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彦臣:国风十八讲(7):分享颠簸——驰向自由的私奔之车

7.1被误解的彩虹

先民时代的彩虹远没今天这样幸运,被人歌颂成万花筒,在那时它被视为阴阳不和、婚姻错乱的象征,是淫邪之气。先民们惧怕它,以致于没人敢伸出手来指点。

那时,彩虹有一个象虫子一样的名,叫“蝃蝀”,音“地洞”。即便是在今天,“虹”字还带着“虫”字偏旁,也是先民时代遗传下来的吧。

由于先民时代的性开放,男妇自由恋爱、自主婚姻的情况就会屈出不穷。附会而言,那时可能几乎没有什么避孕措施,一番云雨之后,爱情的种子生根、发芽,男女双方顿然间因此而有了责任感与自主的考量。于是,冲破原来家庭的约束也就成了可能。《鄘风·蝃蝀》描写了一个比较极端的情况:

    彩虹跃然东天,

    无人敢对它指划。

    一女出门,

    离开父母兄弟去夫家。(4:7-1)

    西天有彩虹,

    清早细雨濛濛

    女子出嫁,

    辞别家人将远行。(4:7-2)

    此女没教养,

    破坏婚约太随意。

    败坏了娘家名声,

    父母之命一挥而弃。(4:7-3)

诗的第三部分告诉人们,这位出嫁的女子在去新郎家成亲的途中逃走了。虽然说《蝃蝀》一诗是把她的出逃行为作为“丑闻”来记录的,但是我们不得不为这位大胆的女子喝彩,因为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是危险的,尽管古代社会里的既定模式是“先结婚,后恋爱”。至于这位勇敢的女子日后的婚姻生活如何,我们且不去讨论,只看时代给予她的“案例”说法,就能明白:宁可现在去冒险,也不愿重复别人已有的悲剧。

《郑风·丰》就写了一位有情人苦苦相等一位互相爱慕(或许已有云雨之欢)的女人而不得的情节。后来,这位女子大为后悔,她苦等迎接队伍而不得,以致生出妄想症来:

    你的容貌丰俊,

    曾在巷口等我去成婚,

    今日我的懊悔沉压在心。(7:14-1)

    你的身体伟岸,

    曾在家里等我拜堂,

    今日我羞愧难当。(7:14-2)

    穿上锦锻衣,

    外罩细纱衫。

    迎亲的长辈呀,

    赶快见我面。(7:14-3)

    外罩薄纱衫,

    身着锦锻。

    迎亲的队伍何时到,

    接我接续未了前情缘。(7:14-4)

可惜,无论穿上多么华美的衣服,大好时机已经错过,昔日情郎早已与另一个女人结为夫妻了。也许他们婚姻生活并不顺利,也许“先婚后恋”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但这与已经生出妄想症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7.2被抛弃的誓言

自由选择婚姻并不意味着生活一定幸福,听听《邶风·北风》中那位正在被丈夫欺压的妇女的哭诉,有心私奔的女子可能就望而怯步了。那位妇女当年是以少女之身与她钟情的男子相誓百年的,现在人家喜新厌旧,她只好重提誓言:

    山谷风习习,

    阴云伴飘雨。

    夫妻本同心,

    何必发怒气。

    采蔓采萝卜,

    何要扔根体。

    想前有盟誓,

    生死同相依。(3:10-1)

忘恩负义的男人可不管那么许多,与新欢占据了她惨淡经营而致小康的家园,并在新欢的怂恿下对她拳脚相加。赶她出门之时,竟然连送一送的礼貌都没有,“求你送一程,不期别门旁”(3:10-2)。

或许是娘家不愿收留,或许是她不甘将自己经营的成果拱手送人,她又回来了。她不让新妇人去她打理的鱼坝,更别想拿她鱼筐中的鱼,但是这并不能阻止凶恶的男人以“资本家”的身份夺取她的劳动果实

    我勤储美食,

    备以度冬天,

    你娶新人来,

    挥霍旧积攒。

    恶声伴拳脚,

    劳苦加我肩。

    忘光旧时情,

    誓言全背叛。(3:10-6)

在经营果实被侵剥之时,再提什么旧日誓言,不全然是对牛弹琴吗?男人则恶狠狠地想:你不滚蛋也好,给我当打工妹吧!——当然这是个很现代的猜度,实际情况如何,诗中并没交待。毕竟诗篇不是小说。不过,这样的“非个案”事例也对不少追求婚姻自主的女子产生了强烈的暗示作用,使她们处于自由恋爱与婚姻自主的不统一抉择之中。有一位被女子叫称为“二哥”的小伙子虽然多次贸然前来幽会,总是被姑娘央求:“好二哥,你别来了,不是我不爱你,而是压力太大。”在三项巨大压力之中有两项来自家庭:父母呵斥她,怕她被求爱的男人始乱终弃,一如《丰》中的女子,沦落成丈夫的“打工妹”;兄长们指责她不安份守己,给父母凭添烦恼,甚至影响了家门的声誉。无可奈何,她只好央求心爱人规规矩矩地和她交往,或如《齐风·南山》所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8:6-3,原话),“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8:6-4,原话)

《郑风·将仲子》描写她的央求时说:

    我心有二哥,

    畏是父母之言责,

    责言常令我难过。(7:2-1)

    我情系二哥,

    又怕家兄出言重,

    重言刺人伤亲情。(7:2-2)

    我爱惟二哥,

    羞于邻人瞎指点,

    指点诬人难自辨。(7:2-3)

可以肯定地说,这首诗产生之时男女之间的自由交往已经受到了更多的限制,社会舆论也对男女不合时令(即“中春之月”以外时节)的幽会进行指责。这种指责迫使性自由由从野外往室内转移,在第6讲我们所分析的《风雨》同属郑风,其云雨之地选在室内甚至选择下雨天,当是一个“旁证”。

春秋时代的郑国东迁后占有的地域虽是古旧之地,多有“淫奔”风俗,但是随周王室东迁的新国,禁忌日多。即便是未东迁之前的郑国,也是个年轻的国家,到西周倒数第二个国王宣王时才出现。宣王姬静于其在位的第二十二年(前806),封弟弟姬友于郑,是为郑桓公。郑之地,约今陕西会县一带。

西周历史上著名的国人暴动事件,赶走了钳禁国人言论的厉王姬胡。不得已,周召二公临时掌理国政,是为“周召共和”。“共和”的词出现在中国历史上,是公元前841年的事情。从此中国历史有了确切的文字记载。在这个真正的纪元开始之后三十五年,郑国才出现,不能不说它是个“年轻的国家”。很不幸,这个年轻的国家与西周王室一同遭遇幽王之难(即历史上著名的“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又随王室东迁。作为一个殖民者,它先落脚于东虢与郐国之间,而后吞并二国,是为新的郑国。

它的首都就叫“新郑”,即今河南省的新郑市。

一个靠侵夺立国又值乱世的年轻国家,肯定不会如祖先时代开放。并且新郑的统治集团也比较残暴,如贵族出行打猎时,整个里巷为之一空,人们要去为他们驱兽,捧场,凡此等等。

《将仲子》中的男女主人公的结局,诗经中没记载。我们也只能揣测其结果,或许是二人终成陌路,或许是一起私奔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巢穴。若如后者,当然是二人的莫大之福了。

不是吗?等她私奔的车子已经悄然接近她住的地方,就看她的决心啦!

7.3用冒险赢得幸福

如果把《王风·大车》当作《郑风·将仲子》(好比是电视连续剧)的一个续集,那么小伙子改变了翻墙、跳畦的作法,他要促使姑娘下决心——某个日子,趁父兄不在家,我们一起“消失”在这个满是流言的世界。

这是一场冒险的心理战争。起初,小伙子心思已定,当赶着飞奔的大车扑向“目标”附近时,他心里不免产生了些许犹豫:

    大车驰有声,

    车篷荻色青。

    让我怎么不想你?

    只怕你不敢来解幽情。(6:9-1)

当犹豫的心思几乎充满脑海时,车子也随之慢下来,他更加疑惑,心中默默地对心爱的姑娘说:“怎说不想你?怕你不敢私奔了相思。”(6:9-2)

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姑娘如约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但是,她会不会临时变卦呢?说什么:我怕父母伤心,不想私奔了;我怕邻居讥议,让几位哥哥在人前无法抬头。等姑娘说出什么,小伙子指天发誓:

    活着一室欢,

    死后同墓眠。

    为求你信任,

    我敢对太阳发出我的誓言。(6:9-3)

姑娘终于被炽烈的誓言所感动,同他一起上车。车子再次飞驰起来,他们共同飞往自由的天际。

在历史经典中,谁体验了这样的激动?就是四川成都的那个司马相如,他在临邛将卓文君从家中“勾”出,夜入寓所,而后驾上大车趁着夜色,消失在临邛的城边。不过,讲究手腕的司马相如并没对卓文君说什么“谓予不信,有如皎日”。(6:9-3,原话)的誓言,倒是用不少的金钱收买文君的仆人,以便他们不向卓王孙汇报文君的动向,并侍机给她打开家门。

司马相如这样的穷小子贿赂文君仆人的钱哪里来的?大概向好朋友县令王吉借的吧!至于那部车子,或许也是不得已“借用”王吉的,或许是整个事件就是王吉参与策划的,作为县令他还在乎一部车子还有一匹快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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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07:漆奁上的奔车

    图解:车马飞奔在古代是一种能产生强烈美感的“行为艺术”,所以古代艺术家就把这种动感记录下来。漆奁(音“敛”,妇女化妆品盛器)上的图案,说明妇女也以动感为美。

    图源:《车骑出行图》(局部)

私奔的车子飞驰在春秋,到西汉时它还没停下来,以致于《王风·大车》的隆隆车音变成了《凤求凰》的铿锵琴声。

私奔的车子在历史时空中飞驰,从诗经到《史记》,飞尘化作青烟。如果真地有“时空隧道”,我们宁愿时光倒流,也去享受一下飞奔之f??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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