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伤痛的日子,追思成为不变的节奏。自从1989年6月4日那场屠杀发生后,每年的六月就成为中国最敏感,甚至恐怖的月份。每到此时,作为从那个年月过来的我,心情的沉重就无以言表,一些思绪挥之不去。
应该说十九年来我的思绪是有过许多变化的,总体而言走过了一个从悲愤到疑虑,再到确信,再到坚定的过程。
1989年6月4日中国当局用屠杀来镇压民主运动后,作为直接深度参与那场运动的学生,我对最后的结局始终反映不过来。说实在的,当我在6月3日晚上带领北师大在校学生前去天安门声援,在西单面对军队的扫射时,我明明看到那子弹撞击街道栏杆的火花,我竟然还是不相信那是子弹。直到我撤退到六部口,亲眼看到七、八个躺在鲜血中的学生,那身上拳头般大的窟窿,说明他们不是被一般的子弹所伤,而是一种极为凶残的爆发子弹所伤。当我背起一个重伤者将他送到胡同中市民的三轮车上时,一路上那人完全是在半昏迷中自语着自己被屠杀的情况,他说自己是为了救几名女学生,而遭到了枪击,倒下去就是一排排的人,他也一再质疑军队怎么会向学生开枪呢?显然他当时跟我一样是没有反映过来的。可以肯定,许多当时被屠杀的学生与市民都跟我们一样,都是在不敢相信军队开枪的现实中倒下的。毕竟军队一再声称是人民的子弟兵,而市民与学生却是手无寸铁,并且市民与学生始终也是觉得是践行自己的权利,帮助政府清除腐败,从来没有成为政府对立面的意思,结果怎么就要被军队枪杀呢?这个弯在当时肯定很多都转不过来。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一批北京市民看到军队屠杀学生与市民,他们惊恐得呆在当地都不知道动了,随后他们不解地自语着说:当年日本鬼子进城也没有这样屠杀过,怎么现在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这种不解与困惑一直伴随着我在六四屠杀后的很长岁月中。我苦苦地思考着这种难以接受的现实,悲愤充斥着我的胸怀。
大约过了二三年,也就是到了1992年后,我才慢慢从那种悲愤的情绪中走回到现实。但是随着中共极权开动的宣传机器的洗脑,在经过谎言狂轰滥炸的几年后,广大民众渐渐丧失起码的判断力,进而对自己曾经亲历过的事实产生怀疑,以至于一批当年参加民主运动的学生都不敢坚信自己的正确,甚至觉得可能存在错误的方面。在这种万马齐喑的岁月中,我也曾深深地陷入疑虑中,反复追问自己是否曾经参加的那场民主运动确实错了?中国社会的改革是否真要用枪炮来保持稳定?所谓的经济发展是否值得牺牲那场运动与那么多的生命?等等的问题曾极为深重地包裹着我,压迫着我,以致让我常常彻夜难眠。这种从悲愤过来后的忧思也困扰我几年,甚至一度使我在人前提起八九那场运动时就失语,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因为1992年后中国经济出现了表面的繁荣,国民在统治集团刻意的拜金诱导下,颠倒了社会价值标准与伦理原则,中国社会整体性堕落正突飞猛进。这种一时之间思想上难以认清现实的困惑,使我怀疑曾经的追求是否符合民意?
随着社会价值在极权统治集团精心设计下的崩溃,中国社会日益远离了八九追求的价值目标,物欲泛起的狂潮,掩盖了人类区别动物的一切本质特点,人类在价值返祖中高歌猛进!我在思想的痛苦中挣扎了多年,一度曾彻底绝望于这个世界,觉得没有救了,这个社会完全不可救药了。
直到1998年那场大水,那些劣质的工程,那些漂浮的尸体,让我猛醒到这个制度的深层罪恶。它虽然可以短期通过各种人为的因素来掩盖社会深层的问题,构筑出虚假的繁荣,但根基上的腐烂必然会持久而深层地左右着这个社会,使这个社会的发展无可逃避。1989年民主运动对这个体制痼疾的指证显然是对的,这诚如医生对病人癌症的确诊,不管病人多么抗拒,并且通过短期的激素来显示出他的强健,但癌症就是癌症,只要没有根除,死亡就是时时加深、逼近!医生可以被关押,甚至被屠杀,但病是不会随着医生的消失而消失的,这在古时的蔡桓公与曹操身上已经证明,仇疾忌医,病会最终警醒愚氓的。后来到1999年,当中国大地又一次掀起镇压运动时,我更真切地看到这个社会制度的癫狂,知道这个制度之癌不除,民族的劫难就会周期性的复反。中国灾难绝没有随着八九的屠杀而远去,恰恰相反,在八九的屠杀中折断了中国伸向文明世界的臂膀,而使整个民族在黑
暗与罪恶中深陷难返。
中国的问题没有在屠杀后得到丁点的缓解,中共统治集团也没有从鲜血中唤起半点的反省,相反还通过更精制的现代统治工具,来加强对自身罪恶的掩盖与对社会规律的违抗。他们自认精明与有效的统治伎俩,在天道面前显得是多么愚蠢而荒唐。我从制度性全局性罪恶不断通过社会灾难的警示,深切认识到如果不能重继中国1980年代胡赵的改革之路,中国没有救药的希望。中国如果不走向人类普世的大道,毁灭就是它必然的归宿。虽然统治集团无在乎这个民族的生灭存亡,但十几亿生命是无辜的,这些生命如果没有警醒,那么灾难将如影随形般地追逐这个民族。一个强权可以凭借暴力来镇压他的国民,也可以在一时一地通过强权的力量来达到社会虚假的繁荣,但是强权却永远改变不了规律,扼阻不了天道。天道会以其固有的形式来时时惩罚人类,来警戒那些背离她的人。强权可以让人民禁声,但不可以让规律逆转。
在铁的事实前我确信了八九民主追求的天然正道与不可违抗!我走出了曾经的疑虑与苦恼,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后来随着中国短期掠夺性透支社会与自然资源而积累起日益激化的社会矛盾,通过不断的天灾与人祸交织下一场场灾难的来临,我急切地感到中国社会变革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每延缓一步,这个民族的灾难就加深一层,这个民族就离毁灭接近一分。我不禁常常追问:这个悖逆的民族啊,在不尽灾难前为什么还不警醒呢?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我清醒认识到八九民主运动深远价值与意义时,我终于解脱了心灵的负累,走出了疑虑,坚定了自己人生追求的目标。漫漫十九个春秋的求索,到今天我终于得到明证:八九学生追求的目标是符合人类普世价值的,是中国社会发展不可违抗的,不管延误多久,重续八九理想是这个民族的自救之路,并且是唯一的出路!一个强权可以屠杀指证它病症与罪恶的学生与市民,但是它屠杀不了规律,它屠杀不了天道!中国大地接连的灾难正是天灾与人祸交织的产物,是天道的昭示!一个不能警醒自救皈依天道的民族,就别想脱出灾难的梦魇!
当此八九六四十九周年来临之际,让我们警醒自救吧!历史给予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2008-6-3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