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年前,我在一个农贸市场的冷摊上翻到一本安娜·德尔贝的传记小说《一个女人》,封面是个大大的头像:有些美丽、有些迷茫又有些刚毅的女人头像。这个封面简单粗糙,却因为女人的眼神而显得颇有吸引力,不过,如果不是封底介绍这本书的传主卡米耶·克洛代尔是罗丹的学生、情人,保罗·克洛代尔的姐姐,我大概是不会买下这本书的。后来我想,我的决定和100多年前的法国人大概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好奇于伟大的罗丹为何要如此呵护这个女人,有多少人会真正去看卡米耶·克洛代尔的雕塑作品呢?即使在100年后,在卡米耶已经确立了艺术史地位之后,大多数人一提到这个名字,首先想到的,也还是罗丹吧?就像那部让卡米耶·克洛代尔为大多数中国小资青年所熟悉的电影一样,这个女人已经被定格于“罗丹的情人”,最多,再加上一点被商业化了的“天才与孤寂、愤怒与无助”。
为了撕下罗丹这张标签,卡米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整个后半生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也与此有关。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她对罗丹如此耿耿于怀,我们今天再次讨论卡米耶·克洛代尔的时候,也还是没法把她与罗丹完全区分开。不久前,卡米耶·克洛代尔的书信集有了中文版,我们通过这些最隐秘的文字,不难发现,卡米耶的生命和艺术中,确实写满了“罗丹”这个名字。即便在与罗丹绝交之后,她在艺术上的每一次发展,也与罗丹的帮助息息相关。但在这些事实之后,我们也同样必须承认,罗丹确实帮助了这位艺术家,但艺术家最后的作品,与罗丹无关。
《卡米耶·克洛代尔书信》收录了到出版时为止收集到的卡米耶所有来往书信,虽然因为大多数书信已经销毁,我们无从得知艺术家生命中的更多细节。但现在这300页文字已经足以勾勒出卡米耶热情、投入又多疑、敏感的形象,至于她的天才,透过她与当时那些艺术官员、评论家、艺术品经销商的通信,加上注释中收入的旁证,我们知道,艺术界其实早已承认了卡米耶的才华。但作为一个女人,她要征服世界,却还为时尚早。
关于卡米耶和罗丹的关系,罗丹那封著名的信大概是最有说服力的:
“从今日1886年10月12日起,我只有卡米耶·克洛代尔小姐这一个学生。我将竭尽全力保护她,为此我将发动我的朋友,尤其是那些有影响的朋友。我的朋友也将是她的朋友。我永不再接受别的学生,以免万一有人与之抗衡,尽管在我看来,像她这样天生具有如此才华的艺术家是十分罕见的。我将在每个展览会上推荐卡米耶的作品,同时,我也不再教导其他女人雕塑,并不再以任何藉口去……夫人的家。明年5月的作品展览结束以后,我们将一起去意大利旅游半年。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将是不可分离的。(根据这种关系)卡米耶小姐即是我的妻子。倘若卡米耶小姐同意,我将很乐意赠送她一座小青铜像。从现在开始到明年5月,我绝不再和任何女人来往,包括邀请其他女性当模特儿,否则我们就一刀两断……”
这封信出自罗丹最热烈地爱着卡米耶的那段时间,而后来的大量通信则表明,罗丹确实信守了这次承诺的前半部分,他为卡米耶带来了无数朋友,甚至偷偷买下她的作品。这些信告诉我们,没有罗丹,就没有雕塑家卡米耶·克洛代尔。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只会多一个伍尔夫笔下“莎士比亚的姐姐”而已。
罗丹在信中不断要求卡米耶暂时放下矜持,放下对自己的痛恨,去结交那些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因为这关系着她的艺术前程。这些话到底有多少分量,我们看看卡米耶写给文化部和收藏家们的信就能知道。她穷,她经常被拒绝,而雕塑,实在是个花钱的事业。但在一次次囊空如洗之后,卡米耶却依然不肯低下自己那高傲的头颅,她不要依靠罗丹,她本已是独立的艺术家,她的作品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但她却希望世界也同样承认这一点。结果,她失败了。从此,在她的眼睛里,整个世界都成了她的敌人,连她的母亲也在内(“她只希望我妹妹取代我的地位”)。惟一的例外大概是她的弟弟保罗,但他却有个讨厌的妻子雷娜……
在阅读卡米耶那些充满猜疑和愤怒的书信时,我有时候会觉得她自己的性格才是她生前未能取得成功的最大原因。看她与好朋友琼斯小姐通信奚落另一个朋友杰西小姐的时候,甚至会冒出来卡米耶原来也这么恶毒的感觉。不过很显然,女雕塑家的天才或许正蕴涵于她不完美的性格当中,说不定这也正是当年她对罗丹的吸引力之所在呢。而另一方面,世事的不如意才是卡米耶的性格与命运同时坠落的原因所在吧?看看今日西方的艺术世界,嚣张的女艺术家们何其多,成名又何其容易,看起来卡米耶有点生错了时代。只是,今日的女艺术家们,是否还能留下《沙恭达罗》那样的作品呢?我们或许只能说,在一个错误的时代,卡米耶把自己送上了艺术的祭坛,并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最后要顺便说一句,我在书信集中意外发现《一个女人》封面照片的出处。作者名塞萨尔,1884年前后摄影。在书中收入的所有卡米耶照片当中,这是最美丽的一帧。我相信,这也是我这个读者心中,卡米耶·克洛代尔永远的完美形象。
延伸阅读
《罗丹的情人》,(法)安妮·德尔贝著,郑伟译,海南出版社2004年4月版,30.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