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与几米:成功的代价

阿根廷短篇小说大师博尔赫斯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名叫《双梦记》。该文篇幅极短,现简述如下:

话说开罗有个富人,他仗义疏财,散尽家产,不得不卖苦力糊口。一天晚上,他梦见一个衣服湿透的人从嘴里掏出一枚金币,对他说:“你的好运在波斯的伊斯法罕;去找吧。”翌日清晨,他便踏上漫长的旅程,历经磨难,终于到达伊斯法罕。刚进城天色已晚,他便在一座清真寺的天井里躺着过夜。清真寺旁边有一家民宅。深夜,一伙强盗借道清真寺,闯进民宅。睡在天井的开罗人被强盗的喧闹吵醒,高声呼救。旁边民宅也有人呼救。该区巡夜队队长赶来。强盗们翻过屋顶逃跑。队长吩咐搜查寺院,发现了从开罗来的人,士兵们用竹杖把他打得死去活来。

两天后,开罗人在监狱里苏醒。队长提他去审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开罗人回答:“我来自有名的城市开罗。我名叫穆罕默德—艾尔—马格莱比。”队长追问:“你来波斯干什么?”那人如实答道:“有个人托梦给我,叫我来伊斯法罕,说我的好运在这里。如今我到了伊斯法罕,发现我的好运就是你劈头盖脸给我的一顿打。”队长听了这番话,笑得大牙都露了出来,最后,队长对他说:“鲁莽轻信的人啊,我三次梦见开罗城的一所房子,房子后面有个日晷,日晷后面有个喷泉,喷泉底下埋着宝藏。我根本不信这种梦。而你这个傻瓜,居然相信一个梦,跑了这么多的城市。给几个金币给你做路费,快回家吧。”

开罗人拿了金币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他在自家园子的喷泉底下(也就是队长梦见的地点)挖出了宝藏。神用这种方式给了他好报和祝福。

小说毕竟是小说,故事情节不可当真。但这篇寓意极强的小说却告诉了我们这样的道理,那就是:任何成功都要付出代价。即使是万能的“神”给予你的帮助,你也不能坐享其成,只有在经历一番磨难、一番挫折、一番痛苦之后,“神”的帮助才会降临到你的头上。所谓“天助自助者”。由此,我们想到,很多人的功成名就总是与他所遭受的坎坷、磨难、厄运密不可分,比如,贝多芬因为耳聋创作了《命运交响曲》,凡高因为绝望画出了《麦田上空的乌鸦》,而司马迁是在下了蚕室之后才发愤着书的。对成功与厄运之间的关系,司马迁感受极深,所以,他才说出那句千古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牢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近几年,台湾绘本作家几米的绘画作品,风靡全国。1999年,几米的长篇绘本《向左走,向右走》引起轰动,这本书被评为当年“金石堂十大最具影响力的书”。作为一个绘本作家,现在的几米可谓名满天下。然而,谁会相信,1995 年,几米因为患有白血病在病房里呆了整整一年。病愈后,几米的画风完全改变,也就是在这时候,人们才开始喜欢并注意到他的作品的。对于自己的成功,几米也将之归功于那场病,他说:“这都要感谢那场病,现在我在画每一本书的时候,都释放了一些真实的情感,而产生了一种我自己特有的味道与风格。”

几米的人生颇富戏剧性。大学毕业后,几米加盟一家广告公司,由于几米喜欢个人化的艺术作品,而广告业的要求是重视团队合作,如此一来,几米的创意在制作广告时就很难体现出来。

1993年,几米成为台湾最大的广告公司——澳美广告公司的艺术指导。那年的冬天,几米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他提出的创意屡遭否定、好几个付出很多心血的提案都流产了。挫败感就像雾一样笼罩着他,让他情绪低落,茫然失措。不久,几米终于横下心辞去广告公司的工作,成为一个为自己打工的soho族,专心致志在家里画起小人来。

1995年这一年刚过完农历新年第一天,几米的左腿突然开始剧烈疼痛,三天后,他的左腿失去知觉。身体一向健康的几米在妻子的一再催促下,才决定去医院就诊。但医生竟找不出病因。几米只得一边画画,一边继续求医。一个月后,在当地一家最好的医院,他才被确诊为患了“急性骨髓性白血病”,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血癌。

对正值人生盛年的几米来说,这个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当医生表情凝重把诊断结果告诉几米后,因为绝望,几米竟像个孩子那样号啕大哭起来。接下来,别无选择的他只能抱一线希望接受化疗。化疗持续了六个月。出院后的几米已变得面目全非:乌黑的头发全部脱落,面孔浮肿得完全变形。

在医生的全力救助下,在妻子悉心的照料下,几米奇迹般战胜病魔。但这场病却让他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崭新的几米。一是他首次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性:“宁愿用一切来换取一个健康的身体”;二是他的绘画风格为之一变。自己生病前后绘画风格为何截然不同,对此几米有很透彻的看法:“生病前后最大的不同是,生病前没有在看世界,不管是财富、快乐、鲁钝,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世界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很粗鲁的,没有关照这世界的人。画画是很早就开始了,但是都要从外界去找材料。生病后发现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都要去付出、去感谢,一点点小事都与自己有关系。画画时只要从自己心里寻找材料,而且这材料源源不绝。我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病后,几米对笔下的小人儿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说:“一开始我对我画里的任何‘小人’都没有投入情感,他们只是我赚钱谋生的工具。我就像是一个脸色苍白、冷血无情的驯兽师,挥舞着皮鞭,日夜鞭打训练他们,期待他们表现出众,可以早日将他们推上表演的舞台,获取掌声,为我赚钱。我从未觉得必须对他们付出任何的关爱。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后来生病后,孤独地躺在病床,我才开始为自己对这些小人儿的冷漠而后悔,我开始疯狂思念自己亲手创造的那些小人儿,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创造的小人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是从自己的骨肉中走出来的,只有他们才真正能够慰藉自己的孤独。”

当他再次拿起笔后,他就把全部的感情全部的爱倾注给笔下的小人儿,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画的小人变得活起来,立体起来,用几米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已变成了我,而我也变成了他们”。

成为名人后,几米常被邀往各地举行讲演,每次,他会谈到那场突如其来的病,他说:“生病突然停下来,有一种苍凉的美丽。”

身患绝症当然属大祸临头,然而,司马迁却说过这样一句话:“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几米恰恰做到了化祸为福,转败为功。看来,厄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意志薄弱经不住厄运的考验。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高手对不如意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几米正是这样的高手。

台湾作家李敖,因直言无忌痛贬蒋家王朝而饱受当局的迫害。在一般人看来,两度入狱,数次失业的李敖可谓霉运当顶,祸事缠身。但李敖却说:“好运和霉运是一回事,顺境和逆境其实是一块铜板的两个面。只有不会洞悟人生的人、不会参透人生的人,才会那么极端对立的把顺境逆境两极化,把好运霉运对立起来。”那么,怎样把逆境转为顺境,把霉运转向好运呢?对这个问题,李敖也有明确的回答,他说:“很多人追求顺境和好运,可是很少人知道:形式上的逆境和霉运,如果有正确的面对、正确的人生观,其实就是顺境和好运的一种变形,就是另一种顺境和好运。”

事实上,几米的成功就验证了这一点。生病前,几米笔下的人物是他赚钱谋生的工具,而大病初愈后,他则“把全部的感情全部的爱倾注给笔下的小人儿”,这时的几米与笔下的小人已难分你我,融为一体了。当几米把自己的生命灌注给作品中的人物,他笔下的小人当然就“活”了起来,当作品有了“生”气,打动读者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个人要想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是——燃烧你的激情与生命,而厄运与逆境不过为此提供了一个契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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