。躺在一旁的洪森,听到张汶祥号淘大哭,心中更是大感世事无常: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够活得潇洒自如、顶天立地?
更可悲的是,米阑这样一个心甘情愿地出卖身体与灵魂的女人,这样一个宁愿以“杀夫”之举来维护自己和马新贻的人,居然被马新贻“浸猪笼”。也就是,把人全身绑紧,放在一个椭圆形的猪笼里,再把猪笼按进水里,让其活活淹死。马新贻一如既往地道貌岸然:“为了维护地方清誉,维护道德,所以今日对米阑这种破坏道统的女人,予以浸猪笼之惩。”真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至于深知这一切的张汶祥,更是被砍头示众,众人指指点点,麻木至此。这下,原本四个普通的农民,就有三人死于陷害、圈套、利用与摆布,唯有黄莲还活着。在马新贻看来,黄莲对这一切绝对毫不知情,现在所有心头大患都已解决,可以好好享受黄莲这个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朝思暮想的女人。马新贻的人面兽心再次向黄莲涌来,他说:“我也很心痛,两个结拜兄弟居然犯下杀害朝廷御吏之子和朝廷官兵的大罪。”黄莲怒不可歇,戳穿其残忍与虚伪,痛斥马新贻。但随即又生出一计:“一切都过去了。我只在乎谁喜欢我,不在乎他都干了什么。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了。”两人一番云雨,马新贻突然中毒,原来黄莲在其乳头上涂下剧毒。黄莲拿起刀,对马新贻连砍、连割、连捅,直至其彻底断气为止。
黄莲的悲剧也开始了。马新贻这样一个朝廷命官,其势力乃是何其强大!黄莲被抓捕,而后被施以“凌迟”的极刑──乃要脱光其衣服,用网将全身拉紧,而后在不触及血管的情况下,割下1,000块肉,并取其双乳,用于祭奠马新贻。整个过程,不能让黄莲死,否则难以向“上面”交差。此种刑罚,简直是活活将人割得生不如死,血肉横飞。黄莲这样一个无欲、无求、无争、无取的普通女人,到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简直令人触目惊心,久久不能释怀。但仔细想来,他这样一个善良、贤惠、隐忍、美丽的女人,一旦卷入血腥、残忍、黑暗、阴森的官场,必然成为牺牲品。在那样的制度之下,这样的女人身在弱势之中必定清贫如旧,身在强势之中又必定为权力所霸占,沦为附庸玩物。在一个等级森严、冲突剧烈、厮杀掠夺的社会,类似黄莲这样的女人,其所有的反抗力量都唯有借助于美色,借助于自己的身体资本──她是被逼成这样的,逼得她走投无路,逼得她不得不捍卫自己最基本的伦理。当然,不一定每个人都能这样想,倘若仅仅是为了自己,那么张汶祥可以不那么大义凛然,黄莲可以象潘金莲那样隐忍度日。但是,这个时势是残酷的,每个人都没有选择,即使是马新贻自己,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更不能放弃对所有反抗者和排挤者的残酷迫害与精心剪除。
回过头来,再看今日之中国。有一定武力基础的人,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已经无力与当局叫板,在很多时候反而需要借助当局的力量来求得生存。即使在最腐败的时期,也还没有插手于更大的政治,没有如意大利黑手党那样强大的势力。因此,黑社会的目标更多地转向社会,而不是政治。只有在迫不得已、忍无可忍的情形下,才会有洪森那样的举动,诸如对任长霞这种公安局长施以“割头”之举的黑社会人物就是此类。一般的难以承受生存压力的人,例如贫困的农民、下岗的工人、失意的知识分子,也总有太多人如黄纵、张汶祥那样,希望借助一定的“后门优势”,分得权钱资源的残羹冷饭。而多少投奔于其中的人,在确实享受一定利益的前提下,被当作工具来利用和摆布,而且不自知。至于米阑这种欲当“高级妓女”的人,在当前的边缘群体之中,更是不计其数。但正如米阑在“浸猪笼”之前痛不欲生一样,多少情妇、二奶同样在法庭上指证贪官污吏之举更为龌龊!
最可悲的,是黄莲这种毫无意识地卷入可怕的斗争旋涡的人──“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她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表达,最终乃是以命相赔,除了保留住自己的“雪恨”骄傲外,其余皆无“死得其所”的半点价值。
疯狂的制度,将正常的人也逼得疯狂起来。人们对专制权力丧失警惕,反而踊跃地攀登权力这棵大树,以为可以从中受益无限。但那非法的利益所得,其实乃是以欺压弱势为手段,全是掠夺搜刮之举,比起一般的小偷小抢、大偷大抢起来,当局之手段才是真正的猛偷猛抢、暴偷暴抢。大盗、劫贼,不唯独在民间,更在当局。而这当中的斗争,只不过是官抢民或民抢官,至于民抢民或官抢官,则纯属“内部矛盾”,并不那样被制度所重视。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在这样的制度之下,一旦介入阶层之斗,最终都会沦为牺牲者。“好官有坏人骂,坏官都好人骂”,这本是平常,但是在那样的制度之下,已经无所谓好坏、是非、曲直,而只有强弱、大小、高低之分。我今天讲这样一起满清大案,就是正视我们现在这个社会与之相似的太多东西。
在专制时代,大多数的政治是恐怖的、肮脏的、变化的,服从当局利益的,以及底线不断降低的。平凡人的梦想,如果在功利之上能够认清这当中的何弃、何留、何重、何轻,那么最起码也能让自己更少可能地成为权力压迫与利用的牺牲品。我们中国的历史,充满了无数的血泪,其中之惨烈与悲情,特别易于激起今日人民之警醒。其中甚多意味,要由大家去反复揣摩,我就不多说些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