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彦臣:《国风十八讲》(6):在水一方——何以柔情总绵绵

6.1怎会误爱神女

在约今天湖北丹江口到襄樊这一带的汉水北岸,西周末与春秋初的历史时段内,产生出一首著名的民歌。歌名叫《汉广》,作者是在汉水边打柴的一位青年樵夫。原因是江北岸的青年樵夫望见江南岸的大树下有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少女在悠闲地漫游,他想凑过去攀谈,但是脚下有汉江为隔,他只好把这令他情心萌动的一刻永远地凝固在记忆之中。

与其说他的歌子是对一见动心的赞咏,倒不如说是可望不可即的悲叹。他不停地唱啊唱,终于为那个时代与那个地域留下一件标志性的作品

    《周南·汉广》的歌词是:

    高树可参天,

    竟少人歇闲。

    汉江漫游女,

    樵夫颇思恋。

    汉江何其阔,

    竟绝泳者念。

    滚滚江水长,

    筏渡徒生叹。(1:9-1)

    杂树丛生乱,

    挥刀砍荆条。

    为偕美女归,

    我马当喂饱。

    汉江何其宽,

    泳者生惆怅。

    江流何其远,

    筏渡难想象。(1:9-2)

    茂草生眼前,

    蒌蒿作好柴。

    盼娶汉江女,

    备驹又徘徊。

    宽阔汉江水,

    横绝樵夫爱。

    无情滚滚流,

    空筏江边排。(1:9-3)

从全诗来看,宽阔的汉江终于压住了年轻人追寻爱情的冲动,尽管他曾两度想带着自己马到对岸去寻找。放下经典的《毛诗序》政治化解说不论,但看曾与毛诗齐名的鲁齐韩三家的说法,就是让人更是兴趣盎然。三家诗均说,那个漫游女实为汉水女神。

汉水之神出现在樵夫的视界里,这本身就是一次莫大的幸运,可惜樵夫本人并不知道。其实,三家诗这样的说法实在是受了这首民歌出现之后并在他们三家以前的宋玉《高唐赋》的影响。在《高唐赋》的序中,宋玉对楚顷襄王讲了一个关于襄王之父怀王的故事(在前面第2讲第2节,我们已稍有涉及):怀王游览高唐,途中劳累,大白天里昏昏睡下,梦中与巫山女神相交欢。醒来后,当然是一无所见。这个故事让襄王产生了幻觉,晚上他就梦见了一位妇人与他来同寝。与他老爸怀王的白日梦不同,他的夜梦更长一些,所以他的事后记忆比其老爸更清晰。那时关于乱伦的概念似乎还不强烈,所以与他老爸的情人云雨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心理负担,况且还是梦中呢!但是,在他对宋玉复述其梦时还是没断言这位妇人就是巫山神女,只是对她的相貌尤其神态进行了一大段复述:“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兮如莹……”这么一大串的描述实在是受了宋玉强烈心理暗示的后果,并且有这么一串的自述,根本就用不着别人代赋了。可襄王偏不,他要一效老爸之风度。

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

玉曰:“唯唯。”

《神女赋》很快写就,并传之不朽。

神女是否曾经出现,应该是那个时代经久不息的话题。从那时起,一直到西汉三家诗出现,神女终于又有了新的形象,因为西汉人发现她就是诗经《周南。汉广》中的那个汉江女。她的形象虽然没有庄姜那样完整,毕竟在两位楚王之梦前就现出过身影。

三家诗的超凡想象也让宋玉高唐与神女二赋有了更远的渊源。

在这一系列美丽的文化想象当中,人们不再注意那樵夫是谁,以及何以他以人身而误爱了女神。倒是有一个影响我们美丽想象的事件让这篇诗经作品被沉重的历史拽回了现实:那位首遇巫山女神的楚怀王在与强大的秦国进行外交交涉时,被在约今陕西丹凤县附近的武关扣留;作为一国之君,他当然不愿过人质生活,伺机逃跑,但被追了回去,最后死在了秦国。

被扣秦国时,他有过巫山之梦吗?

不知道。

6.2仿佛在水洲隐现

不用说诗经学家如何确立了神女的最后形象,就是现实中的恋爱也经常让人产生难以求得的惆怅。《秦风。蒹葭》的无性别描写,更增加了这种惆怅的氛围。虽然说后人一般情况下会把诗的核心表达“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中的“伊人”指为女人,如当代小说家琼瑶《在水一方》所设定的性别角色,但就原诗的意境看,确实无法指明伊人的性别乃至身份。尤其在一向苍凉、勇武的秦国诗歌中,出现如此柔情蜜意的表达更令人感到常思常新,回味无穷。

就是按既定的“伊人”为女性来说,她究竟在那里?这个问题确乎比“汉江女究竟是谁”更神秘,更难找到。在《汉广》中,那位被宽阔的江水阻断了追寻愿望的青年樵夫与《蒹葭》中主人公相比,实在是太懦弱了。

蒹葭,音“兼家”,虽为两种草本植物,但都属芦苇一类。诗以芦苇起兴,似乎表明阻隔情人相见的水面并不似汉江的宽阔横绝,但它却纵向延伸,不见尽头。换句话说,《汉广》描写的是横向界面,而《蒹葭》则表示的是没有边际的纵向图景。主人公(假定为男人)之做逆顺选择,终未见到他心中思念的情人:

    逆流去找她,

    道路悠远悠长。

    顺流而下,

    仿佛在水的中央。(11:4-1)

    逆流去找她,

    路途险恶阻意。

    顺流而下,

    仿佛在小岛伫立。(11:4-2)

    逆流去找她,

    路途曲折蜿蜒。

    顺流而下,

    仿佛在水洲隐现。(11:4-3)

伊人”而不见,可谓折磨之致甚至让寻人者产生幻觉。这种幻觉长久地存在于我们的文学传统之中,如苏轼在写《前赤壁赋》时,就发出了沉重的悲叹:“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古文专家们说,此中美人”并非指女性,而是一位具有理想人格的人。而不管苏轼是否真地抛开了性别意识,实际上后世学者们不但忽视了“在水一方”这个既成映像对一代杰出文人的影响,也几乎毫不例外地忽略了他在此声悲叹之前的一种豪迈的超越。那种超越仍然来自诗经,即他叹出“望美人兮在天一方”之前,还说过“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一苇可凌万顷,是诗经《卫风·河广》的意境,诗人说:

    黄河横亘卫宋之间,

    一只苇筏可飞渡。

    莫说宋国远,

    踮脚举目。(5:7-1)

    谁说河宽!

    一只船轻穿。

    谁说宋远?

    可以赶去赴早餐!

这是豪情万丈的表现,与《周南·汉广》相比,一天一地。但是,苏轼虽然心有《河广》铺就万丈豪情,但终为《蒹葭》优美的思想意境所牵扯,只好说“望美人兮在天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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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06:烟波浩淼

    图解:江山风物,无水不成。面对烟波浩淼的水势,诗人们可以写出美妙的诗篇,画家们可以把江山放在纸上。

    图源:元代画家王蒙《溪山风雨图》(局部)

不管是“在天一方”还是“在水一方”,一临浩荡之水,文人则生出无限才思,这是必然的。比如苏轼此游的赤壁,并非当年三国的赤壁。后者在今湖北长江南岸的嘉鱼县东北长江岸边,而他们游的地点是今湖北长江北岸的黄冈市城外的赤鼻矶。并且,嘉鱼在西、黄冈在东,两地相隔水路也有300华里。

苏轼管不了那么许多,在小舟一下水之际,他就大借诗经发诗兴,称曰:“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所谓“明月之诗”乃指《陈风。月出》一首:

    皎洁的月光,

    刻画着你的美妙。

    你的体态如此苗条,

    远不可即让我心焦。(12:8-1)

    月光如水,

    映衬着你的妩媚。

    牵动着我相思梦飞!(12:8-2)

    月光倾泻大地,

    没人可比上你的美丽,

    娴静淑雅牵我心曲。

    身在眼前竟如远不可即!(12:8-3)

该诗第一段第一句原文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据古文专家们说,苏轼为赋的押韵之故,将“窕纠”改为“窈窕”。如此之论,倒也无妨,正如苏轼已将“赤鼻”做“赤壁”一样。但是,“望美人兮在天一方”中的“美人”,若指为理想人格的人似有不确,只是历代解释相延已久,无人敢碰老先生的权威罢了。

这个不是“历史公案”的公案,实在是大有问题的。因为《陈风·月出》本身就是一首情诗:月光下美人更美,虽在眼前而如不可即,此等兴味非临其境不足以体会。

6.3荧火何处飞

对于可见不可即的纯文学化想象,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们去写作。我们不必细究宋玉的《神女赋》与曹植的《洛神赋》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但是任何一次意想不到“可即”比如离乱中后夫妻重逢以及情人相会,那都是一场人性与诗性的愉快交合。《郑风·风雨》描述的正然如此:

    风雨裹着急雨,

    院中鸡鸣。

    此刻见到你,

    怎么不能情火骚动。(7:16-1)

    雨淅沥夹风声,

    窗外鸡叫。

    风雨中见你,

    相思病顿然全消。(7:16-2)

    风雨遮暗天空,

    鸡叫不息。

    此时相见,

    正可相隽入云雨。(7:16-3)

与《汉广》是男性不同,这里的说话者是女性。她的情火与云雨之欢,我们尽可不管,因为在第5讲《渴望云雨》中已经多有所述。我们应当关心的是,这位苦苦怀人的女子已经相思成病,而在“风雨如晦”的日子里,突然见到她渴望的人,那种收获是什么样的。

治病,病好了,“既见君子,云胡不瘳”(原话,7:16-2)。这是人性的奇迹!读到此处,我们真地要感谢诗经的作者能朴实无华地记下了这一场面。当然,也感谢孔老夫子并没重笔删削此诗。

本来有雨的日子就会增加多情人的离思愁绪,在离思愁绪正浓的时刻能见到故人,恐怕当局者首先不是激动,而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当这种偶然被证明是真实地发生了之后,她的激动无以名状。即便这样的场景不是真实地出现,它是幻觉,仍然可以给人暂时的心理安慰。白居易的《长恨歌》在描写杨玉环死后的李隆基之孤单时,首先给了他一场细雨,而后让道士给他制造幻觉。此种场景可谓是《风雨》的改版与深化,只不过渴望见到故人的当局者由《风雨》中的女人变成了《长恨歌》中的女人。

经过一场叛乱,李隆基又回到了首都,故都风物一切如旧,但少了杨玉环。他想念她,以致于把池中的芙蓉与宫中的柳叶都与杨玉环联系起来,所谓“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垂泪”。

眼泪变成了秋雨,秋雨中的思忆使李隆基迅速地与宫中旧人一起衰老:“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与“秋雨”相关联是一大串故都旧景。在李隆基与杨玉环欢快的日子里,这些从来没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今看起来竟别有寓意。秋雨打在桐叶,桐叶飘落;飘落的桐叶诀别往日的高高在上,不得不与满宫的秋草在宫殿台阶上与墙根边为伴。秋叶尚有可伴,这人呢?上年纪的太监与宫娥,他们衰老就是李隆基的镜子。让这面镜子更加清晰照人的光线是梨园弟子的白发——当年翩翩少年而今竟然白发袭头。如此的写法不免夸张,但现实确实给当局者李隆基带来了莫大的刺激。

白居易的夸张写法带出一个未被人察觉的“历史公案”,那就是:秋天根本不可能有萤火虫,萤火虫只在夏天活动。在那样的意境中,这样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夕殿萤飞”主要是来衬托李隆基一个人面对孤独的凄凉晚景的。

我们不用管“萤火”是否秋天出现,将“秋雨”与“孤灯”的景象放在一起,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凄苦。为解除这样的凄苦,李隆基需要幻觉。临邛道士不失时机地为他送来了“致觉剂”,声称“能以精诚致魂灵”。在幻觉中,李隆基走出了秋雨孤灯的自闭境界,他与道士同飞海上仙山:“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映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仙境里的杨玉环没有经历凄风苦雨,只有绵绵的思念;李隆基从风雨中走来,迎见了故人的满脸泪水:“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秋雨罢,春雨好,风雨它总牵扯着多愁善感的人们的情思,从产生诗经的先民时代到白居易的如掾巨笔写下《长恨歌》,莫不如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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