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体不妨西用

众所周知,陈寅恪属于广义的文化保守主义者,但在日常生活方面,他不仅不坚持中国本位,反倒相当西化。最明显的体现,一在医疗,一在饮食。

他在《寒柳堂记梦未定稿》中明确说:“寅恪少时尝浏览吾国医学古籍,知中医之理论方药,颇有由外域传入者。然不信中医,以为中医有见效之药,无可通之理。”四十年代,其左眼视网膜剥离,也不愿采取中式疗法,只接受西式手术。

与陈寅恪相同的有徐复观。徐是现代新儒家的急先锋,以“为中国文化披麻带孝的最后的孝子”自居,但他晚年发现癌症时却只信西医,表示:“……平生不反对中医中药,但自己不轻服中医中药……弟意与其乱碰而死,不如信科学而死之心安理得。亦有朋友谓大陆中西结合,颇著效果,若肯前往,必受到特殊之照顾。弟亦笑谢而已。”徐的学生也回忆:“有人劝他试试中药,他却宁愿相信经过科学实验的西医西药,即到最后生死关头,他都坚持平生的一贯信念。”

相反,素以反传统著称的殷海光,患上癌症之后,反而尝试他素来反对的中医了,徐复观《对殷海光先生的忆念》一文就提到:“他知道胃癌复发是绝症;但直到最后,他不放弃求生的希望,这是没有什么的。我从他的学生口中,早已知道他在服用中药;但因为他过去曾强烈地反对过中药,所以在我面前一直对吃中药的事加以掩饰;等到他太太当我面前露出来了,他才说‘现在是中西并进’。”

可见,在医疗问题上,徐复观倒比殷海光更西化呢。传统主义者只相信西医,而西化主义者却吃了中药,正成有趣的对照。

陈寅恪长期留学欧美,已养成吃面包牛奶的习惯;而他的死党,以反对新文化闻名的吴宓,则喜欢西餐,何炳棣《读史阅世六十年》记三十年代的清华大学时说:“工字厅西餐馆最重要的经常顾客是吴宓教授。我三年级时曾承他两度赐馔。”

与陈、吴相反,倡导“全盘西化”的陈序经,家里却从不吃西餐,“甚至以祖国烹调艺术之高超而无限自豪”。据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某日陈序经与陈寅恪同席吃饭,陈寅恪知道陈序经习惯用筷子,便笑着说,陈校长的‘全盘西化’是假,我的‘全盘西化’才是真的。一席人皆大笑。”中国传统文化的“托命之人”偏爱吃西餐,而拜倒在西方文化脚下的“洋奴”却爱吃中餐,这又是一个有趣的对照。

但陈寅恪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矛盾。也许在他而言,精神(体)与物质(用)乃是两个层面,固不必强求一律;精神文明虽要中国特色,物质文明却不妨取西方之长,只要坚持中国文化的“体”,则看西医,吃西餐,都不过是“用”而已,又何碍乎?恐怕这就是陈寅恪所理解的“中体西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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