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彦臣:《国风十八讲》(10):泥土芬芳——田园风光诗生画

10.1有自留地的生活

按中国历史阶段性质划分,西周及春秋时代算是奴隶社会。在惯性思维模式下,奴隶社会一定非常残酷,实际上呢,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奴隶只是总人口的一小部分,并且奴隶还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如婚配。西周社会的主体人群有三部分:一是住在城市当中的贵族,并且主要是住在王京与国都;二是在城外郊区的人,他们是自由民,与住在城市的贵族合称国人;三是住在郊区以外的纯农民,也是自由民身份,不过叫做“氓”、“甿”、“萌”或者“野民”、“野人”。从社会人口结构上来看,贵族和奴隶两极端阶层都是少数,自由民才是大多数。

自由民生活的区域实行乡遂制度。乡者,城市外与郊区内那片区域,组织化相当严密,称为“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人相爱;五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遂者,农业地域,组织化虽不如乡人严密,但数量级的递进比例也非常清晰,称曰“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鄙为县,五县为遂”。这样的自由民社会制度使社会呈现出十分规范的样式,但是究竟一家有几口人,到现在仍是个谜团。春秋之后战国时期,人口迅速增长,家庭规模平均“五口为一户”或曰“一夫挟五口”。依此数据而论,诗经所记录的主体时代即西周初至春秋末这一历史时段内,户均人数应在五人以下,一对夫妇有两个孩子的情况应是比较正常的。当然,这个简单的类比并没考虑如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那样的人口政策,即“丈夫二十而室,妇人十五而嫁”的国家法令。至于到战国晚期,韩非说的“一父五子”的另一个极端情况即人口大发展的结果,我们也不必考虑。

好了,放下人口专家们该研究的问题,说我们的主题,即一户农家是怎样在土地上生活的。

按着《周礼。遂人》上的说法,大体如此:上等的地块分配,一户农家,分百亩粮田,五十亩菜地;中等的地块,一户粮田百亩,菜百亩;下等的地块,粮田一百亩,菜地二百亩。

这是份地数量,属于私田范畴,但私田上的产出要有一定比例上交到贵族那里。另外的“纯私有”部分就是宅地即房前屋后的土地。古代称一户所占的住宅面积为一廛(音“缠”),战国时是五亩的面积,如《孟子。梁惠王上》中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又如《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愿受一廛而为氓”。以战国之状况反推西周初至春秋末,因人口稀少,应是一户十亩的样子。此非妄论,因诗经《魏风》中《十亩之间》一首,观其劳动态度,应为私田劳作。

诗经的基本农业背景与土地制度是井田制,大量农民要在公田即国家与贵族所有的土地上劳动。公田上的劳动场面极力壮观,《周颂。噫嘻》说“骏发尔私,终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18:12-1),大体上是说在三十里长度的大块田地里,约有一万农民在劳动。

耦,音“偶”,指二人并肩劳动的情形。

《噫嘻》所述似有夸张,但一般情况下的集体劳作,应在两个人左右的规模上进行,如《周颂。载芟》说“千耦其耘”。(18:18-1)

每个农夫,作为四口之家的主要劳动力,不但要在公田上劳作,还要为自家生计而管理百亩粮田以及五十到一百亩不等的菜地,劳动强度非常之大。但是,他们对拥有份地特别是一廛之宅的“自留地”,还是比较满意的。只要没有过多的城市劳役,以及随从军队出征(非参战,提供劳务),那么日子还是相当不错的。每一次对农田有益的下雨,都使他们非常高兴,如《小雅。大田》中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16:52-3)。

既然自己的份地及“自留地”里也沾上了老天爷的光,那么在公田劳作之余,肯定也得管理自家土地。他或许并不亲手干完所有的活计,或是指挥妻子儿女干,或是自己也分担一些,但不管那种,都是其乐融融。即便是负担在城市劳役之时,他们仍会惦记自家私田的经营,如《豳风。七月》:

    唉哟,我们种田人,

    不但谷场忙,

    还要承役修公房。

    白天割草,

    晚上搓绳纲。

    急急盖房顶,

    播种时间不可忘。(15:1-7)

这段诗记录的是秋末时间事情。此时,秋天的庄稼如谷子与黍子收割完了,麦子还没播下,所以心急,希望赶快干完差役,回家种地。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惦记的不是“千耦其耘”的公田,而是“雨及我私”的私田。因为公田上没有责任分段,你今天没出工,自然还有别人来干。

估计后世所说的“私心”一词,即起源于此吧!

私田上的劳动是快乐的,尤是对那些农家女子。她们家里有蚕宝宝,需要她们在春夏两季在自家十亩“自留地”上采桑叶来喂养。等到秋天收获了蚕茧,纺出蚕丝、织成丝绸,或卖出或自做新衣,都会带来喜悦。

女孩子们是预支欢乐的群体,在“十亩之间”轻轻采桑时,她们就看到了秋天的收获,所以她们的歌声不断:

    十亩田地宽又宽,

    采桑之人神态闲,

    我们结伴把家还。(9:5-1)

    十亩之外田尚多,

    采桑之人笑呵呵,

    我们携手回家舍。(9:5-2)

10.2贵族与农民和谐相处

贵族们不可能天天住在城市,他们要与称为“野人”的农民交往,尤其是在播种和收获的季节。因为尽管身份上有贵贱之分,本质上还是合作关系。没有这些野人,就无法养活城里的“君子”即贵族;在另一端,贵族们不仅要拔给农民份地及“自留地”,还要向他们提供制度服务,比如不同等级的地力要有不同的税收。

更为有趣的是,在农忙季节,国王还会给田间的农民送饭,让监督农民劳动的田官(称为“畯”)分给农民。按现在的话来说,这种“抬轿儿”式的手法是为了达到一个宣传效果,或干脆叫“做秀”。但无论如何,先民时代的社会生活绝对不是纯“阶级斗争”型的,还存在着大量真实的细节。《小雅。甫田》中记载道:

    国王兴冲冲来到田野,

    还带了王后与儿女,

    他们把饭菜送到地里。

    田官高兴无比,

    叫来正在劳作的农民,

    一起品尝王家的做饭手艺。(16:51-3)

往田地里送饭本是农民妻子与儿女的份内事,今天国王与家人一同来送饭,意在鼓励农民好好收割,让这个年头丰产也丰收。丰收之后,贵族与农民也可以一起大搞庆典活动,喝酒、吃肉、跳舞,不一而足。当然,在国王给农民“抬轿”之前,他也有话在先“如若公田大丰收,农夫也得乐无忧”即《甫田》所说“我田即臧,农夫之庆”(16:51-2,原话)。农业丰收后,不仅劳役相对变轻,而且农家私田的收获多了,也让农民过上欢快的农闲生活。当小蟋蟀感到天气已冷之时,它们纷纷蹦进农家屋中,找个地方藏起来。之后,寒风渐起,作为一家之主的农夫开始把劳作变成休闲的乐趣,地点也由公田与私田转移到自家的屋里屋外:

    堵洞熏老鼠,

    北窗封好为将寒风挡。

    呼喊妻和子,

    新年临我堂,

    进屋同欢畅。(15:1-5)

在正式进入新年节日之前,农民们还要有代表进京城参加国家宴会,表示对国君的祝贺。没有去京城的绝大多数农民,则朋友之间来往宴饮:

    九月霜气降,

    十月谷场一扫尽。

    斟酒待朋友,

    杀羊为食示殷勤。(15:1-8)

当然,这酒不能全在朋友之间消费掉,在此之前要奉送给年纪大的长辈,向他们祝寿:

    八月枣下树,

    十月新稻好好收。

    新谷酿春酒,

    好给长辈去祝寿。(15:1-6)

贵族们与农民们关系并非我们既定的历史想象那样“紧张”,那种“紧张”只是个别时期的现象,更多的历史时段里他们是和谐相处的。有的贵族官员甚至借出差之机,到农家住上一天,看看农村风光及农闲生活。《豳风·九罭》写的就是这样一个片断。

罭,音“玉”,指网眼比较小的渔网。

闲时捕鱼的农民很好客,把途中暂找地方歇息的官员请到家里,并把打到的鱼中最好的鳟鱼与鲂鱼拿出来,给官员吃。诗中着力表达了农民的好客态度,他甚至对官员的辞行表示伤感:

    密网捕鱼,

    捞上鳟与鲂。

    路遇官爷,

    穿着锦锈礼服很堂皇。(15:6-1)

    大雁飞在洲渚,

    老爷途中无栖处,

    留您两夜可住。(15:6-2)

    大雁飞在河沿,

    老爷不愿回还,

    可在这里住上两晚。(15:6-3)

    放好您的礼服,

    不可急着辞行上路,

    因为我会悲伤痛苦。(15:6-4)

贵族与农民的交往不是特例,除了周王送饭的“做秀”和本诗的路上小住,还有《卫风·硕人》中庄姜(在第4讲第1节我们已有涉及)以国君夫人之身,到田间走访、到河边视察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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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0:农子乐渔

    图解:儿童能从农业劳作获得乐趣与实物(如捕鱼),也是先民时代的“劳作即快乐”的场景之一。

    图源:五代画家赵干《江雪初行图》(局部)

中国严格的等级社会是秦国统一周朝旧有天下并开拓疆土以后的事情,那时才算刚有雏型,只是到了汉魏之际出了“九品中正”制度才使等级身份严格化。换言之,中国农业社会纯朴之风的消解,是魏晋时代的事情,此时去春秋盛季已有八百余年。

10.3轻唱西洲曲

在把社会严格等级化的时代里,即魏晋南北朝门阀大盛之际,诗经的泥土芬芳之气并没消失,如南朝民歌承续对田园生活及欢快劳动场面的描述。《西洲曲》几乎就是《魏风·十亩之间》与《周南·芣苢》的意境再现,并且《西洲曲》把爱情的色调引进欢快的劳动场面:

    采莲南塘秋,

    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

    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

    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

    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

    望郎上青楼。

对于《十亩之间》,我们已经了解,自不必复述,比较一下《芣苢》就会发现,同样的劳动欢快,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水上,一个是地上。如果再将《芣苢》意境与《关雎》中的“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合二而一,它们不就是《西洲曲》的原版吗?

芣苢,音“孚以”,即我们现在说的车前草。

这种草无论是在今天还是在先民时代,都非常普通,采集此草(子粒)竟有欢乐出生,可见先民时代人该有多幸福:

    美妙好心情,

    结伴采芣苢

    芣苢遍地是,

    轻采莫着急。(1:8-1)

    风和日且丽,

    说笑采芣苢

    看它串串籽,

    在我手中聚。(1:8-2)

    旷野如游园,

    舒心采芣苢

    采籽多无数,

    有襟可兜起。(1:8-3)

以比较文明史的眼光来看,中华文明作为漫长的农业文明,似乎一直地很落后,尤其是儒家将诗经全面政治化所产生的严重后果可为证明。但是,在人性作为文化特征之一即文明内核的构成部分,我们文明中“田园风光诗生画”的绵绵传承,确是如一脉不绝的清流由先民时代流来,一直流淌到我们脚下。你可以说唐诗中王维、孟浩然的田园诗已经将田园精神完全贵族化,但你没法说《西洲曲》是文化贵族的专利,尽管它经过了文人们的润色。而既便是王孟二人开一代之宗的田园诗,其源泉也是来自于诗经的。比方说王维《渭川田家》,无非是切换了《王风·君子于役》视角而已。《渭川田家》说:“斜阳照村落,穹苍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君子于役》则有:

    鸡回窝儿,

    日头沉西天,

    牛羊也归栏。

    丈夫远服邦役。

    妻的相思何以轻断。(6:2-1)

    夕阳彤红,

    入院牛羊相拥。

    夫君你服役远地,

    该无饥渴接踵?(6:2-2)

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无非又是《七月》与《九罭》的组合。孟诗曰:“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舍,青山郊外合。开筵面场圃,把酒话桑林。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王孟二人诗确实将田园精神贵族化了,但可以毫无夸张地说,中国文人在精神上都是诗经的儿子,不惟王孟二人不例外,孔夫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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