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幽居”,他居然说服国安部长凌云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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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与笔两风流,
海外同瞻此白头。
一代新闻推俊杰,
半生黑狱写春秋。
义高日日忙人事,
声大时时诉国忧。
相约明朝跨世纪,
海山同上最高楼。
这是九年前我祝陆铿八十大寿的诗,然而,此刻他却远去了,虽然我们都跨过了二十世纪,却不能继续一道前进,大踏步跨得更远更高。
同是老报人,他是资格比我更老的。他只差一年,这一生就进入九十,而他的直声使自己声震全国时,我才刚刚进入新闻界不久。那时他在《中央日报》,坚持要发揭露孔(祥熙)、宋(子文)贪污误国的消息,而不怕得罪老蒋。他因此和其他原因,被蒋投入牢狱。改朝换代后,他又被中共投入更长时间的牢狱,可以称得上是过了半生的牢狱生涯。而新闻事业却耗尽了他的一生,他意犹未足,晚年还表示,下一生还是要做记者。干记者他干得有声有色,老报人于右任替他取了一个名字:大声。他果然是不虚此名,干得有声有色、无愧为陆大声的。
晚年他干得有声有色的一件事,是对胡耀邦的访问。这件事情据说是胡耀邦后来被一些老头子逼得下台的一个原因,他因此有‘一言丧邦’的自我嘲讽。
他受到更多批评的,可能是另一即使是清官亦难断的家务事:弃妻另娶。也是记者的刘宜良(江南)得罪了蒋家后人,被派出的黑手暗杀于美国,他因采访新闻而结识了江南的妻子崔蓉芝,最终同居。置他囚居牢狱时长年照顾他生活和一家大小的妻子于不顾,他虽把自己晚年写作的回忆录加上一个‘忏悔’,命名为《陆铿回忆与忏悔录》,表示了一点悔意,但却于事无补。他言虽有悔,却于事不悔,仍是我行我素。
崔蓉芝更是不需要多加责备的人。陆铿晚年一直受到她的照料,特别是近两三年,他已陷于老年痴呆,除崔蓉芝之外,已是‘六亲不(能)认’,而崔蓉芝的照料更成了必不能少。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这几年受到北京的拒绝,不让他进入大陆,他苦念家乡,却无法有‘老大回’的还乡之乐,去年终于解禁,是崔蓉芝亲自陪他去了一趟昆明的,尽管家乡的人和事他都完全陌生,不认识也不记得了,但总算了了返乡愿望。他住在美国旧金山,是取道香港,回到昆明。崔蓉芝亲自陪他来,陪他去,飞来飞去,只有她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没有她,陆铿就一无所知了。此刻他已远去,崔蓉芝还是准备照他遗愿,送他回云南入土为安。
作为记者,陆铿有他的一手,一般人很难得到中共大员的同意,接受采访,陆铿却可以做到。不说别的,就说我自己,我和他在香港是老相识,但在北京幽居的十年,一般香港的熟人和记者是未必可以随意上门看我的,但他却是第一个从香港到北京去看我的人。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是运气好。那一天,国家安全部部长凌云请他吃饭,他提出要见我的要求,凌云马上就答应了,要他第二天就来看我。这真算是他运气好,找对了对象,我的事正是国家安全部在管。
他去双榆树看我,正巧,我住的院子里有他的熟人,那人是明末四大公子冒辟疆的后人冒舒湮,他的夫人诸玉是陆铿夫人在金陵大学的同学。陆铿一提到我,舒湮马上就说他找对了,罗某人就住在他家的后面。我是从诸玉口中才知道陆铿夫人的为人的,她深得同学的好感,陆铿移情别恋的事常受到她们的批评。■
(罗孚是资深报人,曾被北京当局以间谍罪软禁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