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的游动悬崖

 

事情是从通向死亡的分岔小径开始的。

那是20世纪初期的一些年月,夏季,庭院中花朵盛开,衬托着纤巧碧绿的枝叶,甜谧而宁静,却又生机昂然。你不能不被打动,就像面对遥远时代栩栩如生的少女们一样,可是你除了叹息,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出——就像加缪笔下那个寓言性的迷失者暴帝卡利古拉,“事物,就像现在这种状态,似乎满足不了我了。”在和情人、20世纪早期最优秀的女性批评家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在巴黎的那些日子,里尔克和莎乐美也谈论起这些。莎乐美回忆起那时,“他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的夏天,语调沉重:‘你看,这就是一个童话,一个被施了魔法的人半夜被推到了深井里……拯救的时钟敲击了三夜……徒劳……因为,我该从哪里获得勇气呢?!’”

是的,你能够从哪里获得勇气呢?

对于一个的年轻人,一个立志以诗歌为业的人,你现在还不是一个诗人,不能像你所崇慕的弗朗西斯·亚麦(又译为耶麦)——一个法国后期象征主义的诗人,住在下比利牛斯的奥尔特斯,据说他的诗歌犹如山区林间吹来的清风——只要“安静地坐着,凝视午后的一缕温暖的阳光,知道已逝岁月中的少女们的许多往事”,就能够写出明媚葱茏的诗歌。马尔特只能感叹,这是“多么幸福的命运啊”!你——马尔特,巴黎城市的异乡人,现在你只能学习如何从回忆开始,在凌晨听布谷鸟的叫声,白日追随诗人、梦想家、巴黎的浪荡子、一个在“应和”的诗歌森林里游荡的巴黎人波特莱尔,游历你还未曾经验也不曾拥有的城市与乡野。

曹元勇译《马尔特手记》是大陆首次推出的单行全译本,上海文艺出版社“插图版经典译丛”之一种。以前只知道、只读过冯至先生的节译,非常喜爱,由冯至而来的里尔克,给人的是关乎生死的教育,并且不把人引入远离生活本身而缺乏积极性的精神生活。里尔克曾经说到,“长久以来我们经常把艺术的召唤混淆成全身心投入艺术的召唤”。事实上,真实的问题是,你不是加缪笔下的暴帝卡利古拉,以“不可能者为王”,以疯狂权力把事物秩序改变,妄图使人免于一死。如果你不愿怯懦地把自己交付给“以爱作报答的上帝”,或者逃遁入凭借想像而建构起来的美妙的永生世界,那么你将要从哪里迈出你的第一个脚步呢?马尔特在游离巴黎城市的通衢大道之后,目光追随一个步履艰难的妇女,深入小径分岔的城市背面。

——“墙后面是什么地方?”

马尔特“看了看带在身上的市区地图”,他知道了“墙后面是产科医院”。这个妇女怀孕了,正面临新生命的到来。街巷中弥散着混合了“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惧的气息“。循着气味,再往前,是另一所医院。在这个人们诞育、求生之所,马尔特嗅到的是令人恐惧不安的死亡气息——“虽然,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活着,我倒宁愿认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死。”初到巴黎的马尔特,流连的不是小酒馆与密谋家的巴黎,也不是拱廊街与中产阶级的巴黎,而是转向通向死亡的分岔小径。他正面临着丧失感、游离感与孤独感的侵扰——既然你知道人总有一死,人总会切断与世界的普遍联系,你只要“蠕动一下舌头,就觉得一切变得一团漆黑”。“人世是令人厌恶的”,年轻人卡利古拉的经验也是年轻人马尔特的经验,一个关于勇气争夺问题的思考构成了《马尔特手记》秘而不宣的主题所在。这不仅是莎乐美对于里尔克的判断,也非常切近里尔克本身的理解——里尔克后来在《杜伊诺哀歌》中更加坦率地承认,“在这个被解释的世界我们/并不感到很安全”。

现在,马尔特坐到了法国国家图书馆里,欣喜地阅读弗朗西斯·亚麦。他安宁而喜悦,因为在三百个读者中,他独一无二地拥有一位诗人!马尔特认为这是命运给他的馈赠。因为,他是一个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外乡人,一个游荡在巴黎的、出身于丹麦没落贵族家庭的年轻人。即便他有洗的干净的衬衫领和手腕,努力呈现出绅士的雍容与大度,那又能怎样?他的缺乏修剪的胡须有着流浪汉的同样质地,同样的病态、衰老、灰白。这几乎成为他与流浪汉彼此相认的标记,也是马尔特不能接受的标记。他随时都在害怕那些打给知情者的暗号,“一个只有流浪汉才会懂的暗号”。他害怕他们会闯到他的家里来。

“因为,我很清楚,流浪汉都是社会上的废物,不仅仅是乞丐。是的,他们其实不是乞丐,流浪汉和乞丐之间的区别不容混淆。流浪汉是社会渣滓,是被命运之神涂出来的人类糟粕。他们被命运之神的唾沫所润湿,粘在某堵墙壁上,某根路灯柱上,某个广告箱上,或是慢慢地淌进某条狭窄的巷子,在身后遗留下一道又黑又脏的印迹。”如果我们还记得历史学家对于现代性问题的谈论的话,会对马尔特的恐惧与颤栗有更好的理解。精神性个体的诞生是个现代事件,虽然它使人得以从家国、社会等概念中挣脱出来,但是同时也带来严重流弊。那些受不了死气沉沉的传统生活的年轻人,在迁入大城市不久之后,就感受到漂浮城市生活的残酷性。一切既有的社会性联系都被切断了,精神上的孤独感以一种“不可欲的匿名性”状态为这些城市中的年轻人赋予了身份认同,其内质指向“诗人”、“梦想家”、“浪荡子”、“异乡人”、“流浪汉”、“精神病人”、“时间的不感者患者”的共同精神状态:游离。

但是,里尔克笔下的年轻人说到,“在这儿,在图书馆,伙计,我是不会受到你们的干扰的。你得先有一张特殊的证件,才能获准进入这间阅览室。我有这样的证件,而你们没有。”个体与世界的联系之路重新敞开,虽然还只是掀开一道窄缝。随着“我”找到了一位诗人,情况完全不同了。“流浪汉”们全然不明白亚麦式的诗人意味着什么的。对于这个凭借经验与记忆写作的诗人,马尔特赞叹,“他对少女的事情了如指掌……就连一百年以前的事情,他也知道;尽管她们早已香消玉殒,也没什么,他无所不知——这才是最重要的。”新生与幻灭、变异与死亡、回忆与想象,一些复杂的经验在纪实与虚构中交织在一起,形成耶麦的诗歌世界。耶麦从没有远离过他的生活世界,然而凭借经验与想象,他又拥有远比别人深远悠久的世界,一个与传统、宗族、血缘、记忆相联系的世界。

作为“回忆”的经验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道路似乎正在展开,那条重建与世界联系的道路,也是那条回归“原初完整性”的道路。与里尔克几乎同时代的德语思想的另一个重要人物胡塞尔说,“回忆”是在“现象中构造自身”,它建构起来的是一个具有普遍联系性的完整世界,其中却蕴涵着在过去现象中根本不存在、如今也无法解释的东西。但是,对于在巴黎城市中失去了一切依伺的年轻人马尔特来说,这岂不是最好的黏合剂与替代物?马尔特渴望成为亚麦似的诗人。他说,只要有一个房间,能够置身于先人们的珍藏与遗存、以及“我”的书籍和一个笔记本之中,“我”就可以开始叙述过去和现在的故事,重新建立和先人们的精神联系。

现在,“以爱作报答的上帝”与“以爱作报答的天使”不再被期待了,诗人里尔克和年轻人马尔特“吞下深处黑暗的/呜咽的叫声”。行动是重要的,“我一直在采取行动以对抗恐惧。我通宵达旦一直坐着写作”。虽然极其疲乏而艰难,但是里尔克和马尔特都在等待,“他还必须能够忘却,必须有巨大的耐心去等待,等待那些回忆再度光临。因为那些还只不过是回忆中的事物。只有当它们转化成了我们体内的血液,转化成了眼神和姿态,难以名状,而又跟我们自身融合为一、再也难分彼此——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在这种极其珍贵的时刻,一首诗的第一个句子才会从其中生发出来,成为真正的诗句。”这个蕴涵着普遍经验的好诗,或者用莎乐美的话来说,是“被创造出来的天使”,是“沿着作品的角度”而建立起来的关于世界的整体性认知。

然而,问题有其复杂性。在《马尔特手记》中,有一个非常有意味的片断,是马尔特在回忆童年化装游戏时体验到的“隐匿”错觉。当童年时代的“我”发现了家族中的古老珍藏、一批祖先遗留下来的各种服装时,“我”兴奋极了。“我”时而抓起这件衣服,时而抓起那件,快速穿上一件可能合身的衣服。“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无限可能性,“我”醉心于不断更新服装,不断呈现不同形象,“我”的变形越多,越是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从不怀疑自己复员的本领,也根本不害怕诱惑的存在。但是,有一天,在再次发现的新服装里,一些宽大的斗篷、柔软、光滑、飘拂的外套和面纱,让“我第一次领悟到了真正的自由和无穷无尽、变化多样的可能性”——“我”可以化身为所有一切人!在这一次充满危险性与诱惑性的游戏中,“我”终于体会到了“隐身”或者说“隐匿”的恐惧,“我”无法从“化身”中脱身而出!“我”害怕极了,开始挣脱、哭泣、叫喊、求救,直到不省人事。

这是一次可怕的经验,“我”第一次对“我”的隐匿产生恐惧。“我”到底是什么,如果凭借想象与重构可以建立自我,那么在多重形象与多重经验之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自我与自我被剥离了,一种建基上想象之上的自我,一种籍由镜中像而被体验到的自我,马尔特被童年时代的经验深深震慑。回忆与想象构成一个游动悬崖——一副通向自知的地图是不可少,但是它和不可欲的隐匿世界一样是不可欲的。在经历漫长的行走与寻找之后,“他觉得唯有上帝具有爱他的能力。然而,上帝还不愿意爱他。”

——人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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