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读儒林:借名的花样

名,不像金钱,不像美女,那样感性,那样实在,那样可以触摸。它有时很虚,似乎有没有都无甚关系;有时,它又很实,有了它处处通行。它有时和权力相联,名位名位,有名即有位,有位即有权;有时又和金钱相联,名利名利,有名即有利,有利就有钱。

大概因为它对人生的重要,《老子》道篇,第一讲的是“道”,第二就讲的是“名”——“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见许抗生校帛书《老子》)——名为万物之母,足见重要。当然,这是讲“邃古之初”的事。但后来的历史证明,越到后世,这“名”,越发地诱人。不然,为什么成天讲“名缰利锁”,但人人都割舍不得,拼命要往套儿里钻呢?

但凡名人(要人也大多是名人,无名的要人虽有,但在一定的圈子里,他仍然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一刻都离不得名。因为他之所以成为观瞻所系,全仗着那一缕名气的支撑。倘若一旦失去了名,他也就失去了作为公众人物存在的意义,不信让一个歌星、影星或政坛明星,三年不在传媒上露脸,看看结果会怎样。所以,今天的名人都在千方百计地利用大众传媒。有的用权,指令刊载;有的用钱,买断版面;有的蓄意制造事端;有的存心引发批判;有的抛售隐私;有的出卖姿色,为的只是把那“名儿”维持下去,不致被公众遗忘。只要公众还记得他,他就可以继续通过“名人效应”获得“名人”的种种好处。

说到“名”,有人常说自己“浪得虚名”。这究竟是一种谦逊还是别一种矜夸,姑且不论,但“名”决不“虚”,它是联系着实惠的。当然,这是对于那些善用其名的人而言。不然,何必说“追名逐利”?“名”后面跟着的就是“利”。就说《儒林外史》中湖州娄府的大名,就有无限好处。娄府是宰相门第,中堂虽已薨逝,长子还坐着现职的通政司大堂,全湖州哪里还找得出第二家来。见到娄府的名头,地方官员谁不买帐!

杨执中被盐商告下,说他“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固然未必便是实情,但他帐目上亏空了那笔银子却是不争的事实,要他赔补,也在法理之中。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不懂用名的关窍,要替他赔补上这笔亏空,救他出来,但家人晋爵却完全懂得“名”的妙用。他叫书办打个禀帖给德清县的知县,说杨执中是娄府的人。娄家打了保状,知县便不能不掂量掂量份量。俗话说,“灭门的知县”,是说知县的厉害,开罪不起。但知县碰到了娄府,也就不得不自己设法赔补欠款,立即放人了。善用名头的晋爵,自然便因此白落了七百多两银子,此之谓利随名至。

“名”的作用,论实似虚,论虚却实,渗透于生活的各个层面。但这社会上真正有大名的,毕竟举目无多,能够直接利用自己“大名”的人,总是少数。不过这并不妨碍名的作用的广泛性,因为那名也如债券,可以转让、转借,没名的,只要摸熟了社会运作的门道,借来的名一样有效。

刘守备虽然也是个官儿,但纱帽太小,何况又是退了职的。但是不妨,小官只要会借名,一样可以八面威风。就说那写有娄府名头的几十对灯笼吧,用于蘧公孙结亲,摆了三四条街,不过图个排场好看,但那退职的刘守备借了娄府的灯笼,就有了特殊的使用价值,可以在河道里横行霸道了:

“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哪家的船!”

“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

“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

你看那些家奴是何等蛮横!这还只是借了个灯笼。那船家若不是因为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都在他船上,只怕连那一个屁也是不敢放的。借名,就会有这样的效应。

读书至此,思绪飘忽,觉得娄家的三公子、四公子真个活到了今天,而且仍旧是中堂之子,晋爵与刘守备之流,则早已中饱私囊,独立门户,成了一家家外贸、内贸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在他们的熏染下,娄家的老三老四早已不再呆气十足,而且深谙“名”的妙用,懂得“名”的出让,就是权力的出租。因此便将那娄府的灯笼交由晋爵、刘家使用。晋爵、刘家有了这把大伞,偷税骗税,假造增值税发票,走私贩私,什么赚钱的事情不敢干!守备府过去那些兵丁,也穿着军服为公司看家护院了。万一碰到阻拦,一句“娄府的”,抵得多少口舌。谁敢得罪宰相家呀!而娄家弟兄则坐地分赃,全不要劳神操心。我很想知道,在严肃法纪、违法必纠的口号声中,见到了娄府的灯笼,德清县的知县是否依然如旧地诚惶诚恐?也很想知道海关与缉私队见了那对对灯笼——当然,“灯笼”在今天,已经换成堂而皇之的批文或并非堂而皇之的“条子”了——敢不敢阻挡,敢不敢缉拿?会不会望风下拜,一例地绿灯放行?但是,稍纵即返的思绪又回到了《儒林外史》的时代,回到了种种借名的花样与手段上来了。

楔子里写到的危素,同皇上都携着手走过十几步,当然已经名满天下。但他是个明白人,懂得越是有名,越要注意给自己添加筹码,这就需要从名士那里借名。因此,一见王冕的画,便向时知县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还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这一叹,大有名堂。如果王冕果然高发,他得个识才荐才于草芥之中的名声,又得王冕知遇之感,顺手网罗了一个帮手;如果王冕文章憎命,不曾高发,他也落得个爱才惜才的声名,总之是决不蚀本的买卖。这种借名,看起来毫无功利之心,实则暗藏着许多利害的打算,可谓是借名的化境,妙在不着痕迹。若时知县,就等而下之了。他起初并不懂得王冕的利用价值,以为“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是危素启发了他的借名意识:“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但他明白地把借名的意图与利害挂起钩来,伤于直露,比起危素,只能算借名的常境。若像那翟头役,是个只知上司不知礼贤的俗吏,借名之类的官场表演,同他说,便如对牛弹琴了。

懂得借名的,不独官场人物,各色人等中,乖巧的,都懂借名的重要。范进的娘死后,张静斋替他谋划:“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就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这是懂得借名的。蘧公孙刻了一部《高青邱集诗话》,把高氏的名字刻在前面,后面刻上“嘉兴蘧来旬*5夫氏补辑”,也是行的借名之法。连那清客、术士,为了骗人,也一样要借名。陈和甫,是在江湖上行道的,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录,无所不晓,比起今天的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学问可要大得多了。但他一开口,仍是“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先把大官老爷的大名抬在了前面。为什么?借名,那么多的大佬儿都信,你还犹豫什么!在杭州行骗的“活神仙”洪憨仙,也要借马二先生的名,以便骗胡三公子。只可惜他寿短,把骗局闹黄了。明白这一点,就可以知道,那些据说身怀奇功的人,为什么总是进出于大官老爷家了。只有骗得他们相信,在社会上他才能够立足,才能够混出个人样来。这些年五花八门的大师辈出,想必是都找到了自己的靠山。

我起先对一些艺界之人何以总要和一些官场人物打得火热,而一些官场人物又何以要同一些艺界之人过往频繁,颇感不解。读《儒林外史》方才明白,这都是各有所“借”,各有所需。王冕实在是个呆鸟,如果他有意往危素那里靠一靠,不但很可能进入画院,拿份干薪,说不定危素率团出国时还会把他捎上,向外国人介绍他是中国伟大的画家,一下子就提高了知名度,回来再到画廊挂画时,价码又可提高一倍。而有了危素这棵大树,别说翟头役,就是再大些的官儿,也奈何不得他王冕了。比起后起之秀,危素也显得太过老实。要是他索性公开地混入王冕一类知名书画家中,写几个字叫家人拿到那些画家家中,说“我们危大人很想同您交个朋友”,于是换回几张画来,有个年把,也可积累一笔财富。如果再同他们组团到各地卖画卖字,每回怕不捞回个十万八万,比当官的那点干薪肥得多了。社会总是在不断地进步。今人借名之法,古人实在望尘莫及了。

在借名问题上,倒是处州马纯上马二先生来得可敬。蘧公孙(来旬)见马纯上评选的《历科程墨持运》(即今天历年高考优秀作文试卷评点一类书籍),便想在马纯上下加上自己的名字,也是借名之意。但马二先生回得决绝,认为这“站封面”的事不能苟且。照他的说法,“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这是说“名”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因而也是自己收入的来源。然后,他又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爱惜那“名”的原因:“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名声,也竭尽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名声,比起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名字借给别人,要正派得多,可敬得多。那种随便借出自己大名的人,不管是泰山还是北斗,总令我感到不值。如果他借名取酬,那就会被人以为是卖;如果他碍于情面,并不取酬,对“朋友”或许是慷慨,对广大读者却不免又是欺瞒。

难得马二先生,在那个时代,便有了保护自己署名权益的意识——虽然他屡考不中,学问未必好,那些选本的质量也很可怀疑——在这一点上,他的行止是超于时人,甚至不让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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