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鼎山:获诺贝尔奖的戈尔与莱辛

 

● 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以和平奖与文学奖最为大众关注。今年得奖者戈尔和莱辛有人说实质名归,但也有人冷嘲热讽。

每年十月是各种诺贝尔奖揭晓的时期,近几天来,诺贝尔委员会连日发布了文学奖与和平奖得主。我当然对文学奖最有兴趣,但是此次和平奖获得者的名字特别令我兴奋.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对地球转暖、气候变化影响人类前途的宣传努力,终於获得国际认同。他的得奖并不使我觉得意外,我所欣喜的是他在二○○○年总统大选时虽受了委屈,不但没有默默消失,反而因为他向世界警告地球转暖现象所具的危险而声名大震。他原已因《不愿面对的真理》影片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这次和平奖令他达到世界荣誉的顶点.他终於落实翻身,不必再为七年前被最高法院投票(五对四)决定将总统职位授予布殊而怀恨惋惜终身。

美国保守派冷嘲热讽戈尔得奖

可是作为美国公民或世界公民,我们的惋惜却永存。试想,七年来如果是戈尔当政,世界情况又将是如何:美国不会因单边侵攻伊拉克成为受各国民间憎恨的国家;美国不会失去欧洲盟友;数万美军不会丧命或断肢;伊拉克数十万民众不会死伤;欧洲国家与叙利亚、约旦不会因大量伊国难民的侵入而大伤脑筋等等。

戈尔与联合国「政府间气候专题委员会」(IPCC)共享和平奖,表明了在科学界也得到了认同。世界大部份科学家虽同意气候转变可能引起的危险,少数科学家与右派保守人物仍不愿置信,他们以为经济发展较环境保护更为重要。在这方面,布殊政府对环保政策的施行仍无甚么进展,美国从未加入国际在日本制定的「京都协定」。前总统詹米。卡特与联合国的核子查禁专家(埃及人)也曾分别得过和平奖,这次戈尔的获奖是否令布殊嫉妒?他向传媒所发表对戈尔的贺词只冷冷的几句。日前《纽约时报》登出大幅广告,一部份民主人士籲求戈尔再度竞选总统.我以为戈尔不会动念。他已获得为人类服务的世界最高荣誉,何必再去经受竞选时的种种心理折磨?戈尔今年只有五十九岁(卡特於二○○二年获和平奖时已七十八岁),真是来日方长.

可是美国保守舆论界不向戈尔庆贺,而是冷嘲热讽.《华尔街日报》列出一个其他应该可得奖人士的长长名单。「国家评论」讽刺地说,戈尔的诺贝尔奖应与本拉登分享,因为本拉登某次曾谈及气候转变的危险.根据这些右派理论的逻辑,凡是警愓地球转暖的危险者都是恐怖份子之友。如此荒唐言论,令人可气又可笑。

莱辛获诺贝尔文学奖也引起争议

本届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发也引起了一阵类似的争论。英国年老的女作家多丽丝.莱辛获奖讯息发出后,署名文学评论家、耶鲁大学教授哈罗.布鲁姆( Harold Bloom )马上向美联社发言说:「莱辛女士在她初期写作生涯中虽然确有一些值得讚美的优质,我觉得过去十五年来她的作品不值一读.」他继续道,瑞典皇家学院文学评审委员会给她得奖,乃完全是出於「「政治正确」的想法。」

正统学院派评论家的布鲁姆一向对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极具反感。

八十八岁的莱辛在她长期文学生涯中出版了多种着作,包括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非虚构作品与自传。名为英国作家,她其实是成年后才到祖藉英国居住。她出生於波斯(现伊朗),成长於南罗得西亚(现津巴布韦),父母生活贫苦,她於十五岁即辍学,不愿受困於父母不愉快的生活方式,决意离家出走。她的文学造就完全出之於自学自读,於一九五○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青草在歌唱》( Grassis Singing )到了一九六二年出版了《金色的笔记》( The Golden Notebook )才名扬美国与世界。在此本自传性的小说中,她发出了受父母苦况所触发的自立决意。她的妇女独立精神与大胆性描写大大启发了当时的女权运动。

莱辛於少年时因目睹殖民地不平等现象而参加了一个左翼读书会,后来加入了共产党(《青年在歌唱》的灵感就出於她在非洲生活时对白黑主仆间关系的观察)。在伦敦居住期间,一九五六年的匈牙利反苏革命才促使她喜欢马克思主义.但她始终是个女权主义者,本年新出的小说《裂缝》写女儿国国民一个异想天开的故事,令人敬佩这位老年作家的想像力。在一个伊甸乐园的有个没有男性的「女人国」,国民生活和谐舒适,没有性的嫉妒,也不会吵架,没有虚荣,根本不会发生小心眼儿的竞争。既无男人,她们怎么生育呢?她们受孕是来自海滨的侵足,受了目光的保佑,所生出的都是女婴。突然间,不知怎么的来临了一个男婴,她们看到生殖器大为惊异,此后天堂乐园生活就起了变化。

男婴成长后,初次发生的性关系就被视为强奸。不久,受孕已不再是天赐,男婴的繁殖把「女人国」化为一个男女共存的社会,嫉妒、吃醋、争夺、杀人等种种恶事也随之而生,天堂乐园已不复存在,现在男女双方也必须学习和平并存不可。

《金色的笔记》是寓有深意的傑作

这部具有哲理的科幻小说,并不突出莱辛的创作范围,她青年时因对社会现状不满而信上了共产主义,后来又把因替妇女抱不平而成为女权主义者,她的初期作品都是有关社会问题,进入老年后她对伊斯兰教的苏非派( Sufi )神秘主义发生兴趣,开始写作科幻小说.有的评论家批评她为何弃严肃文学而写科幻小说,她自辩称她的最好文笔还是在这些作品中。她的科幻小说都寓有哲理深意。最新作品《裂缝》便是一例。「裂缝」乃暗示女子阴户。

莱辛的作品风格包括自然主义、心理现实主义、后现代实验主义;它们模式包括含有道德性的寓言,以至科幻、恐怖小说.她的作品勾起她对少年时期的非洲,大战结束后伦敦的记忆,也触动了冷清清太空的想像。

她好像一直在二十世纪中找寻乌托邦理想:共产主义、女权主义,对妇女在男性社会中的认同。她的作品主题包罗万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家务与自由之间的关系,责任感与独立自主的冲突,爱与背信的矛盾,思想信仰的反覆变化,等等。

许多评论家认为把《金色的笔记》是她的最佳傑作。她写出一个名叫安娜的妇女在心理上与感情上的挫折,把安娜的经验分列在黑、红、黄、绿色的四个笔记本中,形容她在生活中各种完全不同的面貌,从此四种经验中昇华出来的新变化,则记在第五个金色笔记本中:「各种事物终於结合,各种分歧终於崩溃,整体协调便有实现的希望」。

莱辛当然不是一个思想轻浮的流行作家。她的作品都寓有深意,有的是道德说教的寓言,但更多的是对社会、政治现象的讽刺,即使她的科幻小说也具有这类特质,最新作品《裂缝》便是一例。

莱辛谈政治正确是共产党的遗产

回到上述耶鲁教授布鲁姆所指摘的所谓「政治正确」。「政治正确」现象原出於共党国家,苏联虽没有了,但在今日中国,你发言作文必须小心,如不合「政治上正确」的无形规例,便会受批评或处罚.同时在今日美国社会中,你如对少数民族或妇女或甚至以色列失言而作批评,便会碰到「政治正确」者的指摘。右派则常用「政治正确」一语来批评左派对社会不公正现状的纵容。布鲁姆用此词来批评瑞典学院对莱辛的偏爱,不料莱辛自己早在多年前对「政治正确」作过评论。

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她曾在《纽约时报》专论版发表一篇文章名叫〈你绝不应向一个作家提出的问题〉。曾经参加过共产党的莱辛对共党惯用的术语与口号非常熟悉。她说共产主义虽已逐渐消逝,但共党所产生的政治正确现象仍存在,特别是在语言文字方面,即连伦敦《泰晤士报》文学也受影响,也包含这类没有深意的陈腐旧调.只五、六年前《消息报》与《真理报》与千余其他共党报纸还满是填满篇幅的没有内容的空洞文字。甚至其他国家也在模仿这种作风,好似任何一种表达必须出一副政治姿态.文学评论更是如此,好像一本小说或故事必须有政治立场,无论是巴勒斯坦问题、遗传学研究、女权主义或反犹太主义,好像一个创作家对凡事必须有个坚定立场。其实,创作必须具有社会意义的想法乃是出之於共产主义.

莱辛继续写道,「政治正确」一语的产生,恰是在共产主义崩溃之时(她显然是指苏联),好似在将此火把传予后人。但艺术应该是自由发展的,预测不到的,不能受任何束缚.不过「政治正确」也有一个好处,即是令我们重审自己的态度,作自我检讨,因而避免种族主义或反对女权的成见。这位作家到了老年,头脑还是如此清楚,令我心服。

二○○七年十月十日於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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