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丽·诺冬小说Mercure 中女主角的处境是假设的:她被置身于一个没有镜子的世界,因为对自身相貌的误解(老男人谎称她已遭毁容)而羞于离开荒岛。在玻璃能够被廉价大量生产的今天,这个没有镜子的世界只能在小说里虚构。
不过在17世纪威尼斯的制镜业垄断被打破之前,男性的确曾试图阻止它的出现。在中世纪的绘画中,镜子是“虚荣”的符号。16世纪的法国诗人Jean des Caurres 抱怨道:“天啊!这是多么堕落的时代,她们竟把那些臭名昭著的镜子带进教堂……家中少女和女仆们都佩戴镜子的日子快要到来。”尽管道德家竭力反对妇女使用镜子,不道德的画家和色情小说作家让笔下淫荡的女主人公动不动就拿出镜子,妇女们仍然不为所动。路易十四时期的一位法国伯爵夫人甚至卖掉一块地,以此换回一面昂贵的镜子。因为那块地“除却能给我长点麦子,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
在中世纪那个没有镜子的世界里,女人们安心住在家里,满怀感激。正是威尼斯的工匠研究出制造精美镜子的工艺,那个盛产妓女的城市——那里的妓女甚至把衣袍的领子开到乳房下面。从此,镜子变得越来越多,它们给予女性某种权力。
借助镜子,她们理解自己的身体、面貌,并进而识破男性的弱点。镜子打破基督教勉力维持的心理平衡:尽管吃下“知识果”之后,欲望之阀已从视觉上被打开,但身负“原罪”的重大天谴,被贬入凡尘的男女战战兢兢,不敢审视自己的肉体。镜子的出现,终于让千年基督教湮灭身体视觉的苦心化为乌有。
然而,使妇女们胆敢使用镜子的不是她们自己,而是男性本身。卡萨诺瓦常常把想要勾引上手的女人带到布满镜子的八角房间,以便让她喜欢上她自己,从而也喜欢上他。
表面上,镜子给予女性某种权力,这种权力足以帮助她们摧毁旧的性秩序,但真正从中得益的不是她们自己,而是卡萨诺瓦们。这是近乎借力打力的“诡计”,妇女们从镜子当中获得的知识,归根到底只是让她们懂得如何适应新的需要。
诺冬小说中的老男人害怕那位少女找到镜子,但同样是老男人,在威尼斯画家丁托列托(Tintoretto)笔下,偷窥苏珊娜的长老们欣喜地发现,沐浴中的苏珊娜手里还拿着一面镜子。画家不仅要让长老们偷窥苏珊娜的裸露身体,让油画的观赏者偷窥那具充满诱惑的胴体(苏珊娜抱膝蹲下,双腿微分),而且要让苏珊娜本人也一同参与到这场偷窥的狂欢中来。
画中的镜子放在地上,正好面对双腿(如上所述微微分开)之间的隐秘所在,显然画家暗示观众苏珊娜的视觉兴趣跟躲藏在镜子背后的光头老男一样,画家甚至用一些明暗色调变化着重强调那个目光焦点。
苏珊娜居然没有发现镜子背后的偷窥者,她正着迷于镜子中呈现的她自己的身体秘密,画家并不着意于谴责她的虚荣(如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所说),他想让苏珊娜成为视觉狂欢中的同谋者,自觉地呈现她自己的身体。
镜子的出现,使女性不再仅仅作为一个被动的观看对象而存在,她们本身也成为主动的观看者,她们乐于被当作观看对象的处境,幸福地看着她们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