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东,知名学者
王元化先生的辞世,我有预感。不久前,一个认识他的朋友告诉我,王先生病重在床,可能不久于人世。现在,这个让人悲痛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我和王元化先生相识于十余年前。更早的时候,我只是他的读者。我喜欢读他的文章,因为他不但有学问,而且有思想。他对郭沫若的批评,深得我心。上世纪90年代初期那个著名的命题——“有思想的学术,有学术的思想”,就是他大力倡导的。他担任过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同时又是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比起一辈子在书斋里生活的学者教授,他的文章不是从书本到书本、从概念到概念、为学术而学术,革命和从政的经验,使他的思考有一种社会的责任感和现实的穿透力。他提出的问题,往往是紧扣中国命运乃至人类命运的真问题,他的观点,一针见血,直接进入问题的实质和要害。这种思想能力,不论到哪国留学,都是学不来的。比起一般退下来的老干部,包括那些30年来站在思想解放前列,为改革开放鸣锣开道,做出过重要贡献的老干部,他又更有学者的气质。现实的政治层面和形而上的学理层面同时在他的视野中得到关注,不论是中国古代的学问,还是西方现代的学问,都融会贯通,烂熟于心,为我所用,这就使他的表达方式超越了意识形态话语。而这种境界在领导干部出身的老人中,是不多见的。当今那些先在官场里混到高官,对学问并无兴趣,为了附庸风雅,凭权力到大学谋得教授头衔的赢家通吃的当代英雄,和王先生这样先有高深的学问修炼,后来又一度做高官的情况,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和王先生谋面以前,和高增德联名发表过一篇小文章,《当今学界的南王北李》。文章认为当今大师之类的高帽子满天飞,实际上很多是廉价的吹捧,甚至自吹自擂。我们以为,中国之大,没有大家出现的慨叹,是以历史为镜,比如相对于五四时代而言。大家、大师,的确是时间长河淘洗的结晶。社会公认多在事后,而不在当时。但面对现实,大家风范,还是有迹可循。所谓大家,一是自己博大精深,有俯瞰古今中外的文化视野,能在多学科领域自由出入,整合自如,学问超过同辈。二是开一代风气,学术与思想打通,文品与人品一致,影响力辐射到各个年龄段。我们提出,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学界,“南王北李”值得注意。南王,上海王元化;北李,北京李慎之。他们一个曾是“胡风分子”,一个曾是“右派分子”;一个精于国学,一个擅长西学;都是半生坎坷,一腔豪情犹在。最近几年,关注的问题颇为相近。观其学术,纵横捭阖;读其文章,掷地有声。不管论学论人,都如快刀破竹,有一种灼人的思想力量。而且,他们率先提出研究命题,带动南北学界后生,影响所及之处,已是一片华章。
高增德原来就与元化先生保持通信联系。文章发表后,元化先生给高增德有信,以为“南王北李”的提法不妥,理由是不宜着眼于立场。后来我见到李先生,李先生也和我说,不要再提“南王北李”了。于是,当时我和高增德都放弃了这个说法。然而“南王北李”的说法还是在知识界流传开了。王先生去世以后,有的媒体又把王元化先生和钱钟书并称“北钱南王”,这个提法,我觉得更为勉强。还是摩罗的感慨:南无王元化,北无李慎之,更能反映知识界朋友们的现实感受。
1997年,我因为编《顾准日记》和《顾准寻思录》,到上海见到了元化先生。他和顾准的弟弟陈敏之先生住在一个小区。陈敏之先生一打电话,他就欣然表示愿意我去他家做客,并为《顾准日记》题写了书名。几天内,我到他家数次,有一次长谈了半天,受益匪浅。我突出的感受是,王先生的反思非常彻底,不管是马恩列斯,还是毛泽东、鲁迅,不管是五四新文化运动,还是他自己投向的革命,都要一一重新思考。他做事也不含含糊糊。我第一次见他,正赶上庆祝香港回归。电视台要采访他,请他发表感想,他说,不要采访我,这件事上我谈不出新的见解,而应景的话我是不说的。他还告诉我,上世纪80年代他刚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的时候,北京有人对巴金在香港报纸发表随笔反思“文革”很不高兴,就通过上海市委让他出面做工作,换掉巴金的上海市作协主席职务。他对市委书记说,你们代表市委作决定,我服从,但让我先提出报告,我不能干。王元化先生顶住了,巴老的作协主席也就没有换掉。
以后,我陪《社会科学论坛》主编赵虹到上海组稿,也受到元化先生的热情接待。
2001年,夏中义邀我参加编写《大学人文读本》。在革命与改良的专题里,编委会的同仁选择了元化先生上世纪80年代的一篇文章。《读本》出版以后,他们向元化先生赠送样书。元化先生看过以后,提出疑问:这篇文章的观点,我到90年代已经自我否定,你们要选,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当时出版社的编辑赵明节很紧张。夏中义也很为难。我自告奋勇,愿意当面找元化先生协商妥善的解决办法。当时,元化先生正在瑞金医院治病。我到医院,向他说明了编者的初衷。他表示理解。当面商定,在《读本》新版中,将他在90年代接受李辉采访时讨论革命问题的相关段落,替换《读本》的原有内容。
以后,夏中义又主编了《大学人文》丛刊,得到了元化先生的大力支持。他不但题写了书名,还推荐文稿,称赞《大学人文》是他见到的最有品位的出版物。
最后一次相见是两年前。我去上海交通大学参加有关大学人文教育的研讨。夏中义事先和元化先生联系好,到他的住所餐叙。那天,王先生邀来自己的几个弟子,和我们几个参与编辑《大学人文》的学者,尽兴畅谈。谈起当今高等教育的状况,元化先生颇多忧虑。当时他送了我一本新出的书,我也送他一本书。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和元化先生的永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