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婚姻之内的女战士

 

一男一女,他们是朋友,他们是哲学系的教授,他们在男教授家的客厅里高谈阔论,也许还谈到了柏拉图。在谈柏拉图的时候,男教授两岁的儿子嚷着要拉屎,快去卫生间,孩子不同意,孩子的意思是就地解决。于是大人们坐在沙发上,小孩坐在痰盂上,做着他们各自认为必须做的事情。男教授觉得很尴尬,很抱歉,我的女朋友这位女教授,一位十岁男孩的母亲,却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往往就是这样,在没有多大关系的混乱之中,她的孩子已经十岁了。在她给面前的小孩子提裤子的那一刻,闪过一些画面,她曾被儿子的老师训斥,你怎么当妈的,你的儿子总是脏得要命,他脏吗?可我认为他挺好的。事情有那么严重吗?脏小孩、柏拉图、大便、嫁人、收拾垃圾、形而上学、婚外恋等等,“可我认为他挺好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当代职业女性,她们个个贯盔带甲,迎战四面八方的侵袭,她们以为自己会死在办公室,死在回家的地铁上,死在厨房的油烟里,死于辛苦、死于紧张,死于一次致命的嫉妒,死于对情感的精微丈量。但她们都活过来了,孩子大了,自己老了,丈夫变得温顺了,她也该好好地恋爱了。在没有时间规划的时间卡位里,女人们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一天又一天,但有一点是明晰的,一定得有个丈夫,像有一扇门挡在我和世界之间。基于对安全的想象,丈夫的称谓是对门的符号性征用,尽管这扇门会变形、漏风、材质低劣,关不拢合不稳,摇摇晃晃、吱吱嘎嘎,会将寒冷从人性的缝隙中引入,但没多大关系。在这一点上,女人们都是几何学家,她们对空间有着直觉性的敏感,热爱平衡、对称、相互性和可逆性,热爱投之以李、报之以桃。亏欠会让她们发疯,在家庭空间之内发疯,一株植物的疯狂,不动声色,紧紧地拽住向上生长的本能。生育冲动来自对辅助线的渴求,没有辅助线的空间充满疑惑,孩子降临了,男人们来来去去,孩子才是她们的魂儿,这是悲剧性的移情,但她们终于获得了坚韧和笃定。

毁灭的反转片就是现世的存活,毁灭与存活互为镜像,人们往往以为只有毁灭是崇高的悲剧,存活是平庸的惯性使然。但现代小说恰恰是平庸的产物,是使人活下去的策略与技术的叙事,和动不动讴歌死亡的古典主义不同的是,活着的事实让现代人惊恐不安,去死让古代人感到崇高宁静。处心积虑地活下去,也就是说世界进入现代以后,现代世纪是属于女人的,琐碎、混乱、绵长、无中心、盲动、比谁活得更久,“挺住就意味着一切”。小说还是一张编织物,这是女人的拿手活儿,从笔到电脑键盘,书写又回到了双手编织的姿势之中,每个聪明的女人都能编织,都能写,今天的女人个个都是小说家。那些生活纤维与神经纤维交织的文字布匹,有什么用处呢?做抹布、搽鞋,当孩子的尿片,流泪时候的手帕,女作家黄佟佟说她写,正是为了清除垃圾和渣滓。

黄佟佟的长篇小说《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是有关坚持的故事。一对夫妻青梅竹马,男人喜欢上别人,离开了,后来又回来了。期间,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女人照样离婚;男人以为找到了新爱情,男人照样一无所获。男人都像战斗机,生活稀里哗啦,废墟辈出,制造世界的废墟是他们的本能。而从荒石头缝里开出小花来是女人的本能,谁说女人是非理性,她们理性到极致的表现就是生个孩子出来,制造伦理、义务、道德、责任、良心,男人不是坏人,不是流氓,不是禽兽,不是比谁更低级。高级动物的意思是向世界出示了高级,她们浑然不觉。但她们往往被误读为感情用事、感性、任性、不可理喻。她们自私——这是现代人最可贵的属性,因为她们只爱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这爱像电钻一样,一个单一的着力点,就足以让她们获得全世界。

生育不再是冲动,生育是活下去的活的策略,这一点从古至今没有变过。必须从自己的体内生产出什么,女人才是完整的,无数的职业女性对此深信不疑。孩子成了关照自我的界面,因为是母亲了,才发现了自己的毅力、耐心、勇气和打不跨的硬汉人格。正如海明威必须去和鲨鱼战斗一样,如果海明威能生孩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男人们也在找界面,比如越野、登山、足球、拳击、发动战争、征服全世界。从逻辑上讲,如果男人也能够专注于生育事件,那世界就会太平许多。所以黄佟佟笔下的女主人公总是安之若素,那些男男女女总是认认真真地爱,安安静静地离开,一些日常的小烦恼、小浪漫、小误会、小小的放纵、小小的绝望,但慌腔走板的总是男人,这就好玩了。

在中国人的生活脉络里,都市生活的底色并不都市,真正的移民城市不具备成熟的规模。新一代的知识移民和故土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黄佟佟小说的人物夹杂着广州话、普通话和湖南话,会把父母从老家接来住,还有故交、同学、老乡的社会关联,嫁人并不意味着嫁给某一个人,你可能是嫁给这个人背后的一堆人,其中的烦恼心乱,当然也有便利实惠都汇在一起。生活格局及其成本支出还在亲友关系的网络里,于是一本都市题材的小说,才有了情感逻辑的起点,这个是人们熟悉的也是黄佟佟小说让人感动的原发点。都市丛林的个体荒芜感被有意无意地回避或者克服,但一切都往往事与愿违。

尝试着与陌生人相爱,这是时髦移民们的难题。在好奇心的驱动下,男人们总是往前闯。在过去,因为妻妾制度的存在,中国男性知识/官僚阶层真是被宠坏了,正房负责家庭秩序、小妾负责风情性爱、女仆负责日常起居,男人们只需考虑个人趣味和风雅之事,他们是书房里的娇嫩花朵,但博大的传统精英文化恰恰是女人们分工后的默默支持才得以延续。进入现代社会以后,最先慌神的肯定是男人,他们个个都是被吓坏的小孩,无所适从以及不知所措,慌乱地去爱、去尝试、企图恢复女人们可以分工的旧式残梦,他们要成为现代人的转型之路变得更加艰难。在成为个人的路途上,女人们延续了女前辈的才能,解放对于她们来说只是时机问题,因为各种资质都在那里,家庭秩序的管理类似公共事务,性爱素质滋润着私人生活,日常起居的打理是天然的能力,这些密不可宣的文化密码足以诞生真正的现代女性。这个坚韧强大的个体尽管在大部分都市题材的小说中还很难见到,但黄佟佟塑造了一个挺着大肚子不惧怕离婚的女性形象,这个女人就会在尘埃里绽放。有一天她会看到,孩子不是界面,孩子会从她的生活里飞出去,女人又得回到一个真正匍匐在地的问题:你永远得独自一个人面对自己。

(黄佟佟:《女人是比男人更高级的动物》,新星出版社,2006年12月版,2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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