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份阅读报告里,为了避免信息重复,我很少介绍再版书籍。但是,一代新人在成长,秋天给大一学生上课,居然有很多出生于1980年代的最后一年,想想不可思议,掐指一算,他们确实到了入学年龄,真是恍如隔世。有些书是时代读物,事过境迁会自然风化。比如马斯洛的“五种需求层次理论”曾经风靡一时,现在看来泯然众人。但有些书,虽然无需日日讲、月月讲,却需要年年讲。正如王怡先生在推荐再版《哈耶克文选》时所说:“这样的书值得一版再版,因为一转眼孩子们又戴上了红领巾。有些书的再版速度如果低于教科书,社会的根基就开始摇晃。”
勒庞的《乌合之众》曾于2000年由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译者冯克利先生在序里透露,刘小枫先生发现这本书1927年就曾由商务印书馆推出,题为《群众心理》,译者为吴旭初。这个版本信息未必完整,根据北京大学图书馆社会学分馆的馆藏书目信息,吴旭初和杜师业的译本早在1925年就由商务印书馆推出,而且标明是重译。在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的馆藏书目信息里,1920年商务印书馆曾推出此书,译者也是这两位。关于勒庞在中国的版本信息,《革命心理学》的附录“勒庞著作一览表”有较为详尽的整理,其中也有一些出入,具体情况我将另外撰文,不在这里用“饾饤之学”倒诸位的胃口了。
当时把勒庞翻译成黎朋、勒朋、赖朋等等,黎朋在民国前后比勒庞在今天更受重视。根据海外学者唐小兵的研究,他曾经对梁启超、梁漱溟、胡汉民产生过影响。在1918年的《随感录三十八》里,鲁迅也曾引用过他的观点。佟德志发现,张东荪把勒庞的著作视为“枕中秘本”,这真是一句绝妙广告辞,如果把它印在护封上,说不定印数会暴涨不少。但诱拐而来的读者未必是理想的读者,比如《乌合之众》揭示领袖打算用观念和信念影响群体头脑时常用的三板斧:断言法、重复法和传染法,这既可以用来破除领袖们的“花招”,也可能被领袖们活学活用。墨索里尼成为勒庞的忠实读者,也就不足为奇了。在群众心理学的层面,埃利亚斯·卡内提《群众与权力》对《乌合之众》进行了一定的校正,两本书可以打包阅读。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枕中秘本”。《书时光》记载了张宗子和他的“枕中秘本”的亲密时光,这些“枕中秘本”包括家喻户晓的《西游记》、《红楼梦》。它们都不是什么海内孤本,但是张宗子读出了属于自己的秘密。我对张宗子的第一印象,是他在《万象》上关于《西游记》的文章。他在后记中提到,自己抄过这本书,描摹过它的连环画,整理背诵过其中的诗词,还爱屋及乌地搜罗过各种续书和新编故事。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对象是《水浒传》,即使在今天,我对其中不加节制的暴力已经深恶痛绝,但每次看到那些熟悉的姓氏还是心潮澎湃。可是,马幼垣的《水浒论衡》、《水浒二论》出版之后,我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拿下。他那本《水浒人物之最》几乎没有任何创见,只是用“之最”为噱头。虽然我也知道学术著作和随笔是两码事,可依然不愿在短时间内再度与这位先生重逢。正如看过弗兰克·富里迪《知识分子都到哪里去了》,我就对这位英国的张炜失去了兴趣,虽然他的《恐惧的政治》选题似乎很有意思,我却打不起精神。我承认自己固执己见,同时又会自我安慰,一个人永远持中稳重,活得也太累了。在余秋雨之后,再写散文是可耻的,尤其是文化大散文或者历史大散文。所以,我更愿意把张宗子的文字称作随笔,这也是他的自我期许。
提到列斯科夫,很多朋友会有些茫然,如果说他的作品是本雅明的“枕边秘本”,诸位可能会兴趣盎然,本雅明的名篇《讲故事的人》就是阅读列斯科夫有感而发的产物。列斯科夫早已进入中国,远的不说,2003年上海译文出版社曾推出《M县的麦克白夫人》,现在又有了《奇人录》。两本分别收入了7篇小说,互有交叉。但是前者在内容介绍中仅是漫不经心地称之为现实主义小说,后者则称他和果戈理一起开创了现代俄语小说伟大的“讲述体”形式;前者仅提及他影响了契诃夫、高尔基,后者则强调他受到本雅明的盛赞。从装帧来看,《M县的麦克白夫人》更像译林出版社而非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风格,用了一张类似剧照的图片作为封面,而《奇人录》的装帧删繁就简,显得非常19世纪。同一个作者的作品,仿佛两种不同风格,读者“买椟还珠”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三联书店大举推出宇文所安(斯蒂芬·欧文)的系列之后,他的夫人田晓菲也陆续出版了几种著作,不过她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几乎每本书都会换家出版社,2007年8月中华书局推出她的《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文化研究》。一般的古典文学研究只对作品内容或者作家生平感兴趣,这本书更为关注读者和文本的关系。宇文所安在《瓠落的文学史》里曾经畅想过自己的文学史观,可是到目前为止,能够实现这个美丽蓝图的除了他本人,恐怕就只有田晓菲了。这本《尘几录:陶渊明与手抄本文化研究》,充分注意到宇文所安所说,把一部作品放到“话语体系”里,“这个系统指的是在某一特定的时间阅读、倾听、写作、再生产、改变以及传播文本的团体。”这不仅需要学术基本功,更需要想象力,而后者是大陆学者最为匮乏的。蒋寅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在斯蒂芬·欧文之后,如何写唐诗史?》,这个问题完全可以放大为:在斯蒂芬·欧文之后,如何从事古典文学研究?
借用一句套话,限于篇幅和时间,有一些书这次不能详谈,只能一笔带过,留待下回分解。它们是赫拉巴尔《河畔小城》、林达《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阿克顿《近代史讲稿》(朱爱青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