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溪梅令
姜夔
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
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玉钿一失真的再无寻处吗?夜间听张维良的曲子,内中有不能经受的凄厉之音。
姜夔的词,少年时代是无法领会的。一种雅正和平但又深厚的东西,幽折地打动着相关的人。
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抛出一句“好花不与殢香人”。“殢”是怜惜的意思,好花总是得不到怜香惜玉的人知赏,这是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共同的命运。但是当姜夔把如此深重的感慨抛出之后,他没有在这感慨上作一点停留,没有把这共世的命运与自己相联系。仿佛这只是面对春景而生的空泛的感喟。你经不住要等待,而他只是说“浪粼粼”。西湖清且浅兮,粼粼的波浪把我们的目光引开,而注目波浪的心灵,只是因为眼前没有期待之物可供凝伫。满目春光,目光却只能空泛的落在水波之上,这样的内心到底藏着怎样的失落?
姜夔转而又说:“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哪里来的又恐?原来那“好花不与殢香人”并不是一句无关的话,而与“春风归去绿成阴”一样,是他不愿见到,却又不能忘怀的。“绿成阴”便是“绿叶成阴子满枝”,如果好花真有所指,那么姜夔的恐惧其实很复杂。一来,这一个雅洁如花的女子不被知赏者所获,而终于使她的美好暗地里调落;二来,这个得不到知赏的女子,在灵魂的寂寞之外,却还要过一种不可逃避的现实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她成熟,她生育,她囿于包裹着她的生活之幕日益沉重而使青春连同记忆一并远去。如果说红英凋残于枝头,诗人还能想见暗香,但一旦零落成泥,便是最不堪忍受的事情。何况,那春风里的记忆,是两人所共有的记忆。
如果说前面的一切都是从“好花”上生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联想,姜夔到上阙的末尾才透露出一点消息“玉钿何处寻”。他所感慨和忧伤的,他在这万千春景里寻觅不得的,其实是那枚玉钿,与戴着玉钿的人。在短短的四句话里,姜夔已经经历了内心的第一个幽折。在把目光转到粼粼波光的时候,他吞吐了一下,但是强烈的伤怀却一点点流露出来,“好花不与殢香人”的悲剧也在一点点加重。终于,那枚深藏已经的玉钿被吐露出来,而那个如玉般高洁,如钿般秀美的女子也从他无由的伤怀中浮现出来。于是我们知道,当这无边的春景,郁郁的生机覆盖大地,一个人内心的触角在春风中舒展,一种以往岁月的记忆却能以刻骨的疼痛缠绕他的灵魂。这些记忆,在麻木、疲惫的时候甚至可以是封藏的,封藏到自己也以为忘却了,可是当此春景之前,当你对生命美好的体验无处可以诉说,无人可以分享,你会深刻的想起那个曾与你深深契合的人。
但是你当时错失了,此时还能找得回来吗?
采木兰为舟,一是说舟之小,二是说舟之精美。词至姜夔,已经很少用“双鸳鸯”、“双鹧鸪”这样明显的类比,而姜夔也并非想用双桨代指双人。但是“双奖”之和谐,不能不让人领会一种对于情意契合的暗示。倘若非有“双鸳鸯”之事实,而在当年偶遇的时候,不知道分离,不懂得相思,却也没有什么可以阻隔在双桨上生出绵绵的联想。“木兰双桨梦中云”,木兰双桨已成梦里云雾,更何况梦中之人。可供凭吊者已不知去处,湖水茫茫,更无处可以着眼。可供怀念者呢,却也不过是荡舟西湖的一点点记忆。那一次偶遇,还来不及接近,还来不及珍惜,只是在西湖之中任由小船东西。人在幸福给予启示的时候往往是不自知的,当时只道是平常,可是你不知道日后随意的别离,和命运无情的拨弄。你或者是远离之后,才明白当时的情感是你一生所求之物;你或者是当时沉浸于美梦的欢喜,以为就这样岁月无事,天长日久。但是终于,一切都变成了一个不曾实现的启示,变成了没有终点的偶遇。
我们终于知道姜夔那投注烟波的目光在寻找什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盈盈的是眼波,而说 “漫向”,则此孤山终古不变,而眼波却再无觅处。眼波也好,玉钿也好,木兰双桨也好,都在这湖面上消失了。留下的,是如眼波盈盈的无限波光,是铺天盖地无法抹去的记忆,是终古不变的孤山和春光。天地依然鲜亮美好,世间依然有传奇发生,可是属于你的那一个传奇,属于你的最销魂刻骨的爱情,已经消逝了。
这也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爱情。一次荡舟,一天的风和日丽;然后是长久的别离,在思念中一次又一次的返回。最后,在另一个春日的天气里,在故地,你没有寻回这份欢爱。湖山满目,所有的期待和希望却撕碎了,这一场没有开始的爱情,直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没有人见证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人知道在这春光万里之中,有一个人悄悄的埋葬了自己的过去。他往回走,但是林中的青鸟还在为爱情欢唱,无休无止,一如这永恒的春光,提醒他不能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