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的普罗米修斯

 

如果以1957年出版“内部书”《不是单靠面包》为黄皮书的开始(详见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张福生所撰《我了解的“黄皮书”出版始末》一文),今年恰好过去半个世纪。关于中国出版史上这一有趣现象,怀念并不一定在2007。在上世纪80年代写下《你别无选择》的小说家徐星,以及诗人食指、北岛和多多,都曾经多次提及皮书在他们的青年时期起到的巨大影响。这些书和沈展云先生《灰皮书,黄皮书》中所介绍的政治类书籍不同,是文学类皮书,除了彼时流行的苏联当代文学之外,也有如法国加缪的《局外人》,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可以肯定,这些以批判为主要目的,以“内部发行”为购买方式,以一定级别为传播范围的皮书,滋养了包括食指在内的70年代的年轻人,彼时地下文学的星空由此开始建造。

可以想像,在一个充满禁忌、精神产品匮乏的年代里皮书拥有者(拥有只是泛指,事实上皮书是被传阅的)的快乐,尤其不能忽视,今天已属经典的文学著作在这些年轻心灵里所起到的化学作用:青年人格的建立和个人世界的完成。只是这种“禁忌的快乐”在当事人的回忆中往往只见快乐,不见禁忌。皮书出版的初衷,是为了了解西方包括“苏修”在政治思想文化各方面的动态,其主要目的是为了批判,《灰皮书,黄皮书》中对政治类皮书的介绍可见其一斑,针对的受众也不是食指北岛们。整个备受影响的群体,无论是有名的如以上诸位,还是藉藉无名如《沉沦的圣殿:中国20世纪70年代地下诗歌遗照》(廖亦武编,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的回忆者,他们获得皮书的方式几乎都依靠“一定级别的孩子们”,有的本身就是高干子弟,因此皮书的影响才得以流布开来。从“反面教材”成为“精神食粮”看得出,普罗米修斯也有历史的偶然性。所以严格地讲,皮书固然对中国的文化思想有其意义,然而这种结果未必是其初衷。应该有这样一个“附注”,正如某观众可以因《阳光灿烂的日子》或《太阳照样升起》深受感动,但作为观众的感动与作为当事人的激动是应区别的两回事。

其实何止皮书,在饱含激情的80年代,意气风发的一代人(同时也是后来功成名就的一代)都得益于这种近水楼台了解世界的机会。对于“比尔·盖茨时代的孩子们”来说,很难理解资讯何以等于了眼界,网络时代的信息唾手可得,毫无价值,连上十个网站也未必能找出一条触及心灵的资讯;更难理解资讯何以有等级之分,网络时代只有付费与不付费,会员与非会员之分,当然,更多是免费的。当年被视为禁忌的西方政治思想类书籍今天的读者已经司空见惯,如果说皮书“不合时宜的思想”早已过时,那么当年以批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和颓废思想而译介的书(如《局外人》、《麦田里的守望者》等)则显示出了文学价值的永恒性,这些书在80年代都以正规出版社的名义,一版再版直到今天,读者在书店里不分柜台就能买到。没有了禁忌,很难说还能保持诞生时影响力,对我来说,皮书的影响来自于一本后来只出过一次的书《滨河街公寓》,也就是在这本描写苏联1970年代世相与心灵的书里,我能体会到1970年代读者们所受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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