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废品》中,哈金将当兵的体验书写成动人的战俘故事。到了《自由生活》,他则写出中国留美学生定居后的经历。他认为这是他最好的长篇小说,也都深受旧俄小说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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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是个‘谜’。在美国获奖无数的哈金,自二零零四年《战废品》引起轰动后,又一部长篇小说《自由生活》中文版面世(季思聪翻译),由台湾时报文化七月出版,而他的新书《移居作家》今秋将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这些年来,他的作品几乎每一部都在英语文坛掀起风云。好奇的读者纷纷发问:他要教书,那还有时间创作吗?他说,他每天都争取写一点。如果授课,就写一、两个小时,写些短文;不授课时,就在家里写一天。他一般会在学校假期写出长篇小说初稿,而后在开学教书时修改。日前,他两次接受亚洲周刊独家专访,以下是访谈摘要:
为什么以《战废品》命名?
英语中有white trash一词,意思是‘穷苦白人’,所以war trash由于谐音,会使人明白这是关于人的故事,而不是关于垃圾的。翻译成《战废品》是不想重复‘战争垃圾’或‘炮灰’这一类陈语。
你怎么想到要写这样一个题材?
到美国后看见战俘被当做英雄欢迎回国,很吃惊,还看到西方关于韩战的报道跟中国大陆的报道不一样,就想重新来看看这段历史。我当过兵,知道战士们很害怕被俘,所以想从一个普通战俘的角度来写这个故事。
你以前的作品都是关于中国的,《战废品》开始有中国、朝鲜、美国,你说过是一种过渡,你最新的作品是否已经走出过渡,成功转型?
这回台湾时报出版的中译本《自由生活》是有关移民美国的华人的故事。我刚写完了一部短篇小说,故事全部发生在纽约的法拉盛。总的来说,这个过渡和转变是成功的。我认为《自由生活》是我最好的长篇小说。
为什么你说‘小说中所有事件和细节都是真实的,但作品中的人物都是创造的’?
很多战俘都回忆,可是谁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必须创造这些人物好把故事讲大,讲全面。关于韩战,不少战俘书写了自己的回忆,但没有完整的故事。虽然他们被俘被关押,回忆是真实的,但个人看到的非常有限,只是那揦一块,外面的事更不知道,我必须创作出有血肉的人物,能到处走,与不同的人交流,与不同的战俘群体接触,这样就有条件综合许多故事,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因此,不得不创造俞元这样的人物,让他去那揦多地方,接触那揦多人,让他在重要的事件中都出现。在现实的战俘中是没有这样的人物的。作品中主要人物是虚构的,于是他身边的人也都是虚构的。
你当过兵,是什么时候参军的?一九六九年珍宝岛事件时,你是否在那里?
珍宝岛事件是一九六九年三月,我是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参军的,在吉林珲春县,位于中苏和中朝边境的三角地区。那时珍宝岛已经打完了,但是气氛还是非常紧张。
《战废品》目前已有哪些版本?
我说不准一共有多少国家买了版权,至少有十五个国家吧,我手上就有西、韩、法、德、意和希伯来语六个版本。有一些语种正在翻译,或书已经出来了,但我还没收到。
中国大陆出版业界是否为出版《战废品》与你或你的经理人联系过?
没有任何出版社敢碰这本书。他们说提都别提。
《战废品》主人公肚子上的刺青,由‘反共’到‘反美’,颇具隐喻,你怎么看今年上半年以来中国大陆民众一浪浪的反西方思潮?
中国人对自己国家被外国欺负有激烈反应,特别是从近代史看,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很大程度上是盲目的。西方是多元的社会,肯定有一些人是有偏见,是狭隘的,但不应该把西方一网打尽,全部都反。在西方国家,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各种利益集团都有,不能把西方看成一路货色、铁板一块,其实西方也有许多优秀人士对中国是很友好的。我们应该诚实地面对自己,究竟西方世界给中国带来好处多还是害处多?如果是害处多,那就闭关锁国好了。不能做着飞机,打着手机,却喊西方文化对中国人没意义,那些科学和技术上发明创造是以思想和文化为基础的。而且政治这东西此一时彼一时,去年对法国这揦热,现在又认为法国是最坏的西方国家了。这些会很快就过去了,人们的头脑不能过热。
还有一个月就是奥运,中国国内大国崛起的呼声很高,民族主义这股潮流要把握得很准确,否则会走偏锋。你怎么看?
不必把奥运看得太重,它只是一场大运动会,举办完人们的日子还得照常过,穷人还是穷人,不如把花了的那揦多钱用在基本建设上,多盖些学校,给穷人多一点社会福利待遇,让百姓多些温饱。一个国家崛起,不是看有多少大楼,而更重要的是软实力,是文化的崛起,办好学校、医院、环保更重要。
为什么你认为小说最高峰还是俄罗斯文学作品?为什么说,他们对你的影响是灵感上的,而不是实践上的?
这不只是我的观点。去年有一本书叫《前十部》,列举了英语世界中一百二十五位作家心目中十部最伟大的文学作品,统计的结果的头十名是《安娜。卡列尼娜》(托尔斯泰)、《包法利夫人》(福楼拜)、《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洛丽塔》(纳博科夫)、《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马克。吐温)、《哈姆雷特》(莎士比亚)、《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追忆逝水年华》(普鲁斯特)、《契诃夫小说集》(契诃夫)、《米德尔马契》(爱略特)。
这个结果显示了俄罗斯文学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这还不算陀思妥耶夫思基和果戈里,他们两人的作品在许多作家的心目中也名列前茅。其实,俄罗斯作家对我的影响既是心灵上的,也是实践上的。我必须跟西方作家有同样伟大的导师,这样才能找到跟他们相同的起点。
你的英文小说为什么自己不翻译中文,由别人翻译呢?
其实,我总是介入翻译的过程。通常总有一个期限,要得太急,例如,六百多页的《自由生活》要在两个多月里译出来,我有我的工作,实在没时间来做。不过,我太太和我合译了《好兵》那本书。
说说你在美国的生活和家人,读者很想知道关于你的更多东西。
我和太太住在波士顿南郊的一个小城里,儿子在布朗大学读历史所博士班。太太是学数学的,一九八七年出国时还不会英语。近年她身体不太好,就没有再工作。儿子会听、会说中文,但不会写。这还得学,因为他是学历史的,从汉文化根源的角度说,汉语还是很有帮助的。我去波士顿大学教书上班不很方便,但乡下比较安静。上班先自己驾车去另一城市,而后转乘地铁,路上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
随着中国经济崛起、北京奥运举办,中国成为世界的聚焦点,中国文化要走向世界成为一个话题,你怎么看?
文化、文学不能大干快上,要慢慢来,急不得,要有发展的空间,要重质,做得精致,从数量上追求大,心态浮躁根本就不可能走向世界。其中也有个具体问题,中国文化和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缺少与世界沟通的真正桥梁,缺少中间人。中国大陆人才和作品,很多还是靠台湾转介走出去的。中国大陆也有好作品,但文学翻译是大问题。有翻译人才,但有三十年的断层,缺少对外交流,完全成熟的翻译家不多,这也是历史留下的问题,年轻一代有不错的翻译人才,但还需要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