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紧身舞服里半身裸露、孤独而英俊的男人,他踮起脚,用怀疑和赞叹的目光凝视他的艺术在一面模糊镜子里的反映。”这是弗朗索瓦兹。萨冈对舞者鲁道夫。努雷夫最具象征性姿态的勾勒,收录在其晚年出版的散文集《我最美好的回忆》中。如鲁道夫。努雷夫凭借“模糊的镜子”注视自己,萨冈依赖这本回忆性的小册子来审度自己和自己的时代,一九五零年代。从“充满着种种发现、灵感以及无所不能的感觉”等诸多时代精神地标来判断,萨冈同样隶属于“乌托邦的时刻”(苏珊。桑塔格语)——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没有资料显示萨冈是何时开始这一系列散文的写作,结束于何时,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即晚年,然而这已经足够了。一位步入晚境的老人,在著作的题记里敲下“献给我的母亲”,等于亲笔签下质量保证单,给读者,也给自己,后者往往分量更重,以全书的内容来看,这里的词语“母亲”不是单纯的血缘关系,还有精神文化上的撒播者,以及她生长于斯的时代。至于萨冈将要以何种语调来讲述往事,兰波已帮她在书的扉页做过交代:“我本想让孩子们看看碧波中的剑鱼,那些金灿灿的鱼,那些会唱歌的鱼。”
对相同的事物,使用不同的称谓,完全可以全面展示不同时代之间的差异,泄露历史精神的奥义。在萨冈的时代,纽约是“梦中宝石”;飞机是“耀眼的群星”;汽车是“希波吕特的战车”;赌台管理员是“摩西”或“上帝”;普鲁斯特和蒙田的书籍是“阁楼上的珍宝”;舞蹈是动词“充实”;戏剧则是四个形容词的叠加“英勇”、“疯狂”、“不公正”和“浪漫”;萨冈也有多个不同的称呼,莫里亚克叫她“可爱的小魔鬼”、萨特叫她“调皮的莉莉”、田纳西。威廉姆斯叫她“最可爱的女孩”,“萨冈”这个名字呢,是她用来称呼自己的(她的真名是“夸雷”),来自《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一个贵族姓氏。而在紧随其后的虚无主义的时代里,所有的事物的称谓都呈现出一种干瘪、冷漠、浮夸的风气。
这是一本仅139页的单薄的书,却宽厚得让人讶异,不然如何能够容纳下这数目众多的巨人:爵士乐歌唱家比莉。霍利黛;金头发蓝眼睛的田纳西。威廉姆斯;穿短运动裤的瘦弱敏感的卡森。麦卡斯勒;热衷又厌恶与年轻异性调情的威廉。福克纳;《公民凯恩》的主演奥森。威尔斯:“著名的陌生人”鲁道夫。努雷夫;为幸福而生的男人保罗。萨特……还有许多萨冈未曾提及、但同样存在于那个年代的巨人,如晚年的海明威和即将峥嵘毕现的苏珊。桑塔格等等。即使是作为一本研究那些巨人的参考书籍,《我最美好的回忆》同样绝无仅有。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巨人来来往往,运气不错的话,一天之内可能会在巴黎或纽约撞见好几个。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巨人与身高和财富无关,甚至也非关名望,才气和思想是唯一的标杆,吊诡的是,不关心名望的有才气有思想的人,最终被名望如影随形地追逐。
半个世纪前,纽约是一座“开放”、“被整齐分割”、“多风而有益健康的”、“迷人的”城市,两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哈的孙河和东河)蜿蜒其间。在这样沁人心脾又视野辽远的自然和社会生态环境下,奥森。威尔斯在饭桌上将当时好莱坞最有实力的制片人怒斥为“骗子”、“鼠疫”的传染源,弗朗科因和同性男友田纳西吵架后的三个月找不到对方而奄奄一息,二十三四岁的萨冈和朋友穿越大西洋、纽约郊区、康涅狄格州边境去一个乡村音乐酒吧,只是为听到霍利黛的歌声等等。这样“疯狂”而“骇人”的事迹如那个时代的杰出人物一样不胜枚举。同样生活在纽约的桑塔格在一九九零年代回顾六十年代的文章《三十年之后……》中写道,“我心中充满着赞叹:有那么多值得称颂的东西”、“这一切是多么神奇。你多么希望那时的勇敢精神、乐观主义和对商业的鄙视或多或少被保留下来。”那是一个得益于乌托邦理想的时代,聚集了一大批有着共同理想的人,今天的时代只属于该隐的后人。
《我最美好的回忆》封皮设计格外讲究,或者说,仿佛窥探全书内容的一扇临街小窗。有着干爽蜷曲短发的萨冈坐在旧款的敞篷汽车里,同车的还有一男一女,在某段静僻的街道上,车头向左,看起来是要一起驶往某地,正回首跟我们告别。黑白影像的沉郁更加深化了主题。“五四青年”顾颉刚先生在自传里写道:“我得到了最低的历史的认识,知道凡是眼前所见到的东西都是慢慢儿积起来的,不是在古代已尽有,也不是到现在刚有。”或许这也正是弗朗索瓦兹。萨冈在晚年岁月中要留给世界的思考。
《我最美好的回忆》,(法)弗朗索瓦兹·萨冈著,刘云虹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版,10.00元。
《无心应战》,(法)弗朗索瓦兹·萨冈著,段慧敏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8月版,13.00元。
《淡彩之血》,(法)弗朗索瓦兹·萨冈著,黄小彦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9月版,17.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