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共和国的艺术家们

 

孩子共和国的艺术家们

1941年,特莱津成为运转犹太人前往奥斯维辛的中转站

曾经生活在特莱津的1.5万名儿童,仅仅存活下100多人

特莱津的孩子们写诗、画画,还创办了地下杂志《先锋》

卡夫卡的预言

1924年3月中旬,卡夫卡回到捷克首都布拉格,完成了最后一篇小说,《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他一直用德语写作。这个时刻,一个名叫阿道夫·希特勒的奥地利人,正在写作《我的奋斗》,同样使用德语。三个月后,卡夫卡去世。九年后,希特勒成为德国总理。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是卡夫卡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也是有着最多阐释可能性的小说。小说中的“我们”——耗子民族,可以被解读为人类,或者犹太民族;小说中技艺平庸的歌手约瑟芬,可以被解读为卡夫卡的自喻,也可以被解读为艺术,为一个衰老、苦难的民族提供安慰,因而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尊崇。

“我们的生活很不安定,每天都有各种意外、忧虑、希望和恐惧出现,假如谁不能得到同伴的朝夕相助,他便不可能独自承受这一切。但是,即使得到了帮助也常常相当艰难:有时成千个肩膀共同承担着一个本应由一个肩膀去承担的重负,甚至还颤颤巍巍的。这时,约瑟菲妮就认为她的机会到了。她早早就站在那里,这个纤弱的家伙,胸脯下面的地方吓人地抖动着,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歌声中,仿佛把不能直接有助于唱歌的一切,每一点力量,每一份生机都使出来,仿佛她已一无所有,全部献出,只有善良的神灵保护着她。当她付出整个身心痴迷唱歌时,仿佛一股冷风就能将她吹上西天……我们即刻便淹没在大众的热情之中,大家身子挨着身子,热乎乎地挤在一起,屏息倾听。”

小说的结尾,女歌手约瑟芬失踪了,耗子民族继续前进,“生存在骚动不安、充满敌意的世界。”

在犹太民族的早期历史上,先知、预言家成为民族的领袖和民族命运的舵手。在漫长的千年大流散时期,犹太民族依靠着拉比的智慧维系着民族的生理血脉和文化血脉,以抵抗异族的仇视、诬蔑、驱逐、屠杀。拉比,既是犹太聚居区的领袖,又是犹太教的教长,同时,拉比和他所领导的学院,还是犹太文化和艺术发展的中心。历史进入19世纪,欧洲很多国家陆续废除了部分针对犹太人的歧视法令,以鼓励犹太人“同化”,放弃自己的语言和信仰;在这同时,犹太人内部,尤其是西欧犹太人,也掀起了“同化”的浪潮。十九、二十世纪诸多伟大人物,马克思、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卡夫卡,都是被同化的犹太人。这其中,不乏态度坚决,带有“犹太人的反犹主义”倾向的人,比如马克思——弗洛伊德精彩而且果断地从心理学上阐释了这种“弑父情结”。

卡夫卡对“父亲”的态度是混杂的,迷恋而且仇恨。和其他人与犹太文化的决绝不同,他在晚年开始学习希伯来语,研读犹太历史和犹太教,并且,通过自己的文字,充当了犹太民族的预言家角色:“我没有像犹太复国主义者一样抓住犹太人祈祷披肩的边缘,而是任它从我们身边飞走——我要么是一个终结,要么是一个开始。”如果说《城堡》和《审判》是对20世纪犹太命运的精准描述,《在流放地》里的完美刑具预言了集中营的“浴室”,那么《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则预言了犹太民族赖以存活和复兴的工具——艺术:“尽管我们不懂音乐,却有着歌唱的传统。”

特莱津的孩子

捷克语的特莱津,德语的特莱希恩斯塔特,距离布拉格60公里,一个宁静的小镇,曾经是一座城堡,始建于1780年,有着很多国王的士兵居住的营房。由于它的城堡结构——整体封闭、容易封锁,1941年10月10日,特莱津被纳粹相中,改建成集中营,作为犹太人的中转站,把大批西欧和中欧犹太人转运到东方的奥斯维辛等集中营“最终解决”。不算转运到东方集中营的犹太人,三年时间里,共有33430人死于这个宁静的小镇。

1920年11月,尚且是捷克共和国首都的布拉格爆发了反犹太人运动,目睹民众歇斯底里暴行的卡夫卡在日记里写到:“离开这备受歧视的地方难道不是合乎自然的吗?那种非呆在这里不可的英雄主义像是浴室里消灭不掉的蟑螂。”后来的研究者围绕着“浴室”、“消灭”和“蟑螂”展开了激烈的论辩,焦点是卡夫卡是否预见到了纳粹的种族灭绝政策和奥斯维辛。这场辩论没有结果。尽管卡夫卡晚年一次次说到要离开布拉格去巴勒斯坦,但他依旧埋葬在了布拉格,他在给女友米伦娜的信中说:“我的归宿是最寂静的寂静,这才与我相宜。”写作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是暴民的吼声。

卡夫卡死后,最动人、最深刻的悼词出自米伦娜之手:“它们(指卡夫卡的作品)以毫无偏见的形式体现了我们这个时代数代人的战争。它们是赤裸裸的真实……”1944年,米伦娜死于奥斯维辛。在这之前,卡夫卡最喜爱的妹妹奥特拉主动向纳粹当局表明自己的犹太人身份(她的丈夫是亚利安人),被关押进特莱津。笔者手头缺乏资料,无法确知奥特拉居住在特莱津的哪个监房,也没有奥特拉在特莱津乃至奥斯维辛时期的生活细节描述。

1943年10月5日,奥特拉自愿陪同1260名儿童,从特莱津出发,终点是奥斯维辛。曾经生活在特莱津的1.5万名儿童,仅仅存活下100多人。

生活在特莱津的孩子,来自欧洲许多国家,远离家乡和父母,被驱逐,被枪杀,被虐待,缺衣少食,身体和心灵屡遭创伤。千年流散的命运,教会了犹太人在面对苦难的时刻,首先保护孩子。孩子不仅是民族和命运延续的可能,而且,“孩子们可以拯救他们的父母。”(引自卡夫卡给妹妹艾丽的信。艾丽一家也死于奥斯维辛)特莱津集中营的犹太人委员会,竭尽所能地为他们提供“优惠政策”,比如,在屋里组织孩子活动(纳粹不准儿童走出营房),安排年轻犹太人和他们同住(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带领孩子做游戏、唱歌,力图保护12岁以下的孩子不被遣送到东方。这其中,文化教育和艺术熏陶,是特莱津集中营的特殊之处:“他们要把知识、艺术和良知,教给孩子,让他们的灵魂得到支撑。”(林达:《像自由一样美丽》)

特莱津的歌唱

“在我们民族的古代就有了歌唱,传说里是这么讲的,甚至还有歌曲被保留了下来,当然这些歌曲现在没谁再能唱了。所以,何为歌唱,我们还是能够想象的。”(卡夫卡:《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犹太人的艺术家向纳粹争取到了带领孩子唱歌的机会,被囚禁在特莱津的音乐家,不仅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为他们创作歌曲,甚至排练了儿童歌剧,其中最著名的歌剧叫《布伦迪巴》。

音乐家汉斯·克萨克,出生在布拉格的德国籍犹太人,特莱津集中营的编号是21855。《布伦迪巴》是他为布拉格的一个犹太人孤儿院所写的儿童歌剧,讲述的是一个善良战胜邪恶的故事。1942年,在特莱津集中营,他重新为《布伦迪巴》配器,梦想能让集中营的孩子们演出。1944年,为了应付国际红十字会对集中营的检查,纳粹必须制造一些宽松的假象,利用这个机会,经过艺术家们的争取和努力,《布伦迪巴》在特莱津集中营上演,一共演出了55场。在演出期间,遣送仍然在继续,一些孩子演到一半便踏上了开往奥斯维辛的死亡列车,新的孩子继续演出。(1997年,环球公司出品唱片《TEREZIN/THERESIENSTADT 》,收录了特莱津集中营的音乐家伊尔莎·韦伯、阿道夫·施特劳斯、汉斯·克拉萨、维克多·乌尔曼等在集中营创作的音乐。)

在特莱津集中营,有一间孩子的宿舍编号为L417。宿舍管理员是凡特·艾辛格教授,他带着教师们潜入孩子的宿舍,为他们上数学、地理、历史和希伯来语课。在他的启发下,这个宿舍的孩子成立了一个乌托邦:“孩子共和国”,并且选出自己的政府,创作“孩子共和国的故事”,甚至,在L417的一号房间,他们还编辑了一本每周出版的地下杂志,《先锋》,自己设计封面,自己画插图,刊登他们自己创作的诗歌、文章和人物专栏。纸张是集中营的违禁品,《先锋》是一本利用能够得到的纸张小心抄写、黏贴出的“周刊”。在《先锋》的一篇新闻报道中,一个小记者报道了盲人艺术家布瑟尔德·奥德纳送给孩子们的礼物——用捡来的废铁丝制作的动物和人物造型:“真是了不起,一个在二十五年前失去视力的人,能够顽强地记忆,记住动物和人的形状,还能如此精确和写实地用铁丝把他们塑造出来。”

1944年6月11日,艾辛格教授和他的未婚妻在特莱津集中营结婚,孩子们利用每天外出干活的机会偷运进一些花朵,又省下口粮做了一个“蛋糕”。婚后不久,艾辛格夫妻被遣送到东方的死亡营。1945年1月15日,在前往达豪集中营的途中,艾辛格被枪杀。从1942年12月8日到1944年7月30日,《先锋》共出版了将近800页。《先锋》的作者和读者,陆续被送往奥斯维辛。“孩子共和国”的犹太孩子陶希格,因为可以帮助铁匠父亲打马掌,成为唯一留在特莱津没有被遣送的孩子,一期期《先锋》就藏在铁匠铺小屋的煤堆下面。战争结束,陶希格赶着两匹马,回到布拉格,带回了《先锋》杂志。

1942年4月27日,女画家弗利德·迪克-布朗德斯来到特莱津,住进了女孩子的宿舍L410,开始教孩子们画画,为孩子们开办画展,引导他们的心灵飞出集中营,“想象过去和平宁静的生活,想象看到过的美丽风景,让自己的幻想飞翔”(引自林达,同上书)。同时,集中营的其他艺术家,也在进行创作的同时,给孩子们以艺术教育。另一位艺术家哈斯,在孩子们的居住地,贴满了各种经过艺术化处理的“注意事项”,艺术家弗利塔则为自己呀呀学语的孩子画了一大本儿童课本。甚至,集中营还出现了一位艺术品收藏家,商人斯特劳斯,虽然身为囚徒,依旧痴迷艺术收藏,用偷送进来的食物和现金向集中营的画家们交换作品。

同样教孩子画画的医生、艺术家弗莱旭曼博士曾经写到:“在我们中间,一定有人会幸存下来。”这些集中营的艺术家,精心收藏自己和孩子们的画作。弗利塔弄了个铁皮箱,装满画埋进土里。1944年9月,在被遣送之前,弗利德和L410宿舍的管理员维利·克罗格一起,小心包好所有孩子们的画作,藏进了阁楼的一个地方。1944年10月9日,弗利德被送进奥斯维辛的毒气室。1945年8月,战争结束,维利·克罗格提着巨大的手提箱回到布拉格,箱子里是4500张弗利德的孩子们的画。

特莱津的房子

一切都倾斜了,像一个蹒跚、佝偻的老妇人。

每个人目光闪闪,都盯着唯一的期待

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

这里没有很多士兵,

只有被击落的鸟儿在报告战争消息。

你会相信自己听到的任何一点传闻。

屋子更挤了,

气味的身子挨着身子,

有着亮光的阁楼在尖叫着,经久不息。

这是特莱津的孩子写的一首诗,作者没有留下名字。

米伦娜在悼文中如此评价卡夫卡的文学创作:“它们是赤裸裸的真实,即便采用了象征手法,读去也仿佛是自然主义的。”卡夫卡的小说和散文作品,最大的特色便是精确,细节的精确。尽管他被20世纪的评论家们戴上了各种标签,诸如现代主义、存在主义、象征主义等,但他的文学依旧是现实主义的,是现实主义在20世纪的伟大的终结。特莱津的孩子们的画作和诗歌,同样也是现实主义的,是赤裸裸的真实,即便由于技法和材料的限制。

孩子们的画作和诗歌,按照主题,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类主题是他们所生活的特莱津,一类是花和静物,一类是犹太家庭生活回忆。无论主题如何分,所有的作品,都是孩子受禁锢、压制的心灵,所看到、听到的声音——通过稚嫩的握着画笔的手和沉重地寻找适当的词语的嘴巴,这种嘈杂、灰暗、尖厉、沉闷的声音,钢铁划过玻璃,车轮碾过冰冻的草茎,汇合成一缕游丝,得到纯净,呈现在空旷的大地与低垂的天幕之间。

有一幅名叫《特莱津的房子》的水彩画,画家是哈娜·科赫诺娃,出生于1931年7月7日,1944年5月18日被转送到奥斯维辛,在那里被纳粹杀死。因为特莱津集中营缺少水彩纸,这张画用水彩颜料画在一张光滑的纸上,经过小画家的精心绘制,依旧营造出了氤氲的水墨之气:墨绿的泥土表层和浅黄绿的泥土深层,组合成沉稳而且富有生气的大地——大地的绿色,被黑色压制到了深处——大地之上,一栋红色三角屋顶、赭色墙壁的小房子,大地之上唯一的亮色,唯一的事物,它的底部扎进墨绿的泥土,企图亲近大地深处的绿意。房子冒着淡淡的炊烟,却被大面积的黑色云层压制住,被迫改变方向。黑色云层起于大地的边缘,腾挪而上,占据了画面的主题空间。在它之上,有着残缺的、陈旧的浅蓝色天幕,在完强抵抗,似乎证明着黑色并没有获得最终的胜利。

这幅画名为“特莱津的房子”,画家却完全抛弃了对特莱津的任何一丝写实印象,将飘扬炊烟、依旧生活的房子孤零零地置于大地之上。这不是视觉的写实,而是现实的写实。现实的特莱津和他们的孩子,就是如此孤零零地生活在大地之上,炮弹没有呼啸,枪声没有响起在这里,你也没有看到鲜血流淌。没有这些,只有默默的饥饿——米夫:《特莱津》,1944在这里用自己的生命和艺术创作,为大地增添一点色彩。另一幅令人震撼的画名叫《火》,作者库尔特·科拉利克,出生于1932年,死于1944年。画面是村庄特写,也许是他记忆中的村庄,用色鲜艳、丰富、大胆,明亮的黄色果断地用在画面右下部,略暗的黄色用在了画面色中下部,都用来涂抹房屋墙面——配以深红色的三角屋顶,抢夺了整幅画的多种层次绿色,树木、草地。在小画家的笔下,自然景观的丰富和多层次、盎然生机,不是画的主题,在黑色云层簇拥下由远及近慢慢紧逼的红色的火,也不是他想表达的主题,真正的主题是局促、挤压在画面右部的拥挤的屋子,如同《特莱津的房子》画面中的那缕浅淡、顽强的炊烟,如同这首名叫《我的乡村》的诗:

它在蓝色天空中,在星星里

只要是有鸟儿生活的地方。

今天我在我的灵魂里看到它,

我的心立刻沉沉地盛满了眼泪

写出上述诗句的是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可以名列20世纪最优秀的诗人行列。1943年12月18日,他和妈妈从特莱津被遣送到奥斯维辛。战后,他的幸存的小伙伴没有找到他的任何线索。他为小女孩玛尔吉特·盖尔斯特曼诺娃的画所写的诗歌《画》,声音洪亮、果敢,足以与雨果、惠特曼的声音媲美,这首诗实际上是献给所有在特莱津画画和写作的犹太人。“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句阿多诺的名言,如今成了滥俗的句子,一些人念叨着这个句子,给它任意涂抹上各种哲理。在特莱津集中营,孩子们不仅使写诗和画画成为可能,而且使其成为人与野兽之间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这并不是辉煌的事情

你们正在画画。

这里唯有小小的云朵、梦想,

还有被死亡诅咒的围墙。

尽管如此,诗人在诗中依旧发出箴言般的“指示”:“你们这些上帝的造物,要有同情心”,“要活着,在黑暗中,仍然创造!”

本版撰文:王文佳

摘录

特莱津孩子们的诗

巴维尔·弗里德曼,1921年生于布拉格,1944年9月29日,死于奥斯维辛:

蝴蝶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

滴大白色的石头的……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

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住了七个星期,

被囚禁在这个集中营。

可我已经发现,这里有我喜爱的东西。

蒲公英在招呼着我

还有院子里开着白花的栗树枝条。

只是,我再也没见到另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是最后的一只。

蝴蝶不住在这里,

不住在集中营。

爱娃·舒佐娃,1931年7月21日生,1943年12月18日死于奥斯维辛:

于是,有一些人争执起来。

其他人试着让她们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又一只,她们不再作声。

她们睡着了。

还有多少个夜晚

我们要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只有上帝有数。

阿莱娜·森科娃,1926年9月24日生于布拉格,1944年5月被解救:

我要独自离去

我要独自离去,到到一个地方,

那里人不一样,他们更为善良,

那个地方很远,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在那里,一个人不杀死另一个人。

也许,我们更多的人

一千倍的坚强,

就能达到这个目标

在为时太晚之前。

爱娃·波兹科娃,1929年5月17日生,1944年12月18日死于奥斯维辛:

恐惧

今天,集中营有了一种新的惊恐,

被它攥在手心,死亡挥舞起冰刀。

邪恶的病茵活跃地散布着恐怖,

在它阴影下的牺牲者,在哭泣挣扎。

今天父亲的心跳,在传达他的搏斗,

而母亲们,在用手盖住她们低下的头。

现在,这里的孩子们抽搐着死于伤寒。

这是从父母那里取走的一笔痛苦的重税。

我的心仍然在胸腔里跳动,

当朋友们在告别,去往另一信世界。

或许这样更好--谁知道?--

今天就死,免得看着发生的一切?

不,不,我的上帝,我要活着!

别看着我们的编号被熔化掉。

我们要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要工作——我们不能死!

居住在L410房的无名女孩:

集中营的夜晚

又一天离去了,被保存在

时间无底的深坑里。

它再次伤害了一个人,他被

自己的同类俘获囚禁。

黄昏之后,他急切地找寻绷带

寻找那柔和的手,遮住他的双眼

这样,就躲避了瞪着他的白天。

可是,在这集中营里,就连黑暗

也是一种令厌倦的眼睛,你昼夜

都无处逃遁。

小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1943年12月18日被遣送到奥斯维辛,此后下落不明:

你们特莱津的画家们,

让一小刷子的水

浸入一个小小的碧色碟子,

你们这些上帝的造物,要有同情心。

你把兵营大块背景的黄色,

默默地、均匀地,

和屋顶的红色混在一起,

在那有着阳光的日子里。

这并不是辉煌的事情

你们正在画画。

这里唯有小小的云朵、梦想,

还有被死亡诅咒的围墙。

这不是世界。这只是画的屏障,

一个色彩的嘉年华会,一个太阳和宝石的世界。

这是伟大的太阳,光照宇宙

和苦涩的美,苦涩、令人害怕的图像。

你们莱特津的画家们,你们要把窗户敞开

面对世界,飘浮在

你们田园诗的云朵的背景上:

有一天,你可能跌入痛苦的口子里。

要挣脱那通向深渊的轨道,

要活着,在黑暗中,仍然创造!

同样是小诗人哈努什·哈申布尔克:

先锋

我,一个微不足道的造物,在乞求这个世界的施舍,

也许不用你的象足,把我踩倒,也许不用你的火烙,将我烧焦

让我长大,大到不需要喂养,

像一个男人在这场战斗中挣扎。

我要活!我饥渴。我对知识饥渴,

可命运在柔滑地递给我的

你是一袋塞了苦药的糖果

我,一个有着甜甜牙齿的小孩,品尝

一颗颗,先是甜的,接着,只是教训。

时代浪潮也是同谋,而命运在缓缓地

嘲笑我,笑着。在云层中雪在燃烧。

时间在垃圾堆上的假花中穿过,

而我知道许多人必须如此生活。

我吸着,喝着,命运提供给我的哺育,

虽然这喂我的乳汁已经没有甜味,

现在,我和我的思想单独在一起

我们吞咽下的的,比需要的更多,就像

是在上瘾。

一个无名的特莱津孩子:

想家

我在集中营住了一年多,

在特莱津,现在的黑色小镇,

每当我想起我亲爱的老屋子,

我就心疼得不得了。

呵,家呵,家,

他们干吗把我和你扯开?

这里,人死轻如鸿毛

他们死了,就永远不被人知道。

我愿望再回到家中,那让我想起春花的芬芳。

以前,我一直就住在家里,

竟然没觉得那是多么了不起。

我现在都记得那盛开的花园,

也许我很快能回到那里。

这里人在街上走,

你碰到的人,马上就又看到。

这就是集中营,

邪恶和害怕的地方。

这里没什么吃的,需要的却很多,

你被一点点吞噬,生长着恐怖。

可是,我们都不要放弃!

世界会转变,时间在更新。

我们都在等待那一刻

重新回家的一刻。

现在我知道家是那么可爱

我常常想起家来。

 

  

  特莱津孩子们的画:《特莱津的房子》①,作者哈娜·科赫诺娃;《有着架子床的房间》②,作者埃丽卡·陶西戈娃;《鸟和蝴蝶》③,作者未留下姓名;《火》④,作者库尔特·科拉列克。  
  

  《像自由一样美丽:犹太人集中营遗存的儿童画作》,林达著,三联书店2007年9月版,38.00元。  
  
  本版有关特莱津的诗歌和图片来自三联书店《像自由一样美丽》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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